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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只有兩人的房間(國度)

《老師也有在寫小說吧?》 · 曉社夕帆 · 1.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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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青葉獎』徵稿截止剩不到兩週了。」

「……」

「所以現在必須準備可以集中精神的環境。」

「或許吧。」

「老師下週開始放暑假,時機正好。關鍵在於截止日之前能不能拚死完成。」

「嗯,是啊……但是──」

「當然,還需要預留改稿的時間。因爲短篇小說這種東西有沒有精準截取瞬間的情境很重要……唔,老師。你有在聽嗎?」

「……三春。」

「……」

「琴、琴音。」

「有。」

「在這種地方……我根本不可能集中精神啊。」

「那是老師的個人問題。現在已經沒有可以挑選手段的時間了。」

「就算是那樣,爲什麼……要選這裏啊。」

「剛纔不是說過了嗎?因爲這裏是可以專心寫作的環境。」

「……看來不管說什麼都沒用了呢。」

「雖然地方小了點……沒有其他像這樣可以集中精神的地方喔?」

硬體層面或許是如此。

這裏完全是專門用來寫作的地方。不可能無法集中精神。

「──前提是,這裏不是琴音的房間的話。」

「先等一下。那跟這件事有什麼關──」

她露出宛如小孩計劃着惡作劇的笑容,如此說道。

「上次你有興奮起來嗎?」

「有關係。請告訴我。你要跟天崎老師約會嗎?」

「老師,今晚你要跟心愛的天崎老師見面嗎?」

但從那之後,我就沒聽她說明過我到底需要什麼。

「別再說了。妳到底想表達什麼?而且我們也還沒……」

「天崎老師不是從下週開始要去社團集訓嗎?」

「期末考之前啊。在我面前和天崎老師講電話,然後跟我接吻後再去見她……有興奮起來嗎?」

那是與琴音時隔八年──與琴羽三鶴第一次見面時──她在圖書館對我說的話。

就算第一次的接吻是爲了抓住我的把柄,那麼第二次呢?

「筋野老師,好久不見了。今天謝謝你邀請我。」

「……我怎麼可能……會興奮。」

這裏距離我家很近,計程車只跳了一次表。當我問到明明走路就可以抵達,爲什麼還是叫計程車時,她如此回答:

「──什麼?」

「……會見面沒錯,但不是約會,而是聚餐。和筋野老師三個人一起。就是教數學的,一身肌肉,應該很有名吧。」

「呵呵。這是有正當理由的。我會一直把這堂課上到你明白爲止……嗯……」

那副能夠束縛道德的微笑所透出的,不是給予的欣喜,而是奪取的愉悅。

「哦。所以你們還沒做到最後啊。那不就跟我差不多嘛。」

最令人困惑的是,完全搞不清楚她的目的。

「在這裏我纔是老師的監護人喔?」

「家裏終究不能跟圖書館相提並論。這下子已經沒辦法辯解了。」

那是一棟附有戶外樓梯,低矮的兩層式設計,傳統構造的典型公寓。琴音的房間位於二樓轉角。即使內部裝潢比想像中乾淨,給一個女高中生居住仍會讓人感到不安。

突然間,我的脣被奪走了。

不是崇拜,而是詛咒。

「……是啊。」

「等下週結業式結束之後……正好老師也放暑假了。投稿前的最後一週,請你每天都待在這間房間裏寫作。」

身爲大人,我應該訓斥她的不當行爲,教育她別再做出那樣的事,與她斷絕往來……在做不到那些事的時間點,我早就已經成爲了共犯。

「老師下一篇要寫的作品,是投稿『文藝青葉新人獎』的短篇小說。請你從下週開始寫。在此之前,不用寫其他東西也沒關係。」

「既然如此,跟我切斷關係不就好了。呵呵,老師果然有才能呢。」

「呵呵。別急別急。寫作和修改並不是課程的全部喔。」

在琴音的考試期間,我也按照自己的步調閱讀文學作品,或是複習她之前批改的內容。但時間已經所剩不多,就只有兩週,要拿來寫投稿作品還太短了。

「在和老師建立這種關係的那天,我有說過吧。老師需要的不是對琴羽三鶴的崇拜。崇拜反而會阻礙才能。」

「嗨嗨,兩位。不好意思來晚了……哦,天崎。好久不見。」

我拚命想讓停頓的腦袋迴歸現實。

「你用與學生接吻的嘴,對女朋友輕喃愛意了吧?你們也接了吻吧?在那之後,也一定會……」

窗邊擺着一張單人牀,琴音就坐在那裏。旁邊有臺積滿灰塵的小電視,插頭沒有插上。

「不必着急。況且我的課程還沒結束呢。」

「……是有說過。」

「老師,你這是在跟心愛的女朋友碰面之前,跑到女高中生的家裏喔。」

輕輕碰觸又離開的那個吻,帶着水分的嬌豔色彩。

「就像我在圖書館提過的,我心裏已經決定好適合老師的主題。老師寫起來可能也會很輕鬆……呵呵。」

──太好了。

佔滿屋內一整面牆壁,比我還要高的書架上,擺滿了古今中外的文學名作、最近的國內暢銷書,還有歷史、神話、服飾與建築等參考資料。

「……嗯……嗯唔……嗯……」

「就叫妳……不要老是說那種話啦。」

確實如她所說,這裏與其說是家,更像是間書房。

等到筋野先生晚了一點才抵達餐廳時,我不禁心想。

「那麼,你當時是什麼樣的心情?」

「不,已經不必寫投稿『青葉獎』以外的作品了。」

琴音彷彿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連身體最深處都遭到麻痺,想站也站不起身的我,如此說道:

現在已經快五點了。因爲我們約好五點半在車站前碰面,不能再悠哉下去了。

「琴音……爲什麼要這樣……夠了,我可是有──」

琴音面帶笑容從牀邊站了起來。

琴音維持妖豔的笑容,繼續說道。

我實在無法相信那是出於對我的愛意。

儘管有張牀,幾乎看不到其他日常生活的痕跡。

「不……我做不到那種事。首先要是彩葉發現了──」

「這樣不會太悠哉了?時間來得及嗎?那樣的話,課程中又要做什麼?」

「……那麼,我們就趕快來談談今後的計劃吧。有很多事得趕快行動纔行。」

「大有關係。請告訴我。」

「啊,麻煩不要去聞牀鋪的味道喔?」

「這跟小說完全沒關係吧。」

衣架上沒掛着制服,也沒看到學校的課本。廚房看起來也不像經常使用的樣子。

「……我差不多得走了。趕快進入主題吧。」

「趕快告訴我吧。只剩下兩週,還得花時間改稿,差不多得開始動手寫了。」

「我是在擔心妳。」

「妳一個人住在這裏?」

「要是我老實說出地點,腦袋古板的老師大概就不會來了。」

「呵呵,難道你在意起女高中生的私生活了嗎?」

我所需要的,是詛咒……

也就是說,她不會再出作業,不會再批改。

「什麼課程,不是隻要像之前那樣,照妳出的主題寫就好了嗎?」

這間公寓再怎麼便宜,我都不認爲是一位未成年人可以租下的地方。況且和補習班簽約時基本上也應該需要家長的同意。

「崇拜,只能成爲動機而不能當武器。能成爲武器的,是詛咒。」

今天是星期六,也是開央大附中的期末考最後一天。

「呵呵。老師也真是的,難道忘記女朋友的行程了嗎?」

琴音慢慢靠了過來。

「唔……嗯……嗯嗯、嗯……」

第一學期結束的這個時候,剛好筋野先生今晚準備辦一場小小的避暑會。

於是我直接被推進計程車──若是抗拒會顯得形跡可疑,讓我不得不順從──被帶到這棟公寓的其中一戶。

放置筆記型電腦的寬長木桌。

──事情就是如此。

她那帶着幾分危險的主動性,感覺更像是受到某種念頭驅使。

那是成年男性不該聽到的難耐低吟,不該知道的水嫩熱度。

前幾天圖書館裏的記憶在腦中干擾着我,讓說教的句子變得虛弱無力。

她一次又一次地如同嗷嗷待哺的小鳥般啄着。

「不如換個想法吧。老師不是來到學生家裏,而是受邀造訪小說家師父的書房。」

「哦,那位肌肉發達的老師啊?我記得就是撮合老師和天崎老師的邱比特?不過反正也是你先跟天崎老師碰面再一起過去吧?」

說完,她又輕吻了一次。

她事前告訴我「請照常到圖書館來」。而在大門口等着我的,是與喫蛋糕那天同樣處於變裝模式的琴音,以及她叫來的計程車。

「說到底,妳的父母……妳的監護人呢?」

2

我現在正位於應該是女學生自家的空間。

面對變成這副態度的琴音,說什麼都沒用了。

「沒什麼特別的心情……只是,一直覺得對不起她。」

琴音用一個眼神就將我定在椅子上,接着優雅地彎下腰親吻我。

筋野先生喀啦喀啦地拉開門走進包廂。彩葉隨即起身向他打招呼。

「哪裏哪裏。反正補習班講師比學校的老師還閒嘛。」

新宿東口。

我們集合在距離三春簽名會會場的那家書店不遠處大樓裏的一間日式餐廳。

不管是走在路上、坐在電車裏,還是進到餐廳。

在離家最近的車站會合之後,我就一直無法正視女朋友的臉。光是裝出享受聚餐的樣子就已經耗盡心力。

美麗、聰明、認真,工作也很能幹。我覺得彩葉以女性,不對,是以一個人來說,都是個完美的存在。像我這樣的人根本配不上她。

然而我現在的行爲,卻是在背叛她給予我的一切。

「筋野老師,謝謝你幫忙預約餐廳。」

「別客氣啦。不過天崎能順利過來真是太好了。我還在擔心六點集合會不會太早。妳不是還有期末試卷要改嗎?」

「怎麼樣都能空出星期六晚上的時間啦。而且目前改卷和統計的進度都很順利。」

「哎呀。天崎的工作態度還是一樣完美。聽說妳一下子就當上二年級的導師啦。」

「是啊。但因爲學生不用考大學入學考,很好帶他們。反倒是社團那邊比較忙……雖然很有成就感,結業式的隔天就是暑期集訓,回來之後又要立刻幫出席天數不夠和成績不佳的學生上輔導課。希望不要有人得上英文輔導課啊。」

「對了,輔導課的時間好像是在八月初嘛?」

不過輔導的標準很寬鬆,成績稍微差一點還不至於踩線。只要過着正常的學校生活,大多與那種事無緣。

「喔喔。那還真的很忙呢。不過很充實啊。我們這些補習班老師就沒有那些事了對吧,佐野?」

「哈哈……是啊。彩葉真的很了不起呢。」

「哎喲,正道。」

「哇哈哈。沒關係啦。看你們進展得那麼順利,真是太好了。」

「筋野老師。我們交往還不到半年呢。」

「不,我是認真的喔,天崎。而且他現在不就已經有具體的目標了嗎?」

「我承認可能性確實很低。然而我不認爲這是不全力支持他的理由。」

「筋野老師,你爲什麼能那麼寬容?」

這個人是隻要喝了酒,心情就會一直很好的那種類型。反過來說這就表示他是真心支持我,本來應該是很開心的事纔對。

追求那個現實追不到的地方。

「筋野老師,你也不是真的認爲他現在還有辦法成爲小說家吧?如果他有辦法,早就當上了。」

「目標這種東西,如果只是說說,要怎麼訂都可以。但以現實來說,通過第一輪評選的可能性非常低吧?而且就算成爲職業作家,之後又該怎麼辦?工作跟寫作可能都會變成半吊子……最重要的是太不穩定了。小說家這種職業,幾乎沒辦法只靠寫作過活。與其這樣,還不如全力投入工作。」

我放在拉門上的手凍住了。

按下門鈴過了數秒。

「什麼嘛。原來妳沒興趣啊?」

我沒有抵抗,默默接受她的嘴脣。

「還是一樣那麼多才多藝啊。那麼佐野寫小說的事,妳也可以跟那些一樣當成嗜好嘛。光是這麼做,那傢伙就會很開心了。」

不只是社會人士,更是一位小說家。

出來應門的,是身穿睡衣的琴音。

筋野先生教數學、彩葉教英文、我教國文,因爲專業分得很開,也不會出現什麼意見不合的情況。

「……請先進來吧。」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我就是很喜歡那種朝着自己喜歡的事物勇往直前的感覺。美式足球也跟數學沒什麼關係,但卻很有趣啊。」

彩葉拋出了問號。

「假如做不到,那就是阻礙。請遠離那些會降低老師動力的一切事物。老師如今不只是社會人士,更是一位小說家。」

我不太記得在這段時間裏和女朋友的對話內容。

我一邊道謝,一邊遞出冰水。

彩葉是正確的,而且她也確實支持着我。

愛喫甜食的筋野先生開始看起菜單上的甜點。

雖說是假日聚會,三個人的職業都差不多,而且我們也不討厭工作,所以就一直聊着教書的話題。

走出包廂後,發現店裏幾乎坐滿了。聚餐這種事還真奇妙,離座之後,我反而在一片喧囂中冷靜下來。

琴音交疊白皙的雙腿。

我朦朧地心想,這好像在做人工呼吸。

「跟你第一次對我吐露心聲時一樣呢。老師不用在意你心愛的天崎老師說什麼。能實現自身夢想的只有自己。」

「謝、謝謝。」

關上玄關大門的瞬間,琴音什麼話也沒說就吻了我。

從外面看到房間的燈光還亮着,我放下心來。

「我聽說過他爲了當小說家纔讀文學系。但我以爲他已經做好了斷,決心當個社會人士了。」

「要不要溝通看看……跟她說只在圖書館見面就好呢?」

「我又不是要否定他。我知道有很多人把寫小說當副業,但事情沒那麼容易。追夢是很好,不過要是花太多時間,超越單純嗜好的程度……那就得重新考慮了。」

我提起嘴角,放鬆臉部的表情。

借用浴室衝過澡之後,我像那天一樣,把所有事都告訴了琴音。

這並不是醉了。只是我的身心都在追求着。

「沒、沒錯。是……七月三十一號。」

腦海中閃過簽名會上拍下的捏造接吻照。雖然對琴音很不好意思,身爲大人的我已經承擔太多風險。不能再冒險了。

「會花那麼多時間,代表他就是那麼認真啊。」

「那不就是所謂的嗜好嗎?而且那些幫助轉換心情的小說,都是有人寫的啊。哎,像我這種不看書的人說這種話也沒什麼說服力就是了。」

「真是的……你又來了嗎?」

不如說違背社會規則的是我。再這樣下去,萬一我和琴音的關係曝光,鐵定會被開除。如果事情變成那樣,就會讓彩葉、筋野先生、我的學生,甚至是我的父母傷心。

「……換個話題吧,天崎當兼職老師的時候,不是做過手工巧克力嗎?而且還做給了所有職員。記得是在情人節吧。天崎,那不也是嗜──」

「話是這麼說,但彩葉是我的女朋友啊……妳要了解這點。」

總感覺這是自己第一次與真實的琴音接吻。

筋野先生擁有的敏銳直覺,或許讓他很容易被酒精影響。

「可是小說……閱讀是可以讓人轉換心情,但要下筆寫的話……相較於花費的時間,回報實在太少了。」

「呵呵,真有道理。但如果你要那麼說,就請不要感到受傷。不管你的女朋友是怎麼想的,都不要說喪氣話。因爲她不是支持着你嗎?」

沒錯。就算距離新人獎截止剩沒多少時間,也不該去女高中生的家裏。如果只是剛好在圖書館和她共處同一個空間,還有辦法解釋過去。

當我回到包廂,將手放在拉門上的那一刻,突然聽到筋野先生和彩葉的對話從裏頭傳了出來。

「就算她不支持老師的創作活動……不支持你的夢想、你的憧憬,也沒關係嗎?」

差不多得趕快回座位了。

當嘴脣分開時,她露出溫柔的微笑。

「有啊。我會看書也會看電影,偶爾也去健身房運動,英文會話或許也能算是一種嗜好吧。還有我持續在跟社團的學生練小提琴。」

「既然他出社會後才追求夢想,妳就不該否定他吧?」

「天崎也會支持他吧?」

「我先去一下廁所,幫我點巧克力冰淇淋。」

「不管你的女朋友怎麼想,那都不重要。」

「妳應該也知道吧。那傢伙以前的目標是當個小說家。不對,現在也在朝這個目標前進。」

「這……」

「喔。那我點蕨餅跟……」

「不,也不是那樣……」

不知道有沒有順利裝出醉得有點開心的樣子──

「喂,怎麼叫前輩幫你點餐啊。」

「不過,說不定這次讓他澈底死心,比起一直抱着莫名的自卑感還要好。」

「去她家……果然還是太危險了。」

「怎麼?說話吞吞吐吐的。擠不出構想嗎?」

「要投稿的作品差不多開始動工了吧?」

就在餐點喫得差不多時,筋野先生突然把話題帶到我身上。

「呃,是啊。唔……是有一點一點在寫。」

從短褲露出的大腿在我眼前交叉。上衣和褲子是成套的,毛茸茸的柔軟布料上印着淡粉紅色的條紋。是連我都知道的知名品牌睡衣。

「不是有沒有興趣……這件事本來就跟我沒有關係。我對男朋友的嗜好沒什麼想法。但是……你剛剛說成爲職業的意思是──」

──我不只是小說家,更是一名社會人士啊。

「不是的……她支持我。她並沒有阻礙我做什麼,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認真爲我考慮未來──」

「是的。當然了。」

拉門打開,服務生送上三人分的飲料。

意識恢復清醒時,我發現自己正穿着不合身的浴袍坐在椅子上,眼前的牀上坐着琴音。這幅構圖與今天下午如出一轍。

一回過神,雙腳已經不由自主走向琴音的公寓。

濃霧籠罩的知覺中,我只明白這跟之前的吻有着不同目的。

「不過那可以鍛鍊體力、社交能力與團隊合作的經驗吧。每一項都是實用的技能。在找工作時,運動社團的經歷也一定有幫助。學生時期的社團活動,跟已經成爲社會人的追夢行爲……對我來說沒辦法相提並論。」

我和筋野先生拿着一般的啤酒,彩葉則拿無酒精啤酒,三人一起幹杯慶祝。

「截稿日是這個月底吧?」

「話說回來,佐野寫小說的事怎麼樣了?成爲職業人士的第一步走得如何?」

「哇哈哈。我剛開始聽到時也嚇了一跳……喂,要不要點份甜點啊?」

途中我注意到琴音是踮着腳的,於是稍微彎下腰,她便順着我的動作更用力地將脣瓣貼上來。

「別擔心。你一定做得到。搞不好真的會出道當小說家,把那邊當主業喔!」

琴音只是拚命想救回一個在現實之海溺水的人。

「我就不用了。」

「欸,天崎。妳有什麼嗜好嗎?」

「呵呵……有一點酒臭味呢。」

「好。那麼……雖然有點早,還是跟大家說聲第一學期辛苦了。乾杯!」

看到氣氛比想像得還要正面,我鬆了口氣站起身。

「……咦?」

聽到年紀不小的男朋友竟然想寫小說,不論是誰都會感到困惑。是沒有時常聯絡的我有錯。

《老師也有在寫小說吧?》1 第四章 只有兩人的房間(國度)插圖(1)
《老師也有在寫小說吧?》 · 1 · 第四章 只有兩人的房間(國度) · 第1張插圖

聚餐結束離開後。我和彩葉在同個車站下車,在岔路口道別。

不是掠奪的吻,而是給予的吻。

「任何小說之中,或多或少都有作者自身的投影。我是這麼認爲的,不只是私小說(注:日本現代文學特有的小說體裁,以作者本人爲主角,取材自作者的親身經驗。又稱爲「心境小說」),就連娛樂作品也是,登場人物的細微描寫或是場景的真實感等,一定會反映出作者的內心世界……無論作者有意無意,無論是正面影響還是負面影響。」

「所以妳纔會不惜更換地點嗎?」

要是在不久之前,我可能還會一頭霧水,但現在我能理解琴音想說的話了。影響現在的我的所有事物,都會投射到投稿「青葉獎」的作品之中……琴音就是這個意思。

被彩葉知道的這個時間點,圖書館就不能用了。

在她看來,彩葉對我……有着負面影響。

「因爲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比讓老師成爲小說家更重要的事了。」

跟琴音交談的過程中,視野逐漸清晰起來。

與此同時,我也多了可以思考之後事情的餘裕。

「可是,我還沒聽到妳說適合我的主題是什麼。要是我寫不出來該怎麼辦?一週的時間……真的夠嗎?」

如果只是要寫出東西,在不需上班的情況下一天之內可以寫出五千字。一週內寫一萬字以內的短篇小說,聽起來或許很簡單。

不過,這是指不必考慮內容的情況。既然要投稿新人獎,整篇文章都得反覆改稿。別說一週了,我甚至還想要一個月的時間。

迫不得已之下,也是有提出之前寫的作業的選擇。只要根據琴音的批改要點進行修正,以文章來說應該也能達到一定的水準。不過那樣應該會讓我感到不上不下,燃燒不完全吧。

「主題就等到老師的最後一堂課再揭曉吧,敬請期待喔。而且剛好從那天開始,你心愛的天崎老師也不在了。」

呸~琴音吐了吐舌頭。

「……不要一直加什麼心愛的啦。」

「呵呵,你不愛她嗎?」

「……我愛她啊。」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彩葉是我的女朋友。

「……這樣啊。」

「琴音。彩葉……天崎老師在學校給人什麼樣的感覺?」

僅僅一句話。只有三個字。

儘管我這麼說,誰也沒有在聽。

「……從今天開始連續六天。」

「話說佐野啊,新人獎的截稿日好像就快到了吧?」

筋野先生用那隻健壯的厚實大手拍拍我的肩膀,接着離開了講師辦公室。

「噗……呵呵……呵……笑得肚子……好痛……」

然後,背叛筋野先生對我的信任。

「我會在這周好好努力。」

回到講師辦公室,看到筋野先生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聽到我的話,教室裏的學生們同時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今天班上散發的解脫感比平時還要更大。

面對真心支持我的筋野先生,心中只有滿滿的感謝。

「等 等 見。」

他維持着適度的職場距離,不過在我需要別人的支持時推了我一把。世上應該很難遇到願意做到這種地步的人吧。

「所以你今年的暑假生活就是寫作了啊。天崎……好像要參加社團集訓?」

就算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像是國中生的回答,但也真的只能拚命努力了。

3

在黑板上滑動粉筆的同時,我思考着。

即使好不容易緩過氣來,琴音臉上的愉快表情依然持續了一陣子。

「喲,我們都是第一學期最後一堂課吧。辛苦了。」

琴音滿面笑容地說道:

「……能讓偉大的小說家笑成這樣是我的榮幸。」

「真的……很謝謝你。」

「你要相信自己,加油啊。」

只要有魔法,就不需要交換聯絡方式了。

突然間,我想起琴音在那間法式糕點店裏自然說出的感想。

「狀況如何,寫得完嗎?」

「暑假期間就算隨便複習一下第一學期的內容,也能有所進步。雖然數學和英文可能就讓有些人忙不過來,還是希望你們稍微接觸一下國文。」

明明想掉眼淚的是我纔對。

這段對話並非問題與回答。只是單純的確認而已。

「明明教學生能教得那麼完美……老師,你是在給自己上課嗎?」

畢竟明顯這是第一學期的最後一堂課。

上課的內容應該沒有問題纔對。

念出我無法抗拒的咒語後,三春琴音離開了教室。

告知暑假──與現實世界隔離的一週──即將開始。

與琴音──與補習班的女學生──私下見面的罪惡感,在面對筋野先生時變得更加強烈。這件事百分之百都是我的錯。琴音……沒有任何責任。

「所謂的文學性文章,首先在主題或觸動人心的方法上必須具有普遍性……更重要的是,文中的說明部分往往會有所省略。這並不代表作者偷懶。」

雖然我一臉自以爲是說着這些話,卻連自己適合什麼樣的運動項目都還沒掌握到。至少,這不是運動員資歷只有兩個月的人可以對金牌得主大放厥詞的話題。

「好。」

「距離『青葉獎』截止還有一週。我至今爲老師出了各式各樣的作業,之後也幫你上過課。現在就只剩下寫出投稿作品了。」

本來應該在更溫馨的家庭氛圍中,與女朋友共度甜蜜時光的對話,卻發生在自己和高中女學生之間。而且對方還穿着睡衣,整個畫面看起來完全越線了。就算我因此被抓去關也不奇怪。

這個人真的太好了。

「常常有人說『現代文的題目裏,答案一定寫在文章的某個地方』……這主要是指論說文。小說則是反過來,必須讀出沒有實際寫出的東西。當然,這些問題仍然有着正確答案。」

「……」

正好來到學生們期待我放下粉筆的時刻。

我也得處理剩下的一點工作準備回家。

「……來吧。」

受到不是家人的女性用「歡迎回來」這句話迎接,以及過意不去地回應「我回來了」,今晚經歷的這些都是第一次的體驗。

又來到這裏了。

「反正數學課的堂數比較多嘛。請兩個後輩喫個飯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然後緩緩動着嘴脣。

自己究竟是爲了誰上這堂課呢?

在第一學期的最後一堂課結束後,我回到了自己的家……不,是琴音的房間。

能聽到年紀比自己小的人說出這麼沒誠意的「不愧是老師」的機會,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女學生以沒有人會注意到的方式,偷偷與我對上視線。

「我有問題。」

「登場人物的對話、行爲與譬喻……各位可以當作小說就是運用這些元素來間接描寫心境。在某些領域中,會認爲此類技術與美感,比故事本身更加重要。」

我漫不經心追尋着夏季星座的輪廓時,有種琴音就在身旁的感覺。

「是的。還有一週。」

我望向教室的角落。

她說這是「詛咒」。或許吧。這可說是與值得祝福的事完全相反的行爲。

「……那麼,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

說不定還是孤身一人?

──「好像星星喔。」

「畢竟完美這個詞,並不是讚美。」

在撰寫獲獎作時,她是否也在仰望夜空呢?

那一定是因爲我的頭髮散發着與琴音同一種洗髮精的甜香味吧。

連剛剛在教室角落一直忍笑的女學生也不例外。

由於大部分學生的學校都已經放假了,穿的多半是便服。

看似認真聽課的女學生,不知爲何用手捂着嘴,彷彿在拚命忍住笑意。

這是我從來不曾有過的疑問。

「呵呵,問得好。就跟老師想像的一樣,很完美喔。」

即使在都心,仍然能以肉眼看見明亮的二等星。

「不給問。」

……有位異性正在等待自己回家,這種經驗還是第一次。

「哦?怎麼突然那麼拘謹?」

「是啊。當然了──」

她說過小說是作者內心的投影。

從琴音房間回家的途中,我抬頭望向夜空。

課程就是爲了學生而上,這是理所當然的。

「噗……小、小說就是運用這些元素……間接地……描寫心境……呵呵……對話、行爲……跟譬喻……呵呵……不愧是老師……噗。」

「從第二學期開始,論說文的比重會上升,所以我想在最後整理小說的閱讀方式當成第一學期的總結。當然這是以考試的角度來說。」

「既然你都懂……噗,就應該那麼做呀……呵呵。」

然而此時此刻,我覺得這堂課簡直是爲了自己而上。

「沒什麼。筋野先生也辛苦了。還有前幾天謝謝你請客。」

不對勁的,是有個講師在寫小說,還有他的學生是職業小說家。

「妳這種說法好像話中有話。」

「當然了,那些緊張刺激的暢銷娛樂小說也很好。不過文學這種東西也有着近似於藝術的一面……嗯,對高中生來說,想成是不同項目的運動競技應該會比較快。例如馬拉松和百米短跑就沒有優劣之分吧?」

琴羽三鶴的出道作《天蓋孤獨》,描寫一位生活在孤獨中的少女,只能憑藉星空撫慰心靈。

「總而言之,當考題出現故事文時,大多會要求從各種線索來解讀沒有直接明寫的部分。只要知道這一點就能讓分數大幅提升,所以請務必多加留意。」

「……這樣啊。」

在玄關一見到我的臉,琴音就噴笑起來。看來我戳到她的笑點,只見她笑得眼淚都飆出來了。

「從明天開始,請你每天都過來。就算是短篇,一週的時間還是太短了,但這次必須以作品的新鮮度爲優先考量。我想把最後一天三十一號留作預備日,所以請在截稿前一天寫完,以網路提交。」

我第一次聽到作品的新鮮度這種說法。

看來琴音也明白一週的時間太短。她有什麼明知如此也要拖到最後一刻的理由嗎?

「我有問題。」

「不行喔,禁止過夜。再怎麼說都不太好。」

「不是啦!」

「啊。如果想小睡一下,就在那張椅子上睡吧。禁止使用牀鋪。」

「我知道了,但也不是要問那個。」

「那麼請提出其他的問題。」

「妳剛纔說什麼上課……我不記得妳做過什麼耶。」

「不,我已經好好上了課喔。爲了你的投稿作品,還不只一次。」

……不只一次?

難道這個課程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進行的?

話雖如此,我也只記得突然被吻,還有被綁架到這個房間這些事而已。

「妳今天要告訴我適合自己的主題吧?」

「是的。」

「別再賣關子了,趕快說吧……我到底應該寫──」

疑問被琴音的雙脣堵住了。

微溼而帶有重量的髮絲,散發出比平常更加濃郁的護髮乳香氣。

「……嗯、唔……」

「唔,英文……?」

意識到眼前有條不能跨越的界線後,我乖乖地把臉轉向電腦。

她不只是想着拿一次獎,而是理所當然般展望之後的未來。

琴音從衣櫥裏拿出變裝用品組──連帽開襟毛衣和平光眼鏡──然後走向玄關。

我能感覺到自己心中的憧憬正在轉變爲詛咒。

「要喫泡麪的話,廚房有。」

「……肚子餓了就老實說嘛。」

「變裝,各付各的,店裏集合。完畢!」

琴音停下腳步,轉身面向我。

考慮到要擬定架構,第一天寫這樣算不錯了。從明天開始應該能寫得更多。

「……很普通喔。比起這種事,老師還是專心在寫作上吧。」

……我實在很在意。

「沒有啦,就是妳應該還有社團活動,或是出去玩的計劃之類的事吧?」

4

「爲什麼?」

「不是那個啦。」

「天還亮着,不過已經六點半了呢……老師,晚餐打算怎麼辦?」

她立刻回答。

琴音從旁邊望着我的熒幕。儘管她說過不會幫我批改,看來多少還是會在意弟子的文章。

……

我對自己擅長書寫視覺描寫的文章有所自覺。不過以此間接描寫登場人物的心境──我在補習班課堂上反覆講述的技巧──似乎在戀愛小說的領域裏相當有效。

「這次的投稿作品,妳不會幫我改對吧?」

這時琴音從書中抬起頭。

隔開玄關與房間的門,發出喀嚓一聲關上。

「就算你沒跟她睡過,起碼也邀請過心愛的天崎老師到家裏吧。」

「……對。是有過……那又怎麼樣?」

「妳要待在這裏我沒有意見。只是,至少讓我在寫作的時候獨處吧。」

「不是說過嗎?作者會在小說中投射自身。既然如此,就得將這點發揮到極致。」

「唔唔唔……」

「真虧妳這個回家社有臉說這種話。」

琴音說得沒有錯。

「可是這樣好嗎?補習班老師找學生一起喫飯。」

「嗯?」

「總之不行就是不行……我反倒要請你回家後就別寫了。趕快習慣我待在這裏的狀況吧。」

「呵呵。很高興看到我的課程得到成效了。」

儘管面前有一名成年男性,她卻完全處於放鬆狀態。簡直讓人有種錯覺……彷彿我們仍在過着之前表現在外的僞裝兄妹時光。

「受詛咒的武器一向都是很強的嘛。」

「我不要連晚餐都喫泡麪。打算回家再喫。」

告一段落。

這裏的環境確實周全,參考資料也很充足,但如果不需要與琴音討論,那麼好像也不需要特地來到這個房間。畢竟沒必要故意增加與女高中學生共處這種越線的狀況吧。

看得出琴音的「課程」增進了我的描寫功力。我切身感受到自己寫出了原本一味崇拜琴羽三鶴時所沒有的原創性表現。

偵探用食指指着犯人,繼續說道:

拜託妳別先發制人。

「太好了。我馬上換衣服。請不要偷看喲。」

「那可不行。」

也就是參加「青葉獎」投稿創作的免住宿集訓第一天。

竟然是外語書。

琴音重新埋首於書中。之後不管我問什麼,她都不再說話。

「就是戀愛。」

「說到暑假,不就是要集訓嗎?」

這是我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我是回家社,而且這段集訓期間也沒什麼計劃,請不用擔心。」

我小心翼翼避免被門另一邊的屋主發現,拿起比女高中生換衣服的場景更令人在意的東西──她讀的那本書。

不只是長相和氣質,她也很清楚自己適合穿什麼樣的服裝。無論是在這個房間見過的睡衣或是居家服,感覺都足以登上時尚雜誌。不過,我記取了在法式糕點店被嫌噁心的教訓,沒有把想法說出口。

「我只是好奇職業小說傢俬底下都看些什麼書。」

……看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她彷彿在堅持什麼,硬是不肯拿掉彩葉的修飾詞。

「……呵呵。都做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沒有發現嗎?」

「咦?」

「那就更不用說了……應該可以像之前的作業一樣,讓我在自己家裏寫吧?」

「琴音,妳該不會……打算一直待在這裏吧?」

「好,寫差不多兩千字了。」

「天崎老師。」

「是的。畢竟要是由我做修改,太趨近作弊行爲了。而且考慮到成爲作家以後的生涯,不靠自己的實力得獎也沒有意義。」

琴音拉了拉那身單薄的連身裙型居家服。

「就算妳說得那麼理直氣壯,我也很爲難啊……」

「不是……」

當我在看起來很貴的辦公椅上大大伸了個懶腰,西斜的陽光便慰勞我的辛勞。

就在面對書桌的我身後。

「這就是原因。剛剛說的,爲什麼不能在老師家裏寫的原因。」

雖然知道不該隨便產生這種感想,琴音──以不配當小說家也不配當教師的說法──非常可愛。至少現在的我是如此認爲的。

「啊,冷氣的溫度可以隨意調整喔。」

「我要讓老師用以戀愛爲題材的小說,奪得新人獎。」

在狹小的房間裏,琴音像畫圓似的開始緩緩踱步。

「……那個。」

「廁所在玄關那裏。」

那句「普通」讓人相當在意。應該說,琴音可曾在我面前展現出任何「普通」的地方嗎?

「怎麼了,一直盯着我看?呵呵,又有什麼噁心的感想了嗎?」

儘管知道這麼做不太好,還是抵擋不住好奇心。

「嗯,也是啦。」

氣味、溫度、柔軟、聲音。

「提議的明明是妳,就不要顧慮我啦……」

「嗯……詞彙運用得不錯。文章相當有質感。」

書很薄,但不是專爲英語學習者簡化的版本。是正統的平裝書。不知道她是爲了精進小說家能力而想先接觸原文作品,還是單純在學英文。

「……瞭解。」

琴音很快就離開我的脣,露出微笑。

然後說了一句:

那副模樣簡直有如集合衆人說明犯人手法的名偵探。她的語氣充滿自信,與那身毛茸茸的睡衣不太搭調。

暑假第一天。

「現在是集訓期間耶?把屋主丟在一邊?」

「不是啦。」

在肚子叫出聲之前。

我小心翼翼地不被別人看到,一大早就來到琴音的房間。我打開自己的筆記型電腦,但還有個始料未及的問題。

在只有兩人的空間裏,我們各自度過一段時間後,牀鋪上的琴音喃喃說道:

她那挑逗模式的笑容,看起來竟然比七月的夕陽還要耀眼。

儘管是被動的,我仍然害怕自己逐漸習慣琴音給予的甜美刺激。

那個在牀上看書──書本約爲平裝書的尺寸,並且因爲套着紙書套而看不出書名──還在牀上翻來覆去的女高中生,讓我實在無法集中精神。

「對於剛開始寫小說不久的老師來說,要在『青葉獎』中脫穎而出的方法,最能展現真實感的方法……是選擇一個能夠以最大程度投射自身現狀的主題。那就是作品的新鮮度。幸運的是,『青葉獎』在主題方面有相當大的自由度。」

「你要在這種大熱天趕我出去?趕走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孩子?趕走自己的學生?趕走屋主?」

雖然很不甘心,這篇寫得比她所有交代過的作業都還要順利。

本以爲遙不可及的小說家,如今以我身爲成年男性的社會生命爲要脅。正是在這樣的狀況下,我的表現力才能悄悄萌芽。

她看到的地方夾着一片羽毛形狀的金色書籤。

「ANIMAL FARM……《動物農莊》啊。」

翻動紙頁時,我在沒有註記任何英語單字翻譯或畫底線的書中,發現了一張小小的便條紙。

「英語R 天崎 第二學期 ↑」

「這是……原來如此。是彩葉的那個。」

我想起彩葉以前說過的事。

這本《動物農莊》是她負責的高中二年級英語閱讀課的教材。

既然如此,便條紙的意義就只有一個。

琴音在考完期末考之後仍在讀書──而且很可能還預習到第二學期的進度。不過那也許是回家作業。

正常來想,琴音只是單純在認真讀書,僅此而已。

然而我實在沒辦法坦然接受這個想法。

──「心愛的天崎老師。」

我在腦中反芻琴音的話。

便條紙上沒有敬稱,直接寫着女朋友的名字。

依舊美麗的字跡工整到誇張的程度,看起來有些挑釁的味道。

「嗯~家庭餐廳的甜點也很棒呢。果然是不是期間限定很重要。」

我原本還覺得只喫生菜沙拉和三明治當晚餐太少了,看來她是爲了留肚子給聖代。雖然我也對菜單上的巧克力熔岩蛋糕感興趣,無奈大分量的蛋包飯就飽了。

「我們各付各的。別想請客喔。」

「知道啦。」

我跟變裝後的琴音,在最近的車站前大樓五樓的家庭餐廳見面。儘管不能輕忽大意,這附近確實鮮少看到開央大附中的學生。

「進步?」

「你說什麼?」

「呵呵。這也是課程的一部分。明天的寫作也要繼續努力喔。」

我並沒有別的意思。

「……這樣啊。」

「欸,琴羽三鶴不寫戀愛作品嗎?」

我仰望西邊還拖着殘陽的天空。

缺乏生活氣息,宛如書房的房間。見不到身影的家人。沒有在用的廚房。

「你剛剛是不是又在想什麼噁心的事?」

──「其實我啊,還沒有接吻過呢。」

「是啊。你觀察別人的眼光,跟喫蛋糕那時不一樣了。」

請別在這種地方發揮作家的用字遣詞能力。

儘管這麼問好像是把理想的女性形象強加在她身上,我實在不希望聽到靠外食或便利商店解決的答案。腦中率先浮現的是擔心的念頭。

「唉。聽到女生說『經驗』這種詞就開始胡思亂想,你是青春期男生嗎?太噁心了。潛在犯罪者。等當上小說家請立刻被抓去關。別擔心,還有改過向善的機會。」

「什麼都沒說。」

既然是參加比賽,那就應該花更多更多的時間反覆修改吧。但這次就只能相信琴音所說的,以新鮮度爲優先考量。

不知道她有沒有能夠一起點了飲料吧後一直坐在餐廳裏的學校朋友。

接下來,夏季大三角將會愈來愈清晰可見。

「想喫我親手做的料理嗎?」

「簡單的料理我還是會做的。」

琴音叼着喫聖代用的長湯匙,歪了歪頭。

「話說回來,選這種地方真的好嗎?」

「不過你進步了呢。老……哥哥。」

冰涼的觸感貼上我的嘴脣,下一刻,芒果的酸甜滋味在口中散開。隔了一拍,融化的香草冰淇淋的香氣翩翩起舞。

「這算是進步嗎……」

琴音將來是否會後悔用那種方式失去初吻呢?比方說……與真正喜歡的對象接吻的時候。

這就是我之前崇拜的暢銷小說家的真面目嗎?

琴羽的作品裏,沒有任何一篇是關於戀愛的。

「……因爲沒有。」

「實際處於青春期的是妳吧……」

以前讀大學時看過一篇獲得著名新人獎的推理小說家的訪談。那個人說獲獎作品是在大三暑假時寫的,而且在那之前,他還投稿過長篇小說的比賽。就在只會空口說白話的我渾渾噩噩浪費每一天的那段期間,他默默地反覆進行挑戰。

與她共用的湯匙從我的嘴裏抽了出去。

「我要給這樣的哥哥一點獎勵。」

「妳平常都喫什麼啊?會做菜嗎?」

夏季限定的芒果聖代,帶有一股無法回頭的滋味。

「因爲……我沒有經驗……」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原來知名作家也會來家庭餐廳啊。」

吹着夏季的晚風,投稿作品的劇情發展在腦海中浮浮沉沉。這顆腦袋即使在背景運作也在思考著作品的事。

「這樣啊。那就好。」

「聽你這樣說我很開心,不過沒必要不好意思喔。你應該也知道吧。你很適合寫戀愛作品。」

「不錯呢。比起寫作更需要花時間改稿這點,讓你愈來愈像個小說家了。」

對於沉迷於文學的我而言,只和彩葉有過像樣的戀愛經驗。即使腦中浮現幾個擅長戀愛題材的作家名字,也只是我擅自認爲他們經驗豐富。想到這裏,我脫口問道:

我的記憶沒有錯。

「沒有。」

「咦?」

「……」

「咦?」

各自付完帳離開家庭餐廳之後,我和琴音分別踏上歸途。穿着短袖襯衫的我走在七月中的夜路上。

平光鏡片後面那雙清澈的眼睛,正露出開心的笑意。要是琴音有養寵物,喂飼料的時候大概會露出這種表情吧。

「……不好意思,不用了。」

處於變裝模式的琴音想起在外面的規定,趕緊改口。

「偶爾會來。好歹我也是個普通女高中生喔?」

「嗯。今天也花了點時間想架構。我覺得能完成,不如說還想多花點時間改稿。」

上次不顧一切全心投入於一件事情,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挑戰全國大賽,或是全力準備大學考試,我一直覺得自己缺乏這類的經驗。

「粗略看了一下,也沒什麼說明太多的感覺。」

琴音小聲嘀咕着。她稍微低下頭,就讓兜帽和瀏海遮住了臉。

普通、凡夫俗子、沒天分之類的。我想起她把我罵得狗血淋頭的事。

以琴羽三鶴的筆力,應該能從與衆不同的切入點,將常人認爲很普通的戀愛故事以文學性的手法寫出來。寫了三本短篇集卻連一篇戀愛作品都沒有,代表是有意爲之吧。

愈是認識琴音,就愈是搞不懂她。

人不可能親身經驗過每一件事,所以才需要透過調查或取材活動,有時甚至需要動用想像力來補足……看來即使是琴羽三鶴也會遇到關於真實感的困擾。

她說的「普通女高中生」,聽起來只像是安上去的角色名稱。

「什麼獎勵──」

「情況如何?離截稿前還有五天,有把握完成嗎?」

在簽名會強吻了我並拍下照片之後,她是這麼說的。

「在寫的時候,我有一直留意妳之前說的東西喔。」

「喂。」

但我的回答讓琴音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間,隨即又恢復原樣。

我只是純粹對她感到好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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