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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惡魔的契約

《老師也有在寫小說吧?》 · 曉社夕帆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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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社會人而言,無論多麼睡眠不足都必須工作。

和那種可以隨心所欲睡到中午的大學生活──當然,這種模式想必跟彩葉那樣認真過大學生活的人無緣──是不一樣的。

「呼啊,唔……」

在講師辦公室裏,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呵欠。畢竟下午本來就是容易讓人想睡的時間。

「怎麼了佐野?你這周好像特別想睡啊。」

「不好意思。呃,就是昨晚看書看到很晚……工作我會好好做的。」

「沒事沒事,不愧是國文老師。我從來沒有爲了看書熬過夜呢。」

距離那件事已經過了一週。

昨晚我終於勉強把三春出的作業完成了。

「喂,你在看什麼……嗯,『小說徵文情報站』?」

筋野先生偷看一眼我的電腦熒幕。畫面上剛好顯示着「文藝青葉新人獎」……琴羽三鶴出道的文學獎項頁面。

「喂,請別看啦。」

「這網站我也知道喔。是整理小說徵文相關資訊的網站吧?」

「爲什麼筋野先生會知道這個啊?」

我忍不住吐槽。

「我在學生時代也有投稿過啦,投稿了一個以數學爲主題的川柳(注:一種日文定型詩詞)比賽。」

太令人意外了。

雖然完全是我的偏見,這應該不是體育系美式足球隊的人會做的事。

「結果當然是落選了。」

儘管我很想知道這個人到底寫出了什麼樣的川柳,感覺問下去會扯很久,所以還是算了。

我到底該當成被學生看扁了,還是受到暢銷作家的讚賞?

我差點沒站穩。

這是我就讀文學系的時候,指導教授常說的話。

「不是經常有人說『作者下筆時並不會想得那麼深』嗎?就像是讓作者本人實際寫入學考試中的國文題目,結果卻回答不出來。」

那張笑臉上眯成新月狀的眼睛──雖然實在不該對自己的女學生臉上表情抱有如此感想──十分妖豔,彷彿只要稍不留神,就會被引誘到另一個世界。

「那是學生該給的評語嗎?」

「免了。」

「雖然好像沒做什麼不好的事,要是鬧到警察那邊的話會影響到營運,所以這種處分也很合理。有風險的員工就應該果斷割捨掉。」

──而且我們以前在圖書館見過面!

「佐野,你在寫什麼小說嗎?」

崇拜的小說家回答了以自己作品爲題材的入學考題這種狀況,對批改者而言是個很難笑的笑話。

「……琴羽三鶴。」

「你今年上課也會拿來用嗎?」

如果是失望該有多好。

「文學系又不是小說家培訓中心。」

「簡單來說,『作品的解讀』不只限於瞭解『作者的意圖』,還包含探索作品深層含意的行爲……我是這麼認爲的。」

不經意間,我與三春四目相接。

「這是什麼?」

「對這方面有興趣的人,不妨在大學好好研究文學。不要單純只是閱讀,而要去解釋作品。舉例來說,瞭解紫式部或莎士比亞是帶着什麼樣的意圖進行寫作固然重要,從作品中汲取普遍性──即使時代更迭也依然不變的中心思想或旨趣──也很重要。」

「月底的星期六下午四點,區立圖書館三樓見」

三春沒有移開視線。儘管講課的人是我,卻有種被對方緊握住心臟,或是正在被測試實力的感覺。

「不不不筋野先生,那是偏見喔。其實沒有全部都是要求寫出故事人物或作者想法的題目,更何況解讀這種行爲就算脫離作者的意圖也可以──」

「對方確實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被留在現場的我所發出的呼喊,空虛迴盪在教室中。

她遞給我一個不透明的資料夾,看不見裏面的內容。

「反正那些作品也確實會出現在入學考題裏嘛。筋野先生要不要也讀一讀?我可以借書給你喔。」

「我倒是沒聽說,怎麼會?」

現在的我,正在向崇拜的小說家講解現代文理論。

……這種話我怎麼說得出口,而且也不可能有人相信。

「剛剛的課上得很不錯呢。」

「只有名字」。

「不是我在自豪,我對國文可是一竅不通喔。跟理組的科目比起來,打分數的標準太模糊了。那種什麼『就畫線處的內容,分析人物內心的想法』之類的題目,根本莫名其妙。」

「呵呵,老師果然是有在寫作的人呢……那麼就讓我給你獎勵吧。」

不知不覺間我產生了一個錯覺,彷彿自己只對着三春說話。

我同意這個說法,但已經知道的事實卻沒有那麼單純。

前提是我的學生沒有丟下一顆不得了的炸彈。

「……沒在寫啦。只是看看而已。」

「能拿自己喜歡的小說來上課,真是讓人羨慕啊。」

我將裝在資料夾裏的稿件放到她小小的掌心上。這篇小說用了八張A4紙,約七千字。我很意外自己能在一週內寫完,或許是因爲必須交給崇拜的作家閱覽的壓力才能讓我做到。

「畢竟就算同爲小說家的粉絲……對於想不想知道本尊真面目的問題,好像也會分成不同的派系吧。」

在國文答案卷上大大寫着的文字──是我本來應該在簽名會上拿到的「琴羽三鶴」親筆簽名。

是認同我的上課內容嗎?還是瞧不起我?又或者只是在戲弄年輕的男性講師?

三春悄然無聲地拉近距離,輕輕伸出手。就像要求寵物狗伸出爪子似的。

「第一個層面是,作者基本上都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寫出文章,大學方面也會爲了避免收到抗議而細心製作題目。因此大多數的時候,題目都會有一個合理的答案存在。」

「哎呀,時間差不多了喔。佐野你也是吧。那種熱情的講述與其說給我聽,不如說給學生聽吧。」

「是啊。上週剛好才做過解說。」

「就算題目是故事文,看起來有很大的解釋空間,學力好的人寫出的答案都會差不多。換句話說,這足以證明此文章有發揮到作爲考試題目的功能。」

──神祕小說家琴羽三鶴的真實身分,就是我的學生三春!

失望。

那是最不像有問題想問的學生。

而且還不是寫在姓名欄裏。

正當我想讓自己冷靜下來進行總結的時候,就看到視野中央的三春微微一笑。她不是入學考題中的登場人物。我不明白她爲何露出微笑。

「嗯,很不錯喔。」

「哦……可是你的反應好普通耶。失望了嗎?對方跟你想的不一樣?」

更進一步地說,「那也不是本名」。

「……那真是不得了。」

從資料夾中拿出的答案卷上,「只寫著名字」。

──她硬是吻了我還拍下照片,用來威脅我寫小說!

這是大家對大學入學考試的國文科題目常有的看法。這種時候就讓我來上一課吧。

「麻布十番校好像有個男性講師被開除了。」

我不由自主愈說愈投入。

她根本沒有寫作業。

「這個說法有些道理,但我認爲,也相信很多國文老師有相同想法……這個說法在兩個層面上不正確。」

「好像是和女學生在外面私下見面,還見了好幾次。結果被家長髮現了。」

今天是星期三。也就是說,我要上的課是──

而且在那流暢的簽名右下角,附有一句簡短的話。

沒錯,就是三春琴音。

當我完成資料輸入準備下班回家時,待在講師辦公室的筋野先生小聲對我說道。

我明知會有這樣的狀況,身體仍然不由自主緊繃起來。

也是我最不想與之單獨相處的學生。

我本來想對筋野先生倡導現代文這項科目的合理性,卻被他巧妙地迴避了。

窗邊的座位上,今天並未遲到的三春正筆直注視着我。和平常不一樣,看起來沒有昏昏欲睡的模樣……不變的是她仍然沒寫作業。

隨着我的視線逐漸聚焦在她身上,其他學生的身影變得愈來愈模糊。

每次下課之後我都會留時間給學生問問題,但實際上幾乎沒有人會留下。然而只有今天,教室裏有一個人留了下來。

「下次見……喂,照片呢!妳不刪掉嗎!」

心裏想着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刻給我,但身爲講師又不能不收下。

「沒錯沒錯。上週的簽名會怎麼樣?」

「什麼嘛,真沒意思。寫寫看嘛。文學系畢業,國文講師出身的人出道當小說家,聽起來不是很正統嗎?」

乾脆的回答。根據我在兼職時期聽到的說法,他從國中到現在讀過的書似乎少得可以數出來。雖然對我來說是難以想像的事,一般人可能就是這個樣子吧。

「這是……!」

「……確實是這樣沒錯啦。」

然後我看了一眼她交來的作業──

「嗯。」

2

「喂,佐野,你聽說了沒?」

「上週那堂提到琴羽三鶴的課堂作業。」

我把彩葉的話換成自己的方式說給筋野先生聽。

「……把照片刪掉吧。」

我邊說邊轉身面向學生。

「這麼一提,佐野喜歡的那個小說家……就是簽名會的那個,什麼三和的。」

「第二個層面……『作品的解讀』本來就可以脫離『作者的意圖』。關於這個概念,若是隻上過一般考試用的課,可能會有點難理解吧。」

美麗的星期五晚上約好和女朋友見面。不管由誰來看,都會說是最棒的週末開端……原本應該如此。

留下這麼一句話,三春頭也不回地離開教室。

筋野先生看起來個性很硬派,其實很喜歡這類八卦話題。

「那麼老師,下次見。」

「而且說起來,光是在外頭見面就已經違反契約了。」

「……我知道。」

「嗯?知道什麼?」

「啊,不是。我是說我知道有這種規定。」

「哇哈哈,你有什麼好擔心的。」

是啊。

筋野先生的這番話讓我回過神來。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考慮的餘地。

「話說回來,你的小說如何?寫得順利嗎?」

「沒、沒有啦……」

別說順利不順利了,明天甚至將會有一位專業人士幫我批改小說。

「不用遮遮掩掩的。如果沒在寫,根本沒必要看『小說徵文情報站』吧。」

筋野先生指着我的電腦。

「……就說我只是看看而已。」

「算了。畢竟這種事情,周遭的人不該催促過問。」

「就說了,我沒在寫啦。」

「那我換個問法,你應該有想寫的衝勁吧?」

他不是說不過問嗎?

「……如果光憑衝勁就寫得出來,世上就不會有任何『立志當小說家』的人了。」

我一邊將這話說給對過去的自己聽,一邊如此說服筋野先生。

「因爲我一路走來學的都是數學。」

下雨天搭計程車回家,遲到和上課睡覺的慣犯。

光聽起來會覺得這只是些挺有趣的小問題,不過開央大學附屬高中的管絃樂社人數衆多。儘管只有找幹部開會,想必耗了不少時間。

「騙人。你現在還是吧。八成是前陣子的簽名會讓你重燃熱情了吧?」

他既不是在嘲笑我,也不是要激怒我,而是單純想推我一把。感覺就像是在接受生涯輔導。

時隔多年後重新拿出這些東西,我到底想要做什麼啊?

「或許是那樣沒錯啦……」

包括接吻照的事在內,我應該以大人的方式採取堅定的應對。

一張答案卷閃過我腦海。那流暢的手寫字跡。

「那跟小說有什麼關係嗎?」

一如預想的反應。

「抱歉擺出一副前輩的架子。總之,我想說的就只有一點──」

筋野先生用數學舉例,但我想到的卻是三春。

「只要隨心所欲寫出自己想寫的故事,那不就是小說了嗎?」

「爲什麼你的思考那麼有彈性呢?」

她在大多數同學還沒讀過文庫本的時期,就已經拿到權威性的文學獎了。

「這個嘛,哪裏都可以。只要不會太吵就好。反正這附近也不會有學生。」

……然而。

腳踏實地的她總是處事正確。不僅是外表,就連內在都端正整齊,不含一絲雜質。

對這樣的女友隱瞞事情,讓我感到愧疚不已。

最後我們決定去離車站不遠的一間西餐廳。這間店我們一起來過幾次了。

然而在這世上,卻有着不用做什麼,從一開始就是「會寫作的人」那種存在。

我指着車站對面某棟大樓的五樓。

「唉,總覺得這周好累喔。」

我的話還沒說完,彩葉就聳了聳肩。

「來,喫飯吧。」

「咦?」

「聽好了,不是每個一路到大學都在學數學的人,都像我這樣一開始就想在補習班或學校教書。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目標。」

她就是琴羽三鶴。

「真的很抱歉,今年沒辦法一起休假了。集訓期間跟正道的暑假撞期。期末考改完考卷、打完成績、結業式辦完之後,差不多就馬上要去集訓。七月沒辦法休假了。」

即使我好不容易完成一篇作品,仍不難想像她會給出嚴厲的評論。

學生時代曾經在網路小說投稿網站寫過短篇小說。那是接近一萬字的短篇,反覆修改過好幾次。也使用了入門書上所教的技巧,可說是傾盡全力的作品。

……我也不是特別選來開玩笑的就是了。

「三春琴音……」

「誰都看得出來啦。你休息時間都在看『小說徵文情報站』嘛。」

我一直認爲她是社會人士的楷模,這不是諷刺。

不好意思的是我根本還沒挑好餐廳,只好用APP在這一帶隨便找找。

我看着擺在桌上的幾本書。《如何寫出有趣的小說》、《現役專業小說家教你!最強的描寫技巧》、《投稿新人獎必讀的擬綱入門》……全都是過去的自己用便條紙和麥克筆標註過的入門書。

他抱起肌肉量多到幾乎要撐爆襯衫的雙臂。

筋野先生「哇哈哈」大笑。笑聲響徹整間講師辦公室,引起其他老師的注目。

「那是……理想化的說法。應該吧。」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像是已經在接觸大學數學的國高中生,只要有心去找到處都是。」

「不是。上課倒是沒什麼問題啦。今天是社團活動那邊,管絃樂社的集訓。因爲以往用的集訓場地這次訂不到之類的問題,包含我在內的成員緊急開了場會。雖然好不容易訂到場地,暑假的時程得做變更,結果我的暑假就挪到八月了。」

「大有關係。」

我知道什麼是正確的行動。

「別在那邊咦啦。就說暑假的時程改了。七月底得去集訓。」

那種「見一下面不會有問題」的想法很要命。沒有人會在意什麼個人狀況。私下約學生在補習班以外的地方見面,絕對不是社會人士該有的行爲。

「最近的就是……那裏了吧?」

「不可能啦。這可是工作。我覺得以私生活爲優先不太恰當……而且只要認真工作,以後還是會遇到這種情況喔。」

這句話就算是身爲文組的我也能認同。之前我就遇過一位國立大學唸到博士班的國文研究所學生。他的畢業論文水準跟我完全不一樣,走的人生道路也與我大不相同。

橘色的招牌。那裏有一間店名聽起來很高檔的知名連鎖家庭餐廳。

「因爲數學啊。」

筋野先生的眼神是認真的。

「真是的,你有在聽我說話嗎?這件事跟正道也有關係耶。」

我想起那位因爲跟女學生私下見面而被開除的講師。

「咦?」

原來我這個人這麼好懂嗎?

「小說家這種職業,給人的感覺有不少都是中年纔出道。你本來就愛看書,又有國文底子。就算從現在開始,想當職業小說家也不是不可能吧。」

就像她以優雅的餐桌禮儀將眼前的食物送進嘴裏一樣,可以按部就班做好每一件事。無論是學業或是工作。

「能改變未來的只有行動。如果你想寫,那就放手去寫吧。」

平常我都儘量不對學生有情緒化的行爲,但這件事實在不能視而不見。站在教育者的立場,我覺得應該爲這件事好好發一頓怒。

聽到筋野先生說出意料之外的答案,讓我不由得怪叫一聲。

而我則是被他說得心服口服。

「久等了……那麼要去哪裏?」

「當班級導師果然很辛苦嗎?」

開央大附中星期六上午要上課。而且管絃樂社下午應該也有練習。放學後整棟校舍都會迴盪着他們練習的聲音。

然而今天兩個人都沒什麼精神,於是決定在外面喫。

結果……點閱數只有兩位數,加入最愛的人只有三個。

我一走出離家最近車站的剪票口,就看見彩葉已經在等我了。

我打開自己房間的電燈,連衣服也沒換就直接倒在牀上。

我申請的暑假期間在七月的最後一週。是配合彩葉的。

彩葉的爲人一直都很沉穩。

「可是,妳只是副顧問不是嗎?有沒有辦法中途參加,或是中途離開之類的……」

人們經常認爲老師跟學生一樣擁有長長的暑假,實際上他們還有許多業務要忙。

看來他深受學生歡迎的祕訣,並非只有肌肉。

我們都是一個人住,擁有最低限度的料理能力。

彩葉一邊優雅地用刀叉切着嫩煎雞排,一邊嘆了口氣。

看着彩葉半眯着的眼神,我停住原本要送進嘴裏的蛋包飯。

「不……沒有。就慢慢準備下周的課程吧。」

「明天也要早起呢。要不是因爲星期六,就能多待一點時間了。」

「……看得出來嗎?」

「是嗎?雖然由我這種不看小說的人來說怪怪的,會不會就是因爲你讀過太多書,反而拉高了標準?就算沒辦法拿到新人獎出道,不妨先試着寫寫看嘛。這也是一種自我表現吧?」

「認真做學問的人很了不起,而且通常來說他們也都很優秀,我承認這一點,但世界上並不是只有那樣的人而已。有像我這樣教導考生的人,還有在部落格介紹趣味題目的人,或是在網路上放教學影片的人……想做的事與擅長的事,兩者不一定重疊。哎,如果要說這是輸不起的人才會說的話,我也認了啦。」

──「月底的星期六下午四點,區立圖書館三樓見」

──「老師『也』有在寫小說吧?」

「那等管絃樂社練習結束我再打給你。早一點的話,應該過了下午四點就能結束了。」

責任感很重的彩葉所說的「不可能」,在意義上並非「就算想做也做不到」,而是「不可能做那種選擇」。

爲什麼要問那種問題?

我認爲這就是她的優點,從開始交往到現在都不曾過改變看法。

「佐野,你其實還是想當小說家吧?」

「今年就沒辦法了吧。反正每個星期天都能見到面,還有新年假期。而且我也不希望拉低你在補習班的評價。」

我和彩葉的住處相距大約步行十分鐘。因爲我們使用同一個車站,從兼職的時代就常常在這裏碰面。

「……在大學的時候,確實是那樣想的沒錯。」

「啊哈哈,我高中的時候常去呢。每次都一直待在那邊喝飲料。」

「我就是典型的不會寫作的人啊。」

「正道,你明天有什麼計劃嗎?」

我喃喃念出學生的名字。

「沒關係,能見到面就很好了。」

拜託了,讓我再次放棄吧。

拜託這次給我致命的一擊。

讓我從此再也不會心懷這種半調子的夢想。

3

一穿過入口的自動門,紙張的氣味喚醒我過去的記憶。

我從以前就是個喜歡圖書館的小孩。

父母常常帶我來這裏。我好像還會藉故事書,請他們念給我聽。記得小學放假的時候,我還曾經整天待在這裏。

雖然只要跟父母要求,他們就會買書給我,我喜歡的還是被窮極一生也讀不完的龐大書本包圍的這種空間。

「原來在這裏遇到的女孩……就是三春啊。」

直到國中時我還會在這裏唸書,但上高中後就逐漸比較少來了。在高一的那年秋天,我看到那位獨自輕聲哭泣的女孩時,以爲她迷路了而上前搭話。面對那個邊否認邊流眼淚的女孩,我──真希望當時能把這種交流能力用在同世代的女孩子上──讀了我很喜歡的小說《銀河鐵道之夜》給她聽。

然後我竟然還告訴她自己想當小說家……甚至和少女做出「我們兩個要一起當小說家」的口頭約定。而且那個約定……直到重逢的她提醒之前我還忘得一乾二淨。

至於她哭泣的原因,直到最後也沒有告訴我。

若是客觀審視這段經歷,會覺得我真的做出了很誇張的行爲。完全就是一個把自己當成輕小說主角,自以爲是的高中生。

這座區立圖書館位於幽靜的住宅區,使用的人不是很多。

儘管一樓還能看到零星的人影,以百科全書和文學全集爲主要收藏的三樓想必不會有人。

我爬上階梯確認時間,現在剛好是下午四點。

奇妙的是,我很確定她今天不會遲到。

我一列一列地察看書架之間的通道,往深處前進。

接着,當我抵達位於樓層最深處的自習區時──

「……你來了呢,老師。」

少女的細語聲輕輕撫過耳膜。

她的身高只到我的肩膀,但三春散發的氣勢完全不輸給背後書架上的《谷崎潤一郎全集》。

不,話說到底,是我自己要求她給出評論的。

三春從下方仰視,望進我的眼中。

「我想老師本身應該也已經察覺到這部作品的完成度不高。畢竟你是國文老師。那麼爲什麼會有這樣的結果呢?那是因爲……」

要是能以教育者的身分斥責她的行爲該有多好。

「既然老師都那麼說了,我可以提供一些評語。」

儘管用了許多婉轉的說法層層包裝,言下之意就是──

她那妖豔的微笑讓我說不出話來。

「來,先把稿子還給你。我已經拜讀過了。」

《老師也有在寫小說吧?》1 第二章 惡魔的契約插圖(1)
《老師也有在寫小說吧?》 · 1 · 第二章 惡魔的契約 · 第1張插圖

「老師寫的短篇一點都不有趣。」

別拿大人開玩笑……要是能像斥責得意忘形的學生那樣訓她一頓就好了,然而連如此簡單的事情都辦不到。

將整排扣子整齊扣好的白襯衫,搭配散發高雅氣質的深藍色西裝外套。那件格紋百褶裙長度恰到好處,沒有一絲皺褶。

「我不來的話妳打算怎麼辦?」

內文會寫上許多評語或是刪改──崇拜的作家爲自己給出修改的建議──我對懷抱如此期待的自己感到有些羞恥。

「我──」

所謂的國文講師,離開了教室也不過就是這種人。

「這裏所說的『有趣』,並不一定是緊張刺激,令人心跳加速,而是更爲廣義的意思,讀者心中能否對這篇小說留下什麼感觸……」

「有正面的跟負面的,你想先聽哪邊?」

不但得知自己似乎沒有創作才能,還由崇拜的作家親手終結這個念頭。這不就是最適合用來澈底放棄夢想的結局嗎?

「呵呵。現在老師的面前,有兩個選擇。」

「既然有……我想聽一聽。」

聽起來很像客套話,但她的表情相當認真。

面對這種辛辣的評語,我無法反駁。

「那是……什麼意思……?」

即使是開始自己一個人住的現在,這間圖書館依然在徒步可達的距離。考慮到過去我跟小時候的三春在這裏見過面,可以推測她也有可能住在附近。這就代表我一直以來都跟琴羽三鶴處在相同的生活圈。

她將小手靠在嘴邊擺出思考的樣子,然後重新轉身面向我。

寫出作品的也是我。

交付給我的作業是寫一篇八千字以內的短篇小說。時限爲一週。

「因爲崇拜。對我的崇拜反而造成阻礙。老師你被崇拜束縛,無法發揮出實力。」

「第一個。你想把這個結果當成圓滿結局也可以。主角發現自己崇拜的小說家其實是自己的學生。儘管被對方要求寫寫看小說,實際嘗試過後才知道不容易。不過他還是寫出了一篇短篇小說。主角將這段寶貴的經驗封入回憶,從此放棄當小說家的夢想,轉而過起腳踏實地的人生……這不是很棒嗎?而且那張接吻照,我可以現在就刪掉喔。」

「好了。老師應該明白我找你有什麼事,就是來談談老師的小說。」

選擇讓她讀的也是我。

「崇拜……妳是說,我對三春,不,對琴羽三鶴的崇拜反而造成了負面影響?」

「這樣啊。」

如果就只是「你完成了一篇作品,很厲害」這樣的回應,未免太乏味了。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太過緊張而讓我產生這樣的想法。不,面對學生時感到緊張就已經很不對勁了。

故事劇情很單純,是一位少女克服了傷痛的故事。因爲父親亡故的悲傷而無法去學校的高中生少女,意外走進某間古怪的商店買了條魔法項鍊。這條項鍊能在戴着睡覺時讓人作自己想見到的夢,於是少女在夢中與父親重逢了。少女接受了對於過去總是與父親唱反調的後悔。從隔天早上開始,她變得可以再次上學……就是這樣的故事。

她的存在感甚至壓過了身後書架上的文學全集。明明是早已看習慣的母校制服,卻讓人覺得那是截然不同的衣着。

稿子看起來跟交出去時沒什麼不同。

「就這方面的意義來說,要給老師這次寫的故事好評……很遺憾,是很困難的。」

再這樣下去,誰是老師誰是學生就要分不清了。

「……爲什麼穿着制服就過來?被人看見就麻煩了。」

「呵呵,這是……把責任推給學生嗎?」

若是以讓大衆閱讀爲前提,就難免產生優劣之分。

「當然有。」

「在自稱想成爲小說家的人之中,在聲稱想到有趣構想的人之中……真正寫完一篇作品的人,究竟有多少呢?老師已經跨越了最初也是最大的那道障礙。」

我從三春手中接過八張A4稿紙。

讓琴羽三鶴讀過我寫的小說後給出感想。

「到時候我會看看書就回家了。反正這裏離我家很近。」

雖然對三春而言這是玩笑話,我卻無法反駁。照理來說,被學生叫出來,還乖乖配合的大人才比較奇怪。

輕輕吸了一口氣後,三春開口說道:

「那麼,我需要的是什麼?要是妳知道……就告訴我。」

「我認爲創作這種行爲是一件自由的事。這件事本身並沒有標準答案,一百個人就會有一百種表現方式和想傳達的訊息……雖然我覺得以這種高高在上態度談論創作有點過意不去,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明明腦袋很清楚這點,嘴巴卻不自覺開口詢問:

星期六的課只到上午。應該有時間換衣服纔對。光是和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待在一起,那種畫面就已經相當危險。若是兩人都穿着便服,看起來還不會那麼可疑。

儘管明白這樣很難堪,我仍然渴求着答案。明明平常在課堂上教導學生不要急着找出答案,自己卻是這副德性。

儘管語氣平淡,依然能從她的語調中感受到對創作的熱忱正在冷冷地熾烈燃燒。

「是的,沒錯。劇情結構和設定都有原創性,不過故事的發展受我作品的影響太深了。有點像是自己在畫畫,畫到一半卻開始臨摹某幅名畫。或許老師需要的並不是崇拜。」

「而且老師一定會以我爲最優先吧?」

「你能確實寫完一個故事,我真的覺得非常了不起。」

這句「你想怎麼辦」是什麼意思?

那副帶有某種誘人氣質的妖豔笑容,瞬間轉變爲一副嚴肅的表情。

「我要求字數要在八千字以內。那是因爲我希望你首先能描寫一個主題。我知道老師想描寫什麼主題。是親子之情吧?」

「不,那個。妳沒有什麼……感想之類嗎?」

最安穩的選擇。

「……那麼,你想怎麼辦呢?」

「比方說……這樣講吧。『爲了特定對象所創作的故事』,光是這樣的背景就有可能爲那個人帶來救贖。即使故事老套,也只是枝微末節的小事。」

「但若是想寫給不認識自己的大衆欣賞,狀況就不一樣了。如果有誰聲稱不存在評價的標準,那就是在騙人。只要能夠觸動人心的故事,就會被視爲優秀的作品。可以是救助陰暗角落的人們、向社會提出質疑,也可以是單純讓人興奮的冒險或解謎故事。」

她到底想從我這邊問出什麼?

她說得沒錯。

我專心聆聽崇拜小說家的話語。

「謝謝。我就……老實接受稱讚吧。」

「就是接下來的事啊。你既可以選擇就此跟我分道揚鑣──」

「先說負面的地方。」

我這才真正認識到,站在眼前的人物並不只是個單純的學生。

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傲慢。

是冷靜的分析。

「這裏真讓人懷念呢。我和老師不同,從來都沒有一天忘記這裏的事。」

八年前那個獨自哭泣的少女,此刻已成爲這個世界的女王,站在我的面前。

腦中思考的,只有先想辦法完成小說。

「因爲……?」

教書與實際寫作終究是兩回事。

存在她身上的,是對作品客觀公正的審美眼光。

婉轉的包裝瞬間拆下。

「以學生的作品爲契機,出於興趣寫了篇短篇小說,你覺得已經滿足了嗎?」

她的話語,正是我所期望的赤裸裸批評。

「呵呵。不是不應該跟學生在外面私下見面嗎?」

我非常理解她說的話。對於涉獵各種類型小說的人而言很容易理解。就算是那些被稱爲大文豪所寫的作品,或是獲得世界性文學獎的作品,對現代人來說也未必會讓人看得愛不釋手。

「嗯?」

是妳邀我過來的吧──要是能說出這種話該有多好。

先不提捏造接吻照的那件事,對於世上立志當小說家的人而言,這是多麼奢侈的待遇啊。

「老師,你想成爲什麼樣的人?」

「那麼,應該有無數種更有效的描寫手法纔對。我也可以具體指出哪些地方不好,讓你改進,不過今天就算了吧。」

三春面帶笑容,舉起修長的食指。

「……是啊。」

「如果選擇另一個結局,會怎麼樣……?」

支配區立圖書館三樓的寂靜籠罩着我和三春。

排列在書架上古今中外著名小說家的名字,正與女王一起俯視着我。

「另一個選擇並不是結局。」

三春原先豎起的食指之外,又伸起了中指。

「做出那個選擇之後,老師將走上的道路──」

只見她從口袋掏出手機,很快就找到目標網頁,將熒幕朝向我。

「就是這個。」

三春手機上顯示的,是我也很熟悉的網頁。

因爲我最近經常看着它。

「第三十一屆文藝青葉新人獎(短篇小說部門)」

「我要請老師以此爲目標。一萬字以內,截稿日期是七月三十一日。重點是第一輪評選……前十名入圍作品的公佈速度相當快,就在八月底。因爲這是你首次挑戰的徵文比賽,我覺得結果公佈得愈快愈好。」

「妳這番話是認真的嗎?」

「當然。雖然是寫短篇小說,還是希望老師能認真以小說家出道爲目標。」

「等一下。妳要我把那個當成目標,只剩兩個月了喔。不可能的。怎麼想都沒辦法那麼快──」

「就算有我在也是?」

平靜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就算有我在,也不可能嗎?」

那是什麼意思?

「妳不是說我缺乏才能嗎?」

就算用書信往來的方式請她幫忙看稿,以老師和學生之間的關係來說仍然太過深入。而且私下跟女學生見面的這種狀況,已經讓我很難給出合理的藉口。

「雖然題目形式上是長篇聽力測驗,我會出要用英文文章回答的問題。」

「呵呵,補習班老師也是個普通人呢。」

『區立圖書館感謝您的光臨。本館今日將於下午五點閉館──』

維持平凡補習班講師身分的最後一道界線。

我原本想說句話表示自己心有慼慼焉,卻被彩葉回了一張傻眼的表情。

學習?學習如何寫小說?向琴羽三鶴學習?

我走在夜晚的路上,對看起來有點沒精神的女朋友問道。

彷彿看穿我心中的想法,她搖了搖頭。

這種事根本不可能跟同事筋野先生,或者我的女朋友彩葉提起。

竟然從強行與補習班講師接吻的學生嘴脣裏迸出期中考這種字眼。奇異的不平衡感讓我感到一陣暈眩。

想親自踏上五年前三春走過的道路。

想起發表在投稿網站上,卻乏人問津的小說。

「我並沒有說你缺乏才能。姑且不論內容,光是寫完一篇作品,就算有才能了。我只說了崇拜心理會成爲阻礙而已。」

感覺此刻它就在我的眼前。

──「就算有我在也是?」

就在這時。

「啊~那是當教職員的人常遇到的事呢。國文科也是有一大堆問答題,改起來很累人啊。」

「啊哈哈,說得也是呢,我忘了。那篇小說有那麼一個不錯的地方。」

「就是讓我明白老師具有運用日語的能力。」

「這──」

「而且高中生寫出的英文作文每個人的差異都很大喔。還有些人是海歸子女……就算我喜歡這個工作,負擔也是不小呢。」

會打電話給我的人不多。不用看也知道來電者是誰。

震動的低沉音響不斷迴盪在整層樓。

至今發生的事,已經相當超乎現實了。

有疑而問丟臉一時,有疑不問丟臉一生。

跨越這道界線。

想起第一次讀到琴羽三鶴作品時的衝擊。

「這樣啊。」

三春在我眼前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偶爾會有這種學生呢。很有青春的感覺。」

「因爲英文是必修科目,考卷是全年級學生的分。而且由於學校的方針,問答題很多,改考卷花的時間也相當多。」

我在心裏向彩葉道歉。

現在回想起來,國中以前的英文作文和翻譯題的答案都很單一,但上了高中後題目的表現範圍愈來愈廣,讓我也喫了不少苦頭。

「呵呵……這段錄音也沒變呢。來吧,老師。請你做出決定。當然,一定得現在做決定喔。因爲如果要認真爭取得獎,可不能浪費時間。」

「……呃,等一下。差點忘了。」

外套口袋裏的手機發出震動。

「真是的……補習班那麼輕鬆真好。我這邊可是有超過兩百人喔?」

我想起來了。

眼前掛着微笑的女高中生,三春琴音。

「不對,可是……妳說『就算有我在』,意思是……?」

想起我一邊用熒光筆畫線一邊閱讀的那些寫作入門書籍。

我的沉默給出了答案。

但是。

「妳好像……有點累?」

「這是很好的徵兆。」

「今年當上班導,上課時數變多了,得好好出考題。而且出了題,就表示自動接下改考卷的業務。」

震動的週期很長。是電話來電。

「好了。圖書館差不多要關門了。我們各自離開吧。期中考快到了……但那已經不重要。以後的事情就在老師上課時說明吧。」

想起在大學課堂上,寫在報告用紙裏,沒能成爲小說的那些文字。

「你可以接呀。反正這裏也沒有人。」

「回頭也是需要很大的勇氣喔。畢竟成爲小說家既不是偉大的事,也不是什麼正確的事。」

「你想回到日常生活,還是和我一起成爲小說家。自己選一個吧?」

遭到學生的煩人嘲弄,明明應該是讓人非常惱怒的狀況,我卻因爲對方的真實身分與聲音完全被牽着鼻子走。

那不就是妳累了的意思嗎?

不久,手機的震動停止了。

三春臉上掛着大膽的笑容,左右搖晃着豎起的兩根手指。

「不,那種事。我……」

「我還沒聽到……正面的評論。」

抱歉,筋野先生、彩葉。

「……不會啦,沒有那回事。不過今天的課很多,可能說太多話了。而且下週就要期中考,還滿忙的。」

恐怕等於決定背離身爲社會人士應有的道德。

如果自己還有一絲可能性,我想試試看。

「請教導我……教我寫小說吧。」

「咦,真的是啊。是你的女朋友吧?」

「呵呵,開玩笑的。老師打算撰寫我寫不出來的東西,所以感覺有點新鮮。」

「──契約成立了呢。」

「我記得以前確實遇到很多作文跟翻譯題。原來有那樣的方針啊。」

看來我已經沒資格當個社會人士了。

「真是的。」

……這是客觀的事實,我只能承認。不過這叫好徵兆?

「還有什麼事?」

「呵呵,我很中意這樣的你。沒錯,對於創作而言,現實的道德觀念只會礙事……我會更加更加地,讓你忘掉現實。」

「不只在補習班以外的地方跟女學生見面,還無視女朋友的電話。」

不行了。我無法抗拒。

三春露出白皙的牙齒笑了。

4

「有點奇怪呢。啊,該不會是老師的女朋友?」

「咦?」

「以親子之情爲主題,我辦不到呢。」

「喂……」

跟以前完全一樣,閉館前十分鐘的廣播。

「就是由我來教你呀。在這兩個月之內,教老師寫小說的方法。然後……老師將會成爲小說家。」

迴盪在腦中的甜美聲音。

由於已經快到回家的時間,我在車站的剪票口跟彩葉會合。

這確實很像認真的彩葉會做的事。

「辛苦了,天崎老師。」

「那麼,我先告辭了。」

「另外……今天還抓到有學生在偷偷開社團會議。我去找生活輔導組的老師討論了這件事。」

三春輕笑了起來。

重點是……「成爲小說家」?

我叫住正要離開的三春。

既然上了賊船,就只能硬着頭皮繼續下去──

當我因爲接二連三出乎意料的詞彙陷入混亂時,天花板的擴音器傳出平板的聲音。

「不……沒關係。我之後再打回去。」

開央大附中一個年級有八班,總共二百四十人。反觀我的學生頂多一個班二十人左右。真是說錯話了。

我不認爲會有那樣的東西。

「可是,彩葉不是負責英聽課嗎?作文題應該是寫作課的老師出吧?」

「琴羽三鶴寫不出來的東西?」

除非是要參加重要的對外比賽或特殊的狀況,校方禁止期中期末考前一週進行社團活動。

「什麼青春的感覺,規定就是規定……青春這個詞很好聽,但學生的本分還是讀書不是嗎?」

「被抓到的是哪個社團?」

「你猜是哪個社的?」

「嗯~是想在比賽前練習的社團嗎?棒球社或是足球社之類的?」

「不是。如果是那樣就不會特別要你猜是哪個社團了。」

「該不會是藝文性社團吧?例如將棋或圍棋社……但那些應該也不像是會在考前開會的社團。」

「答案是,正道你的學弟妹喔。」

「……是天文社啊。」

有種連我都被彩葉一併斥責的感覺。

「他們在商量考試期間舉辦觀星活動,而且還找了社團成員以外的人加入。」

那是被稱爲觀星會的活動。

活動會定期舉辦,任何學生都可以自由參加,隨心所欲觀賞星星。而社團成員負責操作儀器與解說一些基礎的天文知識。

第一學期後半往往因爲梅雨季而導致沒辦法進行社團活動。從我在學校的那個時候,就有社員在考試期間偷偷進行活動,還會辯稱是個人活動。

也經常遇到既是新月,天氣又放晴這種優秀的觀星條件出現在考試期間的狀況。

「這種程度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反正沒有對別人造成困擾。沒必要通報生活輔導組,現場勸導一下不就好了。」

大概是一羣星星迷突然想聚集在一起,順便邀朋友舉辦非正式的觀星會時剛好被抓到吧。很容易就能想像到那種情境。

「當個案看的話是可以放過,不過規定這種東西,一旦開了先例就會沒完沒了……而且他們這次還是聚集在社辦。我沒辦法幫忙向上頭辯護。」

彩葉說得當然沒錯。

就像文件的繳交期限,往往是晚一分鐘就不收了。儘管這常被稱爲「官僚作風」,有些事情確實不能受到感情的影響。

「三本。」

由於該篇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算是恐怖故事,在琴羽作品中的評價呈現兩極。在整本短篇集裏面也確實稍微不太協調。

「我不能說。這種事不能讓可疑人士知道。」

就我所知,這個問題的答案並沒有在任何官方場合出現,留給讀者自行解讀。由於琴羽三鶴應該不會取沒有意義的標題,便成爲經常被拿來探討的部分。

「說起來,我最近都沒有去正道你家……你有好好自己煮飯嗎?」

不管我怎麼回想,都不記得曾經見過這個人。就算只是在路上擦身而過,也應該會對這麼引人注目的女性留下強烈的印象纔對。而且在東京長大的我認識會說大坂腔的人也是寥寥可數。

這是讓讀者以爲是兄妹共乘摩天輪,實際上卻是妹妹在山下公園回顧過去──有人推測哥哥已經去世了──的一篇獨特作品。

「每片星空,一生只能遇到一次啊。」

眼前這個說着大坂腔的女子抱胸打量着我。

「讀完的感想如何?」

然而直視對方的樣子,立刻就知道她不是警察或校方人士。

我抬頭望向夜空。

嚇到的我差點叫出聲。

那頭耀眼的超長金髮,搭配上引人注目的一身紅衣。雖然很時髦,如果平時就穿成這副模樣走在路上未免太過招搖了。

「獲得獎項的名稱呢?」

「琴羽三鶴的本名是什麼?」

我在對一個既陌生又可疑的女人說什麼啊。

「──什麼?」

之後見到三春的時候,我立刻跟她說自己被一個脫離常軌的神祕爆乳女子纏上的事。畢竟如果她對三春而言是個危險人物……比方說是跟蹤狂的話,可能會搞到驚動警察,所以我認爲不能不提出來。

「那個……妳到底是哪位?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仔細端詳對方被路燈照亮的臉。雖然她的打扮奇特又化了濃厚的眼妝,五官卻相當端正。即使看不出年齡,仍可以說是個美女。只是那套服裝的衝擊性實在太強烈了。

「佐野老師目前正在和琴……哎,琴羽三鶴一起活動吧?」

「……謝謝。」

看來我通過了這個女人強迫我參加的神祕測驗。

老實說現在的我處於心裏有鬼的狀態。要是有誰知道了自己跟三春的事,那就完蛋了。

──這……是個很簡單的問題。

不過,現在這種被奇異女人纏上的狀況,可能更像是恐怖故事。

除此之外,她身上能吸引視線的不只有頭髮與衣服。

「當然沒有問題。」

「呵呵呵……到時候就知道了。」

第一印象是──很浮誇。

「那麼下一題。『如果星星有無限顆,爲什麼夜空卻是黑暗的呢?』。」

「作品的解讀」可以脫離「作者的意圖」。我在自己的課堂上這麼說過。

「琴羽三鶴出道作的標題是什麼?」

「你果然不記得我了呢。」

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像是在雞同鴨講。

《老師也有在寫小說吧?》1 第二章 惡魔的契約插圖(2)
《老師也有在寫小說吧?》 · 1 · 第二章 惡魔的契約 · 第2張插圖

「哦……是長這樣啊。」

儘管處於走夜路時被奇怪的女子喊出名字的恐怖狀況,我的視線依然情不自禁地飄向那撐起襯衫的豐滿胸部。由於她雙手抱胸,更加突出胸部的輪廓。

雖然因爲城市光害而看不到較爲黯淡的星星,依然可以輕易找到知名的星星。

鮮紅色的牛仔褲搭配同樣是鮮紅色的外套,深酒紅色的襯衫上鬆垮地繫着黑色的休閒領帶,紅色高跟鞋反射着閃亮的光澤,上面沒有半點髒污。那是唯有高挑的身材才能駕馭,所謂「男裝麗人」的打扮。

根據作品中的描寫,短篇〈摩天輪上〉似乎是以橫濱港未來地區的摩天輪作爲舞臺原型。

那頭即使在夜晚也閃閃發亮的金髮筆直垂至腰際,在背後的中央位置束起。而且束髮的不是普通髮圈,而是紅色緞帶。

「這樣啊。那就下次見了。晚安,正道。」

朝我揮手的彩葉踏上了右邊岔路,而我往左邊走上歸途。

「……『沒有』。」

不不不。偶然的重逢只要三春一個就夠了。

古怪女子突然說出的名字,以時機來說實在太剛好了。

她的服裝也相當引人注目。

「我們……沒見過面吧?」

「好久不見了呢。佐野正道先生……不,佐野老師。」

獨自走了一會兒,背後突然傳來女性的聲音叫住我。

「文藝青葉新人獎。短篇小說部門。」

「那麼最後一題。」

「目前出版的短篇集總共幾本?」

然而三春在聽完我的話後大笑不已,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

「好。晚安,路上小心。」

她繼續問道。

「第三集的書名是?」

「大概指的是星光吧。」

警戒與不安的情緒一口氣同時湧上心頭。

我覺得這樣不太好,趕緊移開視線。這與在街上遇到兩公尺高的人會想多看兩眼的反應差不多。並不是出於性慾。

這個能滿不在乎說出如此無禮評語的人,在我看來倒是個少見的異常女人。

「……是《天蓋孤獨》。」

「畢竟我算是粉絲。」

女子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湊過來像觀察什麼似的從各個角度打量我的臉。

丟下這句話,女子故作俏皮地拋了個媚眼,然後消失在夜色中。

不過現在不是思考那種問題的時候。恐怕我……被這個奇怪的女人跟蹤了。

我不明白自己被捲入什麼事件裏,但還是逐一給出正確答案。直到這裏,都是稍微瞭解琴羽三鶴的人就會知道的事情。

「當然第二集《失遊園》。」

當腎上腺素的作用逐漸退去,我也逐漸冷靜下來開始思考。

「敘事者有坐在摩天輪上嗎……?」

「收錄〈摩天輪上〉的短篇集是?」

這個人是誰啊?與三春有關的人嗎?

「請問您是哪位?我們在哪裏見過面嗎?」

在我的腦袋還沒跟上時,女子開口: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過於明亮》。」

「佐野老師,你還滿厲害的嘛。」

「喔,有啊。跟一般人差不多吧。不過最近都在忙着準備上課的資料。」

大熊座的北斗七星、牧夫座的大角星、處女座的角宿一……我的視線追尋着所謂「春季大弧線」那條寬長弧線。

……在我認識的朋友之中,沒有誰擁有如此傲人的胸圍。

「以下所說的只是我的詮釋。」

「一見面就叫我小正,自己卻連名字都不肯說啊……」

「這裏說的過於明亮,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我不討厭。雖然與其他短篇的風格的確不同,也有推理小說的那種有趣之處。」

女子以道地的英文發音稱讚我一句,放鬆了表情。她不否認自己是可疑人士嗎?話說小正又是什麼稱呼啊?

「『那是奧伯斯悖論吧』……是這樣嗎?」

我至今都沒忘掉天文社的社訓。相同條件的星空不會看到第二次。

「哦~你的品味挺不錯呢。」

「不管怎麼看,就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男人嘛。」

走沒多久,我們來到了熟悉的岔路口。

「雖然有點突然,讓我來考考佐野老師吧。」

「……Brilliant(了不起)。你合格啦。以後就叫你小正吧。」

雖然聽起來有點像是在炫耀,高中時期待過天文社的我在讀到這部作品前就已經知道「奧伯斯悖論」的內容。

對方的身分是個謎,但她確實是個認識我和三春的人物。

剛纔那段引用自出現在一則短篇裏的某對兄妹對話。那是身爲理組的哥哥在南國的星空下,爲妹妹的天真問題解答的一幕。

「現在先不用在意。我一定會介紹給你認識的……到時候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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