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5 Human License

──在那之後，湊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與夏香她們會合的。

只是梅花的能力恢復了。

他們好像脫離了佈滿斑紋的怪物所擁有的領界病毒能力範圍。

她揮舞青龍偃月刀又砍倒一隻追來的怪物，接着才終於鬆了口氣。

「好像有點傷腦筋……」

這裏是某個房間內。

幽暗空間有道鐵製的門，門沒有上鎖。

梅花從中向走廊外探頭，確認有沒有其他怪物跟來。

最後選擇死守房內。

「……蜜雪兒，幫忙。關上這扇門。」

「嗯。」

「說一二，就拉──一、二！」

門堅固而厚重，兩人同時施力才終於動了起來。

湊只是在一旁呆看着兩位少女揮汗。視覺所接收到的資訊傳不進大腦，此時的他完全無法思考。

在夏香叫他之後，他才重拾明確的記憶。

「……小湊。」

她吸了一下鼻涕，眼睛紅紅腫腫的。

「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跟大家一起逃走吧？」

「……逃…走？」

沒錯，他們得逃離這裏。

湊試着點頭，但是肌肉卻不聽使喚。他全身顫抖，就連思考都有困難，甚至想放棄思考。

所以湊也勉強對青梅竹馬擠出笑容。

湊這麼一問，梅花沉默了一陣子。

道歉。她不斷對着沒有對象的虛空道歉。

「我？」

此外，還有一個堅固的轉盤式保險櫃。

「──對啊。我們逃吧。」

「太誇張了啦。」

他還是該煩惱一下才對。

因此她決定在堆積食物的櫃子後面解決。這裏的話，就算發生什麼事情夏香也能馬上趕來幫忙。

他沒想過跟青梅竹馬對話居然會有這麼見外的一天。

他擺出舉槍的姿勢問：

「所以說，廁所。茅房。洗手間。尿尿。解手。小解。」

他馬上就在看似某個男性的遺體上找到了鑰匙卡。

該說從拿起槍前就清楚槍的威力嗎，無論怎麼看都已經超越了護身用的領域。

但是看到屍體時的夏香卻做出了驚人的舉動。

海底設施裏面不可能會放一大筆現金，內容物是什麼可想而知。

「好厲害喔。」

五把全部都是相同樣式的突擊步槍。

在這裏應該能找到不少東西。

接着繼續沉默。沉默。最後她才終於唐突地嘀咕了一聲：

保險櫃的大小跟一般家庭用的冰箱差不多，鎖好像已經被設施中的人員打開了，厚重的蓋子也沒有完全關上。

「廁所。」

所以他拼命翻找能派上用場的物品。

她穿的是上下互相連接的分離式潛水服，所以想上廁所就得從上而下的順序脫掉，等於變成接近全裸的狀態。當然，他絲毫沒有要盯着看的意思，但是與她同行還是非常需要覺悟。

仔細想想這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連克服悲傷的機會都不肯給予善良少女的現狀使湊痛恨不已。

「……爲什麼，不說？」

梅花偶而會無聲無息地靠近，害他嚇了一跳。

「廁所，等於，我毫無防備。很可怕。害羞也是事實，可是現在沒辦法。」

「快點，快尿出來了。」

這對話真不舒服。

接着他不經意地和夏香四目相交。

「哇！」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但湊在開口前他就被梅花搶先。

──槍。

「沒關係，這點事情就讓我來吧。」

「……這間房間到底是什麼呢？」

既然如此，找同性的夏香不是感情比較好，也更不用拘謹嗎？

梅花點了一下頭。

歐盟的海底設施中也有相同的隔間。

因爲真的該獲得安慰的少女，現在仍在強忍淚水。

他有一種預感，自己如果不開口就會陷入更深的深淵，墜落谷底、永不復還。

──夏香一次也沒有提起克洛伊的名字。

「不說？妳是指什麼？」

他決定不問她爲什麼沒在海里偷偷上完，畢竟她如果真的想上廁所，湊也無可奈何。而且，就算只有短短一瞬間，只要有個別行動的需要，就絕對得跟夥伴們報告。

她低聲說道。對梅花來說這是富含感情的聲音。

……那麼，我會轉過去。

明明現在就想大哭一場，他卻不允許自己這麼做。他還不能哭。

至少湊還不能在其他人面前示弱。

不知不覺間，湊發現靜謐的雙眼在一旁盯着他看。

但沒過多久，她的額頭就冒出冷汗──然後她吐了。拍着她的背安慰她的湊只聽到她不斷重複說着相同的話。

湊腦中浮現疑問，但另一方面她既然會選擇依賴他，應該也有做過相應的思考纔對……可是，可是啊。

湊從金庫裏拿出一把槍及收藏預備彈藥的背袋。

她專心地翻找屍體的表情看似喪失了一切感情。

他簡單地環顧室內。

換成湊調查屍體。

大家決定在倉庫暫時觀望情況。

如他所料，金庫中藏有相當數量的槍械。

爲的是不讓自己思考──

目前還沒有怪物出現的氣息。

「喂，不要勉強自己。我來就好了。」

畢竟她也是人，生理需求常會無視現狀到來。

◇◆◇◆

這是爲了防止設施萬一突然斷電時，收納必要工具及食物等應急物品的手動開關式置物間，常常配置在保全設施大半仰賴電力運作的建築中。

結果他半推半就地接受了。

雖然這把武器充滿各種引人不安的要素，但至少比一把小刀來得有用。如果一開始就有槍的話……他們或許會有別的未來。

「在這裏。」

「一起來。」

就算沒有建設性也無所謂，總之現在他不說點什麼不行。

「……怎樣？」

「嗯，很帥喔。那個，世界第一帥。」

話雖如此，遠離其他成員依舊非常危險，所以他們也不能離開倉庫。

「夏香，做得好。」

「怎麼了？」

她像是爲了隱藏自己的情緒般露出微笑，很明顯就是在逞強。

湊拉開解鎖後的蓋子。

遇到需要輸入密碼的房間他們還是束手無策，但想進到公共空間應該沒有問題。鑰匙卡能增加他們的行動範圍，帶着也沒有什麼壞處。

「……不知道他們有沒有鑰匙卡？」

所以湊也絲毫不需要爲此煩惱。

室內倉庫不可能會設置廁所。

「……喔？」

看到金庫的內容物，夏香露出小小的驚歎。

湊也發現，就算悽慘的屍體近在眼前，自己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說不定他已經開始麻痺了。

幸好怪物沒有潛伏在陰影處，取而代之的是幾具人類的屍體。

仔細想想，問題的答案一目瞭然，不過他還是把這句話問出口。

沒有任何遺體還留有人形，明顯並非人類所爲。他們應該是和湊他們一樣逃來這裏，但卻因爲意外或是其他因素使怪物入侵因而遭受攻擊。

說完她開始翻找屍體。她表情不變，朝足以稱爲肉塊的慘狀伸手，雙手不一會兒就沾滿了別人的血。

槍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不過使用的十二點七公釐彈藥規格卻異樣的巨大。也就是這是五十口徑步槍。到了這種地步不禁讓人開始懷疑「這真的是突擊步槍嗎」？就威力來說，就算拿來對付怪物也綽綽有餘，只可惜他完全無法想像射擊時的後座力會有多強。使用反器材彈的短程武器，如果沒有怪物的存在，這個樣式就完全沒有意義。

聽到夏香直率的感想，湊也跟着點頭。

衆人再次開始翻找倉庫。

接着她抹了抹嘴角，想再次翻找屍體的時候被湊阻止了。他的青梅竹馬流着淚，卻依舊拚命想尋找守護朋友的方法。

但是他還是強迫自己開口。

這裏是所謂的倉儲空間，簡單說來就是倉庫。

就成果來說，他們找到了長期保存食品、油壓起重機及各種工具、手電筒跟電池等，大多是預防緊急情況的防災用品。

「教官，教官。」

她就算勉強自己也不願示弱，這點讓人備感悲傷。

「完全就是要我們拿來打倒怪物的感覺呢……」

「嗯ＯＫ我懂了，暫停，別說了。」

湊皺起眉頭，背對他的梅花轉過身來面向他。

她的表情非常僵硬，不停顫抖。

瞳孔也好，雙脣也罷，都像快哭出來似地發着抖。

她突然說：

「是我，害死克洛伊的。」

「…………」

的確。梅花在克洛伊臨死前最後一刻還待在她的身邊。

「……是我的錯，爲什麼不跟大家說？我如果更努力一點，如果好好抓住克洛伊的手，她說不定就還活着。說不定能一起回家。明天還能繼續微笑──可是，我卻，只顧自己……」

「不是這樣。」

「她不該死的。」

大粒的淚珠奪眶而出。

滑下少女的臉頰滴落地面。

「她很棒。回到學院，絕對能變成朋友。可是，結果，我害怕，自己逃了……拋下她，逃了。我……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

「梅花。」

看不下去了。

湊在她開始恍惚前緊緊抓住她的肩膀直到生疼。

梅花的臉皺了起來。

「……好痛。」

「妳聽得到我的話嗎？妳願意聽我的話嗎？」

他一盯着少女的哭臉，梅花就用沙啞的聲音點頭回答：

「……嗯，我在聽。」

以現在湊他們所在的倉庫爲基準，這兩個出入口正好位在完全相反的位置。無論選擇哪個出入口，至少都得移動約兩百公尺的距離。

不對，他救了她。

「稍微休息一下就逃吧。然後，梅花。」

──隨後槍聲響起。

「這個呢，是不是這邊的示意圖啊？」

湊對她說。

另一方面，若是選擇後者的潛水艇用閘門，這條則是完全未知的路線。有可能比回到給水道安全，也有可能更危險，路途難以預期。

星野夏香發出近似慘叫的聲音呼喊他的名字時，他就已經被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被抓上天花板附近。梅花的心臟跳了一拍，還以爲他就這樣死了。

與此相對，湊教官槍法精準到嚇人，至少自從落地以來他彈無虛發。梅花前幾天才聽說他的測量與計算有如機械般精確，現在的他應該也是使用了那個能力。

「我覺得……往前走好像比較好吧？」

「傷腦筋。」

像烏賊或章魚的腳應該纔是正確的形容方式。

他就算知道這麼回答是藉口，但事關重大，因此他還是姑且問了一次。

「那個資料夾借我看一下。」

她直接了當地請求，跟平常的她很像。

目前爲止一直默默休息的她大腿上擺着厚重的業務用資料，她從中拿出一頁高舉過頭。

「妳還真能幹啊……」

「ＯＫ〜」

就算讓克洛伊以那種死法死去後的現在，湊還是希望自己能繼續活下去。爲了存活，他需要梅花助他一臂之力，所以他不能讓她在此一蹶不振。

下一秒某個東西纏上了湊教官的手腕。

她找到的東西價值足以超越任何世紀大發現。

靈活粗長的某物在梅花眼中宛如大蛇的身軀。

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教官，沒事吧？」

「……嗚！」

「這是性騷擾。」

「我們走！把門打開！」

身爲教官的山城湊把手按上訓練生星野夏香豐滿的胸部。

槍聲比梅花所想像的還要沉重。一聲轟響，讓人想立刻蓋起耳朵的槍聲隔了一拍接連響起，一共有三聲。

「謝謝！」

最後湊終於在心中作出了決定，但在那之前他想先問問大家的意見。

一個是湊他們進入設施時使用的給水道。

◇◆◇◆

「妳是怎麼找到的？」

在生還之前他只能繼續逞強。

但是觸手只要一受傷就立刻收了回去，伸出新的觸手代替。

她若無其事地說：

我纔是……

湊也是，梅花也是。

隨後觸手斷了。

他還拿着方纔在倉庫裏找到的步槍。

但是他們不能就此閉上雙眼，充耳不聞。一旦停止奮鬥，一切都會在那個瞬間結束。不復爲人，成爲肉塊。

──原路折返就代表他們得面對自己面目全非的朋友。

「妳可以傷心，可以責備自己，可是不能自暴自棄。好好抬頭看向前面，繼續撐下去。梅花還有可以守護的東西，所以打起精神吧。」

「結果妳不用上廁所了嗎？」

「啊啊嗯蜜雪兒一個人感覺推不動！」

雖說湊教官的身材不算高挑，觸手還是輕輕鬆鬆地舉起了他身爲男性的身體。

聽到教官的命令第一個做出反應的是身法輕盈的蜜雪兒。

威力十足的步槍只需要一兩發就能將觸手擊碎。

「我也是。」

訓練生們幾乎一致選擇潛水艇用閘門，想法相同的湊暗自在心中鬆了口氣。

她知道兩人是感情融洽的青梅竹馬，但她還是難以理解，爲何他在這種朝不保夕的狀況下還能做出表露男性慾望的行爲。這對她造成莫名的打擊。不過，她也聽說過面對生命危機時性慾會隨之高漲的說法，說是自然或許也頗爲自然？畢竟身爲室友的的梅花再清楚不過，夏香不只是巨乳還是個美乳。就連身爲同性的她也會忍不住想要伸手觸摸，對男性來說應該更加難以抗拒。她瞭解，卻不知爲何仍不免受到打擊。

但這並不代表他已經從悲傷裏平復，但是在大哭之前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看着被拋向空中的湊教官，梅花緊急移動到他掉落的地點幫助他着地。

根據資料所寫，進出設施的出入口有兩個。

就因爲梅花的懺悔代替湊說出了心裏的愧疚，使他能暫時放下心中的情感。

一旦意識到這點，他發現自己比想像中得還要貼近她的身體。梅花向前靠到他的身上。接着，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體重與體溫。

「我做好覺悟才問的。」

如此一來，他就不必直視難以面對的現實了。

「因爲掉在剛剛那個電腦很多的房間裏，所以蜜雪兒感覺可能會有好用資訊說？」

包圍在寂靜之中，湊確實地聽到了梅花心臟跳動的聲音。

他的確想帶着同伴的屍體回去。但是否該讓夏香和梅花看到她現在的樣子，在湊心中這份猶豫卻更爲強烈。所以他知道夏香她們選擇前往潛水艇用閘門時纔會鬆了口氣。

「……謝謝，教官。我稍微冷靜下來了。」

梅花連忙擴張領界，做出青龍偃月刀，只是爲時已晚。

這不是空口白話。

安然生還的他馬上舉起步槍再次射擊。

◇◆◇◆

看來這是設施中所有設備的說明書。

那個像是烏賊觸手的怪物是利用倉庫上方爲了維持整座設施空氣循環而設置的通風口入侵室內。在這個倉庫內一共四個通風口中，其中有兩個各伸出了一隻白色的觸手。

「小湊！」

就跟是在對自己說一樣。

選擇前者的話，由於是原路折返，因此他們也大致瞭解狀況，易於擬訂計劃。

與此同時，他們也確實瞭解這條路線十分危險。那個佈滿斑紋的怪物很有可能還在附近徘徊，他想盡可能避免與牠接觸。

事到如今梅花終於瞭解了現狀。

因爲離開這個倉庫之後就不知道下次何時才能休息了。

就在這些想法在剎那間閃過梅花腦中時，湊教官用力一把將星野夏香推飛。原來不是性騷擾，而是暴力。

另一個是潛水艇用的連通閘門。

事發突然，就連湊也愣了一下。

悠哉的聲音傳來。

「一下就好。一分鐘。大概一分鐘，之後，我就好了……就算撒謊，也會好。」

動作迅速而粗魯。

第二隻觸手逼近眼前。

但是仔細一看，上面附着數個類似吸盤的東西。

「撿到的說？」

「借我，溫暖。」

湊越來越不知所措，他發現她的胸部隔着潛水服貼上自己的胸口。

他們一定會被克洛伊的陰影折磨一輩子。

「……不是，梅花？」

「是嗎。」

湊的能力除了能利用在速讀上，還能讓他對所有看過的資料過目不忘。就連如同字典一般厚重的資料他也一下就看完了。

專注於和怪物的戰鬥，無暇收集設施資訊的湊看到她立下的功勞，不禁打從心底爲她獻上讚賞。毫無意義的資料丟掉就好，總之多多收集並沒有壞處。

「欸欸欸，湊教官？」

最後湊問了把臉埋在自己胸口裏的少女一件事。

「聽好了，妳──」

聽到她臨死的哭喊，看到她絕望的神情。這個記憶絕對會永遠烙印在兩人的腦海之中。

蜜雪兒語氣悠閒地報告說她發現了某樣東西。

此時，梅花‧李看到了令她非常不愉快的景象。

一個他無法不在意的問題。

而蜜雪兒則是撿到了一塊寶。

她一眼就看出那是新種的怪物。而怪物發揮了超乎常理的怪力。

很顯然她根本打不開。力量最弱的她使盡微薄的力量試圖拉開門，緊接在後的夏香接着還有梅花也跟着加入。

沉重的大門慢慢滑動，終於敞開到能讓一個人能通過的寬度。

此時正在迎擊觸手的湊也退到了入口處。

「聽好喔？一出去外面所有人就朝左──」

「呼啊!?」

身旁的少女突然從梅花的視野中消失。

「夏香！」

她被拉倒在地，腳踝上纏着相同的觸手。

與其他觸手不同，很不顯眼、細到足以穿過排水管洞口的觸手沿着地板延伸到倉庫深處。

湊也察覺到背後發生的異狀，可是怪物的觸手依然不停從天花板襲來，使他動彈不得。

手持利刃的梅花還沒來得及反應，夏香就被從地上抬了起來，瞬間帶上人手無法觸及的倉庫上空。

被倒吊半空的少女大喊：

「……大家快逃！」

她要大家丟下她逃跑，這種事情梅花做不到。

梅花無法忍受繼續出現犧牲者，更別說夏香不只是她的室友，更是她的摯友。她就算死也要拯救夏香。

湊慌張地移動槍口開槍，但是一槍卻不足以完全射斷觸手。夏香仍舊吊在空中，子彈卻碰巧在此時射完，他邊丟下彈匣邊罵：

「可惡！」

分秒必爭。

他們得拯救被吊上天花板的夥伴。

「蜜雪兒，有一事相求──」

湊舉起隨時準備發射的步槍，看着少女們即興合作所創造出的成果。

接着一直不發一語的蜜雪兒走到他身旁，瞄了熒幕一眼。

「要飛囉！」

◇◆◇◆

「……嗯？我聽不懂。」

令人意外的是她好像很懂電腦。

整體空間呈現層層疊疊的階梯狀，讓人聯想到巨大的音樂廳。湊他們站在最上層，往下一看，管制室裏電腦的數量多到連擅長測量計數的湊都懶得數。

不過電源馬上就恢復了，應該是換成了預備電源，電腦也開始重新啓動。

中央管制室。他們如果還有希望的話，希望就會在那裏。

「小湊？你要去哪裏？」

她不禁讚歎少女還真會察言觀色。

「ＯＫ〜我立馬開始！」

然後，隔着一間小小的資料室，潛水艇進出用的聯通閘門幾乎就位在中央管制室正前方。

「也就是說，這些明明是重要的機密，卻無論任何人都可以隨時看到。」

於是，湊他們沒有折損任何一人，成功逃出了倉庫。

「……好慘。」

「好像有人破壞了伺服器的保全系統。」

這雖然只是湊的猜測，但這裏如果是研究設施的話，那裏應該會保存很多與研究相關的資料。

三人完美配合救出了夏香，看到她們這麼能幹，他打從心底感到感動。

看向管制室的最下層，他看到小而密集的熒幕宛如蜂巢般羅列。熒幕中映照出液體流光的培養管、染血的手術檯、關着怪物的密室……諸如此類的景象，代表那應該是監視器。

接着冷靜沉着的她發出的熱情怒吼在倉庫裏迴響。

目前能抵達被抓上半空的夏香身邊的人也只有她而已。

另一方面，湊則是開始進行另一項作業。

「……這什麼機器。噁心。」

簡直有如飛鳥之姿。她的腳下像是踩着溜冰場一般開始滑行，沿着倉庫盡頭的牆面垂直向上。蜜雪兒的外表雖然像是洋娃娃一般可愛，能力本身卻跟忍者無異。同時，她和梅花、克洛伊相同，是本次遠征演習的推薦生。就使用領界的移動能力而言，少女在學院中也是屈指可數的強者。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ＯＫ〜緊緊抓住蜜雪兒喔！」

──請輸入密碼──

他打開共有資料夾時，一開始原本要輸入密碼，但湊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做，密碼就自動解除了。簡直像是被電腦病毒感染了一樣。

她如果能讓閘門系統恢復正常就太好了。

◇◆◇◆

看到熒幕上出現的訊息，湊罵了一聲。

實際上並沒有她說得那麼複雜，幾乎都是以二進制控制，所以跟操縱直升機相比簡單不少。再加上能進行程序處理，因此也能指定時間開關閘門。

做到一半的閘門開關設定也因此完全消失了。

一切都是爲了將緊抱她腰間的梅花‧李帶上半空。

「關於出去的時間。」

爲的是尋找是否有將這個設施公諸於世的辦法。

梅花語中的「噁心」好像是指「按鍵很多」的意思。

那是其中一位訓練生，蜜雪兒‧奧利佛發動能力的證據。

「我在找狐狸尾巴。」

「嚇…嚇了我一大跳啦。」

「妳好厲害啊，不過這麼一來無論如何都得去隔壁了嗎……」

淺紫、菖蒲色的領界陡然擴張。

「嗯……也就是赤裸裸攤在陽光下的意思嗎？」

他得從頭來過。但如果只有這樣的話就算了。

來到伺服器旁，蜜雪兒伸手碰了一下鍵盤說：

正是如此。

「……好奇怪。」

「我剛纔試過了，沒辦法。跟市售的電腦完全不一樣。」

「可是可是，系統又不可能是完全爲這裏訂製的。麥金塔也是，Linux也是，好像都能遙控啓動的說？只要主機還活着，蜜雪兒感覺好像就能用這種方法解決的說。」

湊他們只能朝設施的中心移動。

身體能力優秀的華裔少女在空中翻身，輝煌的菫色領界立刻在手中構築成青龍偃月刀。

他一移動，夏香就不安地問：

既然如此，在切換成預備電源的時候很有可能會爲了避免資料流失，以那裏爲優先提供電力。

被蜜雪兒帶上半空的梅花一蹬牆壁跳向空中。

「用安全模式改密碼啊？」

根據設施資料夾中的資料，湊他們現在所在的區域好像稱爲總務區塊，示意圖中央名爲「中央管制室」的巨大空間應該就是管理設施全體系統的地方。

此時燈光突然熄滅，湊也閉上了嘴。

「基本上跟侵入這裏的時候走的水道一樣。會有兩道水門一道一道依序打開，我設定十分鐘後──」

如此宣言後她滑了出去。

因此她在六方皆被平面所圍繞的室內才能發揮真本事。

湊一發現附近有沒關的電腦，立刻開始收集資訊。

人類的殘骸在這裏裏四處散亂堆疊。

而她使用能力的目的不言而喻。

他馬上就發現某個奇怪的點。

或許是因爲沒人管理而使一部分發電機停止了運轉。

「怎麼了嗎？」

發現目標的湊帶着訓練生走下坡度平緩的階梯。

◇◆◇◆

幾乎與湊拋下彈匣的同時。

更顯眼的是──

看來是剛剛斷電關機使系統登出了。而湊不可能知道密碼。

他不禁嘀咕了一聲，站在他背後的夏香問：

他們最先走進控制閘門開關的閘門控制室。

總務區塊，中央管制室。

「──真的，氣死人了。」

湊鬆了口氣。老實說他還以爲得要有一個人（也就是湊自己）爲了操作閘門而留在這裏，這麼一來就能所有人一起從閘門逃脫。

「那麼能交給妳嗎？」

「梅梅是誰。」

「你看我就知道，這是舊型的UNIX啊。這下對蜜雪兒來說說不定很簡單！」

區區五公尺見方的空間內，有一整面用來監控停靠潛水艇水池的巨大玻璃窗。

肉塊與血跡訴說着在這裏殞命的人數。

他邊敲打鍵盤邊跟訓練生解釋逃離時的順序。

「梅梅，現在！的感覺！」

就在湊剛好換完彈匣的時候。

持有限定活動型領界的她擴張能力是「表面滑行」，無論是牆面也好、天花板也罷，她是隻要有能成爲立足點的平面就能滑行其上的三次元移動能力者。

她在一瞬間彌平了自己與夏香間的高低差。

爲了不對夥伴見死不救。

「時間點太差了啊……」

不只是燈光，就在剛纔，他還在操作的控制面板和電腦畫面也同時暗了下來。

監控窗正下方是搭載作業系統的電子式控制面板。

一刀兩斷。

只說一句話她就理解了她的意思，讓梅花自己也相當訝異。

一言以蔽之就是會爬牆。

一看到控制面板，梅花就像是頭暈一般用手扶住額頭。

運氣越來越差，但是哀聲嘆氣也莫可奈何。

觸手從中斷裂，失去支撐的夏香開始自由落體，湊放下步槍接住她的身體。

衆人被包圍在完全的黑暗之中。

然後正好在監視器的隔壁，是個與人同高的巨大電腦主機。那應該就是主伺服器了，他暗自慶幸目標這麼明顯。

如果真是如此，應該就是與這個設施敵對的人們的所作所爲了。

爲了盜取研究資料而破壞伺服器非常合情合理。

多虧了他們，湊才得以立刻閱覽重要的研究內容。

看到熒幕上出現某張照片，他背後傳來夏香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那是……」

──隸從者Under。

這似乎是怪物的正式名稱。

Under control of the SOLARIS。隸從於索拉里斯支配者。

宛如論文一般的內容文字量極其龐大，但是用湊十秒看完一份報紙的能力轉瞬之間就將關於怪物的所有記述讀解完畢。

「……太垃圾了。」

湊看到的內容使他唾棄地吐出這句話。

人體實驗、武器運用等記述如理所當然般出現。簡直就跟災難片中會出現的邪惡組織研究所一樣。但他卻不能理解爲何這種組織會出現在現實世界中。

「…………」

他最想知道的是怪物的弱點，可惜上面卻沒寫能有效擊退怪物的方法，頂多只有「身體顯著損壞後會停止活動」這曖昧的一句話而已。

看來想要打倒怪物就只能將其徹底破壞。

「湊〜教〜官〜」

蜜雪兒的聲音響起，他抬起頭。

她一和湊四目交接就點了一下頭。

「結束了嗎？」

「做完了。連帳號全部重寫就完全ＯＫ，回到控制室的電腦打上【００００】感覺就能重新啓動囉。」

湊撐起因悲傷而無力的雙腳，和夏香一起把失去右肩的蜜雪兒帶進控制室。

「幹得好，謝謝。」

爲什麼會讓夏香開門？

儘管遺憾，湊還是沒有時間好好陪伴臨死的蜜雪兒。

安心不過半秒，背後就出現新的追兵。

他立刻射穿第二隻怪物的頭部。

「…………搞砸…了……好像……失…敗了……」

忽然取回生氣的湊在剎那間測量了室內的狀況。

利齒陷進手臂裏，從手肘到脖子，整個右肩被扯了下來。

◇◆◇◆

「趁現在！」

湊使盡全力大吼，一槍射爆三十公尺外的隸從者。

「哪有可能丟下她！可是我們不能浪費梅花爭取到的時間！」

他們腦中都理解無情的事實，傷重如此，不可能獲救。

「小夏！」

他不禁興奮地說出這句話，但他還是小心翼翼不敢放下步槍，舉着槍走下階梯迎接梅花歸來。

面對數量如此龐大的隸從者，她究竟是不是還活着？

「不要說話！」

她笑着伸出大拇指，還真是無時無刻都這麼開朗的女孩子。

「嘖，我們走！」

匆忙之際，他完全忘了要確認前進路徑的安全。

他們沒有時間猶豫。

「……出現了。」

她一聲低語後，纖細的身體縱身躍進險境之中。

白癡嗎──湊想。

嘆息，接着像是下定決心般的一語：

梅花厭煩地說，隨後她一口氣擴張了自己的領界。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正想着要快點回到控制室打開潛水艇閘門時──

「──狀況結束。」

余光中菫色的領界一閃。

「蜜雪兒！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視野依舊模糊。

粉塵飄舞，煙幕四散。迷漫的煙霧中黑影蠢動。

他們朝着出口全力衝刺。

他一回頭，看到怪物出現在夏香打開的門後。

希望與不安，兩種感情他心中衝突。

幸好那個佈滿斑紋的傢伙不在。

湊從腰包裏拔出鑰匙卡交給夏香，重新舉起步槍立刻射穿追兵的頭。

後悔莫及，爲時已晚。

彷彿在說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傢伙只是誘餌一般，回過頭的湊視野中跳進一隻接一隻的怪物。前後、左右，情勢非常不妙。

事到如今應該直接稱呼牠們隸從者纔對。

中央管制室──命運的大門敞開。

但他堅信。

悲痛的慘叫響起。

「……啊嗚……」

噁心怪不知道是什麼，應該是指怪物吧。

「梅花，渾身是膽。」

這一瞬間。

但是湊的表情並沒有放鬆。

雖稱不上靈巧，但是櫻色的粒子還是成爲障蔽減緩了隸從者的行動。見裝趁機換完彈匣的湊把鉛彈灌進敵方大腦裏。

梅花大喊。

但是下一瞬間，一旁的蜜雪兒‧奧利佛一把推開了她。

「──蜜雪兒！」

雖然他一直沒有閒暇胡思亂想，但是這把步槍的性能十分優秀。儘管保有足以擊墜直升機的威力，射擊時的後座力卻驚人的柔和。說真的，應該馬上停止研究無聊的生物武器，專心研發這種技術纔對。

Ｄ級無能力體。不持有領界擴張能力，在這個研究設施中雖然是等同於嘍囉的個體，但只要羣聚依舊十分具有威脅性。

那時，梅花的眼中絲毫感覺不到「失敗的氣息」──

開門聲在背後響起──

仔細一看，怪物是隻有前腳的類型。

露骨張開血盆大口的隸從者撲倒夏香的身體。

勇氣終將帶來勝利──她說不定是想借由這句話激勵自己。

接着他破壞了第三隻、第四隻。射完了一個彈匣後敵人數量也隨之減少，梅花也終於開始發揮本領。湊換好彈匣的時候，梅花已經砍倒了兩隻敵人。

他緊握夏香的手強迫她跑了起來。蜜雪兒也隨後跟上。

湊也伸手舉起背上的步槍，瞄準天花板崩落的地點。

鮮血飛散，少女慘遭撕裂的手腕掉到地上。

隸從者們不知是打從一開始就潛伏在此，還是在他們進入後才悄悄潛入。

進到控制室裏，他一絲不苟地確認過一切安全後，把蜜雪兒放了下來。

階梯的中間層降下大量的瓦礫。

在這三十秒之間，梅花‧李還活着。

「這裏！」

隸從者七隻、視野良好、四周淨空。他正好位在適合狙擊的位置。目標最遠距離約四十公尺。狙擊鏡只是錦上添花。

充滿活力地活着……還無法那麼樂觀，但就在她即將被包圍之際，梅花踩上辦公桌一個空翻脫離險境。就算如此，她還是全身安然無恙。

「蜜雪兒的力量又打不倒噁心怪，這點小事不算什麼，這樣？」

擊殺附近隸從者的湊放下步槍，抱起身負重傷的蜜雪兒。

我是白癡嗎？

湊射殺一隻怪物後，其它隸從者的動作也開始活躍起來。

少女的身體隨着青龍偃月刀旋轉，砍倒接近的怪物。

直到最後，少女還是笑了。

尖叫。

湊舉槍對準出口朝夏香和蜜雪兒下令：

湊不等她回答，就折返梅花所在的中央管制室。

接着扣下扳機連開兩槍，粉粹從背後逼近的怪物頭部。

「夏香……妳待在她身邊。」

下一刻她以長刀爲盾躲過一隻隸從者的利牙，回身一刀刺進另一隻的喉頭，將其斬首。

「蜜雪兒妳不會死喔！我們絕對會救妳！」

「…………可是，梅花她──」

湊急忙一百八十度轉身。

煙幕中的黑影遲遲不動。

總之，託她的福，這下解決了問題。

「！」

「──被包圍──」

「鑰…鑰匙卡！」

大多數怪物都羣聚在擴張領界的梅花身邊，但是卻還是有兩隻隸從者阻擋湊的去路。他引誘其中一隻靠近後用步槍射穿牠的頭。失去半顆頭的怪物卻還不停止動作，他只能再補上一發將牠的頭完全粉碎。捨不得花時間換彈匣的湊直接拔出小刀，和剩下的隸從者對峙。

接着──

接着，眼前最後一個目標被湊一槍粉碎。

「ＯＫ〜」

一部分天花板轟然炸了開來。

「快點！」

接着就在湊射殺隸從者的同時，傷及肺臟的蜜雪兒無力地當場癱倒下來。夏香一把將她接進懷裏。

牠們發出怪吼，翻倒室內器材朝湊他們撲來。步槍彈匣中只剩下兩發，湊對自己沒趁剛纔重裝彈藥後悔不已。

此時夏香發動了領界。

但就算如此，湊還是無法拋下一息尚存的少女。他把她抱進走廊，溫熱的血液不停湧出，自我厭惡讓他的臉扭曲直至發出痛楚。眼睛、嘴巴、鼻子、耳朵、就連呼吸都是種痛苦。爲什麼他不先確行進路線的安全？這麼做很困難嗎？湊只要再冷靜一點蜜雪兒就能得救了。就算要道歉千百次、散盡一切財產、受到所有刑罰他都想彌補方纔犯下的過錯。然而蜜雪兒的生命卻仍舊在他懷裏不停流逝。

梅花也警戒着左右爬上階梯。

兩人會合後自然而然地背靠背彌補對方的死角。

「生還了。自己也很意外。好像無所不能。」

「抱歉讓妳做這麼危險的事，託妳的福……」

夏香纔沒有受傷。

但是蜜雪兒卻倒下了。

這完全是湊粗心大意所招致的結果。梅花的勇氣讓他感激不盡。

「蜜雪兒的事情……很遺憾。」

她好像也看到了那副光景。

「我詛咒命運。從早上開始，惡夢不斷。好可怕。好難過。好傷心……可是，因爲這樣所以我懂。教官的存在救了我。有教官在，太好了。」

「梅花……」

「有人受傷的時候，教官可能會責備自己。可是，因爲有教官，我才能活下去。所以，不要這麼難過……」

「……謝謝。」

沒有時間垂頭喪氣。

這是湊自己對梅花說的話。

朝陽絕對不會在這個深海海底升起，惡夢會持續到永遠。

所以他們絕對要逃離這裏。

爲了以人類之姿，取回太陽。

◇◆◇◆

蜜雪兒‧奧利佛宛如陷入沉睡般斷了氣。

「我好不甘心……」

緊緊抱着學妹的屍骸，夏香紅腫的臉頰留着淚痕。

在研究所中被稱爲「大王烏賊」。

「可是把頭砍下來是個好主意。我們得先爲此決定每個人該做什麼，分散觸手的注意力。反正現在先別衝。」

少女繼續說着和平的話題。

「夏香，妳能做出領界的牆壁嗎！」

「做人成功。既然決定了，夏香想喫什麼？」

「蜜雪兒也是，克洛伊也是，我還有好多好多話想跟她們說……明天還想見到她們。可是她們死掉了，我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就算想回頭，隸從者也像是爲了阻擋他們的去路一般在控制室前爬上岸。

其中六隻攻了過來。

湊將槍口對準牠的頭部，朝宛如人類的臉龐開了兩槍。

「……真的，不要白目。」

上半身宛如人類女性的隸從者除了擁有軟體動物特有的觸手之外，還有一雙附有發達手指的臂膀。牠從氾濫的水槽中抬起頭，用空虛而不帶任何感情的雙眼看着湊三人。

「手？」

「乾燒蝦仁？那裏應該沒賣中華料理吧？」

那傢伙巨大的身軀浮上水面，推翻其中一艘潛水艇。

敞開的艙口旁雖然有屍體，但是事到如今湊也沒有特別指出這點。

而夏香也注意到了。

但，像是在嘲笑他們的天真一般──

牠說不定是以設施中地板下盤根錯節的水管作爲通道抵達這裏的。

這次沒有斷電，設定也順利完成。

「了、瞭解，可是……」

梅花大概是爲了想讓朋友打起精神才說這些的。

不知爲何梅花白了他一眼。

「閘門會在十分鐘後打開，我們下去吧。」

這是令人開心的失算。

他努力保持平靜說：

「我也去過好幾次，那裏的海鮮咖哩不錯喫啊。」

既然如此，他就只能賭一賭剩下的可能性。

「那傢伙的觸手全部有視覺跟聽覺！也就是沒有死角，胡亂攻擊絕對會被反擊！」

在做出詳細指示之前她就擴張櫻色的領界，在前方產生厚厚的障壁。

敏銳的觸手一察覺到夏香的障壁，動作就慢了下來──下一瞬間，湊的步槍從根部的部分粉碎觸手。預備彈匣還剩兩個，加上步槍中的子彈一共只剩下三十二發。

無論如何都得在這裏排除這個障礙。

知覺特化型成體零二號。

「想喫的東西嗎……」

仔細想想也快中午了。剛纔倉庫裏雖然有糧食，但是湊卻沒喫，剩下兩人應該也是一樣。

頭部的厚度遙遙超越觸手，完全無法貫穿也打不碎。既然如此，無論射幾發都無法克服牠的再生速度。

他們彼此體諒。

成功脫逃近在眼前，開口說話的人是梅花。

她的摯友梅花像是包住她一般將她摟進懷裏。

果然不是錯覺，領界的質量比以前還要肥大。

「──嗯！」

但是現在他只能專心讓自己存活。

「──很大隻。可是，只要砍頭，也會死。」

夏香的感情會如此紊亂也不是沒有道理，領界的輪廓也像是驚滔駭浪般劇烈地波動，再這樣下去甚至有可能會直接壞掉。

湊也跟她聊了起來。

「梅花，妳能聽我的信號攻擊牠的頭嗎！」

◇◆◇◆

「……沒關係。」

湊邊擊退逼近的觸手邊說出當初的提案。

「……打不穿嗎。」

梅花跟遇到狗的野貓一樣縮起身體，迅速地展開自己的領界。

堇色的青龍偃月刀在她手中旋轉。

烏賊的腳上看起來像是吸盤的東西其實是高敏感度的感應器官，實際上牠也擁有三百六十度的視覺，就算想偷偷接近也絕對會被察覺。

「肚子餓了。」

她或許真的是透過實際使用能力來成長的也說不定。

Ａ級隸從者。

還以爲她會說什麼，沒想到是：

「夏香，妳能走嗎？」

「個人覺得乾燒蝦仁無雙。」

查覺到少女隨時想衝上前的氣勢，湊慌張地阻止她。

「我想──」

控制室旁有連接潛水艇停靠池的樓梯。

「等等，梅花！」

「我說，教官，夏香。」

「抱歉。」

他打開蜜雪兒復原完成的閘門控制系統，輸入密碼。

相較之下，隸從者所持有的觸手數量一共有十八隻，比野生的烏賊還多。射斷一隻觸手至少需要兩、三發子彈，因此就算射完子彈也難以將觸手全數破壞。

第一次是在倉庫裏遭受襲擊的時候。那時雖然只看得到牠的觸手，但是中央管制室的電腦中卻有着映出牠全貌的資料。

他們唯有速戰速決。

隸從者大王烏賊一看到名爲人類的獵物，就同時從池裏伸出數只觸手。

朋友一一死去。

爲什麼不能再等十分鐘。

如此一來，就算閘門開了他們也無法馬上離開。在第一閘門跟第二閘門之間的密閉水池中注水、調整水壓需要不少時間，如果牠跟着他們一起進到閘門裏的話就萬事休矣。

也就是時間拖得越長，彈藥就越少，情勢也只會越來越不利。

「點就有，隱藏菜單很多。」

這是個危險到無法貿然挑戰的對手。

牠具有能與鯨魚匹敵的巨大身軀，與無數伸縮自如的觸手。

所以梅花這麼一問，她就勉強擠出笑容，認真開始思考明天想喫什麼。

「我居然會輸在情報戰……」

倖存的三人默默走在海水池邊。

但是他沒有閒功夫能再繼續跟她說話了。

再加上研究所的資料中寫着觸手具有再生能力。

「那個……手……」

爲了在活着的時候不陷入絕望。

潛水艇的數量有四艘，分別分爲作業用與巡邏用兩種。其中一艘吊在懸臂上，剩下三艘全部浮在池子裏。

「……嗯，我一個人沒問題。」

「我也是……一樣心情。可是，現在先忘記悲傷。要活下去纔行。」

湊邊關心面容憔悴的青梅竹馬邊率先走下階梯。

水池前拱型的水門緊閉。十分鐘後那道門就會開啓，調整過水壓後應該就會打開連接外面的門。

湊一共看過牠兩次。

那傢伙在三人眼前現身。

「我是熟客，看臉打折。帶我去就省錢──也就是，帶我去就省錢。」

「人工島。機場南門的沙灘，有叫做灘上餐車的食堂。」

湊跟梅花一回來，她用沙啞的聲音低語：

湊也絕對無法原諒使這個設施存在於世的人。他想做點什麼，甚至想讓他們嚐嚐更甚於克洛伊她們所受到的痛苦。

「知道了知道了啦，下次我請客。」

「教…教官？」

「啊，我知道。」

水槽中的波紋剎那間擴大成滔滔白浪。

她這麼一說他才發現自己的手抓着她的胸部。實在是太遺憾了，身爲一流的性騷擾大師，身體接觸明明是他最大的禁忌。

「一開始，就想這樣。腦中模擬萬無一失。完美。」

「──好，我跟夏香負責阻擋周圍的觸手，絕對不會讓它們靠近梅花。這是最後一戰了，功勞就全都給妳吧！」

「梅花！」

夏香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祈禱。

「如果覺得危險的話可以逃喔？不管要花多少時間，只要梅花平安無事……對我來說就夠了。」

「沒問題，我，會贏。」

梅花‧李笑了。

至少這是湊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與年齡相襯、少女般的表情。

「我不會輸。因爲，夏香跟教官在我身邊。所以，現在的我──最強。我絕對，不會輸。」

那是無法令人懷疑她在逞強的爽朗笑容。

她的雙眸抹去了湊心中一切細微的恐懼。

爲了打贏最後一戰向前邁進。

時候到了。

「我數到三。」

「嗯。」

「三、二、一──」

湊舉槍瞄準最近的觸手。

「──ＧＯ！」

同時湊的射擊擊碎其中一隻目標。

梅花一蹬地板。

這一瞬間，她與生具來的天分清清楚楚地展現眼前。柔韌的肌肉在她踏步的剎那將她導向最高速度，毫不迷惘地朝怪物的頭部前進。

徹底的「質量」暴力。

血管與肌肉碎裂的聲音響起。

那是宛如擁有智慧的動作。也因此，雖說只有一瞬間，湊的支援慢了一拍──

難以想像平常的夏香會用的尖叫與詞彙傾泄而出，領界像是反映少女的憎恨一般擴大範圍、增加質量。

領界特化型、知覺特化型、秩序獨裁型、限定活動型──不屬於以上任何種類，由精神狀態左右能力、極其難以控制、身爲水使者致命的缺陷──

炫目的櫻色風暴有如燃燒她的生命一般吹拂。

「去死吧。」

不是。

梅花‧李，死了。

爲此他正想抱起夏香的身體時。

超越常人的無能，以及宛如生病般紊亂的領界。

隨後，他的視野染上不祥的「櫻色」。

那是應該有所成果的一擊。

他突然想到「浪費子彈」這種正經事。

然而她卻遭到命運否定。

「已經夠了！」

ＭＡＩ記錄着經過的時間。

照這樣下去，巨大的怪物應該會在不久之後灰飛煙滅。太強大了。壓倒性的強大。但這份強大──也同等迅速地吞噬她的身體。

最大的問題是隨時都有可能揮來的觸手，光靠一把步槍並不足以應付如此龐大的數量。

梅花的動作超乎湊的想像。

她像是崩潰似地一般不停重複着朋友的名字。不對，是已經崩潰了。

殘存的一隻觸手跳了起來，快如飛矢逼近她的背。

梅花相信着夥伴，她的背影一瞬間也沒有停下。她接近巨大的怪物以一旁懸掛潛水艇用的吊臂機件作爲跳臺一躍而起。

使惡夢終結的道路。

「去死啊！快點死啊……去死──去死啊啊！」

湊差不多也想放手一搏讓自己解脫了。他累了。如果剩下的最後一人不是星野夏香的話，他說不定早就放棄了。

大王烏賊依然健在。

但現實卻是，應有的力量在眼前消散，她的手空虛地劃過空中。

他心中抱着絕對不能讓她死的想法，全神貫注擊落任何接近梅花的觸手。

上面黏着那隻佈滿紅色斑紋的隸從者。

她扭身將青龍偃月刀刺進位在身體正後方的觸手，手一扯拉近自己與觸手的距離後，以對手的攻擊作爲自己的「跳臺」再次跳躍。

這是足以和克洛伊‧奈特莉匹敵，專司破壞的能力。就算投以高劑量的興奮劑應該也無法重現現在的效果。

這是基於人類精神與領界相關論述而發現的病症，說穿了跟少年漫畫的王道劇情公式一模一樣。夏香會因爲悲傷與憤怒使潛藏於體內的真正能力開花結果，相形之下平時的表現則是差強人意。也是因爲如此，她在和平的學院內纔會成爲吊車尾，而來到這個設施則是因緊張與悲憤，開始發揮真正的實力。

離閘門開啓還剩下約五分鐘。只要趁那個機會脫逃，就終於能夠結束了。然而，步槍卻確實無法打倒那個怪物。

「剩下交給我！」

牠秉持沉默，但是這個問題並不需要回答。

她一愣，隨後向下墜落的她被掩蓋全身的觸手打爛。固執地，一次又一次。肉塊宛如爆開的水球般飛散，少女留在地上的雙腳一抖一抖地痙攣，彷彿被車輾過的青蛙。隸從者把沾滿血肉的觸手泡進水池裏擺動。牠說不定很愛乾淨。就連蒼蠅也和一般人的印象不同，具有保持清潔的習性，這種行爲並非完全不可能。但是無論愛不愛乾淨，牠們還是比蒼蠅還要惡劣的王八蛋。

就算如此。

「哈哈哈，還真過分啊？」

但令他感到不悅的是，他還留有奮戰的意志。

他回過神來的契機是他想起了哭倒背後的夏香。

──情感依賴型。

而現在她所發揮的力量，恐怕接近百分之百。

「嘖！」

算準閘門開啓的瞬間阻止牠的腳步，並拖延擁有巨大身軀的隸從者至少兩分鐘……希望微乎其微，但是既然要死，試試又何妨。

一旦自覺自己並不正常，湊的思考就徐徐迴歸常軌。

「我來！」

湊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眼前有如出神入化的景象。

或是俗稱的暴走型。

──壓毀。

他像是自言自語般問：

如果青龍偃月刀沒有在「命中前消失」，此戰絕對能以她的完全勝利告終。

牠絲毫不把人類的慟哭放在眼裏，張開殺害梅花的觸手。

湊爲了掩護青梅竹馬站在她前面，拋開空空如也的彈匣後換上最後一個彈匣。無論是哭是笑他都只剩十發子彈。他得用這十發子彈找出活路。

「我已經什麼都不想要了！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你，所以──求求你！只有小湊也好，只有他，救救他……」

兩者的速度難分軒輊。不，她飛身揮砍的刀身抵達位於本體的頭部前，觸手說不定會早一瞬間貫穿她的身體。

擴張領界的能力也隨之現出原形。

湊乾笑，立刻舉槍朝向天花板扣下扳機。敏捷的斑雖然躲過了第一擊，卻因爲天花板遭到破壞而掉了下來。他趁這個時候開槍。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他不停射擊，直到牠碎屍萬段爲止。無法原諒。就這樣死去太便宜牠了。給我再活過來一次，我要徹徹底底殺了你。

無法自由行動的梅花漂浮半空。

──但是。

是奇蹟嗎──

氾濫四處的領界波濤不停膨脹，一點一滴地奪去大王烏賊的身體。

「…………啊……」

宛如神話中討伐巨人的一幕。梅花的領界，青龍偃月刀所釋放的堇色領界在空中高高劃出弧狀的軌跡。

《ＭＡＩ的判斷》※以對象Ｈ、Ｍ、Ｂ的順序進行牽制射擊。※確保友方行進路線。※現狀：優勢。

他腦中浮現最糟的景象。

事到如今，湊才第一次察覺青梅竹馬的「問題」。

眼前毫無疑問開出了一條道路。

……啪嘰……啪嘰！

持有奪走水使者能力的領界病毒，並在研究所中被稱爲「斑」的隸從者只有那個個體而已。他不知道牠是一開始就在這裏，還是途中才混進來的。無論如何，若是牠早點登場，他們或許就有辦法應對。就因爲牠躲藏到最後一刻纔在關鍵時刻攪局，真的是……

湊自己也舉槍前進，對同樣在後方支援的夏香做出指示。

逼近眼前的其中一隻觸手被櫻色的領界吞噬，在轉瞬之間宛如義大利麪條一般潰裂、碾碎。

「夏香，在梅花左側做牆！」

陌生的詞彙讓湊不禁停下手。

「……梅花…梅花她！梅……花──梅…花！」

以高質量進行的物體壓縮，簡直跟黑洞一樣。

那是她的勇氣與執着所誕生的必殺一擊。

下定決心後，湊決定暫時逃進水池裏。

「不對等等。」

少女直到最後一瞬間一定都不瞭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案例非常稀少，但確實擁有前例。

湊的背脊竄上一股涼意。

打從一開始，水使者少女星野夏香就罹患了一種「疾病」。

這次，她使盡全力斬向隸從者毫無防備的脖頸。

──最大擴張。此時夏香的領界在一瞬間壟罩半徑十數公尺區域，這個變化與其說是膨脹，毋寧更接近爆發。

「…………咦？」

而是留有人類形體的其中一隻巨大手臂。

魔手同時伸了過來。

雖然無法同時擊落所有觸手，但是隻要能以夏香的能力限制敵人一部分攻擊就能勉強突破重圍。無論如何都要替梅花突破重圍。

那不是觸手。

射擊命中的前一刻，牠的手臂像是爲了保護觸手一般擋下了湊的子彈。

「──是你乾的好事嗎？」

湊不經意地抬頭仰望高處，剛好就在大王烏賊的正上方。

──勝負，已定。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具有接近二十隻觸手的隸從者宛如銅牆鐵壁，封鎖一切路徑。

ＭＡＩ也在全速運轉。

如果。

既然如此，方法只有一個。

突破一切突襲──

天花板上。

她毫不隱藏不停流下的淚水，瞪着敵人大喊：

在他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湊阻止自己了自己的青梅竹馬。

他從背後伸手抱住她。

「住手，夏香！夠了！」

明明就快殺死可恨的隸從者了──但就連這在她的安危前都顯得瑣碎。

再這樣下去她會自取滅亡。湊拚死試圖壓制她的情緒──

但是情感一旦爆發就難以回覆。

「不夠！一點也不夠！」

她在湊的手中掙扎，不停釋放能稱之爲生命力本身的力量。

「我跟小湊不一樣笨得要死！跟梅花不一樣一點也不強，電腦我花上一輩子也弄不懂！我一點也沒有幫上大家的忙，可是……爲什麼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大家…大家…都先……一次，只要一次就好──我也想保護小湊──這樣完全不夠。如果要我抱着這種回憶活下去的話，我乾脆死掉算了！」

這根本不是對殺死同伴的隸從者所純粹感到的「憤怒」。

現在侵蝕夏香最甚的情緒是──後悔。

自己的行動或許改變了未來，卻已無從挽回的自責。這和一直以來折磨湊的情緒相同。她最不能原諒的不是隸從者，而是她自己。

他理解到深惡痛絕。

但就算如此，這也不能成爲讓夏香賭上性命的理由。

所以，這句話絕對不是出自他的真心。

「──那麼，就在這裏一起死吧？」

「小──」

一晃。

宛如強風般橫掃的櫻色領界形狀開始扭曲，擴張也暫時停了下來。

她愕然回頭。

趁一瞬間的空檔迅速鑽進夏香潛水艇中的湊緊緊關上艙門。

「……爲、爲什麼？小湊沒有必要死啊？你在說什麼啦？不要開玩笑了！」

湊大叫後，自己跳進艙門裏。

「怎麼辦，我的心臟好像快停了。」

不過爭取到了時間，所以他也滿意了。

此時，船體傳來目前爲止最大的一次震動。

夏香的潛水艇以最高速前進，儘管如此，巨大隸從者驚人的力量還是緩緩地將潛水艇拖了回去。

她用溫柔的聲音說：

隸從者大王烏賊不可能默默看着他們逃跑。

「該死的東西！」

「那個啊，小湊。」

吊臂的四根支柱已經有三根被破壞，他射穿最後一條鐵鏈後，潛水艇垂直掉在正下方的隸從者頭上。

查覺到湊接近的牠弓起原本抓住潛水艇的其中一隻觸手，刺向沒有船身保護的目標。

「嗯、嗯……」

無論如何都一定趕得上。

如果湊他們的潛水艇被拖回去的話就結束了。現在正是他們發揮毅力的時候。

所以，湊即使知道危險，還是縱身跳向隔壁夏香的潛水艇。

「不要啦，不要開玩笑啦！」

不是水面──而是天花板附近。

◇◆◇◆

潛水艇全速前進。

湊扣下扳機。

「……嗯，這樣比較好。」

「對喔。就是這樣喔。已經第三次了喔。現在把手拿開喔。」

三、二、一……

不知所措的聲音響起。

「好，那麼剩下就交給我。」

接着像是在聞湊的脖頸一般把頭蹭了上來。

然後，櫻色的領界也隨之雲消霧散。這是足以名留青史的能力，但是應該不會再次現世了。

閘門下降的速度有可能跟上升的速度一樣，也有可能更快。

「……小…小湊。」

兩人搭的其實是不同的潛水艇。

星野夏香的青梅竹馬，山城湊再次審視現狀。

「不要亂編會讓人想瞬間陷入思考的話。既然如此，我們就先冷靜一下，然後一起活下去吧？」

船身化爲炮彈，貫穿水面從上而下砸上水底的隸從者。更巧的是維修中的船體艙門全開，前方的玻璃也被十二點七公釐彈粉碎殆盡，從擊中水面的瞬間開始浸水，以滑稽的方式向下沉啊沉。如果能這樣壓死大王烏賊的話湊也毫無怨言。

測量上升的速度後，他在心底倒數。

雖然船上多了一個人並不會讓潛水艇更有力……

湊從浮在池中的潛水艇的艙門探頭，確認到了這幅景象──

如果現在要夏香啓動潛水艇的話，他們只會撞上閘門而已，他得等到閘門升高到一定高度纔行。

雖說全速前進，但這畢竟只是艘深海偵查艇，速度不滿十節。不過足以推動沉重艦體的馬達功率絕對不弱。

也因此從剛纔開始牠就完全停止了主動攻擊的態勢，現在恐怕是以自我再生爲優先。

他打從心底慶幸這傢伙是個笨蛋。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湊打開幾個開關後，終於像是抱着夏香一般坐了下來，支撐着前進用的操縱桿。

──但是。

「現在推操縱桿！」

兩艘潛水艇，爲的是儘量分散對手的注意力。

「死掉什麼的……不要隨便亂說！我捶你喔！」

是從潛水艇內傳來的。

她扭動身軀。

幸好他們已經度過了最大的難關。

「真可惜……」

當然，他也沒有放着不管的意思。

只要位在二十公尺前方的第二閘門打開，他們就能離開這裏了。

只是在那之前，第一閘門必須要先關上纔行，所需時間約兩分鐘。

或許是先前破壞的幾隻觸手恢復了。拉力突然變強，載着兩人的潛水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倒退。怎麼這麼會挑時間。

牠使幾隻觸手復原後再次展開行動，跳進水池裏，試圖把湊跟夏香逼至絕境。

既然這是最後關頭，他們想跟彼此一起度過。

「再等一下喔，等我的信號。」

湊趁機做好了打倒牠的準備，沒想到對方的復原速度比想像中得還要快。

馬上穿過了第一道閘門，進入水壓調整空間。

「我只是確認一下而已，只要推這個操縱桿潛水艇就會往前了對不對？」

此時──警報器響了第二次。

雖說潛水艇原本就是以能自由浮潛設計，但是本體仍是個二十噸重的鐵塊。

現在身爲教官的自己已然蕩然無存。

兩者間的游泳速度有壓倒性的差距，不過數秒牠就追上潛水艇，伸出幾隻長長的觸手緊緊纏住試圖脫逃的船身。潛水艇停了下來。

再加上夏香暴走般的能力雖然不足以解決隸從者大王烏賊，卻還是使牠大多數觸手陷入重傷，還留有形體的觸手所剩無幾。

在狹窄的潛水艇中，坐在駕駛座上以不自在的神情緊握操縱桿的青梅竹馬一看到是湊，臉上立即浮現打從心底感到安心的微笑。

「小湊如果死了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這樣跟沒賣麻糬的麻糬店一樣。」

「嗯？」

警報器響起，第一閘門終於開始啓動。

「我現在喜歡小湊喜歡到腦袋快壞掉了喔。」

「我喜歡你。」

她朝至今爲止完全不同的方向發怒。

湊從一旁用步槍破壞其中一隻觸手後，牠的牽引力道雖有稍微減弱，卻還是隻讓情勢變回拔河一般的勢均力敵。牠一定會立刻捲土重來。剛剛他用了兩發子彈，剩下三發──應該還能再用一發。

「──現在！」

他委身悶響的引擎聲，舉起步槍慎重地瞄準。

「我知道了……我…我會加油！」

湊的潛水艇與夏香的潛水艇。湊雖然希望對方能襲擊自己的潛水艇，但理所當然，相反的情況也在他的預料之內。

脫離重壓的隸從者再次朝這裏游來，湊同時確認了一次閘門上升的程度。

但是他的槍口卻不是對準水底的隸從者。

在那之前，這場角力不能輸。

再次展開賭上生存的行動。

「做得好，夏香。閘門現在馬上就要關了，再忍耐一下。」

沒問題吧？

大王烏賊的觸手上佈滿感覺器官。

目標處，一艘潛水艇懸吊在吊臂上。

但他現在選擇不想這件事。

事到如今就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簡單一句話就使她立刻迴歸原來的表情。

若是打從一開始就抱着這種心情的話，他們說不定會迎向別種結局。

──時間。閘門會在一分鐘之內啓動。

嗡──────────────────────────

但事情不可能這麼順利。

他儘管不放心，隸從者也已經展開了行動。事到如今沒辦法改變計劃，從現在開始也無法暫停。

那是爲了密閉水壓調整室，第一閘門開始下降的信號。

「因爲妳如果死掉的話，我也沒有活下去的意義。」

不過她本人卻早就忘了這件事。

隸從者真不愧擁有烏賊的外型，和在不怎麼移動的路上不同，游水的速度奇快無比。什麼都不做的話，不到十秒他們就會遭受攻擊。

湊連忙探頭──對夏香的潛水艇喊。

「閘門再三十秒打開。」

持有怪力的怪物用觸手纏上即將壓垮自己的潛水艇，馬上把潛水艇推了開來。

就在攻擊命中前一刻，觸手被鉛彈在極短距離灌穿。剩下兩發，每一發都不能浪費。

如此一來，關上的閘門會直接壓垮牠的觸手，兩人應該也能就此脫逃──終結這場惡夢，回到外面的世界。

湊他們的生還近在眼前。

然而湊卻使盡全力大喊：

「我們走，我們上……這真的就是最後了！」

夏香也用力地點頭。

「嗯，小湊──上吧！」

他們就是無法什麼也不做逃到最後一刻。

再繼續戰鬥毫無意義。

但這份自尊證明了他們生爲人類。

──他們要打倒那隻隸從者。

湊緊緊抱住夏香的身體，毫不猶豫地用步槍射穿潛水艇的玻璃。強化玻璃應聲粉碎，大量的海水湧了進來。

隨後他用腰包的腰帶捆住推進操縱桿──

接着毅然決然地把排檔固定在倒退檔。

框！強烈的後座力襲來。

緊接着螺旋槳朝反方向全速旋轉，使潛水艇倒退。

一直拉扯的獵物突然失去力道，使大王烏賊大幅向後倒退。接着，就在牠終於停下身體時，前方疾駛而來的潛水艇撞了上來，使牠無奈再次被撞向後方。

此時湊和夏香已經逃離了潛水艇內，從飄着異味的水面探頭。

強烈刺鼻的味道是──汽油。

湊待在潛水艇上時打開了混合動力柴油引擎的油箱蓋。

不斷漏出的四百公升汽油成爲導火線延伸到潛水艇本體。

她有氣無力地笑完，咳了兩聲。

「哎呀，別高興得太早。結婚登記申請書等回到學院再寫，在那之前有可能是仙人跳喔？」

「啊哈哈。」

情感依賴型的少數案例中的確不少人在相同的情況下喪命。原因無人知曉。死因不是內臟或是血管受損，而是如同夏香所說的一般，人類無法知覺的「生命力」漸漸枯竭造成。

──就算如此，湊也知道。

「……我自己的身體，我很清楚。」

就再也沒有回話了。

「真的。別說前提，我們現在就結婚吧。然後回去後馬上生孩子吧。生十個好了。然後組一個釣魚迷小隊。」

淚流滿面的她如此告白。

她的瞳孔已經開始擴張了。

◇◆◇◆

可是。

「……小…湊，我們雖然已經結婚了……」

一個惡夢在此粉碎。

她的微笑只維持了一瞬間。

「跟妳結婚是我自己決定的，我也喜歡夏香呀。」

「可是啊，就算這是夢，我也是真的喜歡小湊喔……啊，這樣好像不夠呢。呃……請以結婚爲前提跟我交往？」

連接到抱着潛水艇的隸從者身邊。

遊艇沉沒事故後兩小時三十七分。

湊的聲音也越來越近似祈禱。

那又怎樣。

「可是啊，你要再去找……心愛的人……」

「……嗯……嗯，謝謝……」

「──對不……對不起……真的……」

湊的領界感受到她的心跳越來越微弱。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嗯，我沒睡。我還聽得見喔。」

她的話說到這裏──

算了隨便啦。

「……我沒哭。」

「不要說這種傻話！」

「小湊哭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可是我這樣就放心了。小湊一直都在忍耐，對不對？所以稍微哭一下比較好喔。」

最好是電影裏會說的那種，會流傳後世、帥氣無比的臺詞。

不能讓她死。她如果死了……

他不禁大喊。現在的他只能一味地否定事實。

他握住她漸漸冰冷的手，不停想將她喚回。

但是從一陣子前開始，夏香的領界就完全無法發揮作用。

微笑的夏香閉上雙眼。

「──跟我…約好。你要好好保…護…她……………………………」

──就像是，在做幸福的好夢一般。

「好啊！送子鳥不知道哪裏會有？啊，好像是高麗菜園對不對？」

「好奇怪喔……我現在還會想，這會不會只是一場夢。回到學院後克洛伊跟梅花還有大家都在，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跟我們說歡迎回來……啊哈哈……」

像是沉浸於午睡一般──

她睡着了，沒有呼吸地睡着了。

「拜託妳……加油。不能睡。這種症狀馬上就會好了……求求妳！」

不過那只是她一時身體不適而已；她只是因爲領界消失感到彷徨無依而流淚而已；只要稍作休息就會好起來──湊不停對自己這麼說。

「真的嗎？你真的沒有騙我嗎？」

「……不行。住手，還不能睡。」

接着她恍惚地嘀咕：

「……結束了呢。」

「我感覺得出來，我的心臟跳得越來越慢。跟血流光了就會死掉一樣，剛纔好像全部被我用光了。我真笨。難得小湊都這麼拼命保護我了……我真的是個大笨蛋。」

「就算妳這麼說，我哪有可能說哭就哭啊……話說妳居然已經開始哭了。」

「……唉。」

遠東聯邦學院，遠征演習第四天。

接着她的表情開始扭曲，眼淚一滴接着一滴不停掉了下來。

「夏香妳……爲什麼要道歉？」

又笑了。

「騙人，你有哭。你看，都流了這麼多眼淚。小湊上次哭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湊舉起剩下最後一發子彈的步槍，想着該說些什麼纔好。

他絕對不會讓夏香死。

一定是她在最後一戰中突然使用大量能力的緣故。

「好啊。」

「……我說妳再故意裝傻賣萌就真的會被演藝圈驅逐喔？說真的。」

「……夏香？喂！」

本來身爲水使者的他們沒有待在潛水艇裏的必要。

看來她是真的非常高興，夏香抓住青梅竹馬的手按上自己的臉頰。

碰咚……碰咚。

「我覺得小湊已經可以哭了喔？你哭的話我會緊緊抱住你。」

「啊……討厭，我明明就在擔心小湊的事情，卻已經困了……我明明就還想繼續看你的臉……」

「咦？可是啊……啊哈！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啦！我真的變成小湊的新娘了！」

夏香千辛萬苦地舉起手，扶着湊垂頭喪氣的臉頰。

「真的有這種幸福嗎？」

「是啊，都結束了……」

躺在僅剩一艘的潛水艇中，星野夏香露出微笑低語。在大腿上抱着她的頭的湊也有氣無力地點頭。大量的水在外頭落下，傳來瀑布般的聲音。

「這片幽暗的海底很適合你喔。開玩笑的。」

第二閘門開啓前，水槽正在注水。

夏香流着眼淚笑了。

「因爲……這明明是我的任性，卻要小湊陪我──我明明知道……這樣小湊一定會越來越痛苦！」

她突然說出道歉的話語。

「小湊才〜不會做這種事，是每個週末都會送我玫瑰花的好丈夫。」

湊乾脆的回答讓她驚訝地張大雙眼。

「……呃，那個。」

大坂海域海底──深度一千五百公尺。

「這種我妳去哪個平行世界找都找不到啦。」

沒有確實的證據能證明和她一模一樣的狀況會真的死去。明明就有可能獲救，怎麼能在此放棄。

原本想抬起頭的她最後卻還是躺了下來。

湊聽到後，肺裏的空氣在一瞬間被抽光，皺起眉頭說：

……碰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