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竊的信件
《桑潟幸一副教授的時尚生活》 · 奧泉光 · 4.6萬 字
新生活的基本問題
桑幸——桑潟幸一副教授轉任垂乳根國際大學已一個多月,新生活依舊沒步上軌道。
大學課程方面,以桑幸的情況,就像不斷髮射失敗的太空梭,沒有軌道可言。令他困擾的是,如何打發晚上的時間?尤其是怎麼解決晚餐。在敷島學園麗華女子短期大學(俗稱麗短)教書的東大阪時代,晚上不必工作的日子,桑幸黃昏便泡在居酒屋懶懶地喝酒,再喫炒烏龍麪或飯糰充當晚餐。公寓的徒步圈內有數不清便宜美味的居酒屋,假如想轉換心情,不管是燒烤、壽司、大阪燒,門檻恰恰好的店附近都有。除了平日常去的一軍店,「候補」店也能搭配出毫不遜色的菜單,無可挑剔。居酒屋的選手陣容,戰力極爲堅強。
相較之下,垂乳根國際大學最近的車站——肥原站一帶,只能用「悽慘」兩個字形容。若說東大阪是百花繚亂的樂園,肥原就是荒野枯原。若說東大阪是海產豐富的鄂霍次克海,肥原就是死海。若說東大阪是奧林匹克運動會,肥原就是荒村的村民運動會。
居酒屋不是沒有,豬排店「豬平」的下酒菜頗爲豐富,評價不錯,鐵路沿線的燒烤店「鳥林」也不差。雖然跟東大阪的店家完全不能比,噯,還算能忍受。
不過,這兩家店有個問題,就是垂乳根國際大學的相關人士會頻繁光顧。「豬平」的里肌豬排和絞肉豬排很受垂乳根的學生與教職員歡迎,往往會遇到認識的面孔。「鳥林」則是被垂乳根的招牌學系——國際交流系當成據點,每次都會有個疑似在教英文的眼熟西洋鬍子巨人盤踞吧檯,阻止桑幸單騎突入。在同僚和學生會出現的店裏,不可能靜下心喝酒。
不是沒有垂乳根相關人士不會去的店,但沒人去,也是有道理的。
車站後面的居酒屋,坐吧檯的老頭子和老太婆會唱卡拉OK,吵得要命。人稱「耕哥」的禿老頭似乎不滿足同伴的吹捧,還會像司儀般對坐在普通桌位的桑幸來段開場白:「感謝光顧肥原『西露比亞』,小弟由~衷感謝。接下來,『西露比亞』的招牌卡拉OK超級舞臺即將開唱,由小弟一路唱到底,客人儘管待到最後,盡情~享受!」桑幸簡直嚇壞。而禿老頭唱的是
,還附上一段使用粉紅亮片高禮帽與手杖等道具的舞蹈。不過衣服是租來的。
前奏響起,吧檯的老頭子和老太婆便聲援連連:「喲,開頭就來這首!」「肥原的亞斯坦(注:佛雷·亞斯坦(Fred Astaire,一八九九~一九八七),美國歌手、歌舞劇演員。),耕哥!」「今天很帶勁喔,特帶勁!」慎重起見,說明一下,店名「西露比亞」雖特別,卻是很普通的廉價居酒屋,只是角落多擺一臺舊式的雷射伴唱卡拉OK。所以,耕哥是在吧檯與桌位之間,通往充滿濃濃芳香劑氣味廁所的狹窄走道上,拿着迴音大到穿腦的麥克風,又唱又跳「New York,New York」。
接着,耕哥連續唱
、
,全是西洋歌曲,最後拋出一句「Thank you! Thank you so much!」下舞臺。之後,就是老頭子和老太婆的青春歌謠及演歌大會。在這家店,想安靜喝酒是不可能的。「西露比亞」隔壁有家壽司店,桑幸穿過短門簾,坐到吧檯一看,玻璃櫃內一片慘淡,宛如暴風雨後的沙灘,散落着無精打采的沙丁魚和色澤暗淡的章魚腳。不料,出來招呼的師傅益發死氣沉沉,臉色差得像在大太陽底下曬了三天的鯖魚。桑幸先點啤酒,請師傅捏烏賊壽司,沒想到一拿飯粒就掉滿桌。沒見過散成這樣的壽司、手指沒力成這樣的壽司師傅。沒其他客人上門,安靜歸安靜,但壽司鬆散成那副德性,卻貴得簡直是敲詐,桑幸不想再去第二次。
當然也有蕎麥麪店。菜單寫着「純正手打玉露蕎麥」,名字是很有那麼回事,點來一看,麪條粗細不一,且鬆軟易斷。酒很普通,下酒菜倒是超凡出衆——難喫到這種地步實在厲害的意思。喫魚糕像在嚼塑膠,山菜天婦羅黏得像紙黏土。
踩遍各種地雷後,桑幸決定主要光顧縣道旁的「獸民」(注:應是影射連鎖居酒屋店「魚民」。)。最近的連鎖居酒屋意外地還不賴,菜單多樣化,又便宜。唯一的缺點是,不適合單獨去。「獸民」也有吧檯座,不過,背對成羣熱鬧暢飲的客人,孤伶伶地埋頭喝酒喫菜,感覺不太舒服。加上垂乳根的人不時會出現,半點輕忽不得。哎呀,桑潟老師,你一個人?目前尚未遇見這種搭訕的情況,他仍坐立難安。
不然的話,就得搭電車到其他地方,但也不太對。這下真的只能在家開伙了——桑幸認真考慮時,陷入不得不付諸實行的局面。這部分後文會交代,在此僅簡單描述桑幸調職一個月後的生活。有必要交代嗎?要是讀者問起,作者也無從回答。
COSPLAY教師
上一回<受詛咒的研究室>提過,桑幸擔任文藝社顧問,研究室成爲喜愛COSPLAY的文藝社雜物堆放處。打算在招生活動上COSPLAY護士的社員,要桑幸一起COSPLAY醫生。
新學期的第二個星期一,是桑幸的COSPLAY出道預定日,木村社長指定他在午休時間到「世界和平館」前——當然,是穿白袍、掛着聽診器、戴頭鏡的打扮。
桑幸一點都提不起勁。這也難怪,即使桑幸是COSPLAY狂熱分子,一把年紀的大學教師,光天化日下在校內玩COSPLAY,像什麼話。而且,桑幸並不喜歡COSPLAY。或者說,直到最近他才曉得COSPLAY是一種文化現象。更何況,桑幸身兼老師與社團顧問,沒必要跟社員做相同的事。爲何我要下海?桑幸愈想愈疑惑。儘管如此,桑幸心底深處,卻潛藏着「沒辦法不下海吧」的認命感,完全屈服於將人類定義爲COSPLAY動物的文藝社壓力。他有種待在裸體族的的村子裏,卻只有自己穿着衣服的感覺。
另一方面,想到要COSPLAY,桑幸其實悄悄心生期待。雖然不到顧影自憐的地步,但想像着將被世人譏諷爲COSPLAY蠢師桑幸,他感到一絲絲快感。既然如此,別半吊子扮醫師,不如直接扮女裝——桑幸的靈魂妖異地蠢蠢欲動。
惡,那誰啊?難不成是桑幸?好厲害,他完全豁出去了。還真敢,等於是在告昭天下嘛。有夠噁心,可是他超敢。看起來挺像一回事。嗯,搞不好滿合的。噢,仔細瞧瞧不壞哪,桑幸。
話雖如此,星期一早上到校後,從紙袋拿出白袍、聽診器和頭燈時,桑幸仍不禁愣住。我真的要穿戴這些玩意,大白天的在衆目睽睽下走出去?我的人生到此爲止嗎?不,莫非這是新的人生起點?這會是一種蛻變、是新桑幸的誕生嗎?之前一直認爲絕不可能COSPLAY,其實我意外合適嗎?
還沒完呢。不曉得能否歸在娛樂費裏,不過,單身的桑幸一個月也會想去一次風月場所,那就大赤字了。況且,他還沒算進伙食費。別說賴在居酒屋喝到爽,連米都買不起。
到了午休時間,桑幸總算做好心理準備,匆匆喫掉預先買好的炒麪麪包。此時,木村社長打手機通知,COSPLAY因雨取消。望向窗外,的確在下雨,體育館前的樹木灰濛一片。這麼一來,他又不禁感到有些可惜,人類真是不可思議的生物。
社員你一言我一句地說着,很快着裝完畢。「我們走吧!」木村社長一聲號令,衆人邁步移動。
文藝社改成下星期三COSPLAY,桑幸重新下定決心,不料,那天中午突然要開招生委員會議,星期四也是相同情況。到了這個地步,桑幸漸漸覺得忍無可忍,暗暗咒罵起招生委員長鯨谷教授:你就是要妨礙我COSPLAY嗎!
桑幸焦躁地參加一點半的系務會議,圍坐長桌旁的同僚雖然有些無精打采,但感覺一如往常。不願錯看掠過衆人臉龐的不安,桑幸瞪大猜疑的雙眼,卻沒任何發現。會議結束,桑幸耐不住焦慮,喊住坊屋副教授。
遵循女子短大時代的傳統,垂乳根國際大學的教授會,只有教授才能參加。這種舊時代的陋習現今已難得一見,對身爲副教授的桑幸卻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若麗短是地獄,垂乳根當然也稱不上天堂,噯,大概算是煉獄(注:天主教教義中,煉獄位在天堂與地獄之間,是靈魂死後暫時受罰的地方,償清罪孽後即可上天堂。)吧——然而,這樣的想法持續不久,隨着月底來臨,桑幸再次被推入地獄谷底。
沒錯,不無可能。果真如此,該怎麼辦?當然,去事務室訂正就行,根本想都不用想。但等一下,事情沒那麼簡單——桑倖進一步思忖,純粹是弄錯沒問題,可是、可是,萬一沒弄錯呢?
可是,就算要提案,到高中進行招生宣傳、寒暑假舉辦大學體驗營、校慶的學校介紹等等,教師的招生活動已排得滿滿的,實在很難想出新方案。
女職員走到門口,恰恰遇上第四次從廁所折返的桑幸。於是,女職員問:「有什麼事嗎?」
貼着「桑潟幸一副教授」名牌的門,「砰」一聲關上。豈有此理,不滿的情緒在桑幸肚裏翻攪,卻無計可施。大勢已定,桑幸只是溪流捲走的一片竹葉。竹葉順着水流衝往廁所,順着水流小解,便意自下腹油然而生。於是,桑幸乾脆順着水流在馬桶間關一陣子打發時間,還算是幸運。
「桑幸老師看得出我們分別在扮誰嗎~?」抱着眼珠老爹塑膠玩偶的早田梨花問,桑幸點點頭,很快認出木村社長扮的是鼠男,護士山本是穿條紋背心踩着木屐的鬼太郎,扎兩條辮子搭水珠圖案洋裝的早田梨花是貓女,牙牙的竹竿上掛着代表一反木棉的布。他唯獨不曉得披黑斗篷、戴高禮帽的遊民女大生神神,也就是神野仁美的角色。社員解釋,她扮的是梅菲斯特。原來如此,桑幸又點點頭,想起鬼太郎的漫畫裏確實有這號人物。
咦,這個人自稱是副教授,薪水居然只有這麼一點!簡直嚇壞我,那不是比我還少嗎?這比打工族悽慘,難不成他是天生的窩囊廢?還是當紅的下流階級?下流大學教師?我聽過傳聞,竟然是真的,好驚訝。
「桑潟老師已是資深教師,不過,還是得從副教授的第一級薪水領起,所以大概會少一點。」桑幸冷不防想起鯨谷的這番話,當時他就有股非常不祥的預感。可是、可是,這哪叫少「一點」?這種金額教他怎麼過日子?
110,350
「哦,薪水。」坊屋的語氣不甚在乎,「聽說會砍掉很多津貼,不過也砍得太離譜了吧。一般狀況下,肯定會引發暴動。」
取而代之,副教授必須參加兩週一次的副教授及講師會議。不過,這純粹是宣佈教授會決定事項的場子,較能簡單結束。至於桑幸其他的業務,還有一週一次的系務會議、幾個不定期舉辦的委員會會議。原本還算輕鬆,名叫鯨谷光司的人物,卻徹底粉碎桑幸的樂觀。
「我……我立刻準備。」桑幸語氣慌張。
「我們全被比下去了。」
由於長得和即身佛一個模樣,而獲得「即身佛」綽號的日本文化系老教授是漁撈社的顧問。近幾年的招生活動上,他都穿碎白花和服,外罩短蓑衣,腰掛魚籠,踩着草鞋,揮舞代表大豐收的旗子。而且是在廣場,獨自一人。
前往事務室,拿薪水明細單給職員看。欸,是不是弄錯啦?職員接過單子,我瞧瞧……嗯,沒錯,老師的薪水只有這丁點。咦,啊咧咧?難道老師以爲薪水會更多?啊哈哈,怎麼可能。拜託,是桑幸老師耶,頂多就拿這樣吧——類似的畫面不斷冒出,桑幸整晚無法成眠。
「這份明細是不是弄錯?」
還是得去事務室確認——桑幸下定決心,離開會議室後,直接走向事務室。薪水明細一早就放在外套胸前的口袋。對,去事務室,一切就會明朗。
桑幸與時尚無緣,幾乎不花錢置裝,問題在於交際費。他極不擅長應酬,沒有朋友,麗短時代不曾跟同事去喝酒,學院的尾牙和迎新歡送會也都缺席。桑幸根本沒打算把錢花在社交上,似乎認爲自己是「一匹狼」。在這節骨眼,他是不是一匹狼無關緊要,雖然罕見,桑幸仍會收到紅白帖子,這個社會意外地處處充滿人情。不能小覷結婚的紅包、葬禮的白包,一、兩萬轉眼就消失無蹤。碰上紅白帖子,當場就變成赤字。
鯨谷教授一向認爲,垂乳根的教師缺乏危機意識,經常激昂訴說的主題,便是振興校園全體的招生精神。
這個大型信貸公司的前任董事、把桑幸從麗短挖角到垂乳根國際的恩人——鯨谷教授擔任招生委員長,老是在午休時間召開會議,害桑幸錯失COSPLAY的機會,先前已提過。至於爲何需要開那麼多會,簡單地講,那些都是鯨谷教授的個人演講會。
麗短時代,桑幸心目中的教授會,徹頭徹尾是忍受荒謬無理的修練道場。光是不必參加教授會,就有賺到的感覺。
「換衣服很麻煩啊。何況,這身打扮去上課,學生滿捧場的。比起遭到忽視,有人捧場當然好,老師不覺得嗎?不覺得噢?啊,可惜贏不過茂呂老師。」
看情況,在垂乳根,老師COSPLAY是一種常識。這麼一想,雖然覺得很蠢,卻輕鬆不少。相較於短蓑衣配豐收旗的「漁民」,「醫生」根本是小菜一碟。
假使月薪無法撐持,只能靠獎金。然而,想想津貼全遭刪減,感覺不必抱太大期望。不是開玩笑,極可能沒獎金。最後究竟會變成怎樣?
桑幸想像着主動化身鼠男,惹得學生連連皺眉,在校園昂首闊步的自己,興奮到「咕呼、咕呼」地急促喘息。然而,撿完豆子時,他的心急速萎靡。
桑幸漫無邊際地尋思時,坊屋海人副教授送文件過來。仔細一瞧,戴狐眼造型眼鏡、頂着飄逸褐發的副教授,居然穿深藍底白花紋的和服與和式褲裙,赤腳踩着厚齒木屐。什麼打扮?難道他終於頭殼壞去?
會不會是弄錯……?對,肯定是弄錯,像行政人員電腦輸入錯誤之類的。桑幸思索着,所有津貼被刪減一空,肯定會引起暴動。此刻,教師們看着薪水明細,想必憤怒得渾身發抖,不可能不鬧出事。具體上會鬧出什麼事?腦海倏地浮現,頭綁毛巾的教師們,持棍棒在校園哇哇叫着奔跑,宛如農民起義的情景。不過,他立刻反省,這實在有欠真實性。總之,會發展成一場不得了的大騷動。
~會怎樣?會怎樣?會變成怎樣?~桑幸哼唱着,重新凝視明細單,彷彿用力盯着,數字就會變形。可惜,數字依舊是110,350。看幾次都一樣,十一萬零三百五十圓。
「請問有什麼事?」
提到娛樂費,依桑幸的情況,首先是以漫畫和將棋(注:一種日本棋盤遊戲,規則類似象棋。)雜誌爲主的書籍,其次是電玩。再來是DVD,有時買、有時租,但九成當然都是成人片。其他就是網路賽馬,不過,他只買獎金高的,買的也不多。林林總總加起來,也不下兩萬圓。那麼,只剩五千圓。
若無其事地走進去,儘量輕描淡寫、開朗地問「我想確定一下,這單子是不是哪裏弄錯」就行。對,就是這樣。桑幸深深下定決心,爲了調勻氣息,先前往通道盡頭處的廁所。他朝小便斗撇着不想撇的尿,不停告訴自己「沒錯,沒啥大不了,根本沒啥大不了」,折回人事課途中,卻忍不住猶豫,過門未入。暫且出到大廳,再度折返,桑幸仍不敢踏進人事課,一路走至廁所。沒辦法,桑幸又尿一次。奇妙的是,明明剛尿過,還是擠出一點。人體真是神祕,桑幸默默想着,經過走廊,不知不覺步向大廳。
「梅森·喬布爾」公寓月租七萬二千圓,加上水電、瓦斯、電話、網路費,約莫八萬五千圓。如此一來,生活費只剩兩萬五千圓多一些。得靠這點錢張羅喫喝、交際、服裝、娛樂纔行。
上午的課結束,回到研究室一看,文藝社全員到齊,終於要上場。社員隨性說着「老師好」,向桑幸打招呼,並從紙箱挖出服裝和小道具。
話說回來,鯨谷教授垂下蜘蛛絲救出桑幸的地獄,也就是敷島學園麗華女子短期大學——俗稱麗短,原本去年度結束後便要閉校,但過程中發生一些有的沒的情況,決定繼續撐下去。於是,桑幸不免心生懷疑,從麗短轉調垂乳根究竟是不是正確的選擇。
真的,論起鼠男,桑幸有自信扮得比木村社長稱職一百倍。雖然涉及性別與體型,但桑幸更具優勢。學生時代,我的綽號就是「鼠男」啊!在扮演鼠男上,我的實績優異,沒人比我適合。瞧瞧,木村社長那算啥?那樣就自以爲是鼠男嗎?等級未免太低,根本只是個變態。鼠男得卑躬屈膝、狡猾卑鄙,同時散發出既非妖怪也非人類的苦惱與哀愁啊!
那該怎麼辦?追上坊屋,問他拿多少薪水最快。不過,行得通嗎?若坊屋的薪水和他八斤半兩就沒問題,證明薪水沒搞錯。萬一坊屋拿的遠遠多過他……光想就恐怖。況且,如果坊屋的薪水較多,便無法證明桑幸的金額是錯的。「你薪水多少?」這個問題實在難以啓齒。
鯨谷教授的提案
既然如此,我就單獨COSPLAY給你們看!無關文藝社,我要完全獨立,不受任何人指揮與干涉,憑自身的意志COSPLAY。我要獨立進行COSPLAY活動,就算別人說「很丟臉」,也不能阻止我!
話說回來,桑幸頭一次發現自己居然對鼠男如此斤斤計較。可惜,角色已被搶走,觀察得再仔細也沒用。獨自留在研究室的桑幸,一顆顆撿起打翻的咖啡豆。撿着撿着,體內湧起一股恨不得詛咒全世界的強烈情緒。
因此,鯨谷教授的演說,從頭到尾都是精神訓話。招生委員會唯一的意義,就是供在教授會上喫癟的鯨谷教授發泄不滿。鯨谷教授也許能獲得滿足,但被迫聆聽的桑幸等人倒黴透頂。桑幸甚至真心地想,乾脆抓幾隻小貓代替他聽訓。
會不會只有他的薪水弄錯?
桑幸十分緊張,先在辦公桌前坐下,問:你們喫飽了嗎?社員回答,由於下午第一堂大夥都沒課,想等午休完再用餐。桑幸下午有一年級的必修課,他已先備妥「飯糰組合」(二九〇圓),雖然趁現在喫比較好,卻沒食慾。不如先泡個咖啡吧,桑幸從辦公桌抽屜取出豆子,突然有人喊「桑幸老師」,嚇得他連應聲「是」都啞嗓。大概是要COSPLAY,緊張過頭。
桑幸聽得一頭霧水,總之他是在COSPLAY。不過,何必一大早就這麼折騰?
桑幸走過入口大廳右側的通道,瞥見左側寫着「人事課」的門牌。那裏掌管着教師薪水的相關事務。兩道門中的一道開着,桑幸探頭一看,長長櫃檯的另一頭,幾個穿灰制服的小姐坐在辦公桌前。陰鬱的空氣從室內冷冷流出,桑幸不禁聯想到即將倒閉的公司。走廊通風口的塑膠零件,彷彿在低喃「沉滯沉滯沉滯」般發出聲響。建築物很新,內部卻又老又土,果然是蓋在千葉的緣故吧。
從廁所回到研究室時,門碰巧打開,社員准許他進入。踏進研究室,他發現情況有些古怪。原以爲社員要COSPLAY護士,但根本不是。
「哦,老師不曉得《LOVING怦然心動☆義勇隊》。那部漫畫裏,年輕的鏡花(注:指泉鏡花(一八七三~一九三九),小說家,主要作品有《高野聖》等。)、鷗外、漱石、子規(注:指正岡子規(一八六七~一九〇一),俳人、歌人,明治時期的代表文學家。)等文人會登場,當然個個是帥哥俊男。鏡花使的是西洋劍,鷗外擅長少林拳法,就是邊學醫邊打拳的設定。附帶一提,漱石是以環法自由車賽爲目標,正在練習自行車。」
「啊,這是森鷗外(注:森鷗外(一八六二~一九二二),小說家、翻譯家、陸軍軍醫。代表作有《舞姬》等。)。」
穿過縣道進入東校區。夕陽下,草坪圍繞的全新大樓璀璨生輝,彷彿來到完全不同的大學。少了西區的陰鬱,好似也失去知性。桑幸目不斜視,朝着建築師竭盡全力蓋的呆板八層建築F館前行。剛過下午三點,事務室應該還開着。
「今後的時代講求績效,大學也要引以爲本,不然說不過去吧?不論勤奮與否薪水都一樣,老師們也提不起幹勁,是不是?」桑幸又冷不防想起鯨谷教授的話。
一身明治時代書生打扮的副教授察覺桑幸的疑惑,出聲解釋。
怎麼會是這種數字?明細上印着「本薪」195,500,已經夠少的。不過,在麗短也僅有二十萬出頭,半斤八兩。差異在於津貼的部分,交通津貼、住宅津貼、職務津貼、本薪調整,上述項目全是零,不然就是才五百圓左右。待在麗短時,光這些加起來就差不多有近二十萬,現在全沒了。相反地,互助保險、僱用保險、互助會費、稅金等代扣部分整整被扣86,450,最後剩110,350。看多少次都沒變,十一萬零三百五十圓。
桑幸回答「沒有」,坊屋便說聲「掰掰」,匆匆去變身「森鷗外」。
精神訓話除外,鯨谷教授只提出一項具體方案,即學生成績計分的改革。
一貫身穿古早車掌小姐般怪異深藍套裝的木村都與社長說:
桑幸一問,書生裝扮的森鷗外答道:
星期日,桑幸在住處悄悄換上白袍,掛起聽診器,並戴好頭鏡。攬鏡自照,嗯,造型還不賴。桑幸假裝自己是在進行診療的醫生,拿聽診器四處按。理所當然,不管是按到櫃子、桌子或電視都沒反應。接着,他按到開着的電腦主機上,「嗡」地巨響傳進耳中,嚇得他「嗚噢噢」地驚叫。桑幸脫下白袍,洗完澡又穿一次。這天直到睡前,他共換穿三次白袍。
「厲害的是,漁撈社沒半個學生COSPLAY,只有茂呂老師。很難以置信吧?啊,我也一樣。不過,少林拳法社成員穿功夫裝,說什麼只有我COSPLAY,實在是自打嘴巴。那麼,我先走啦。」道別後,練少林拳法的書生森鷗外,踩着木屐,發出「喀啦叩咚」的吵鬧聲響離開。
——不然我也能扮個鼠男啊!
桑幸沒察覺自己在辦公室前來來回回,但人事課的職員早就注意到有個男人在門口徘徊,像懦弱的野獸般頻頻窺探室內。
可是,最費解的是暴龍藤井。她穿着普通的運動服,臉上只塗灰色。見桑幸一臉納悶,大夥催促「給桑幸老師瞧瞧」,暴龍藤井便攤開疊起的厚紙板。約莫兩張榻楊米大的厚紙板塗成灰色,她從正中央的洞探出頭。啊,是塗壁!就是塗壁沒錯。桑幸沒來由地感動,社員也紛紛發出讚歎。
只看工作內容,麗短與垂乳根沒兩樣,至少改爲四年制大學的第一年,因缺乏四年級生,任課堂數很少,算是相當輕鬆。雖然多出麗短時代沒有的業務——文藝社顧問,且生活機能不太方便,反過來講,也有更接近東京的優點。總體而言,這次換工作算是正確的判斷吧,桑幸下了正面的評價。
話說回來,薪水是由誰決定的?桑幸突然心生疑惑。他猜是理事長、校長或系主任,又覺得應該都不是。最後獲得一個結論,薪水不是誰決定的,自然而然便是如此。沒錯,重要的是自然,順其自然。今後就順其自然吧,這是日本人至高無上的處世之道。
翌日星期一,桑幸想着總算能COSPLAY,又下起雨。星期三要開會,星期四一早天氣晴朗,桑幸抵達學校後,立刻前往鯨谷教授的研究室,表明就算中午開會,他也不能出席,排除萬難等待午休的到來。
薪資條的數字
「午休時間,東校區的草地上要舉行社團宣傳活動,我準備穿這樣參加。我擔任少林拳法社的顧問。」
麗短的教授會也一樣,容易拖得又臭又長。原因在於,總有些人對無關緊要的小細節異常吹毛求庇,針對文件裏的用語或措詞熱烈討論半天,盡是添麻煩。麗短的某次教授會上,曾爲致詞開頭「新秋之際」的定義,激烈爭辯三小時。加上有一羣人把教授會當成表達自我主張的場域,趁機滔滔不絕地長篇大論,導致一場會開得沒完沒了。
「大學教授都是一些少爺小姐出身,天真得不像話,以爲學生會自個兒從天上掉下來。不然怎能那樣悠哉,不當一回事?」
桑幸踏出A館。西校區一片綠蔭,樹影高大濃密,行經的學生彷彿都染上綠意。滿是龜裂的建築物陰森森,埋沒在草木間,令人聯想到廢棄的醫院。
若我有一個人COSPLAY的氣概,人生應該會更海闊天空。連COSPLAY都不敢,或許我永遠都COSPLAY不成……想到這裏,桑幸熱淚眼眶,鼻腔一陣酸楚。
「房總工業大學的空手道社也會到場。老師知道房工大嗎?對,就是日本第一的文盲大學,他們似乎會COSPLAY參加。對方要COSPLAY,我們不能輸人——這豈不是人之常情?不是嗎?果然不是吧。搞不好單純是我喜歡COSPLAY。或者說,我是不是扮上癮啦?啊,老師還有什麼事嗎?」
「扮護士的反應不太熱烈,我們決定改扮鬼太郎(注:水木茂的漫畫作品,多次改編成動畫及電影。)。之前扮過,道具都留着。」頭罩灰布的木村社長邊說明,邊拿眉筆在鼻子底下畫鬍鬚。
「簡直像到爆。」
不管看幾次都一樣。十一萬零三百五十圓,桑幸茫然注視這行數字。原以爲是一百一十萬零三千五百圓,但不可能有這種事。無論怎麼看,都是十一萬零三百五十圓。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斜看正看,同樣是十一萬零三百五十圓。
桑幸大喫一驚。前一刻纔想着「這次一定、一定要衝進辦公室」,化身悲壯決心的結晶,對方卻主動接觸,嚇得他快腿軟。就像要撈水裏的貝殼,冷不防竟遭貝殼一口咬住。
「這樣啊,謝謝。」
這完全是偶然,但女職員很年輕,算得上美人,於是桑幸益發狼狽。當然,說是美人,畢竟這裏是千葉,而且是出自桑幸的觀點。平常,桑幸便把特定年齡層的女性分類爲「美女」及「非美女」。他心目中的「美女」,是出於「有沒有資格成爲自己伴侶」這種極端一廂情願、癡心妄想的定義。
這下不得了嘍,桑幸嘲笑似地低喃,想像起園村事務課長向衆人下跪道歉的場面。爲何是園村?因爲桑幸認識的行政人員只有園村。幻想中,遭桑幸等人斥責「今後不許發生第二次」,園村說着「小的知錯」,幾乎要把頭埋進土裏求饒。好吧,這次放你一馬——白日夢裏的桑幸傲然寬恕時,現實的桑幸注意到一個事實,不禁愕然。
「出去?爲什麼?」桑幸難掩困惑地問。化電眼濃妝、穿熱褲的早田梨花,像打工的酒家女似地嬌嗔「我們要換裝嘛~」。「哦,這樣啊。」桑幸站起,不小心撒出袋裏
瞬間,桑幸腦海浮現一連串畫面,怕得渾身凍結。眼前這個或許將與他結爲連理的女性,如果知道他是賺不到幾毛錢的傢伙……
「可是,噯,這也沒辦法。只能打工撐過去。」年輕的副教授輕巧地丟下一句,便說要去和少林拳法社的學生喫飯。學生希望他扮「森鷗外」,他覺得在外頭COSPLAY不太妥,又覺得搞不好會意外有趣,頗爲猶豫——他撇開薪水問題,油腔滑調地講起沒人打聽的事。
換句話說,鯨谷教授對教授會有所不滿。據桑幸聽到的消息,由於鯨谷教授開口閉口都是招生問題,受不了的教授們聯合抵制他發言,希望他若有提案,就當招生委員會的正式見解上交書面報告,所以他纔會頻繁召開委員會。
「根本贏不過。」
桑幸坐回椅子,取出揹包裏的「飯糰組合」,大口吃起來。
掉進地獄的原因,出在薪資明細上的「實領金額」欄數字。
搞什麼,丟下我一個人看家!桑幸暗罵着,靈魂卻不住吶喊:
「上次出席教授會,真是嚇到我,他們居然不給沒繳期末報告的學生學分。哪有這種荒唐的事?學生可是繳了學費。不給繳學費的學生學分,那怎麼行?要不要交報告是學生的自由吧?畢竟繳錢的是學生。不料,另一個老師發言,表示他每次上課都點名,缺席超過一半堂數的學生就當掉。我問他,你瘋了嗎?只不過是缺席、沒來考試,就不給學生學分,這種毫無常識的事竟在校園橫行,大學這地方簡直教人目瞪口呆。「憤慨的鯨谷教授提案,建議學生選好課後一律打上「優」。由於他是認真的,招生委員會便以委員會的名義製作文件。至於收到這份提案,教授會上反應如何,就不關桑幸的事了。
「明細嗎?好的,稍等一下。呃,沒有錯,明細是正確的。」
那是在幹嘛?不斷出現在門口,臉上貼着噁心下流的笑……令人聯想到廟會販賣的玩具面具的那副表情,兒時某個黃昏,我曾在發生命案的住家附近空地撞見——離婚過兩次的人事課長,突然遭噩夢般的回憶攫住。他悄聲命令鄰座的女職員,去打聽那男人的目的。因爲他怕得不敢親自上陣。
那我呢?我要扮哪個角色?話來到嘴邊,桑幸慌忙吞回去。沒有我出場的份嗎?鬼太郎一行無視桑幸無言的疑問,嚷着「我們走嘍!」浩浩蕩蕩離開研究室。至少在COSPLAY鬼太郎方面,社員似乎對桑幸沒任何期望。
「啊,不是啦,請老師出去一下。」
桑幸從F館落荒而逃,宛如返巢的小動物般走回A館。途中,他做出結論:這件事暫且擱着吧。即便真的弄錯,也不可能永遠錯下去。行政人員遲早會注意到,並回溯修正,只要靜心等待即可。不管怎樣,不公不義總會得到平反。雖然得花上一點時間,正義必定會實現,忍耐到那時就行。貿然行動、操之過急不會有好結果,順其自然纔是王道。自然至上。
在這個階段,桑幸壓根沒想到出於職務之需,對方隨時能查到他的薪資。對方詢問:「有什麼事嗎?」桑幸慌張回答「不,沒事」,便踉踉蹌蹌地離開。
「暴龍的塗壁超炫的!」
隔天,桑幸頂着比平常陰沉混濁的腦袋去到學校一看,並未發生暴動。上午望向教室的窗外,不見持棍棒的羣衆在校園徘徊,遇到的教師也沒特別生氣的模樣。
對嘛,果然還是該暴動——桑幸開心起來。話雖如此,坊屋的態度實在不像要掀起暴動。
看來,他們也打算在招生時COSPLAY。可是,少林拳法與森鷗外有何關係?
怎麼啦?副教授一派輕鬆,神采奕奕,看不出半點陰影。桑幸再次確認,這不是腦袋有想法的人的臉,下定決心開口:「我想問一下薪水的事。」
總之,這下就明白,不是隻有桑幸的津貼被刪。明白歸明白,坊屋卻不怎麼介意,桑幸頗爲疑惑。總不會是滿腦子COSPLAY,忘記薪水的不對勁吧?還是,雖然津貼被砍,但金額因人而異?
看哪、看哪,怎麼樣,很丟人吧?你們上的是這種老師任教的學校,一定會被當成蠢蛋大學。或者說,早就是蠢蛋大學。
至此,桑幸也察覺自己隱約發現薪水並未弄錯,而是自然決定的。十一萬零三百五十圓,原來如此,他只值這點金額,有錢拿就該謝天謝地。
桑幸突然這麼想,並非謙虛,而是出於拼命要刨挖出自身有多悽慘的自虐心情。提到壞心眼地嘲笑別人,誰都比不過桑幸。於是,前往A館的路上,臉龐被濃濃綠蔭覆蓋的桑幸,徹底嘲笑自己一番。這種情況下,發出嘲笑的是桑幸,受嘲笑的也是桑幸,抵達A館研究室時,桑幸感覺自己像棲息在石底陰溼泥土的螻蟻。可是,就算是螻蟻,不也堅強地努力求生存嗎?桑幸鼻腔一陣酸楚。
此時,桑幸發現研究室前站着一個人。穿異樣招搖的綠褐底黑條紋西裝、提着古董般的紅皮革小旅行袋佇立的男子,肯定是來徹底踐踏他、把他推入更悽慘的深淵的地獄酷吏。那個提包裏裝着鞭子,將會拿來鞭打學狗爬的我的屁股吧。桑幸已能聽到皮鞭的咻咻揮舞聲。啊啊,請盡情凌虐我吧。反正我一無所有,沒有東西可以失去。桑幸豁出去,大步走近男子,並出聲招呼。
出乎意料的是,這名陌生男子說是爲桑幸捎來福音的天使也不爲過,所以,世間的發展與變化絕非直線性。儘管男子無法撫平桑幸飽受摧殘的自尊心,卻對經濟拮据的他伸出援手,提供一個具體的方案。
而這也是桑幸捲入神祕事件的開端。
幸運使者
外表與桑幸差不多年紀的男子叫「柿崎秀友」,名片上印着「塔姆哥股份有限公司總務部次長」,及住址、電話號碼與電子信箱。
塔姆哥是以率領老虎、蜥蜴與小鴨布偶的東干久(注:東干久(一九六九~),日本影星,藝人,拍過許多廣告。),滿臉笑容地唱「~塔、塔、塔姆哥好放心!塔、塔、塔姆哥好安心!~」的廣告聞名的保全公司。桑幸聽過名字,可是,塔姆哥的人怎會找上門?
桑幸全身豎起警戒的尖刺,隔着長桌,與條紋西裝男面對面坐下。他沒坐在窗前的辦公桌,而是坐到長桌,且是靠門的位置。這樣方便隨時拔腿逃跑,或者說,不必刻意去想,便能無意識地防衛,完全反映出膽小桑幸的人生寫照。平日,他與擁有「塔姆哥總務部次長」這種頭銜的人根本無緣,自然會提高戒心。
「我是來談先前在電話中提到的事,老師說星期四下午有空。」大概是發現桑幸看到名片後一臉狐疑,男子解釋道。
可是,桑幸一時想不起是哪通電話。對方補充「是關於春狂亭貓介的事」,他才找回記憶。約莫五天前,他確實接過那樣一通電話。
之所以會忘記,一方面是天生迷糊,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夠,桑幸一輩子都不願想起「春狂亭貓介」的名字。說穿了,桑幸其實沒忘記這通電話,只是假裝忘記。因而,剛纔桑幸是假裝想起。非得這麼拐彎抹角,全是春狂亭貓介害的。
事情得回溯到六、七年前,桑幸隸屬的學會「日本語文學研究會」,編纂一部大辭典《日本近代文學家總覽》。這是由角谷才三等知名作家、評論家監修,全十八卷的大型出版計劃,身爲學會成員的桑幸也分配到執筆工作。如今回想,那簡直像一場夢。當時,桑幸還緊抓學問的一角不放,燃起熊熊野心要負責撰寫太宰治的條目,並試圖說服擔任責編的京阪大學名譽教授山室啓太郎。
然而,以(越境的鯽魚)出道文壇,當時剛憑《身爲蟑螂的花袋》(注:花袋指的是田山花袋(一八七二~一九三〇),明治時代的自然主義派代表作家。)獲二島由紀夫獎(注:影射三島由紀夫獎。)的先銳評論家高澤樹江搶走太宰治的條目,桑幸落得負責一堆連聽都沒聽過的文學家條目,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春狂亭貓介就是那些冷門文學家中,一個散發格外冷門之感的可疑分子。可是,春狂亭貓介究竟是啥碗糕?是落語家之類嗎?桑幸納悶地調查,發現貓介是除了蒐集江戶豔笑小品書籍,及自作川柳(注:日本江戶時代中期流行的一種口語短詩,講求諷刺、滑稽與機智。)外,還着有一部《雙關語大辭典》的作家。然而,春狂亭貓介似乎是所謂的覆面作家,查不出他的相關經歷,搞得桑幸前往國會圖書館,又詢問出版社,折騰老半天。爲取這種白癡筆名的無名作家跑得快斷腿,實在有夠荒謬。
說起來,《雙關語大辭典》是什麼玩意!瞧不起日本文學嗎?開玩笑!桑幸在國會圖書館閱覽室,不耐煩地翻閱《雙關語大辭典》,突然看到「太宰治」三個字。雖是偶然,但過於湊巧,桑幸的目光不禁被鉛字吸引。
太宰治(小說家 日 一九〇九~一九四八)
「那邊走來一個好土的武士。」「哦?這樣(斜陽)啊。」(注:好土的武士(dasai osamurai)音近太宰治(Dazai Osamu),這樣(sayou)音近太宰治的代表作之一《斜陽》(shayou)。)
桑幸忘不了自身受到的衝擊。或許他就是從那一刻起,放棄所有的研究,停止知性活動。當時,心中一隅是不是轟隆轟隆地徹底崩塌?
上面寫的一行文字,成爲左右一個人命運的關鍵,致使一名日本文學研究者對日本文學產生根本性的質疑。這麼一想,春狂亭貓介可說是了不起的文學家。不管怎樣,那都是「好土的武士」、「哦?這樣(斜陽)啊」,殺傷力實在太大。每次回憶就渾身脫力,桑幸嘴裏流泄出乾涸的笑,感覺熱情與精力咻咻滋滋地蒸發殆盡。
「是裝在信封裏嗎?」
「這樣啊,真是失禮了。我們擔心會給老師添麻煩,所以沒聯絡。」柿崎應答如流。「不過,報上也曾刊登訃聞,我以爲老師肯定曉得。」
苦思惡想那麼久,最後卻得到一句「好土的武士」?桑幸暗暗吐槽。此時,柿崎轉頭望向研究室牆邊的書架。
春狂亭貓介的訃聞登在報上?桑幸頭一次聽說。他長年沒訂報,去咖啡廳也只看八卦娛樂報,纔沒留意到吧。話說回來,貓介是訃聞需要登報的大作家嗎?桑幸兀自納悶着,換柿崎發問:
柿崎又惶恐地行禮,說着請多多幫忙。拿起提包走到門口,穿條紋西裝的身影突然停住。他突然想起般,對起身目送的桑幸開口:
那太好了——桑幸不痛不癢地想着。柿崎停止緬懷,問道:
「報酬五十萬圓如何?視情況可能會有律師來打擾您,詢問一些事,是包括這些在內的謝酬。」柿崎直白而理所當然地語氣,桑幸也十分中意。不愧是長年任職企業的人,談錢卻不顯下流,甘拜下風。
人生真不曉得會在哪裏碰上好運。桑幸喜孜孜地到茶水間裝水,回到研究室後,正在講手機的柿崎起身說:「不好意思,突然有急事,咖啡下次有機會再喝吧。」桑幸當然沒理由挽留。
「若有那封信,會是很大的幫助。其實,我遇上一點狀況……」柿崎似乎是爲那封信而來。
看來,鬼太郎多少發揮了效用。
五十萬。柿崎表示,會給五十萬圓的酬勞。不是五萬,也不是五千,更不是五百,而是五十萬!不必說,桑幸一陣緊張興奮。聽到「五十萬」這個數字,他纔想到要泡咖啡招待客人。
「繼承?」
「這算哪門子大獎?」
「這樣啊。」柿崎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桑幸牽制道。柿崎眨眨眼,像是聽不懂。
柿崎似乎正側臉觀察桑幸。「呃,是啊。」桑幸噯昧地應話,柿崎點點頭。
「嗯,是問候函。應該夾在書裏。」
這樣啊,原來春狂亭貓介是塔姆哥的會長。桑幸頗感意外,湧起一股千金難買早知道、近似後悔的情緒,但想想就算知道也不能怎樣,興趣隨即沖淡。不過,至少釐清一個疑點:春狂亭貓介這種莫名其妙的阿貓阿狗,爲何會收入《日本近代文學家總覽》?山室名譽教授與政界等各方交遊廣闊,八成是在財界佔有一席之地的塔姆哥會長貓介拜託的。如今山室教授也已歸西,桑幸頓時對完全失去興趣。
嗯,非常清楚。可是,我怎會知道那種東西……?桑幸莫名感到悲哀,點點頭。柿崎維持着有點戲謔,表面卻裝嚴肅的神情繼續道:
這樣啊,春狂亭貓介死了。思及此,桑幸呆愣半晌,他根本沒想過春狂亭貓介居然還在人世。春狂亭貓介出生於一九〇九年,桑幸會記得,是因爲那也是太宰治出生的年份。
「如果找到信件,能麻煩您打這支電話嗎?」柿崎掏出另一張名片,寫下手機號碼,低頭遞給桑幸。說要支付五十萬圓當酬勞,態度卻徹底謙恭有禮,桑幸頗爲欣賞。
「沒錯。」高個子牙牙附和。
剛過下午五點,桑幸焦急起來。若隨書寄來的只有信紙,他可能已連同書籍和外面的包裝一起丟掉。不過,要是放在直式信封中,應該會留着。桑幸原本很篤定,但找半天還遍尋不着,他漸漸失去自信。想到五十萬圓愈飄愈遠,心情便隨窗外暗下的天空變得陰沉。
「這個嘛……我不太確定。」桑幸磨着豆子,佯裝側頭沉思。不過,信件不可能不見。
「大概沒有吧。」
桑幸毫無印象。「沒有信件嗎?」見柿崎又在梭巡書架,桑幸在內心罵着「怎麼可能有」,邊回答:
「信件?」
「其實,春狂亭貓介在上上個月過世。他從以前就患有肝病,心臟也不好。雖然直到最後神智都非常清楚,畢竟年事已高,所以算是壽終正寢吧。」
我被排擠了。懊恨破壞桑幸的心情,回答「我不知道」的語氣倔傲許多。話雖如此,即使接到白帖,桑幸前往弔唁的機率,萬分之一也沒有。
「對,是高級直式信封。」
「就是那個頭髮卷卷的人。」「哎喲,臉蛋真俊。」(注:卷卷(kaaru)音近卡爾,「哎喲,臉蛋」(ma,rukkusu)音近馬克斯。)
忘掉貓介吧。桑幸暗下決心,可是愈試圖擺脫,貓介愈是盤踞在腦髓深處。全身細胞彷彿都烙上「春狂亭貓介」,就像在DNA的次元遭貓介附身。
以前,桑幸被迫擔任日本語文學研究會的營運委員時,曾不慎弄丟寄到研究室的會費收據信封,喫足苦頭。從此以後,他便養成只要是通訊類的東西,全放進辦公桌抽屜的習慣。
「直式信封啊……這就難說了。」桑幸又裝出沒把握的樣子,卻益發有自信。若是直式信封,應該找得到纔對。
「不過,這次以文藝社來說,算是中大獎。對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柿崎應道,又擔憂地開口:「老師覺得信件還在嗎?其實,我拜訪過其他地方,但沒人保留。老師是我唯一的指望。」
起先只說要寄放物品,但備份鑰匙也打了,研究室漸漸變得猶如社團辦公室,這是桑幸的錯覺嗎?牙牙——押川千惠,與護士山本——山本瑞穗似乎在找東西,往紙箱亂翻,而老樣子一身巴士車掌套裝的木村社長則站着與桑幸交談。另一個也是老樣子,穿牛仔褲配黑色連帽外套的遊民女大生神神——神野仁美不曉得在想些什麼,默默眺望窗外。辣妹早田梨花與暴龍藤井則是不見人影。
「就是這樣。」桑幸堅定地說,心想如此千叮萬囑,應該已達成效,便問「你要不要也來一杯?」從抽屜裏取出豆子。
「春狂亭貓介本名叫鶴瀨直治。」柿崎看穿桑幸什麼也不記得,不等他回答就說下去。「老師想必知道,鶴瀨是塔姆哥的前身——愛國警備社的創始人,也是塔姆哥的會長。」柿崎那雙有點三白眼的瞳眸盯着桑幸。他皮膚曬得很黑,顯得眼白異樣地白,彷彿帶有陶器的質感。
接着,柿崎提出五十萬的金額。若桑幸找到信,他就支付五十萬圓做爲報酬。
雖然完全是浪費紙資源,不過,即使是底層學者桑幸,仍會收到學會雜誌等書籍。桑幸只會把收到的書從包裹拿出來,然後直接扔到書架上,因此,研究室的書架不折不扣是座廢紙收集場。還會把書從包裹裏拿出來,或許就值得嘉許了。
事關五十萬圓,太重要了。尤其是所得銳減,桑幸見錢眼開到眼珠子快掉出來。他先從塞有約四、五年前的報告和信件的紙袋找起,卻沒看到類似的東西。喝杯咖啡後,他再接再厲。然而,找了將近一個小時,仍毫無斬獲。
「請借我看一下。」柿崎取過桑幸手中的書,隨意翻頁後說:「這是第三集,大約是四年前出的。不,是五年前。哎呀,真懷念。裏面也採用一些我想出來的雙關語。」
封面上印着《雙關語大辭典——思想家篇(一)》,及「春狂亭貓介編着」等文字。儘管覺得不要打開比較好,桑幸卻鬼迷心竅般翻閱,鉛字隨即不容分說地映入眼簾。
從麗短轉任垂乳根國際時,廢紙收集場也原封不動地移植,所以《雙關語大辭典》必定在某處,只是無法立刻掘出。沒想到,柿崎在桑幸後方,《靈媒偵探小閻魔》的COSPLAY用上吊人偶背後發現一本。這人眼睛好利,桑幸暗暗讚歎。柿崎說「就在那邊」,於是桑幸伸進上吊人偶的胯下,從廢紙堆裏挖出一本淺黃色的布面精裝書。
柿崎向幸災樂禍的桑幸說明原委:
如今回想,幸好堅持貫徹懶散之道——桑幸恭喜自己。不管怎樣,雜亂堆在眼前的廢紙山中,埋藏着價值五十萬的寶藏啊!
「呃,是的。」桑幸點頭,其實根本一無所知。他記得當年寫過貓介在戰前和戰時都是陸軍士官,戰後創辦一間愛國什麼的公司。可是,他不曉得那就是後來的塔姆哥。
哦,也沒有啦——桑幸曖昧地回話。招搖西裝男以推銷話術般的清晰口吻,繼續道:
「桑幸老師,你還沒走?」木村社長打招呼,接着,護士山本、牙牙、神神這羣老面孔一如往常,毫不客氣地走進來。
那是什麼酬金?這事說來有些古怪,柿崎表示要繼承第二代春狂亭貓介。
「您爲春狂亭貓介盡了許多心力,我們真的很感激。」從這樣的說詞聽來,穿招搖的條紋西裝、系玫瑰繡花領帶,名叫柿崎的男子,約莫是春狂亭貓介的親友。
即使白天順利忘掉,一到夜裏,貓介就會出現在夢中。有時是垂死的黑臉老人,有時是喊着雙關語、赤身裸體亂竄的原始人。數不清個貓介在無盡的曠野奔馳,或長着翅膀的貓介將天空遮蔽得一片漆黑。有時則是桑幸本身變成貓介,爲聚集在公園的民衆表演雙關語,乞討賞錢。
爲了區區五十萬,滿心焦躁、雙手沾滿塵埃,豈不是太愚蠢?桑幸從咖啡機倒杯新的咖啡,一屁股在椅子坐下,有些發火地在內心大叫:不幹了,老子不幹啦!稍微冷靜一想——不,用不着冷靜,還是不得不說那五十萬圓實在可惜。不管怎樣,光是找到信就有五十萬。桑幸,你要加油啊!桑幸,不要放棄啊!桑幸自我打氣,慢吞吞地從椅子起身,再次走向書架。此時,有人叩叩敲門,文藝社成員現身。
桑幸沒等咖啡煮好,便着手尋找春狂亭貓介的信。
貓介從背後追來,強迫桑幸聽雙關語。可是,桑幸絕對不能聽,所以拼命逃竄,但貓介死纏爛打,不肯放過他。桑幸嚇得渾身直起雞皮疙瘩,躲進土倉庫。以爲能放心時,唯一的高窗冒出貓介巨大的臉,咧到耳邊的大口講起雙關語。不久,雙關語填滿土倉庫,他就要窒息……
「是啊,這是我長年來的習慣。」
柿崎見狀,收起笑容,留下一句「那我告辭了」,消失在走廊上。
初代貓介很早就決定要讓柿崎繼承名號,這是醉狂連內部公認的事實。然而,初代貓介過世後,親戚佐藤佑司跳出來表示,他握有第二代繼承人的證書,同時,醉狂連也出現一羣佐藤的支持者。於是,醉狂連分裂成兩派,即柿崎派與佐藤派。不過,醉狂連大多支持柿崎,問題出在初代貓介的家屬推舉有血緣關係的佐藤,如今是兩派律師僵持不下的局面。此時,冒出一封關鍵信件。
「那麼,你來是有什麼事嗎?」桑幸的口氣冷漠許多。現下再與春狂亭貓介有任何瓜葛,也撈不到半點好處。
坐在長桌斜對面的男子,向仍盯著名片的桑幸輕輕點頭致意纔開口:
「老師知道春狂亭貓介的本名吧?」
「我想老師已知道。」柿崎說,桑幸應着「不,我不知道」,突然對沒人通知他春狂亭貓介的死訊大爲不滿。既然貓介去世,身爲唯一寫下有關貓介像樣介紹文章的人,他不是該第一個接獲通知嗎?桑幸甚至視貓介爲命中註定的作家,他有權爲貓介送終不是嗎?
「應該在架上。」桑幸跟着望向書架,但佔據兩面牆的鐵製書架,不僅塞滿書本、雜誌和文件,還有文藝社的COSPLAY道具等爲數龐大的雜物隨意丟在空位,目前已是一片混沌的狀態。
「老師,連假後的星期四傍晚請空下來。」木村社長要求,說是想召開文藝社的會議。
「嗯,是的。」受到桑性反應的激勵,柿崎滔滔不絕地說明初代春狂亭貓介,也就是塔姆哥會長鶴瀨直治,組織一個叫醉狂連的團體。這是由貓介衆弟子組成的團體,他們訂做相同的浴衣,泛舟閒遊、舉辦川柳句會,或進行雙關語風流對戰等活動。
聽到肯給報酬,桑幸相當感激。
「確實,滿微妙的。」牙牙點頭同意。
「唔,大概。」桑幸含糊其詞,他早就忘記。撰寫《日本近代文學家總覽》的條目時,唯獨查不到春狂亭貓介的資料,他只好向日本語文學研究會的事務局求救。最後,山室名譽教授親自寫信來,附上春狂亭貓介的生平簡介。桑幸幾乎是全部照抄交差,會毫無印象也難怪。
桑幸想替客人泡杯咖啡,又擔心對方覺得他聽到錢就哈腰諂媚,遂邊起身邊觀察。只見柿崎一臉凝重地看着紙箱裏的COSPLAY服裝,和小閻魔上吊人偶。
從夢中驚醒後,桑幸躺在牀上想着,春狂亭貓介或許就是他命中註定的作家。命中註定的作家貓介。他會不會是爲了讀貓介的作品而生?思索一會兒,桑幸垂下頭,握住胯間一物,咕呼呼無力地笑了。
「這本書有沒有附信件?」
「沒有嗎?」
話說回來,柿崎繼承春狂亭貓介後,到底能拿多少錢?雖然不曉得塔姆哥總務部次長地位多高,薪水肯定不低,至少不會是十一萬零三百五十圓。這樣的人口中的「一大筆錢」應該相當驚人。年收一千萬左右嗎?那麼,除以十二個月,一個月就是八十三萬多,跟十一萬零三百五十圓天差地遠。然後,只分給我少少的五十萬?想到這裏,桑幸愈來愈不爽。何況,搞不好不止一千萬。難不成是……一億!不無可能。逐漸暗下的室內,桑幸像頭飢餓的野獸,雙眼炯炯發光。若年收一億,一個月就是八百三十三萬多!與十一萬零三百五十圓之間的落差,巨大到教人發昏。日本的貧富差距居然已大到這種地步,桑幸不禁對政治湧出一股憤怒。
桑幸匆匆闔上書本。冷就罷了,他早知道一定很冷。可是、可是,「哎喲」是什麼?這是誰在說話!這傢伙是誰啊?
「這樣老師明白了吧?」柿崎確認道。爲了表示非常明白,桑幸哼哼哼哼地像喫草的小兔子,微微顫動下巴。這是桑幸深深理解某件事時的反應。
這個階段,桑幸尚未聽到五十萬的事,因此沒熱情招呼,而是不悅地沉默。唯獨聽到這句話,他詫異地怪叫:
「初代貓介自覺不久於人世,決定從醉狂連中選出繼承人。繼承人將承襲春狂亭貓介的名號,接下編纂《雙關語大辭典》的工作。老師曉得《雙關語大辭典》吧?」
「哦,這樣啊。」
「原本打算在這周辦迎新,礙於諸多因素,決定改成下週,拜託老師嘍。」
桑幸聽聞,從女子短大改爲四年制男女同校的第一年,只有一個男新生。這也是鯨谷教授高喊存亡危機的最大根據,男學生不增加,就沒有未來。即使不是鯨谷,只要是大學相關人士都有相同的想法。如何吸引男學生,是下年度的招生重點。反過來看,稀有的男學生究竟是懷抱何種心態入學,勢必引起關注。或者說,一個男人隻身闖入女人國的狀況,引發衆人的好奇與關心,而文藝社竟搶到這唯一的男學生,確實可謂中大獎。話雖如此,也說不清到底算什麼獎。
「有幾個新社員?」桑幸以發問代替招呼,木村社長回答「三個」。今天沒扮護士,穿着奇妙的輕柔夢幻衣裝的護士山本插話:
抽屜爆滿後,便連同學生的報告、考試答案紙等統統塞進紙袋,堆到書架上。這是桑幸長年來的做法,也是導致書架變成廢紙放置場的最大原因。儘管想着至少該整理一次,但十年轉眼過去。調任垂乳根國際,搬遷研究室時,好不容易有大掃除的機會,然而,不論麗短或垂乳根,都再三交代要小心處理個資,加上報告類與私人信件不能當一般垃圾丟棄,只得保持原狀。
貓介的問候函
事實上,遠離窗邊,如咖啡廳常客般傭懶坐在長桌旁鐵椅子的神神,就當場發表否定見解:
柿崎疑似打高爾夫球曬黑的臉頰,刻畫出像是羞赧、又像嘲諷的笑容。他的牙齒潔白得近乎殘忍。
「沒有。」冰冷地回絕別人真是痛快。看到有些不知所措的柿崎,桑幸不禁竊喜。
「畢竟那部辭典的目的,是要網羅古今東西的雙關語,編纂工作相當不容易。如老師所知,目前只出到第四集。總之,前代是完美主義者,爲了想出一個雙關語,有時甚至會苦思惡想好幾個星期。」
桑幸難以壓抑心中的憤怒。但會陷入這樣的情緒,證明他已落入貓介的魔掌。
「每天這個時間,我都會喝咖啡。」
的確,《日本近代文學家總覽》剛上市,桑幸便收到已出版的兩集,之後又收到新出版的一集。
幾年前,將《雙關語大辭典》第三、四集分送各界時,貓介也附上問候函,其中幾封提到他「將指定柿崎秀友繼承第二代,請多關照」。這對柿崎一派是決定性的有利證據,信件共有五、六封,其中一封或許是寄給桑幸。柿崎就是想拿到這封信。
「有男生入社了。」木村社長說明大獎內容。
「總算收到新社員,我們想向老師介紹。」
「記得我們寄過《雙關語大辭典》給老師。」
然而,桑幸判斷錯誤。這個感覺會在錦糸町(注:東京墨田區的鬧區所在,亦有知名的風月場所。)小酒家彈唱吉他的塔姆哥男——柿崎,爲桑幸帶來大有甜頭的消息。
「看他那副德性,基本上沒啥路用吧。」神神冷酷地反駁。
「要問哪門子,也沒人說得上來。畢竟是ONLY ONE的男生嘛。」護士山本應道。
桑幸知道泛舟和句會,雙關語風流對戰倒是頭一次聽說。桑幸問那是怎樣的活動,對方說是一羣人前往山野,分成兩隊,相互想出雙關語以決定勝負,是江戶時代就有的風雅游戲。桑幸不是很懂,但也不想深究,便沒追問。
桑幸頷首答應,從辦公桌抽屜取出自己的名片,表示有事可用電子郵件聯絡。沒想到,柿崎竟應道:「既然如此,順便告訴我匯款帳號比較方便。」於是,桑幸拿出提款卡,興奮地想着「哎呀,五十萬」,邊把匯款帳號抄在別張名片上,交給柿崎。
「初代貓介,也就是會長留下遺言,繼承他的名號、接下《雙關語大辭典》編纂工作的人,會得到一大筆錢,算是年金之類的吧。」
「桑潟老師……」
「或許老師會覺得奇怪,不過是繼承名號,何必這麼拼命?」
探索信件
卡爾·馬克斯(哲學家 德國 一八一八~一八三三)
「就算現在沒路用,喏,日後也有成長的機會啊。」木村社長語帶否定,仍展現出責任感。
「感覺成長無望。」牙牙說。
「徹底無望。」神神簡短地結束ONLY ONE男生的話題,接着問:「這是什麼?」拿起桌上的《雙關語大辭典》隨手翻閱。看來,文藝社成員對男新生的評價不怎麼樣。
「雙關語,大辭典……貓介。哈哈,好笑!感覺超蠢的!」從旁窺望的護士山本發表感想。當然,她的見解有誤。不是「感覺」超蠢,而是真的蠢到家。
「莫非剛剛來的那個條紋西裝男是春狂亭貓介?」神神盯着桑幸問。
「不是。不過,你怎麼知道有人來?」桑幸反問。衆人回答,午後衆在研究室時,有個穿條紋西裝的男子找桑幸。
「我們告訴他老師在開會,沒關係吧?」木村社長說。
「嗯。」桑幸無可奈何地點頭,「那個人現在不是春狂亭貓介,但不久後就會繼承春狂亭貓介的名號。」他這麼說,其實是想惹大夥笑。
「那麼,他果然是貓介嘛。」牙牙應道。
「說得精確點,是第二代春狂亭貓介。」桑幸修正。
「什麼叫繼承名號?」護士山本一臉疑惑。
「就是繼承某人的名字和地位。落語之類的傳統藝能都是如此,像是樂太郎繼承圓樂(注:三遊亭樂太郎是第六代三遊亭圓樂,落語家。)。」木村社長解釋。
「耶,社長!最愛『笑點』(注:「笑點」是日本電視臺播放的週日綜藝節目,爲日本代表性的長壽節目。)的女人!喜歡的男性類型是歌丸(注:桂歌丸,落語家,自「笑點」播出時即是「大喜利」單元的固定班底,現在是「笑點」的主持人。)!」
聽到牙牙的話,衆人同聲咕哈哈哈哈地笑。然後,護士山本冒出一個古怪的疑問:
「那個人是不是出身茨城?」
「誰?」
「要繼承貓介的人。」
「不曉得。」桑幸納悶地偏着頭。
「爲何突然這麼問?」木村社長從旁插話。
「他很像法國人。」
「至於酬勞,到時我會支付,麻煩老師了。」聽柿崎這麼說,瞬間,桑幸眼前浮現狠狠鬧起彆扭的自己回嘴:「哦,那我不管了,你現在不拿走,之後信會怎樣我也不曉得,大概會弄丟吧,再見。」自暴自棄的冷笑之蟲彷彿已爬到喉頭,他只得借默唸「五十萬、五十萬」的咒語,勉強咬在齒間。
「牙牙是茨城人吧?是茨城的哪裏?」
「喏,就是會挖菇菇的豬。那種很貴的菇菇叫啥?」
「丼津町。嗚嗚,超鄉下的。」
的確,柿崎是塔姆哥的員工,在保全方面是專家。
思及柿崎將繼承貓介的名號,獲得「鉅款」,桑幸就不禁想使壞。他考慮過是不是要吊吊對方胃口,但一想到柿崎可能從別人手中取得信件,又怕得手腳發冷。昨天柿崎講完手機後說有急事,會不會是在其他地方尋獲信件?桑幸頓時坐立難安,連忙打電話聯絡,脫口就莫名謙卑地告知「小的已找到貓介的信」,真是一大敗筆。話雖如此,酬勞可是五十萬,再多屈辱他都吞得下來。
「老師,能請你也入鏡嗎?」柿崎要桑幸拿着信件,突兀地指示「來,笑一個」,朝桑幸按快門。閃光燈弄得桑幸眼花繚亂。
柿崎望向門把,繼續道:「這樣說或許有些冒失,研究室的門鎖,是現今難得一見的簡易自動鎖,用簡單的道具就能撬開。建築物也是,感覺任何人想進都進得來。」
「不過,今天是週五,明天開始放連假。律師得等下週四之後才能來了。」
平常小偷根本看不上眼的公寓,這種時候偏偏會遭竊。桑幸自問是不是如此倒黴到家的人,憶起不斷上演相同悲劇的過往。
書封上印着「雙關語大辭典——思想家篇(二)」及「春狂亭貓介編着」等文字。剛剛柿崎找到的是《思想家篇(一)》,所以這是第四集。
桑幸竭力保持冷靜,以免社員察覺他的興奮。然後,他道謝:「感謝你們幫了大忙。」
既不能放在研究室,也不能帶回公寓,只能片刻不離地帶在身邊。柿崎拿來裝貓介信件的是B4氣泡式信封,口袋裝不下,不得不塞進揹包。這樣真的安全嗎?不會把揹包忘在電車上吧?在這節骨眼,就直截了當地承認吧,如同挖洞穴的往例證明,我是不折不扣的倒黴鬼。在家庭餐廳離席去上廁所時揹包遭竊、在居酒屋喝完酒準備回家時找不到揹包……桑幸腦中鮮明地浮現各種狀況,抱着信封惶惶無措之際,文藝社成員鬧哄哄地走進來。
「意思是,要我嚴加保管嗎?」
「好啊。」
柿崎說着,露出一排白牙。
「換句話說,社長和營業部長有權取出印監,但兩人都支持佐藤佑司,不可能僞造對我有利的文件。何況,還需要親筆簽名。在期限內請專家鑑定筆跡,就能證明此信爲真。畢竟醉狂連的成員,都曉得當時貓介寄出這樣的信。」
「的確該整理一下。」護士山本贊同。
「小瑞啊,」木村社長開口,「就像法國的豬。」
「說什麼?」
「你的意思是,信會被偷?」
換句話說,要論倒黴,沒人比桑幸更倒黴。價值五十萬圓的信封一拿回家,肯定會遭闖空門。桑幸有些混亂地思索後,想到與柿崎敵對的佐藤一派,也可能來偷信。
「也不是……」桑幸益發狼狽,「唔,怎麼說,茨城好像是日本的法國。」他打趣地說,但這個玩笑似乎沒發揮作用。廢話。
不料,柿崎表面委婉,口吻卻十足堅定。他強烈希望桑幸保管到下週律師過來,不肯退讓。
原來如此,桑幸點點頭。異於昨天,柿崎今天穿着像喪服的黑西裝及銀灰領帶,說着「接下來妥善保管信即可」,仍一副牽掛的神情。
總之,拿到證據,便形同勝券在握。
三點整出現在研究室的柿崎,也提及簽章的重要。這封信上的貓介印監,是請京都篆刻名家雕刻的逸品,而春狂亭貓介——鶴瀨會長,不愧是保全公司老闆,對印監類的管理極端神經費,絕不容許旁人接觸。會長將印監收在自家保險櫃,除了他本人,只有現任社長的兒子與營業部長的孫子能開啓。
「可是、可是,」護士山本連忙辯駁,「這是筑波大學的老師說的。」
「哦,這樣啊。」
「我先告辭了。」柿崎提着皮包站起,突然想起某事般在門前停步。
桑幸把信紙放回原本的信封,帶着深深的滿足,藏進書桌抽屜。
「會嗎?」
「爲什麼?」
「那封信不要放在研究室比較好。」
國中時,班上同學從附近的廢屋偷出銅線。由於感覺很好玩,而且能賣錢,桑幸也想試試。不料,潛進空屋之際,遭巡邏的警察當場逮捕。桑幸一個不漏地供出偷銅線的同學,再也沒有容身處。從此以後,他的餐盤上永遠盛滿難喫的營養午餐。
「你自己保管比較好吧?」原本是帶着嘔氣的心態挖苦,但桑幸很快想到,貓介的信件確實可能遺失。萬一遺失,等於讓煮熟的鴨子飛走,五十萬圓的美夢化爲泡影。沒錯,直接交給柿崎較保險。那麼,五十萬圓就確定到手。
由於沒放任何貴重物品,桑幸不太在意保全,但研究室確實太不設防。除了清潔人員,各式各樣的人會進進出出。把信收在辦公桌抽屜,弄丟就糟了。畢竟是價值五十萬圓的信,小心爲上,還是帶回公寓吧。
「哦,不是的。」柿崎察覺桑幸的語氣變調,打圓場道。
茨城是沒有巴黎的法國,似乎頗有道理……不,無法信服。怎麼可能信服?說起來,沒有巴黎的法國,還算是法國嗎?桑幸思索着。
柿崎顯然如釋重負。接着,他從魔術師道具般的皮革旅行袋取出數位相機。
「那是在說我嗎?」
「我像茨城人嗎?」柿崎沒挖苦的意思,認真地問。
當天,桑幸便打電話給柿崎,約定翌日星期五的下午三點在研究室碰面。
「這豬可真會找。」
「沒錯,你的嗅覺簡直能媲美法國豬。」
看看月曆,直到五月六日星期三確實都放假。
「是啊。」桑幸想到文藝社的成員。
「桑幸老師,你在整理研究室嗎?」木村社長大概是注意到紙袋丟了滿地。
「莫名其妙!」
終於獨處後,桑幸凝視留在桌上的氣泡式信封,一陣茫然。
「在哪裏找到的?」桑幸問。護士山本指着面窗的右側中央書架,回答:「那邊下層。」是堆放贈書和雜誌的一區。的確,仔細想想,信件應當是隨《雙關語大辭典》寄來,他從包裹中取出書後,把信夾在書裏了吧。
「什麼跟什麼啊?」
「有點那種感覺,比方說領帶。他看起來會唱法文歌。」護士山本解釋。
保管問題
「不,沒事。」桑幸有些狼狽。「總有這種感覺。」
「貓介哪裏像法國人?」牙牙出聲。
銀行保險櫃?怎麼可能?桑幸回答「沒有」。柿崎應着「這樣啊」,點點頭,沒再開口。桑幸彷彿聽見柿崎的內心話:「噯,也是,十一萬零三百五十圓與銀行保險櫃無緣。噢,不好意思,我不該問下流人士多餘的問題,對不起。」他頓時心情大壞。
霎時,站在門口的男子懷疑地盯住桑幸,接着視線移向半空,回答:
「沒問題,就先放我這裏。」
「也不是整理,我在找東西。」桑幸不得不應道。木村社長表示想幫忙,桑幸基於年輕時養成的「能利用的資源,不利用就是損失」的人生哲學,思索片刻後開口:「唔,那就麻煩你們幫忙。」
「因爲茨城是日本的法國。」護士山本回答。
「不過,是法國耶。」
「茨城是日本的法國啊,只是沒有巴黎。」
「法國豬好厲害!令人刮目相看!」
想到這裏,桑幸又冒出新的疑問:那棟公寓就沒問題嗎?從取名爲「梅森·喬布爾」的品味來看,已是庸俗滿點,實際上,從玄關門鎖到玻璃窗鎖,防盜等級是最低水準。唯一稱得上防盜設施的,只有那令人感覺闖空門也會空手而歸的外觀,就是糟到這種地步。對宵小而言,桑幸居住的魚糕狀公寓一樓邊間,可謂手到擒來的絕佳地點,如今竟要保管價值五十萬圓物品。
「我滿厲害的嘛。」護士山本一臉得意。
「方便拍個照嗎?」徵求同意後,柿崎把信件與信封並排在長桌上,自正上方拍幾張,再拿手機拍幾張。
「如果是你們,會把這個信封藏在哪裏?」桑幸脫口而出。他已陷入混亂,不曉得如何處置信封。
「喔喔,法國的話,或許挺不錯。」木村社長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就算是筑波大學老師的見解,這麼輕易聽信好嗎?
柿崎把相機收進皮包,接着取出一隻褐色信封,桑幸心兒怦怦跳:出現了!五十萬圓堂堂登場!然而,那其實是裝書用的大型氣泡式信封。柿崎放入貓介的信,撕下膠封,密封起來。對於重要的證據,如此鄭重也是當然。
柿崎那副外表,怎麼看纔會像法國人?桑幸完全摸不着頭腦。
上完課返回研究室,等待柿崎時,桑幸重新檢查貓介的信。確實,「決定讓春狂亭雞介——即柿崎秀介,繼承貓介之名」的語意確鑿,沒有誤解的餘地。可是,內容不是手寫,而是打字的,沒問題嗎?這種信怎麼僞造都行吧?不過,信未有疑似春狂亭貓介的親筆簽名及蓋章。
桑幸不禁擔心起他的五十萬,於是把咖啡倒入杯裏,問:「有什麼問題嗎?」柿崎禮貌地表示「我不客氣了」,啜飲一口咖啡,應道:
柿崎不發一語,再度懷疑地打量桑幸後,轉身離去。
望向窗外,歸巢的烏鴉嘈雜地叫着,三三兩兩地飛過黃昏的天空。
「柿崎先生不會是茨城人吧?」
在衆人的注視下,桑幸打開並未密封的信封,抽出一張沒格線的高級信紙。信件是直書,印着書法體的文字。大略瀏覽以問候語開頭的內容,在「《雙關語大辭典》第四集出版,請各界惠賜批評」等慣例詞句後,有一段是「歲月不饒人,不肖春狂亭貓介將於近期引退……決定讓春狂亭雞介——即柿崎秀介,繼承貓介之名……」賓果!五十萬到手!
「瞥見書裏跑出像信封的東西,我馬上就猜到。」
「簽名部分污損就糟了。」然後,柿崎又把咖啡端到嘴邊。「老師有銀行保險櫃嗎?」
小學時,同學流行挖陷阱,公園和草坪被挖得坑坑洞洞。聽起來很蠢,但注的風靡過一陣子。不過,沒幾個傻蛋會掉進洞裏,通常是挖洞的一羣人輪流跳進去,或把弟妹推下去玩。漸漸地,熱潮退燒,沒人想再挖洞,原本冷眼旁觀的桑幸突然想挖洞玩玩,不料,剛挖好就有人失足掉落。
桑幸更進一步地想像,佐藤派與他接觸,提議買下這封信的情景。柿崎給五十萬?那我們開價一百萬!假如對方提出這樣的條件,我不可能不答應。到時,我會一派輕鬆地告訴柿崎「佐藤派要出一百萬」,柿崎便會慌忙說「咦,那我出一百五十萬!」宛如競標大會,金額愈飄愈高,終於衝破一千萬大關!
少年桑幸挖陷阱,完全是基於藝術創作的欲求,真的有人踩空,他嚇一大跳。受害者是桑幸暗戀的同班女生,她正要去參加鋼琴發表會,穿着天鵝絨鑲蕾絲的小禮服,搭配黑漆皮鞋和波浪邊的白襪子,非常可愛。不巧的是,少年桑幸把蘊釀已久的獨特創意發揮得淋漓盡致——他精心收集一堆狗大便放在洞裏,引發超乎預想的悲劇。
「這裏有老師以外的人出入吧?」
桑幸也加入尋覓的行列。不到一分鐘,護士山本嚷着:「是不是這個?」仔細一瞧,她拿着一本橙色布面的精裝書,秀出夾在裏面的白色直式信封。
噢噢噢,萬一成真,我該如何是好?桑幸不禁笑逐顏開,隨即又繃緊神經,警戒地四下張望。無論如何,信絕對不能被搶走。
那麼,我會再聯絡。柿崎講完,剛要離開,桑幸靈光一閃,喊住他:「方便請教一下嗎?」
「我希望老師保管這封信,其實是……」柿崎解釋,今天就亮出這封信,或許會招致反對派無謂的挑剔,說信是僞造的。所以,他會帶着律師能信任的第三方人士,另外擇期造訪,到時再把信交給他們。臉龐黝黑的柿崎依舊愁眉不展。
「法國的豬?」
安全疑慮
「信件能就這樣裝在裏面嗎?」結束一連串作業後,柿崎詢問。
「對對對,就是松露。」木村社長繼續道:「稻垣吾郎(注:日本男性偶像團體SMAP的團員之一。)在SMAP×SMAP(注:「SMAP×SMAP」是關西電視臺與富士電視臺共同製作的電視綜藝節目,由SMAP主持演出。)上提過,松露是靠豬的嗅覺找出來的。」
「太感激了。」
從柿崎的話聽來,兩派之間似乎有着相當醜惡的糾紛,想必偷走證據也在所不惜。佐藤派應該知道桑幸擁有貓介的信,不,或許他們已掌握柿崎找上桑幸的情報。那麼,這封信就危險了!
不過,即使小偷闖空門,也不可能知道氣泡式信封裏裝着這麼重要的東西。不,那倒說不定嗎?傳聞,職業小偷對值錢物品的嗅覺異常敏銳,或許會察覺普通信封散發出的細微非凡氣息,萬無一失地奪走。當然,小偷無利可圖。即使如此,桑幸仍白白損失五十萬圓,實在慘痛。慘痛斃了。
「松露?」神神推測。
目標是與桌上那部春狂亭貓介編纂的《雙關語大辭典》一起寄來的信件,裝在高級直式信封,希望能幫忙找出來。桑幸說完,所有社員便翻找起書架。
木村社長打招呼,語氣彷彿透出失望。她身後跟着神神、辣妹早田梨花、護士山本、牙牙等人。桑幸的研究室逐步「社辦」化,社員沒事跑來打發時間幾乎成爲常態。
「啊,老師還沒走?」
「真的滿厲害的。」木村社長接過話。
「大概是我太杞人憂天吧。」柿崎害臊地笑道。「由於職業的關係,我很留意保全問題。」
「抱歉,職業病不小心跑出來。可是,看到過度不設防的地方,我就忍不住想提醒。太多人沒發現日本是犯罪大國的事實。請別放在心上,真是不好意思。」
「不過,要是像法國人,怎會想到茨城?」木村社長提出最根本的疑問。
「來研究室時,我觀察過樓下的防盜設施,幾乎可說是小偷天堂。至少研究室換個鎖吧,花點小錢便能買到很堅固的鎖。」
「……沒錯,怎麼?」
「豬嗎?搞不好挺可愛的。」護士山本接納自己的豬性。
「前提是,有人想搶那個信封嗎?」社員質疑。「唔,沒錯。」桑幸應道。於是,坐在長桌邊的社員像池子旁的烏龜般,搖頭晃腦地發表意見。
「藏那邊呢?」護士山本指着天花板的通風口。
「感覺還不賴。」木村社長接口,隨即偏着起頭思索:「可是妥當嗎?」
「不行啦。」辣妹早田梨花斷定。
「爲什麼?」
「那裏一副就是藏着東西的樣子,不是嗎?」
「確實。」木村社長點點頭。
「就是、就是,所以要讓別人覺得『不可能藏在那麼明顯的地方』纔好啊。」早田梨花說。「小閻魔不是也提過,如果要藏信,就要藏在一堆信裏。」
小閻魔是系列小說《靈媒偵探小閻魔》的主角,桑幸沒看過,但那似乎是垂乳根文藝社成員的必讀書籍。
「藏在一堆信裏……」護士山本出聲。「是指郵局之類的嗎?」
「耶!小瑞天然呆!」牙牙露出牙齦大笑。
「推理小說出現藏信的詭計,元祖是別的作品吧。」木村社長展露淵博的學識,糾正道。
「不是小閻魔獨創?」
「不是。」
「是哪部作品?」
「松本清張(注:松本清張(一九〇九~一九九二),日本推理作家,開創社會派推理小說類別。)的。」
「松本七張?誰?」
「沒聽過~」
「你們不曉得嗎?他寫過《點與線》啊,電視劇不是常播?」
「不愧是社長,昭和之女!」
桑幸看出肖似掌中猴的金髮男,其實是置身於「女人國中唯一的男人」的狀況,不知是被矚目和吹捧衝昏頭,還是遭到排擠和踐踏。即使不至於陷入錯亂的狀態,似乎也迷失了自我。確實,把一個男人扔進文藝社,或許會難以維持平常心,桑幸頗爲同情,但重新審視眼前歪嘴喋喋不休的傢伙,同情心便飛到九霄雲外。這傢伙未免蠢到家,桑幸目瞪口呆,終於明白當初教師之間的話題人物ONLY ONE男生,忽然銷聲匿跡的原因。衆所期待的男學生竟是這樣一個猴仔,教師們肯定墜入絕望的深淵。倘若下年度鯨谷教授的策略奏效,成功招到幾百個男新生,卻都與門司一樣……大家肯定是想到此一可能性吧。霸佔教室的上百個門司!簡直是一場惡夢。
「桑幸想破頭,想破頭嘍。」牙牙再度嚷着。
晚上,桑幸將白蘿蔔隨意切塊,拿罐頭鮪魚、米醋、美奶滋拌一拌當下酒菜,配冰塊兌燒酎。喝掉一杯後,他覺得只有燒酎沒滋味,便加進綠茶包。嗯,味道不差,或許是個好主意,說不定該投稿特丸市場(注:影射日本的生活資訊節目「花丸市場」。)。桑幸一陣雀躍,看着電視喝個不停,下酒菜很快一掃而空。於是,他切碎白蘿蔔的葉子,搗碎梅乾,淋柑橘醋調味。雖然不好喫,倒不至於無法下嚥。他打開醬油米果,繼續配酒喝。
「的確,五十萬耶,被偷就欲哭無淚。」
「呃,所以……」桑幸一時想不起神神的本名,苦思一陣,理出頭緒。「小偷跑進神野同學家偷走信嗎?」
門司登場
「啊,不用介意我,老師喫便當吧。那是蒙森(注:影射日本連鎖便利商店「羅森」(LOWSON)。)的總彙?我也常喫。可是,他們炸東西的油品質不是很好。啊,託先前打工地方的前輩訓練,我對油滿講究的。身爲食用油專家,我只能給蒙森的總彙普評。重點是,蒙森的總彙便宜,量也算OK,果然是窮人的好夥伴。」
「社長說,貓介的信被偷?」桑幸上半身有些往前栽地確認。
對方很像某人——桑幸一直在想到底像誰,終於想到曾在電視上看過的手掌大的猴子。從東非走私的猴子,在運輸途中因壓力過大而脫毛。猴子陰險地注視攝影機鏡頭,用門牙發瘋似地啃橡果。
話說回來,他怎會蠢到把信交給文藝社?如今細想,假如直接收到研究室的辦公桌抽屜,或許就平安無事,他卻特地託給住在紙箱的人,簡直蠢到家,笨到有剩。當初以爲委託文藝社保管,連柿崎都不知道,佐藤派更不可能知道,至少不必擔心佐藤派偷走。豈料聰明反被聰明誤,或者說,根本是被鬼迷了不該被迷的心竅。
前往自行車停放處途中,桑幸發現飄浮着巨巖狀雲朵的的西方天際一片橘紅,清涼的風撫上臉頰,十分舒服。他內心頗爲踏實,回想剛剛吵鬧地步出研究室的文藝社成員身影。「嗯,看那樣子,一切都會很順利,五十萬到手了。」桑幸朝夕陽吶喊:「到手嘍!」
連假期間,桑幸返回位於熊谷的老家,成天遊手好閒。最後兩天,母親和妹妹一家人去給祖父掃墓兼溫泉旅行,因此桑幸回肥原的公寓度過。
「熊島是資深動畫迷,從鋼彈就一直在追。」木村部長補充。
「國中時,有個琴乃木學長,家裏開電器行……啊,這不重要。學長在BOOK ON打工,看超多書的,就是他推薦我的。回想起來,就是這個緣故。跟遊戲之類的相比,書不是很便宜嗎?三本一百?居然如此便宜,我覺得挺不賴,便試着看太宰治的書。《奔跑吧,梅洛斯》?好像是這個書名,然後一年級的導師就問我要不要加入文藝社。算是被挖角?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呃,那個……」桑幸出聲打斷。門司單方面不停發言,桑幸十分不安。他思索着要問什麼,想問的太多,一言以蔽之:你是誰?這是桑幸最想知道的。不過,這實在算不上問題,於是他先說:
「可是,神野同學家不是……」
桑幸喫着上班途中在便利商店買的「總彙便當」(二八〇圓)時,有人叩叩敲門。他應道「請進」,門開了一條縫,穿破牛仔褲和狂舞章魚圖案夏威夷衫的金髮男孩探進頭。
這麼一來,即使被偷,也不是他的責任,想想就高興。桑幸盤算着,失去五十萬圓固然可惜,但到時便能指責文藝社:怎麼辦?你們要怎麼賠我?或許能借此在狗羣的階級裏佔據優勢。
提着裝有燒酎與雞蛋的塑膠袋,從東東超市回家的路上,桑幸發現自助蔬菜攤。靠過去一看,白蘿蔔和洋蔥比超市便宜三成。桑幸精挑細選,從五根白蘿蔔中慣重挑出一根,投入硬幣,繼續前進。此時,一旁的小巷走出一名農婦,陰險地瞪着桑幸,彷彿懷疑他沒誠實投錢。這深深傷了桑幸的心,投錢時周圍沒人,確實無法證明他沒偷白蘿蔔。桑幸覺得,猜疑眼阿婆是在無言地指責「像你這種下流的人,九成九會淪爲小偷」,氣得渾身發抖。他嘔氣地決定「既然要懷疑,我就真的偷給你看!」同時,他想到一個對策:下次就在銅板上寫名字吧。
「五十萬!好厲害,貓介超大手筆!」牙牙激動地嚷嚷。
「嗯。是神神學姐嗎?原本放在神神學姐家裏,後來被偷走。那個學姐似乎是遊民,有夠勁爆的,我尊敬斃了。問學姐會不會碰到很多恐怖的狀況,比方強暴之類的,於是學姐透露,她藏有許多武器,包括自制長茅、噴霧劑等等,還有電色狼的那種東西。欸,那叫啥?」
不光新成員COSPLAY,護士山本今天也特別帶勁,穿着引以爲傲的粉紅護士服。一旁的辣妹早田梨花,把亮到幾乎會刺瞎眼睛的金髮高高挽成菊石狀,俗麗的桃紅洋裝下,伸出裹着散發思心金屬光澤褲襪的雙腿。不過,無法判別她是在COSPLAY酒店小姐,還是待會兒真的要去「上班」,如同看不出木村社長的珠扣黑肩包和深藍套裝,究竟是不是在COSPLAYE巴士車掌,都是老樣子了。牙牙和暴龍藤井穿牛仔褲搭連帽外套,應該沒在COSPLAY吧。
連假過去,白晝變長。午後依舊燦爛的斜陽灑落校園,桑幸內心就像醉漢騎的自行車東倒西歪。
「可是,大學果然跟高中完全不一樣,COSPLAY之類的超有水準。像那個人啊,社長,木村社長,她非常瞭解輕小說。高中班上不少女生喜歡BL,不過水準根本比不上。該說她是真格的腐女(注:腐女(腐女子)指喜愛描寫男性情誼的動漫小說作品的女性,源自同音的「婦女子」。原本是同好之間自嘲的稱呼,族羣外的人如此稱呼時,多帶有貶意。)?不騙你,就是那種感覺。迎新那天去唱卡拉OK,每個人唱的都是動畫歌曲。限定只能唱動畫歌曲,我想點GreeeeN(注:日本的四人流行樂團,於二〇〇七年出道。),卻被打個半死,還罵我『搞什麼鬼』,完全是阿宅卡拉OK大會。啊,先聲明,阿宅很OK。或者說,我也算那一類?我知道BL,而且不討厭。別人認爲男生看BL很怪,可是,好東西便是好東西,這是藝術的基本吧?啊,還要聲明一點,我已單身三年,但不是同志。我是指目前,截至目前啦。附帶一提,前女友是我國中同學,壘球社捕手,背號五號。大夥都問我怎麼會挑那種的。何況,她的綽號叫胖虎妹大久保,一般根本不會考慮吧?那就錯了,叭叭,大錯特錯!意外地,對我來說這也是個選項。完全是以我的觀點來說。然後,我們處得不賴,可惜高中不同校,感情很快淡掉。唔,整體上是一般的發展?」
桑幸拿筷子夾着炸蓮藕,望向杵在門前的男孩,當場愣住。
「這是桑幸的研究室嗎?沒錯吧?難道你是話題中的桑幸老師?也不算話題吧,根本沒人討論。我讀的是國際交流系,跟這邊的校區不太熟,今天是第三次過來。哦,真的,我說真的,所以不太自在。怎麼講,感覺像客場?反正請多指教啦。啊,這樣打招呼很不正式駒?」
門司是何方神聖?「門司」是姓氏,他的名字是「智」,全名門司智。沒錯,就是加入文藝社的0NLY ONE男生。
「是有啦。」任何抵抗都是徒勞,桑幸沉浸在認命汪洋凍寒的水中,招認他能拿到五十萬圓。
「簡直嚇死人,難怪桑幸老師會煩惱。」早田梨花出聲。
不能參加今天的會,所以來跟老師說一聲。這似乎是門司的目的,一旦理解,桑幸便想盡快把饒舌的猴子男趕出去。桑幸推說要處理公務,催促門司離開。沒想到,門司彈跳般站起。
當晚的菜色和昨天差不多,不同的是,今天有豆腐,真教人開心。豆腐多麼偉大,既美味,又營養十足。喫着蔥花調味的涼豆腐,桑幸覺得晚餐實在奢侈,怪笑着低喃「今天太寵愛自己了」。由此可見,桑幸已迅速適應貧窮生活。
「啊,我知道七張!」護士山本插話,「就是那個國會議員吧?」
「信?」桑幸反問,想到約好連假結束要聯絡的柿崎,沒打電話也沒寄電子郵件過來,不祥的烏雲頓時籠罩心頭。
「啊,我還要轉達一件事。呃,社長說什麼信怎樣了。」
和先前賞花時一樣,他們在草地上鋪毛毯,擺上零嘴和飲料,社員排排坐。除了木村社長、牙牙、辣妹早田梨花、暴龍藤井、護士山本、神神等固定班底,還有兩個做出一模一樣的女僕打扮的女孩,大概是文藝社的新成員。
期間,頂着骯髒金髮的太宰讀者仍滔滔不絕:
當然,桑幸沒收訂金,沒理由受對方責備,也沒義務賠償損害。話雖如此,對方特意把信裝進氣泡式信封,千叮嚀、萬囑咐請他小心保管,實在是過意不去。柿崎說連假結束會聯絡,卻毫無音訊。之前聯絡得那麼勤,感覺有點不對勁。但他表示要帶律師和第三方一起拜訪,或許時間無法配合。還是,他打算直接派律師過來?那種情況,要怎樣向白跑一趟的律師解釋?對方是律師,不會索取車馬費之類的吧?萬一對方要求賠償,該怎麼辦?
哦,這傢伙也讀太宰。桑幸憶起,高中時讀了太宰的作品,誤以爲自己是熱愛文學的青年,頗爲感慨。當初要是沒讀太宰,或者,眼前的猴子男沒讀太宰,就不會有今天的邂逅——桑幸甚至聯想到沒太大意義的事。
「要我們幫你保管嗎?」
桑幸依然以看奇妙生物的眼神,注視着這名學生。奇妙的是,門司邊說話,邊步步逼近,桑幸猶如遭有毒生物盯上,坐立難安。
仔細一瞧,木臺上的麪包,有些賞味期限是今天下午,有的已過期,必須買了立刻喫,但桑幸今晚打算繼續煮什錦粥。何況,喝完酒配甜麪包不太搭,買了也是白買。原要節省,多買其他麪包,豈不本末倒置?
下午五點,桑幸按照木村社長指示,前往東校區的「世界和平館」參加文藝社會議。
有人偷走裝貓介信件的信封。
噢哇哇!桑幸嚇一跳,原來是遊民女大生神神。「啊,沒有啦,有點想喫麪包,還是算了。」桑幸結結巴巴地回答。於是,漆黑大眼直盯着桑幸的神神,不發一語地抓起裝土司邊的袋子,向店裏的女孩揮揮手,從牛仔褲袋掏出十圓擺上木臺。然後,她彷彿當桑幸一開始就不存在,一聲招呼也沒有,又噗嚕嚕嚕嚕地騎車揚長而去。
如此這般,桑幸在麪包店前磨磨蹭蹭時,一輛機車噗嚕嚕嚕嚕地呼嘯而來。那是附有外送箱的蕎麥麪店或中華料理店的五〇CC機車。桑幸不經意地想着,送外賣的人似乎要買麪包,沒想到,跨坐在機車上、戴黑安全帽的人冷不防開口:桑幸,你不買嗎?
「你是門司同學?」桑幸姑且確認道。
「呃,好像是貓介的信被偷。可是,貓介是哪門子名字……」
這提案說唐突挺唐突,不過,桑幸一愣,馬上覺得或許是個方法。連假中,成天擔心會不會弄丟信封未免太累。不管任何情況都要儘量擺脫責任,是桑幸的一貫作風。當然,問題在於,文藝社能夠信任嗎?轉念一想,自己更不能信任。萬一佐藤派真的打算偷信,桑幸的研究室和公寓是最危險的地方,不如請她們保管。
「那你有酬勞拿嗎?」
桑幸情緒激憤,又擔心柿崎打電話來,不知該怎麼交代。呃,我交給學生保管,她是住在森林裏的遊民,所以把信收在紙箱屋,卻不幸被偷,非常遺憾……這樣的解釋也太扯了吧。
冷靜想想,不過是一封信。既非貴金屬,也非寶石,以爲會失竊纔好笑。依常識來判斷,絕不可能失竊。咕呵呵呵呵呵,桑幸詭異地笑着,不同以往,輕快地踩着自行車返回公寓。然而,桑幸的「常識」又大錯特錯。
在神神的命令下,桑幸沉入深邃冰冷的認命汪洋,以「桑幸的觀點」大致交代有關貓介信件的來龍去脈。他隱瞞酬勞的部分,不料,神神立刻銳利地質問:
根本不是。況且,使用信件詭計的推理小說元祖,不是松本清張,是愛倫·坡(注:愛倫·坡(Edgar Allan Poe,一八〇九~一八四九),美國作家、詩人,被視爲推理小說的創始人,着有許多傑出的懸疑、恐怖小說。)吧。桑幸默默想着,置身對話圈外的神神發問:
信被偷了。哦,這樣啊——哪可能就這樣接受!你們要怎麼賠償?五十萬耶,五十萬!把東西扔到位在破樹林、連門鎖都沒有的紙箱屋,用一句「被偷走」就能了結嗎!
迎新會議
「那個信封裏,裝着昨天找到的貓介的信吧?」
「噢,我高中時也是文藝社,上大學就繼續參加。」門司簡潔應道。聽到這樣的回答,自然會想知道他高中參加文藝社的理由。門司解釋:
「不曉得。反正信被偷走了,我只負責轉達這一點。等一下應該會討論吧?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門口的金髮猴子男,往桑幸的辦公桌走近幾步。
「能麻煩你們嗎?」桑幸應道,提議捐出一萬圓酬金給文藝社當社費,想增加對方的責任感。在桑幸的世界觀裏,沒有願意無條件承擔責任的人物。
「方便說明一下,誰會想搶這封信嗎?就桑幸的觀點就行。我想,桑幸也只能以桑幸的觀點說明。」
「怎麼能被偷!要死守到底!」
「五十萬啊,真驚人。」護士山本附和。
他聽過沒錢的人會喫土司邊,但頭一次看到店家拿出來賣。實際上,他應當看過,只是沒需求,便沒特別注意。可是,現在情況不同。原來如此,這就是傳說中的土司邊——桑幸暗暗感動,心想一定要弄到手。在貧窮中喘息的自己,有光明正大買土司邊的資格。然而,掏出十圓只買土司邊也教人猶豫。往店內一看,一個穿日式白圍裙的年輕女孩在顧櫃檯。拿出十圓給那個女孩,拎走土司邊,他實在丟不起這種臉。即使身爲下流階級,還是丟不起這種臉。那麼,只能買其他麪包,順便買土司邊,就是買黃色書刊的手法。
仔細想想,出生至今,桑幸一次都沒見過律師。陷入不安的桑幸在內心演起小劇場,對素未謀面的律師說:「喏,我不是提醒過?誰教你們要交給我保管,纔會演變成這樣的局面。爲何要相信我?不行的,不能相信我這種人啦!」搶先耍起賴,並先發制人地反嗆:「既然那麼重要,就該自己收着啊!」
原本他計劃前往東京一趟,看個展覽,到青山圖書中心買書,再去澀谷或惠比壽喝一杯,但如今淪爲下流大學教師,那已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你要不要先坐?桑幸先發制人。門司像躲進角落的蝙蝠,倏地退到門旁。桑幸以爲他要溜走,他卻在長桌一隅的椅子坐下。
「熊島內心是大叔?」牙牙問。
聽到「五十萬」,社員熱鬧討論一陣。此時,神神開口:
門司理所當然地把桑幸當窮人,桑幸感覺受到冒犯。確實,桑幸目前是窮人,但對一個下層階級出身的學生,擔任大學副教授的桑幸應該隸屬頗高的階級。然而,門司卻一口咬定桑幸是窮人,並擅自當成同類,爲什麼?原因似乎不只是蒙森的便當。難道是身軀不自覺地散發出如體臭般的貧窮氣息?強烈地散發出貧窮波,與門司共振了嗎?桑幸陷入不安時,對方徑自道:
「唔,是啊。」桑幸無奈地點頭承認。「第二代貓介要我保管。怎麼?」
桑幸在午休時間接到這個消息。前來通報的,是一個叫門司的人。
這是哪來的生物?個子普通,手腳與身體比例卻不太平衡,給人一種非常瘦弱的印象。尤其是長相,更是窮酸到極點。雙眼異樣突出,猶如在飢餓中掙扎的難民。他頂着接近金色的褐發,或許自以爲時髦,但處處殘留沒染到的黑髮,像是淪爲產業廢棄物放置場的草原,顯得頗骯髒。
貓介的信失竊。從門司口中聽聞消息,桑幸立刻打木村社長的手機,確認沒必要確認的會議時間與地點,並詢問詳情。社長告訴他,小偷闖進神神「家」偷走信,是無庸置疑的事實。然後,她表示神神會說明細節,便掛斷電話。
桑幸與貧窮一拍即合。最開心的是,撇開回老家的交通費,連假裏他只花不到兩千圓。照這樣下去,靠十一萬零三百五十圓過日子,根本不成問題。而且,等連假結束,便能拿到五十萬圓的鉅款。這麼一想,桑幸樂不可支,差點沒飛上天。噢噢噢噢,五十萬!如果有五十萬,能買多少豆腐?光計算就雀躍不已,桑幸懷着無限希望進入夢鄉。
「那麼,說是偷未免太……況且,小偷會去那種地方行竊嗎?」
展開節儉生活
自行開伙很麻煩,不過,桑幸沒有抱怨的餘地。從米、味噌到梅乾、高湯粉、柑橘醋、麻油、麪粉、鯖魚罐、鮪魚罐,老家能帶走的糧食桑幸全打包。中午過後,他把行李放回肥原的公寓住處,便到站前的「東東超市」。首先需要的是酒,他將最便宜的紙盒裝一八〇〇毫升燒酎「芋兵衛」放進籃子。接下來是食物,肉和魚太貴,實在買不起。那麼,蔬菜呢?也不便宜。至於水果,更是貴到不曉得究竟是供哪些人喫的,看一眼紅玉蘋果彷彿就要瞎了。桑幸繞一圈,瞥見貼着一盒十顆的雞蛋特價八十三圓,感覺挺划算,於是放進籃子,至櫃檯結帳。
「你怎麼會加入文藝社?」
就算是神神,也沒料到會在這節骨眼遭小偷吧。偶然經過森林的小偷,潛入恰恰無人的紙箱屋,發現像裝着貴重物品的信封,竊喜天助我也。事情演變至此,萬般不湊巧只能說是命中註定,桑幸一陣膽寒。受詛咒的人——我是不是最適合此一稱呼的人?
桑幸當然關心失竊的信,可是,關鍵人物神神不見蹤影。木村社長說神神會晚到,接着,就像根本沒有貓介的信件般,無人提起。五十萬,五十萬耶!桑幸想吶喊,卻不敢發作,只能啜飲着不怎麼好喝的紅茶。
桑幸一下憤怒、一下悲嘆、一下嗤笑,時而投身宿命的黑暗,在實存的深淵中顫抖。來到「世界和平館」,零星散坐的學生中,卻不見文藝社成員。桑幸感到納悶,望向玻璃門外,一羣人圍坐在草坪上。那肯定是文藝社。
「信怎麼了?」
「啊,糟糕,我得去打工。」早田梨花慌張站起。衆社員趁機撤退,桑幸也揹着揹包離開A館。
兩個穿成對女僕裝的新社員,尺寸相差很多。木村社長介紹,體格傲人、臉部面積較寬闊的是熊島鈴香,戴眼鏡的小個子是丹生愛美。桑幸原以爲,新生COSPLAY女僕是文藝社的傳統,卻非如此。她們是自願扮女僕,不愧是主動加入垂乳根文藝社的人才。
「紙箱屋,但我沒親眼看過。」
「啊,我是門司。這樣說,老師也不曉得是誰吧。哦,我是國際交流系的一回生,叫門司智。啊,這一回、二回是關西人特有的說法,老師知道嗎?學姐告訴我關東不這麼說,但還是有人這麼說吧?現今都什麼時代了,關東不也受到吉本(注:指以搞笑綜藝爲主的吉本興業藝能經紀公司。)一堆影響?」
錯過時間的午飯,桑幸煮了從老家拿來的乾麪,然後,把同樣從老家拿來的蕎麥鰹魚露和水,攪上生蛋沾面喫。
連假結束,星期四桑幸去上班,卻接到徹底粉碎希望的噩耗。
「我不能參加文藝社今天的會,來說一聲。山本學姐?那個護理系的,我們剛剛一起上課,她要我至少跟老師打個招呼。今天不用打工,不過,和雄學長找我。老師不知道和雄學長吧?怎麼會知道嘛。和雄學長是我老家國中的學長。我們小學不同校,中間發生很多事,所以不去露個臉就死定了。啊,不是幫派。現在不搞幫派嗎?絕種啦?大概就是這樣,其他學長告訴我的。總之,就是一起混的,只是一塊喝個酒。請多擔待。」
連假最後一天,桑幸喫掉昨天剩下的什錦粥,出門採購。這次買了沙拉油、蔥和豆腐。離開東東超市,桑幸瞥見面包店前的木臺子上,擺着快過期的麪包。當然每一樣都很便宜,但吸引他的是放在一起的土司邊。裝滿一個大塑膠袋,只要十圓。
「啊,難不成我超有名?果然是嗎?不管我去哪裏,都有人問『你就是門司同學嗎?』之前我去廁所,哦,去廁所當然是上小號,我不在家就大不出來。然後,我在小號時,校長……應該是校長吧?類似那樣的人,突然問『你就是門司同學嗎?』吼,我嚇都嚇死了,真的很不習慣。老師大概不清楚,可是,我高中時根本沒沒無名,沒人知道我是誰,呃,也不是完全沒人知道啦。而且,我也不是拒絕上學那型。但不用懷疑,就是很冷門。高一在校慶的騎馬打仗賽中跌斷手,算是唯一有名的事蹟吧。咦,我原本要講啥?關於我的情報?自介嗎?欸,他就是騎馬打仗跌斷手的那個人——之後,大家就這麼喊我,直到高三的夏天。」
衆人請桑幸坐在背對櫻花樹的位置,不曉得是否算「上座」。一坐下,就有人從保溫杯倒紅茶給他,這也和賞花時一樣。
而後,桑幸離開A館,朝東校區前進。
喝完酒,桑幸用鍋子煮水,丟進白蘿蔔和米,再撒入高湯粉和味噌煮成什錦粥。最後打個蛋花,舀到碗裏一嘗,味道不賴。加進柴魚或魩仔魚,應該會更贊,也想來些鴨兒芹和蔥花哪——點子接連蹦出,莫非我是天才?我是不是不該當大學教師,而應轉換跑道當廚師?桑幸默默興奮着結束用餐,上牀就寢。
會不會太少?桑幸好小氣——雖然有人抗議,不過,保管信封就能拿一萬圓也不壞。木村社長拍板定案,契約成立。
「我老爸也超愛鋼彈。」護士山本附和。
「鋼彈耶,很厲害吧?簡直像跟我老爸同世代。」辣妹早田梨花立刻接話。
若是平常,桑幸會在住處混過一天,傍晚就賴在居酒屋喝酒,可惜,連這些都是奢想。桑幸懷着一絲希望,到銀行ATM補折,然而,存款數字確確實實是十一萬零三百五十圓。形同沒有存款的桑幸,不得不節儉生活。
電擊棒吧。桑幸暗想,但沒說出口。
桑幸想起,那在西校區後方森林,以紙箱罩藍塑膠布屋頂搭成的「家」,尋找着恰當的形容詞。不料,門司搶先開口:
長桌另一頭繼續討論着「松本清張問題」,唯獨神神瞅着桑幸追問。說直接是直接,但仍是老樣子,不曉得是冷漠,還是粗魯得沒將老師放在眼裏。然而,只要這個女生一盯,桑幸的心臟便彷彿遭冰冷的手握住,無法抵抗。據說,在狗羣的世界,頭目以下的成員,有着嚴格的階級區分。以這層意義來看,桑幸在文藝社中的階級,無疑位於神神之下。木村社長有點難判斷,但畢竟是社長,就當比桑幸大吧。如此一來,又冒出護士山本、辣妹早田梨花與自己地位高低的問題。不過,桑幸不太願意去思考。
「大概吧。」門司一派輕鬆。
門司最後異常恭敬地行禮,彷彿忌諱敞開門,僅僅打開一條隙隙,擠出去似地離開。
技術太精湛了,精湛到家。桑幸帶着好似見證鈴木一朗飛箭般往三壘送球的感動,及說不出的挫敗,走到昨天的自助蔬菜攤。不料,那裏貼出一張告示,歪歪扭扭地寫着「宵小自重!」擺明是給他的訊息。想到這裏,桑幸再也無法壓抑自腹底湧上的憤怒岩漿。看我怎麼整你!桑幸思索片刻,撿起路旁彎折的鐵釘投進硬幣箱。活該!桑幸在內心大叫快哉,吐出一口惡氣,返抵公寓。
「可是,熊島也會去看網王舞臺劇(注:指許斐剛的漫畫作品《網球王子》改編的舞臺劇。),對不對?」木村社長說,於是衆人又爭先恐後搶着發言。
「咦,好好喔!我也想去!」
「虧你搶得到票。」
「對啊,我姐在網拍砸了五萬才標到哩。」
「熊島只喜歡帥哥?」
「不全是啦,我也有追Hey! Say! JUMP(注:日本傑尼斯旗下的十人男子偶像團體。)。」熊島鈴香應道。
木村社長把焦點轉向小不點眼鏡娘。
「丹生學妹很厲害,看很多書。」木村社長向桑幸介紹。
「沒有啦。」小不點眼鏡娘擠出尖細的卡通音,謙虛道。
「快,跟桑幸老師講講你喜歡的作家。」木村社長催促。
暴龍藤井在一旁鼓譟:「說啊,說出來,丹丹!」
「我喜歡的作家很多。」小不點眼鏡娘大方開口。「目前喜歡村上春樹。」
「耶!村上春樹!」牙牙立刻插話。
「好厲害,文學少女!」護士山本跟着說。
「沒錯,沒錯!」牙牙起鬨。
「不過,有點可怕。」早田梨花出聲。
「哪裏可怕?」木村社長應話。丹生愛美又以卡通嗓音回道:
「一點都不可怕,村上春樹風格滿娛樂的。」
「丹丹好強,文學少女!」
「真的有人在看村上春樹的書?」
「不就告訴你們,二代貓介沒理由偷信嗎?」
「高一就決定!不會太快嗎?」
以這句話爲契機,貓介的信件總算成爲話題的焦點。
「也不是高一,高中入學典禮就決定了。」
「所以說,貓介沒理由偷信!」桑幸激動地重複相同的話。
「咦咦!」護士山本和辣妹早田齊聲怪叫,似乎不曉得此事。
「就算這樣,也不可能吧。」桑幸斷言。柿崎應該不曉得神神在樹林裏的「家」,也不曉得信件放在那裏。即使他委託別人,對方要怎麼偷不知下落的東西?桑幸指出疑點,接着道:
「但是,神神都這麼說了……」
「大概是其他遊民,一般竊賊不會去那種地方吧。」暴龍藤井回答。
「那封信大概是柿崎自己寫的。」
「垂乳根會不會太惡質?」
「感覺真的有在賣,所以纔可怕。」
「印章能用畫的嗎?」護士山本提出離譜的質疑。辣妹早田糾正:
「這樣啊,既然是神神說的就不會錯。」辣妹早田真的非常乾脆。
「的確,」辣妹早田附和,「貓介沒必要偷信。」
你們有完沒完!桑幸快爆炸時,草坪的左邊、「世界和平館」後方冒出一條黑影。
「欸,那五十萬呢?」辣妹早田望向桑幸。
「是滴。入學典禮後有類似說明會的活動,對方叫我填姓名、電話、住址,感覺就這樣定下來了咩。」
我永遠失去五十萬,再也無法尋回!桑幸準備深深沉入認命的汪洋時,辣妹早田梨花忽然開口:
「的確,這是個天文級的疑問。」
「小偷就是貓介吧。」牙牙應道。
果真如此,何必要偷?桑幸震驚地問。神神重新戴好毛線帽,答道:
就這樣嗎!桑幸肚裏再度積滿憤恨不平的沼氣。說起來,當初提議要保管信封的可是你。以爲一句「信被偷走」就沒事嗎?啊,怎麼樣?那不是普通的信封,是天價五十萬的信封耶。對現在的我,等同救命繩索的信封,居然被偷走……你要怎麼賠我?要怎麼賠我啦——最後幾乎變成哭喊,但這完全是發生在肚皮裏的事,並未化爲具體的聲音。如果發出一點聲音,桑幸就會過度激昂,露出不可挽回的醜態吧。想到這裏,乾脆豁出去吧,乾脆醜態畢露吧,露出你的小雞雞吧——桑幸耳邊響起誘惑的呢喃,不自覺綻放猥褻的笑容時,木村社長開口,於是他暫且逃過崩潰的危機。
桑幸聞言,一陣慌張。喂喂喂,等一下,不要那麼簡單就被說服好嗎?他再度開口:
「喔喔,好震驚。」
桑幸露出落寞的笑,「沒有信就拿不到吧。」
「神神告訴我的。」
「讀村上春樹的姑娘,爲何會淪落到垂乳根?」
「我是推甄上的,反正沒差。一上高中就決定了。」
「或許是捨不得那五十萬。」
「信?在說啥?」護士山本再次問道,似乎是真的忘記。這傢伙簡直像沒記憶容量的貓,桑幸望着她。辣妹早田也出聲:
「當然有滴。」
「那也用不着偷信吧。」桑幸反駁。但社員不肯退讓,回答「的確。不過,既然是神神說的就錯不了」,桑幸不由得激動起來:
「不無可能。」
貓介的信件是捏造的……
「原來是二代貓介自己偷走的啊。」護士山本驚奇地喃喃總結。
面對這個直指核心的問題,盤腿坐在毛毯上的神神一臉索然地回答:
「那就錯不了。」牙牙附議。由此可見,文藝社成員多麼信賴神神。
「我也是耶。」
木村社長繼續道:
「是二代貓介。」牙牙糾正。
桑幸感受到彷彿要被吸進那雙墨黑大眼的壓迫感,回答「還沒」。神神狀似輕蔑地「哦」一聲,點點頭,便沒再吭聲。
「好像被偷走。」牙牙答道。
「哦,那個像法國佬的人。」
「對,二代。」
「可是,」木村社長開口:「神神說信是二代貓介偷走的。」
「對啊~」辣妹早田點點頭,暴龍藤井立刻接口:
「小熊也是?」
「恐怖的春日部。」
「桑幸老師認爲,柿崎沒理由偷信。神神,你覺得呢?」
「搞不好還強迫購買佛像、水晶之類的。」
「耶!蠟筆小新住的春日部(注:《蠟筆小新》的舞臺設定在崎玉縣春日部市。)!」
「可是,我第一次碰到看村上的真人。」
「柿崎。」
「二代貓介有任何聯絡嗎?」
「偶也是。」
「可是,神神這麼說。」木村社長補上一句。
神神沒馬上回話,而是先把水壺裏的可樂倒進紙杯裏,兀自喝起來。
二代貓介,也就是柿崎偷的?什麼意思?桑幸壓抑着內心的困惑,擠出一句:
「啊,我也差不多。」
「春日部。」
「怎麼可能?」
「還有其他地方可去吧?」
「就是叫貓介的人的信啊。」辣妹早田梨花回答。
「理由很簡單,那封信是假的。」
若是垂乳根,的確可能賣佛像或水晶。桑幸腦海浮現鯨谷教授油光閃閃的鯰魚臉,大口咬着鹽煎餅。
「或者說,不一定是二代貓介本人,也許是二代貓介派來的人。」
「只要有簽名和蓋章,便能宣稱信是真的。然而,那其實是僞造的,詳加檢驗就會露出馬腳。」
「未免太快啦。」
「況且,二代貓介沒理由偷信吧?是他拜託我保管到連假結束的。」
「咦?我身邊滿多人在看的。」
「社長,真的嗎?」
「桑幸可能會一蹶不振。」
「神神說,信件是二代貓介偷走的。」木村社長問桑幸:「那個人本名叫什麼?」
「你忘記嘍?小瑞,信不就是你找到的?還說什麼你是豬鼻子。」
「果然是二代貓介偷走信的嗎?」早田梨花迫不及待地問。
「有可能、有可能。」
另一方面,桑幸對五十萬圓的思慕益發強烈,憤恨的沼氣在肚子裏不停膨脹。啊啊,五十萬!五十萬,如果是一盒一百的豆腐,就能買五千盒的五十萬!
「何況,貓介不曉得神神家在哪裏。」牙牙出聲。
意料之外的推論
「神神怎麼曉得那是假的?」木村社長有些困惑。「不過,內容是用打字的,遭質疑也沒辦法吧。」
時刻接近晚上六點,校園裏暮色已濃,但上空的雲層間還殘留鮮明的藍,帶着草香的風也不冷。上次賞花,衆人早早就進屋取暖,然而,今天草坪上零星的夜燈亮起後,也沒人提議離開。文藝社成員任夜色籠罩在肩上,望着彼此逐漸染上陰影的臉。
「你們想想,柿崎——就是二代貓介,又不曉得神野同學的住處,豈不是無從偷起?」
「根本就是吧。」
「信當然是柿崎親自打的。還有簽名和蓋章不是嗎?那大概也是柿崎自己籤的。模仿真的簽名。」
一如往常,神神穿牛仔褲搭連帽黑外套,戴黑毛線帽,揹着小揹包,滿不在乎地在木村社長身旁坐下。
「不過,信是誰偷走的?」護士山本問。
「欸,那封信怎麼啦?」
「啊,人家想起來了。那封信怎麼啦?」
「沒錯啦……」木村社長不幹不脆地點點頭。
「什麼信?」護士山本問。
「不太可能吧。」
「要是留着信,到時就會被查出是僞造的。」
「咦,什麼意思?」木村社長追問,神神應道:
信怎麼會……?
「那算啥?強迫推銷?」
「沒錯。」神神立即應話。
「不是啦,印章是另外刻的。神神,對吧?」
接下來,衆人談起桑幸沒聽過的連載漫畫、桑幸不認識的帥哥演員養了十隻貓大家覺得怎樣、桑幸沒去過的東池袋乙女大道(注:東池袋三丁目太陽城60大樓西側的一條大街,由於有許多以女性爲對象的動漫商店聚集,被視爲「腐女的聖地」。)種種,卻沒提到最重要的貓介信件。即使神神不在,情非得已,但信件失竊,其他文藝社成員也該負起一部分責任,至少說聲抱歉吧。然而,貓介的信件彷彿從未出現在世上,談話持續着。哀傷的是,桑幸沒膽打斷衆人的話題,詢問貓介信件的下落。或者說,在文藝社裏,桑幸的地位不允許他以下犯上。
「這樣啊,原來是貓介偷的。雖然是法國人,還是會偷吧。」護士山本莫名其妙地總結。
社員七嘴八舌地招呼「辛苦了」的對象,就是遊民女大生神神——神野仁美。主角終於登場。
「哪裏?哪一國?」
「對啊。」辣妹早田點點頭,暴龍藤井接着道:「可是,既然神神這麼說……」牙牙附和:「神神就是正義!」最後又是護士山本感嘆地作結:「這樣啊,果然是貓介下的手。」
一方發問,另一方卻毫不理會,不太好吧?每次碰上這種場面,雖然是局外人,桑幸內心仍忐忑不已。一般情況下,這樣絕對會導致人際關係崩壞,唯獨垂乳根文藝社例外,桑幸目睹過無數次。尤其是神神的臭臉,或者說冷淡的應對,大夥似乎都習以爲常。就連現在,早田梨花也沒被冒犯的樣子,啃着巧克力餅乾,像等待餵食的小鳥般凝望神神,假睫毛看上去頗重。「腦袋空空」常用來形容某人什麼都沒在想,但如此空洞的表情實在難得一見。桑幸暗暗佩服着,神神突然面向桑幸,害他嚇一跳。
「哪裏像?」
「所以纔要偷走。」辣妹早田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護士山本跟着說。
「可是、可是,那不就很傷腦筋?」不愧是木村社長,沒輕易被說服。「爲了主張自己是第二代貓介,柿崎才僞造信件。如今信件不見,不就沒證據了嗎?」
對啊,桑幸點點頭,從旁觀望。只見神神拼命呼呼吹着兩個女僕裝新人幫她倒的紅茶。壺裏的紅茶並不燙,神神似乎是貓舌頭。呵呵呵,原來她是貓舌頭。桑幸意外發現神神的弱點,暗自竊笑。
神神總算啜了口紅茶,答道:
「不是有照片嗎?」
「照片?什麼照片?」
神神不理會訝異的木村社長,直盯着桑幸。她那雙黑瞳大眼充滿魄力。
「柿崎拍了貓介的信吧?」
神神一問,桑幸連忙點頭。
「是的,拍了好幾張。」
「只要秀出照片,就能證明真有這樣一封信。」神神重新面向木村社長,「信件內容也能清楚判讀。只是,從照片無法鑑定簽章。這便是柿崎的目的。」
拍下在桑幸研究室找到的「信件」照片,要桑幸保管「信件」再偷走。這麼一來,雖然無法證明「信件」是真的,也不能判定是假的。假如第三者介入調查,至少桑幸會證明真的收到這封信,更重要的是,照片清晰地呈現「決定讓柿崎繼承第二代」的文字。儘管不能成爲決定性的證據,卻能營造出利於柿崎的情況。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語畢,神神又呼呼吹着紅茶。
原來如此,讚歎聲四起。桑幸不禁跟着點頭,隨即又浮現一個疑問:那是僞造信的證據在哪裏?剛剛的推理,根本把信是僞造的當成前提嘛!
桑幸提出質疑,神神睜着漆黑大眼反問:
「柿崎來訪時,有沒有單獨待在研究室的機會?」
桑幸思索片刻,想起他曾去茶水間取水泡咖啡。告訴神神後,她撫着下巴默默點頭。
「柿崎就是趁這個空檔,把假信藏在研究室?」木村社長接過話。
「然後被我找到?」護士山本出聲。
「不過,神神怎麼曉得會有人來偷信?」辣妹早田一針見血地問。桑幸也非常想弄清這一點。
「在垂乳根是不會。」神神立即回答,「但在桑幸以前的學校,應該曬得到陽光。書裏不是都夾有類似傳票的紙張?就是買書時,店員會取出的那張薄紙。」
「我還沒想到那裏。」
那是補書單,出版業界俗稱「兜襠布」。
「這樣啊,原來有特務闖進神神家。」護士山本繼續着有些偏離焦點的感想。「是說,什麼是特務?」
「二代貓介又不是茨城人。」
「不愧是神神!」
「你是被那部分嚇到喔?」牙牙吐嘈。
咦?咦?咦?咦?桑音以斷音般的節奏叫道。
「暴龍最早萌的是《愛慾與淫虐的K-1》嘛。」辣妹早田補充。
「關於這一點,我也試着推理了。」辣妹早田梨花眨着彷彿隨時會無法抵抗重力而墜落的假睫毛。
桑幸點點頭。早知道信件會放在神神的「家」,他根本不會把信交給文藝社保管吧。
「嗚哇,根本是血腥片嘛!」
「不,應該拿不到吧。」牙牙說。
「不覺得有點拗口嗎?」
「《陸軍紅蓮警察》裏也有吧?那個攻的大尉,他就是特務吧?」
「就是呀、就是呀,不然哪有辦法偷信。」辣妹早田附和。這下總算輪到神神開口,然而,她的話卻讓衆人當場呆住。
「但柿崎是怎麼偷的?他根本不曉得信件在哪裏。」
聽完木村社長的整理,辣妹早田抓着下巴,擺出偵探的架勢,點點頭。「就是這麼回事。」
「是嗎?」
「應該要被科技的進步嚇到纔對吧?」暴龍藤井附和。
「那很虐耶。」
「雙方都是男的,實際上還是屁穴吧。」暴龍藤井說。
「柿崎一開始就打算偷信,壓根沒打算付那五十萬。對吧?」木村社長征求同意,神神又簡潔給一聲「對」。
咦咦,什麼意思?衆人齊聲大叫,桑幸也不禁後仰,咦咦咦咦咦地發出語尾上場的幼稚鬼叫。
「我得先聲明,貓介的信沒被偷走。」
「不過,柿崎怎麼知道信件在神神那裏?」
「那隻信封——直式信封,完全沒有曬到褪色的痕跡。」神神繼續道。
「可是,夾着信的那本書擺放的位置,感覺曬不到太陽?」護士山本提出疑問。
神神嚼着百奇棒,說明:
「有哪些共通點?」木村社長認真地問。
「耶!小瑞的豬鼻子!」牙牙嚷着。
「你的意思是,他在氣泡式信封裏裝發訊裝置?」木村部長整理道,神神伸手拿新的一根百奇棒邊點頭。
「再怎麼重要的證據,對方給的信封未免太小題大作。我摸了摸,發現氣泡層藏着卡片,馬上猜到八成是GPS之類的。先前電視上提過,目前已研發出卡片型GPS。那個人是塔姆哥的員工吧?在塔姆哥,那種玩意隨便都能弄到手。」
「爲什麼?」
「誰來說明一下啊。」牙牙求援,木村社長接下任務。
「不是沒看過,但不太對味。」
「爲什麼、爲什麼?信在這裏,不就能拿到五十萬?」
研究春狂亭貓介的「專家」桑潟幸一副教授,找到「信件」,並拍下照片。然後,「信件」失竊,捏造簽章的證據消失,只留下對柿崎有利的文字內容……
喧嚷聲稍稍平息後,木村社長問道。神神回答:
「什麼嫌犯?」
「耶!計較洞穴的女人熊島!」
「莫名其妙。」
「啥?」遭指名的牙牙怪叫。護士山本打斷她說:
「啊,我曉得是誰了!」護士山本不理會暴龍藤井的評語,一股作氣道。「嫌犯就是牙牙!」
「你事先把信取出氣泡袋?」
「嚇死人。」護士山本說出感想。「跟着信號過去,居然看到神神那個家。」
桑幸重新整理後,很不甘心功勞全讓神神一個人搶去,明明決定不要再驚呼「原來如此」,依然脫口而出。不過,還有一個問題沒解決。
「嗯,對啊。」護士山本回應。「信封露出來,我才發現的。」
「丹生,你覺得BL如何?」
「好!儘量發表你的高見吧,梨花!」在暴龍藤井的聲援下,辣妹梨花繼續道:
「小瑞找到信時,信封從書裏露出一部分。」神神解釋。
原來如此,把直式信封夾進書架上的《雙關語大辭典》,不會顯得不自然,也容易尋獲。踏進研究室後,柿崎眼尖地瞥見《雙關語大辭典》第三集和第四集,便藉機利用。桑幸恍然大悟,又想到這推論依然以「信件是僞造的」爲前提,還沒提出疑問,木村社長搶先開口:
「怎麼樣,熊島,人家說屁穴耶,屁穴。」牙牙強迫新人發表意見,熊島鈴香不怎麼困擾地應着:「咦,突然問怎麼樣,人家也答不上來……」於是,木村社長伸出援手,問另一個小不點新生:
「我也覺得801穴(注:在日文中,801與YAOI同音,故爲其隱語。YAOI指以女性讀者爲對象的作品,大部分是二次創作,題材多爲具性愛描繪的男同性愛情。801穴是調侃有些女性作者不瞭解男性生理構造而畫出(描寫出)位置錯誤的性交器官。)有點奇怪。」
「不過,這全是臆測吧?畢竟沒有證據。」
「桑幸老師,太好了,這下就能拿到五十萬圓!」
「高濱虛無子的受角愈來愈女性化,看得我挺沒勁。」辣妹早田批評。
「對。」神神意興闌珊地回答。「我以刀片割開底部,抽出信,再用漿糊黏起。乍看和原本沒兩樣,細看就會發現不對勁。」
另一個謎團
「怎麼證明?」社長追問。
「夾着信的貓介的書,也夾着那種紙,而紙露出外面的部分已褪色。那麼,同樣露出外面的信封,應該也會褪色。」
「的確沒有。」神神保證。桑幸也想起確實如此。
「可是、可是、可是,嫌犯就在我們五人中吧?」護士山本又從旁插嘴。
「那怎麼行!你得痛改前非,回頭是岸!」牙牙嚷着。
「所以,柿崎想得知信的下落,只能向這五人探聽。」
「我料到有人會來偷,認爲抽出來比較安全。」
「丹生學妹是內臟癖?」
原來如此!衆人加倍熱烈地讚歎,桑幸不得不信服。無庸置疑,夾在《雙關語大辭典》裏的貓介信件是柿崎偷偷帶進來的。所以,信件內容是柿崎捏造的,也是理所當然的推論。
「萬無一失的女人!」
不愧是社長,跟其他社員不一樣,可靠許多。
「咦,不是嗎?」護士山本一臉詫異,衆人紛紛責怪「纔不是,那是你擅自以爲的」,只有桑幸曉得柿崎真的是茨城人。一旦說出口,事情會更復雜,所以他沒吭聲。此時,木村社長總算拉回正題:
怎麼回事?信沒被偷?那剛剛是在討論啥?桑幸腦袋一片混亂時,神神拉過揹包取出一隻白色直式信封。
「太粗俗了你!」辣妹早田叫道。
「他們都是茨城人。」護士山本回答。
「可是,最新的《淫☆亂黏巴達》中,好像出現總受的高中特務。我是還沒看啦。」
「只要想想誰知道信在神神那裏就行。知情的包括社長、牙牙、小瑞、神神和我五個人。當時暴龍不在,桑幸老師也沒聽說吧?」
「換句話說,我們五人中,有人對柿崎泄漏藏信件的地方?」
在衆人的讚歎聲中,護士山本高興地對桑幸笑道:
「速的,那超萌的。」
「頭也斷了。」
「我建議不要亂碰那一部。」
「假如是GPS,信封不管被帶往何處都能得知,被藏起來也無所謂。我推測,不是柿崎本人,而是柿崎命令或委託別人。總之,是經驗老練的人,循電波一路找到我家。」
柿崎或柿崎的部下偷走貓介的信——果真如此,柿崎不曉得信件藏在神神「家」裏,豈不是無從下手?
「然後,還跟切下來的頭熱情接吻。」
「然後,所有的特務都是攻(注:在BL作品中,「攻」與「受」是指同性戀愛關係裏,主動與被動方的說法。)。」辣妹早田出聲。「受都是某國總統,不然就是石油大王。」
「被偷的只有裝信的氣泡袋。」
「是誰?」護士山本問。挽着菊石狀髮型的辣妹早田,不急不徐地回答:
「什麼跟什麼啊。」
「千葉的遊民女大生偵探!」
「耶,梨花又虎頭蛇尾。」暴龍藤井也有同感。
「爲何要抽出信?」
「血水亂噴,而且斷手斷腳。」
「從改編作品的原作或真人同人入門比較好。」暴龍藤井現身說法。「偶也是從格鬥技系漸漸迷上的。」
「嗄,這樣就沒啦?」牙牙後仰嘆道。
六點過後,草坪上的夜燈更添光輝,綁着支柱的櫻花樹苗拉出長長的影子。夜幕急遠籠罩校園,垂乳根文藝社的衆人,包括女僕打扮的兩名新生都還留在原地。玻璃門另一頭,可看到「世界和平館」的休息室聚集許多學生,應該是在等六點四十分的校車。
「哇!內臟系!」
「啊,那種的我搞不好會喜歡。就是內臟亂噴的。」
「梨花好厲害,好像偵探。」護士山本感嘆道。
「用GPS,好有特務的感覺。」辣妹早田冒出另一個感想。
「沒錯。不過,要舉例的話,應該舉《倫達諜報學園》吧?」木村社長展現淵博的知識。「裏面的男角全是特務和特務預備軍。或者說,高濱虛無子的漫畫全是特務作品。」
「的確,沒有直接證據。」神神先同意,接着說:「不過,至少能證明那封信是最近纔出現在桑幸研究室。」
「你居然不曉得什麼是特務?」牙牙相當詫異。護士山本立刻自問自答起來:
「耶!在BL中追求寫實的女人早田梨花!」牙牙喊道。此時,原本靜靜聆聽的大個子女僕裝新人開口:
「因爲、因爲、因爲,和二代貓介有共通點的只有牙牙啊。」
「喜歡內臟的村上春樹粉。」
「哎喲,又不是內臟燒烤。」
「誰在跟你講內臟燒烤。」
衆人噗哈哈哈哈地一陣爆笑。話題從貓介的信件脫軌後,就沒要折回來的跡象。桑幸跟不上話題,啃着鹽煎餅,獨自玩味神神剛纔的推論。
起先聽到利用發訊器偷信,桑幸覺得簡直是天方夜譚,但如同神神的分析,對方是主打「高科技保全」招牌的塔姆哥職員,應該很熟悉類似的工作。而且,想到柿崎的部下或同事除了前任警察外,有些或許幹過小偷,便很有說服力。不過,還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總覺得喉間好似紮了根小刺。
柿崎把氣泡袋交給桑幸時,建議最好不要放在研究室。就算氣泡袋暗藏GPS,若打算事後偷走,放在研究室不是較容易下手?
桑幸觀察着神神,一身黑的貓舌女也沒在聽社員們談話,一根又一根默默解決掉百吉棒。雖然是老樣子,但神神看起來很無聊,桑幸不禁納悶她怎麼會加入文藝社,不過本人似乎滿樂在其中。證據就是,她啃百吉棒的節奏相當輕快。
桑幸按捺不住,抓住社員談話告一段落的空檔,對神神說「回到先前的話題」,提出心中的疑惑。
「會不會是擔心放在研究室,信件真的搞丟?」神神回答。
「信件自然遺失,反倒方便不是嗎?」自然主義者桑幸反駁。
「萬一事後又跑出來,豈不麻煩?要完全湮滅假貨的證據,必須派自己人偷走,確實銷燬。」神神解釋。
原來如此,桑幸喉間的魚刺脫落。而後,神神把貓介的信與直式信封遞給桑幸。
「那麼,保管的東西確實交還了。」
啊啊唔——桑幸含糊地應着接過信封,脫口道:
「看到空空如也的氣泡紙袋,柿崎會怎麼想?」
「肯定會嚇一跳吧。」護士山本插嘴。
「會不會再次襲擊神神宅邸?」辣妹早田語帶擔憂。
「應該不要緊,我放了張字條代替信件。」神神回答。
「字條上寫什麼?」
「貓介的假信在桑潟副教授手中。」
不必提,桑幸總是會設想最糟的情況。柿崎會不會派人到來搶奪「信件」?信件被偷走就罷了,萬一在研究室或住處迎面碰上小偷,會不會遭遇危險?不,柿崎得知桑幸已發現「信件」是僞造的,會不會僱殺手滅口?我會不會慘遭殺害,沉入千葉的大海……?想到這裏,加上被文藝社奪走一萬圓鉅款的打擊,桑幸終於發燒病倒。
這個數字不太好心算。然而,決定要用心算解答的名偵探桑幸,把腦力全用在快樂的計算上,頭也不回地騎過通往垂乳根國際大學的縣道。
「唔,考慮到今後的社團活動,能拿到一萬圓當然很感激。」然而,古早年代的巴士車掌卻吐出無情的話。
「說到這種地步還不拿出來,未免太小氣了吧?」
「瞧瞧,桑幸老師窘了。」
不知老師是透過怎樣的觀察導出結論,但小生已有預感,老師或許會識破貓介信件的機關。老實講,真是非常冒昧,小生原以爲能輕易矇騙未經世故的大學老師。然而,小生的算盤卻被老師這樣一個名偵探(?)粉碎。再次向老師表達敬服,併爲小生造成的麻煩深深致歉。
「這樣啊,襲擊的目標就變成桑幸老師。」護士山本一臉佩服。
「有夠孬的啦。」
Date 200 5.15
桑幸宛如草莖折斷般點頭。月亮從雲層間現身,斜斜灑落的微光,照得桑幸的臉更加蒼白。
Subject 空白
老師果然早識破一切。確實,那是小生僞造的信。第一次拜訪研究室時,把信夾進書架上的貓介著作的也是小生。小生此舉背後的緣由,想必老師已推測出來,就不多加贅述。只是,居然把信封丟在遊民的小屋,老師的玩笑真夠嗆,小生甘拜下風。老師的慧眼,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啊,我都忘了。」護士山本也盯着桑幸。
名偵探桑幸——桑幸低喃。嗯,不錯,語感很不錯。桑幸不禁想像起自己原本就是當名偵探的料,真有意思。沒錯,今後就走名偵探路線吧!桑幸莫名下定決心,再次聚焦金錢問題。「哎,不管怎樣,總之賺到五萬」,他自言自語着,益發愉快。
話說回來,名偵探啊——桑幸的注意力離開金錢,轉向電子郵件中的字句。雖然完全是柿崎誤會,不過,收到「媲美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洞察力」、「老師的慧眼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之類的讚美,實在是人生頭一遭。
萬歲!五十萬!高興到內臟差點狂舞時,桑幸發現少一個零。
「桑幸拿得出一萬嗎?」
★50,000
日子一天天過去,柿崎依舊沒半點消息。
嗚咦咦,這是什麼話?腳下的地面彷彿瞬間消失,桑幸備受衝擊。那一萬圓是開開心心拿到五十萬圓纔有的事,這樣的情況不是不算數嗎?桑幸想抗議,社員卻陸續圍攻:
「廉價的尊嚴!」
辣妹早田露出古怪的笑容,望着桑幸。
今後小生將與佐藤同心協力,促進醉狂連發展,並推動《雙關語大辭典》的編纂事宜,敬請老師今後亦不吝督促勉勵。
「出一萬買尊嚴的男人,桑幸!」
三天過後,桑幸打開自家電腦,收到柿崎寄來的郵件。
簡單地說,只有五萬。桑幸離開ATM,不知該悲該喜,情緒相當複雜。他再度跨上自行車,在這枯燥透頂的鄉間風景中,感受着初夏的微風。踩着自行車,「不管怎樣,至少五萬圓確實存在,不是一場夢」的想法,逐漸佔上風。
「拿不出來吧?」
To 桑潟幸一
三個人在自動櫃員機前排隊。排第一個的大嬸錢匯了老半天,桑幸等得心急難耐。總算把存摺塞進機器,拿出一看,「存款」欄果真出現新數字!旁邊也加註「柿崎友秀」幾個字。
名偵探桑幸誕生
「話說回來,要是桑幸拿出一萬,會不會很萌?」
小生要向您報告,關於第二代春狂亭貓介的名號繼承一事,小生與佐藤達成協議,決定由兩人共同繼承。聽起來似乎很奇怪,不過,醉狂連原本就是個詼諧的組織,成員討論後認爲可行,初代貓介應該也會認同,便如此定案。繼承大會預定在夏季舉行,只有自己人蔘加,不過屆時小生會寄邀請函給老師。
言歸正傳,關於貓介的信,老師寄來的郵件,小生確實收到了。
From 柿崎秀友
「不,拿得出來,畢竟是桑幸老師。」
桑潟老師:
春狂亭貓介一事給您添了許多麻煩,首先小生爲此致歉。
「桑幸,死心吧。」神神開口。
前春狂亭雞介
不,不可能,一萬太多,哪有這樣的,太過分了——桑幸益發激烈地在內心吶喊,向木村社長投出求救的眼神。
整整三天,高燒幾乎沒退,桑幸大汗淋漓地躺在病牀上,備受遭無數個貓介襲擊的恐怖惡夢驚擾。終於退燒的那天早上,桑幸豁出去,心想寄還「信件」就是,搖搖晃晃地前往郵局,沒附上任何訊息,直接寄到塔姆哥給柿崎。
桑幸匆匆剃完鬍子,刷過牙,做好上班的準備後,跑出公寓。他騎腳踏車直衝銀行ATM。肥原沒有銀行,只有自動櫃員機。
拿到被抽走「信件」的氣泡式信封,柿崎有何反應?桑幸想像不出。從神神的字條得知「信件」還在桑幸手中,柿崎今後會怎麼出招,他也毫無頭緒。
「不萌、不萌。」
四萬。若是一盒一百的豆腐,能買四百盒!不,最近主要買東東超市的「超濃阿達豆腐」(八十八圓),所以能買幾盒?
「可能會有點刮目相看。」
「真是孬耶。」
或許太得寸進尺,但這次的事,盼老師能深藏於心,切勿宣揚。
五萬、五萬、五萬,反覆唱誦着,這筆錢存在感就愈來愈強烈。沒錯。不管是五十萬或五百萬,不,即使是五億,也打不贏並非幻影,而是貨真價實的五萬!何況,「五萬」的數字跟現在的自己較相配,感覺能安心收下,不怕遭天譴。這麼一想,桑幸雀躍不已,忍不住站着踩腳踏車,甚至罕見地哼起小曲。
「萌不起來啦。」
老實說,第二次拜訪大學時,小生便大爲驚愕。老師讓小生見識到媲美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洞察力。當時,老師指出小生是茨城人。確實,小生出身茨城縣的高荻,所以大爲震驚。即使是身邊的人,小生也不太提自己的出生地。
經歷一番波折,收入五萬。文藝社抽走一萬當「稅金」,合計四萬圓整。現下這四萬圓穩穩握在我手中!
「貓介的信平安無事,講好要給文藝社的酬勞怎麼辦?」
此外,小生在老師的戶頭匯入一點心意,做爲賠禮。
二代春狂亭貓介(柿崎秀友)
只能交出一萬圓嗎?桑幸深深體會到獵物被羣裏老大奪走的野狗心情、遭惡霸官吏強徵大量米糧的百姓心情,及在剝皮酒店被迫付錢的酒客心情。不料,神神那雙墨黑大眼一瞪,幾乎要被她目光吞沒的桑幸,嚇得肝膽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