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散佈在世界各處的庇護所中，有些庇護所由於其地理環境或庇護所居民的素質，而獲得了獨特的產業（農林漁牧或鋼鐵業等等）。

這些庇護所一般被稱爲「工房庇護所」，藉由輸出產品至其他庇護所獲取龐大的利益，因此工房庇護所在衆人眼中擁有比其他庇護所更高的價值，在締結同盟時成爲盟主，戰爭時則成爲兵家必爭之地等等，是特別受到注目的庇護所。

順帶一提，艾爾阿札爾帝國最有名的工房庇護所是修貝爾庇護所，其產業爲「高度機械化的軍事兵器」。

「那這個房間呢？」

「這邊分配給男生當寢室，順便告訴你女生是隔壁。」

我一面讓梅莉露包紮身上傷口，一面聽她解釋戰攻艇的內部。

「淋浴室、廁所跟廚房都並排在這一層，操舵室和倉庫在下層。」

我從觀測窗看向外頭的海，顏色是一片澄澈的藍，現在大概剛過中午吧。

「更換的衣物在寢室，倉庫擺了一堆糧食，航海的準備萬無一失。」

「席巴和阿比人呢？」

「席巴一直坐在操舵席上，這艘船的操縱難度好像相當高，席巴說什麼『這樣才熱血啊』，一直在玩操舵席附近的儀器。阿比大概在沖澡吧。」

「一片混亂的啓程啊。那航路打算怎麼走？」

「問題就在這裏啊，因爲我們肯定被通緝了，應該要儘量避免在帝國內部前進。所以我想幹脆先南進海漠，在那邊往東前進縮短距離，最後再順着阿瑟海流往北方一口氣衝過去。」

「海漠啊……這樣應該要繞很大一段路吧？」

「你和席巴不眠不休交替駕駛不就好了？」

梅莉露結束大部分的傷口處理後，從各種角度打量着我的身體。

「沒什麼嚴重的傷口呢，雖然有很多小傷，不過恢復得也很快，應該可以放心吧。」

恢復得快是件好事，不過之前感覺骨折了的手腕已經能自由動作，原本遍佈全身的割裂傷和燙傷恢復速度也越來越快。快到這種程度，我不認爲這是源自於自然的治癒能力。

我的身體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我先走囉。」

提亞大人先另當別論，雷神的傳聞已經超越人類的範疇了吧……

「公主大人去哪裏了呢？她說她會來接我們。」

我把臉湊近生氣的她。

「一定是因爲那個啦，在阿奎特·奇多拉接受治療時移植的吧？那時候也死了很多塔利亞人，正好找到適合的塔利亞人眼球換掉烏爾原本爛掉的眼珠子。」

「目前正在搜索。話說回來，烏爾，船艙內你喜歡嗎？」

儘管經歷了瑪薩達庇護所的慘敗，安多馬魯騎士團仍然揚言將再度進攻艾爾阿札爾帝國。但是不久之後，由於騎士團盟主之一的安傑提庇護所王子提歐多羅斯與皇帝納魯第二皇女索菲亞公主的婚事敲定，戰事因此無法有所進展。內部合作關係崩潰的騎士團，最後只能向帝國求和。

胸罩被擠到看起來只剩鋼圈。

「纔沒有呢！眼睛要看哪裏又沒有什麼理由！」

「我失去了子女，這些孩子們失去了父母，在這場戰爭中我們沒有得到任何事物。」

說完，伊貝莉亞公主便率領精壯的士兵消失在戰場中。我們在孤立的空間內聽着戰爭的聲響，槍聲、怒吼聲、慘叫聲……以及加農炮的聲音。

我從梯子移動到下層，席巴亞斯正坐在操舵席上不停地挪動雙手。

「哦，那還……真厲害耶！」

「咦？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要……」

「我……我就沒有在說謊嘛！」

「梅莉露說謊的時候不敢看人的眼睛，剛纔也是。」

「你原本就有這種能力啦，一定是受重傷的時候能力覺醒了吧。」

她喃喃自語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最後她放鬆全身力氣，閉上了眼睛。

「你說什麼？」

梅莉露整個人靜止不動，彷彿連呼吸也暫停了。

「還有……」他笑臉盈盈地指着艙頂。

「那是我的！」

她一把推開我之後，拉平略顯凌亂的衣物。爲什麼會這麼歇斯底里呢？

「纔沒有呢！我說的都是真的嘛！」

「居住區、行政區，以及其他避難空間已經完全浸水了……很遺憾。」

「妳講的話根本就說不通嘛，現在這時代連小孩子都不會相信這種鬼話。」

「關於梅莉露小姐爲我準備的換洗衣物……」

他身旁一副文官打扮的男人看着手中的地圖，用沉重的表情回答。

「那個……不好意思。」

這解釋也轉得太硬了吧。

梅莉露加快腳步打算走出房間，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整個人拉向我。她的臉輕輕撞上我的胸口。

「呀！你、你先等一下……」

「是啊，發生了嚴重事故，很多人受到重傷的消息在管理區流傳開來，我想說也許出事了就跑到療養區，結果發現你半死不活的躺在牀上。」

雙手抱着急救箱和消毒藥水，梅莉露站起身。

「就說沒有嘛！」

「拜託妳仔細看我的左眼，有一圈很小的數字圍繞着黑眼珠的外側。」

「梅莉露，我有一件事想問妳。」

「幹嘛啊，有什麼事情覺得不對勁嗎？」

……不，大概不行吧。爲了梅莉露好，還是別提起這話題吧。

十年前，艾爾阿札爾帝國受到東方領海鄰接的安多馬魯騎士團攻擊，當時帝國的最終防衛據點，就是我和席巴亞斯的故鄉——瑪薩達庇護所。

「你、你幹嘛啦！」

聽了我的問題，老人的雙肩倏然下沉。

當時勢如破竹的安多馬魯騎士團，以超乎帝國預料的速度攻到瑪薩達庇護所，並且包圍了它。帝國沒有空檔時間讓非戰鬥人員避難，當時在瑪薩達負責指揮的皇帝納魯第一皇女·伊貝莉亞公主提出一計，讓我和席巴亞斯等年幼的孩子全部集中到最安全且高機密性的高層無窗區避難。

「沒什麼啦，剛纔在魯西亞庇護所逃命時，我做了個有點奇怪的夢。在那場夢裏，我受傷之後梅莉露很快就找到我了。」

「矛盾在於機體反應太靈敏反而不穩定，明明設計上是單人操縱，但是細節多到兩隻手幾乎不夠用。」

「所以說，就算烏爾真的有特殊能力，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胖子果然適合當鼓手。」

「梅莉露，妳在說謊吧？」

「不錯啊，戰攻艇能這麼寬敞很少見耶，簡直像貴族的船一樣。」

「是、是喔……好奇怪的夢，那我先走了。」

「大概……是爲了我。」

「嗯？怎麼了？」

「沒有自動操舵功能？」

「有什麼好懷疑的嘛，現人神的提亞大人聽說能和動物溝通，皇帝陛下的親衛隊長雷神，傳聞是個能隻手壓扁戰艦的巨人。世界這麼廣，有各式各樣的人一點也不奇怪。」

「……讓我回想起小時候啊。」

「問題大了！在我沒意識的時候眼珠子被換掉了，感覺很噁心耶！」

「我不是在演奏，是在駕駛。」

之後，安多馬魯騎士團化作只擁有自治權的藩屬國，隸屬於帝國旗下，艾爾阿札爾帝國成爲了瑟姆人國家史上前所未見的大帝國。

「動力是電力與柴油的複合系統，可以逼出與水中摩托車同等的高速度。覆蓋船體的外殼，是硬度與耐腐蝕都具有一流水準的鈦合金。」

我站起身走向老人。

「這艘船就曾經參加過那場戰爭啊。」

轉頭一看，只穿着內衣褲的阿比正站在走道上。更正確地說，是一對胸脯站在走道上。不，更正確地說，站在我們面前的，是胸罩罩杯無法容納而向外滿溢而出的胸部。

「好了啦，先別說話。」

「這件胸罩，我覺得有點太緊了……」

老實說我聽不太懂，簡單說就是很快而且很牢固吧。

他一面說，一面用雙手蓋住了臉。

「二連發一百釐米加農炮的威力怎麼樣啊？這傢伙可以瞄全方位喔。」

說完，她打算走出房間，我連忙站起身擋在門前。

席巴亞斯輕聲回應「是啊」，然後望向遠方。

「那突然擁有了戰鬥能力呢？傷口恢復得異常快速呢？」

「不，妳一定在說謊！」

「我不是叫你放開嗎！」

數天後，修貝爾伯爵的機械化軍團，與皇帝納魯的直屬皇軍組成聯合艦隊抵達瑪薩達庇護所，反過來包圍了安多馬魯騎士團的艦隊，扭轉了戰局，進無可進退無可退的安多馬魯騎士團全力抵抗，但最後也只能投降。至此，東部戰役最大的庇護所保衛戰劃下尾聲。

我搭上戰攻艇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小鏡子觀察自己的眼睛，雖然一開始看不清楚，但迎着光線就能發現黑眼珠外圍寫着一圈看不出規律的數字。

「居住品質是沒話說，不過就戰攻艇的性能來說如何？」

「那個……梅莉露小姐？」

「太突然了啦，我也需要做點心理準備……」

「駕駛用不着這麼忙吧，現在只要直線前進，抓着舵輪別動不就好了？」

話說回來……託妳的福見到了絕世罕見的景色，謝謝妳，阿比。對了……不能忘記要好好安慰梅莉露。「別擔心，我比較重視屁股。」這樣說就可以了吧。

在那之後直到現在的十年間，帝國不受其他國家干涉，享受着國內文化與經濟的繁榮。

原本正在和梅莉露討論極爲重大的問題，但由於超乎想像的天真少女登場被迫一時中斷。拿金條當沉錘，毫不在乎地展露美胸，世界上如此符合「不食人間煙火」這形容的女孩，大概找不到第二個吧。

「我從來沒在自己眼睛裏刻進這些數字。梅莉露，如果妳知道什麼的話，希望妳能告訴我。」

老人蹲下身子，視線與我齊高。

「孩子，有事嗎？」

「而且在夢中，把我搬到療養區的人其實是梅莉露。」

「你眼睛不是看得見嗎？那不就沒問題了。」

「對啊，我也記得妳是這樣講的……」

梅莉露的視線不知所措地挪開。

「明明就有啊！」

「我在說謊？我爲什麼要說謊？」

當無窗層的大門開啓，我們以爲伊貝莉亞公主前來迎接我們了，但是，出現在門後的是一位醫護兵隨侍在側的枯瘦老人。他身上並未穿着鎧甲，只套着一件深藍色的長袍，那老人環顧我們所在的房間，好一陣子說不出話。

梅莉露抓住阿比的手，以光速消失在女生房間的門後。

「這樣啊……伊貝莉亞她這麼告訴你們嗎……」

「對吧，我很有眼光吧。」

雖然對我來說是再切身不過的問題，但梅莉露卻什麼也不回答，反而用冰冷的視線瞪向我，只說了一句「放開」。

「而且梅莉露說謊的時候，講話語氣就會變成這樣。」

「老爺爺。」

「在阿奎特·奇多拉那時候，梅莉露是在療養區找到我的，對吧？」

「沒有嘛！」

雖然我開口前猶豫了一瞬間，但我想席巴亞斯一定會了解我的意思，於是把話說了出口。

「殘存的居民就只有這些孩子們嗎？」

「帝國的孩子們，妾身必定會趕跑安多馬魯的騎士，之後再來迎接各位。雖然這裏空間狹小會很辛苦，但這段短暫的時間各位一定要好好忍耐喔。」

「梅莉露，睜開眼睛看清楚。」

如果這就是奎瑟恩口中的奴隸編碼，她說「我從杜卡塔身上奪走了眼球」這件事就有了幾分說服力，「我從他身上奪走力量」這句話也同理可證。這些事八成就發生在一個月前的阿奎特·奇多拉，如果被奎瑟恩追逐時見到的夢其實是真的，也許梅莉露知道事實真相。

「兩位的表情相當凝重呢。」

回頭一看，來到下層的阿比正擔憂地看着我們，阿比的背後梅莉露也在。爲什麼要躲在後面？剛纔那件事真讓她那麼不好意思？

「怎、怎樣啦……」

把阿比當作盾牌，梅莉露展現出警戒之意。

「這也是當然的吧，爲了幫助我，害得夏蒂翁運輸公司的各位成了被追捕的對象。」

「不是啦，我們不是在談這個啦……」

「不過，請各位安心，抵達阿爾拜姆後我會拜託皇帝納魯，拜託他取消各位的罰則。」

「那就太好了，要是我們從此以後都得偷偷摸摸生活，那也滿麻煩的。」

「還有，烏爾先生、席巴亞斯先生、梅莉露小姐，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訴各位。」

「哦，終於要講了嗎？」

席巴亞斯的手離開操作檯，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什麼啊席巴，說得像是知道阿比打算說什麼似的？」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阿比一開始守口如瓶，是因爲告訴我們詳情可能會害我們捲入危險，但是現在情況已經不同了。我們已經約好要送阿比去阿爾拜姆，於是我們必須與追兵戰鬥，此外，我們的長相和姓名也被髮送到全帝國了。」

「也就是阿比害怕發生的事情，已經變成現實了。」

梅莉露從阿比的肩膀上探出臉，附和席巴的話。

「沒錯，既然如此就沒有隱瞞的必要，反倒是大家共享情報才能想出好點子。所以囉，阿比，告訴我們吧，妳爲什麼會遭到追捕？然後見到皇帝納魯之後妳打算說些什麼？」

「在回答這些問題前，請先讓我說明我們塔利亞人目前身處的狀況。」

大家的視線集中到渾身散發出嚴肅氣氛的阿比身上。

「現在，亞米教內部正處於內戰狀態。」

「我們塔利亞人居住的海域比瑟姆人更加廣大，因此儘管信仰相同宗教，仍有許多想法和風俗全然不同的庇護所。特別是最南端的海域，有許多交易停滯、維持封閉狀態與外界隔絕的庇護所，該處的居民雖然同樣是亞米教徒，但在教義的解釋上和我們有很大的差異。

「威瑪爾出發前往南方旅行的理由，就是爲了找出發現樂土的線索。」

胸部變大了！

「表面上是這樣沒錯，但實際上並非如此。歷代的大賢者都和艾爾阿札爾帝國有非官方的往來，當今的大賢者在青年時期甚至曾隱藏身分在帝國的修學院留學，而且和皇帝納魯是同學。」

「……嗯，我會小心。」

「這不太對吧？」

「等一下，那爲什麼只對阿比發出避難指示？」

雖然面露不滿，但席巴亞斯清過嗓子之後繼續提出他的論點。

也許是感覺到我們「剛纔那句話是騙人的吧」的視線，阿比說完後連忙爬上梯子，回到了上層。

「哪裏……這要不看是強人所難吧。」

我們之前居住的魯西亞庇護所就是一個好例子。再過不久那地方就會被捨棄吧，人類能生存的空間又將減少一個。

剛纔一面駕駛一面說話的席巴亞斯轉頭看向身後的我們，他的眼神倏地變得銳利，高聲大喊。

「您還好吧？剛纔看起來好像失了魂魄一樣。」

她突然問拋出了一個宏大的疑問。問我有什麼想法嘛……打從我出生時世界就是這副德性了，我也從來沒有試着從客觀的角度去評斷。

「我猜測，在阿奎特·奇多拉全滅的使節團，就是最後一次的請求援軍，所以規模很大護衛也是精銳，纔有辦法抵達阿奎特·奇多拉，但是同樣在抵達阿爾拜姆前全滅了。這次事件後，庇護所聯盟已經決定放棄向帝國求援。」

「怎麼樣？」

席巴從操舵席上起身，換我坐到操舵席上。我坐穩了身體，試着握住舵輪。

「漫長的內戰令庇護所聯盟的國力衰弱，政治也開始出現亂象，然而在同一時間，伊斯馬利克仍然不停揮軍向北。爲了打破不利的戰局，我們賢者的首領大賢者決定派遣特使渡過海漠，前往國境相鄰的艾爾阿札爾帝國求援。」

「席巴，換班的時間到了。」

「我已經從梅莉露小姐口中得知，烏爾先生在當時受了重傷，我感到相當抱歉。」

席巴亞斯拋下這句話，爬上了梯子。我懶得特地吐槽。

我們同時看向阿比所在的上層。那位溫柔婉約未經世事的少女，懷着那樣堅決的意志孤身來到異海，雖然看似矛盾，但不知爲何有種不可思議的說服力。

「嗯……我想想……」

梅莉露開口回答。話說那應該是我的臺詞吧……

剛纔她一直躲在阿比背後看不太出來，不過擺明在胸部塞了什麼東西，也沒忘記集中託高，而且居然還解開領口展現雙峯之間的深溝。

「其實那只是我的假設啦。」

「抱歉，這個問題很奇怪吧。」

「不是，已經持續五年以上了。瑟姆人沒有獲知這件事，是因爲我們賢者禁止塔利亞人渡過海漠。萬一內戰的情報被瑟姆人得知，樞機院恐怕會爲了爭奪漁夫之利而派出教徒組成的軍隊，這樣一來庇護所聯盟將面臨北有樞機院，南有伊斯馬利克的兩面夾攻，這是我們絕對要盡全力避免的事態。」

「真的好大好大耶～」

「十年前的東部戰役，帝國受到鄰近國家的經濟封鎖，當時就是大賢者指示向帝國供給物資。皇帝納魯運用那份物資，成功反向包圍瑪薩達庇護所，贏得了東部戰役的關鍵一戰。因此，只要將庇護所聯盟目前的困境傳達給皇帝納魯得知，皇帝納魯一定會願意伸出援手的。但是，雖然我們屢次派出特使，但從未成功與皇帝會面，特使們都在前往帝國的途中被伊斯馬利克發現而遭到擊沉。好不容易進入帝國內部的使節團，也在阿奎特·奇多拉被伊斯馬和克殺害，那正是發生在一個月前的事。」

經過數小時的睡眠我清醒過來，搔着一頭亂髮移動到下層。

叛亂就是從該處發生的。他們統一了南部的庇護所羣，建立專制國家『伊斯馬利克·塔利亞』向庇護所聯盟宣戰，宣言要統一塔利亞人庇護所，建立單一制國家並廢止奴隸制度。」

阿比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我想，她真的是個善良的女孩，善良到連撒謊都不會。

「那阿比來帝國的理由呢？」

「居然敢向統領塔利亞人的庇護所聯盟發動叛亂，這傢伙還真有膽量。知道誰是首腦嗎？」

「夠了喔！」

「那人死後也會回到黑暗中嗎？從黑暗而生，再歸於黑暗？」

「別誤會了，這是天生的。」

哦哦哦……我好像聽見了很驚人的事。

我對這個世界的想法，太過理所當然而封閉在意識深處的對世界的感想……

要解釋清楚好像也很麻煩，就這樣吧……當成消遺時間繼續陪她聊下去好了。

他們都想要擁有更多的庇護所。雖然覆蓋世界的海洋無比寬廣，但人類能生活的庇護所數量極其有限。

「是的，這樣的感受是任何民族都共通的。人無法在海水中生活，只有極其有限的氧氣空間——也就是庇護所——是我們被賦予的生活場所，但是這些場所也正隨着戰爭或腐朽而漸漸減少。」

駕駛中的席巴亞斯低聲繼續往下說。

「原本是同一個？也就是說，古代的人們找到了靈魂的安息之處？」

「避難……爲什麼會這樣想？」

「……上工啦。」

「雖然民間私底下有交易往來，但帝國和亞米教國家沒有建交啊，突然派出使者要搬救兵，皇帝納魯一定不會答應的嘛。」

「原因不就是阿比說的人手不足嗎？」

「是的，是一位名叫威瑪爾·薩潘的人物。他原本在聖都薩拉菲姆是一位有賢者地位的醫生，但在數年前，他帶着夥伴前往南方旅行後就下落不明瞭。」

「你就當成是工作的一部分，看開一點吧。好啦，我偷看一下梅莉露洗澡就去睡覺囉。」

不，那是後天手工的吧。

「請問我可以坐在旁邊嗎？」

「我也覺得有點在意，果然梅莉露也覺得……嗯？」

「嗯，不錯耶，感覺很順手。」

威瑪爾？……啊，威瑪爾·薩潘，就是向庇護所聯盟宣戰的那位，伊斯馬利克的國王吧。

「我的目的和之前的特使一樣，也就是請求援軍。」

「是的。那個場所存在於這個世界地理上的某個地方，而古代人已經察覺這件事，但卻無法抵達該處。因爲無法捨棄前往該處的懂憬，古代人才會創造來世或靈魂等概念，夢想著有一天能抵達該處。而那份思念最後以宗教的形式，保存到了現在。」

「嗯，要是遇到什麼應該也來得及閃避。不過在夜裏開船真無聊啊，白天的話就能看到海漠遠方，偶爾還能見到魚羣不會覺得單調。」

「我猜測，賢者不是塔利亞人崇拜的指導者嗎？但是阿比與其說是導師，感覺其實更像貴族公主吧？也許她在賢者之中身分相當特別也說不定，不過這也是我自己胡思亂想就是了。」

「原來如此，阿奎特·奇多拉那件事發生的原因就是這個。」

「也就是說，前來求援是阿比本身的個人判斷囉？」

雖然我並沒有睡着，但其實精神相當渙散。看向時鐘我才發現，從駕駛交替之後已經過了不算短的一段時間。

我立刻嘗試前進，加速重力壓在身上有種舒適的感覺。

阿比一面坐在旁邊的座位，一面擔憂地問着。

「我猜，阿比原本接到的指示，應該是到遠方的庇護所避難吧。」

「在亞米教的教義中，人類的身體是從黑暗中誕生的，所以人類的身體會受到黑暗吸引。烏爾先生，請您一定要當心喔。」

「你、你在看哪裏啦！」

「關於這一點，之後隨便你怎麼弄都好，總之先把話說完。」

「……喔，沒關係啊。」

「樂土就是類似天堂庇護所的地方？」

「嗯，剛纔差點就要融化在黑暗中了，要不是阿比向我說話，現在我的身體已經消失了吧。我胡說的。」

突然聽見聲音從天而降，我猛然一震挺起身子，轉頭一看，阿比正站在我身旁。

「說、說明就到此爲止，我先告退了，感覺有點想睡。」

席巴亞斯像是想通了什麼似地屢屢點頭。

「駕駛艙的前方視野可達一百八十度，四周探照燈的亮度也很優異，這樣在夜裏也不用擔心。」

「果然是這樣啊，那真的很危險呢。」

聽到席巴亞斯的問題，阿比以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

「我已經把操舵方法設定成和運輸艇一樣了，不用擔心。不過旁邊的主機和轉盤不要亂調喔，你不希望連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也得手動操作吧？」

「他研究歷史資料和土著的口違傳承之後，主張世界最南端的海域有通往樂土的入口『古諾西斯庇護所』。賢者們一開始並不同意他的遠行，因爲賢者們不願意讓有賢者地位的名醫涉險旅行。但是他堅持己見，對賢者們這麼說——

「烏爾先生對現在的世界有什麼想法嗎？」

「這樣的話，阿比的行動不就無法解釋了？」

席巴亞斯打斷了阿比的說明。

「席巴，你剛纔問的那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樞機院一旦得知這個消息肯定會很開心吧。他們會號召教徒進攻因內戰而疲憊不堪的塔利亞人庇護所，描繪讓亞米教徒改信伊瓦努斯敦的願景，各國國王或領主一定也會聽信樞機院的甜美誘惑吧。

「我就是懷疑這一點啊，關於這件事我有一個假設。」

「胸部變大了！」

「如果要請求援軍，沒有軍人隨同要怎麼具體說明情勢？而且阿比還未成年，送出那樣的女孩子當作外交談判人員，怎麼想都不對勁。」

阿比沉默不語。對喔，阿比不了解伊瓦努斯教，沒辦法回答吧。

席巴愉快地應了一聲看向我。

「我想……有一種死衚衕般的感覺。」

我喃喃說着，凝視正前方。在我前方是一整片漆黑的世界，因爲駕駛艙的照明也關閉了，只有儀器的微光昏暗地照着整個空間。集中精神傾聽，只聽見戰攻艇低沉的馬達聲。

「那是因爲……沒有多餘人力能當我的護衛。」

「內戰似乎是伊斯馬和克佔優勢，考慮到最糟糕的事態，其他賢者指示阿比前往偏僻的庇護所避難。雖然她遵照指示離開了聖都薩拉菲姆，但是她並不打算前去避難。她思考自己是不是能做些什麼，得到的結論是渡過海漠再度向帝國請求援軍，不過這只是我的假想就是了。」

「兩個宗教源自相同的起點嗎？還真是驚人的想法啊。」

「亞米教國度發生內亂，這消息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那是最近發生的事？」

「別、別管這麼多啦，先繼續說下去。」

怎麼辦……我只是開開玩笑而已，她好像當真了。

「沒這回事，這其實是很深奧的問題。在我年幼時，我也曾經從歷史學的導師口中聽過類似的話。他說亞米教教義中的樂土，和伊瓦努斯教的天堂庇護所原本意指同樣的事物，但經歷了漫長的時間以不同形式流傳下來。」

「肉體是這樣沒錯，只有靈魂誕生於光，肉體死亡之後迴歸黑暗，但靈魂會長久存活，以新的肉體爲宿主從黑暗中再度誕生。靈魂在經歷無數次這樣的輪迴之後，最終就能抵達樂土。」

「別太在意，那不是阿比的責任，而且最後人也沒事。」

「使節團一般都有護衛隨同行動，這次妳是一個人橫渡海漠來到這裏？」

我想要拯救人類。

賢者能看穿人的真實想法，他的話語不含一絲虛假，這是千真萬確的，所以賢者們最後允許他前往南方。歷史學的導師當他的嚮導，當時的親衛隊隊長則負責擔任護衛，他們都跟着威瑪爾一同踏上旅程。他們都是忠於自身職責，足以信賴的人。」

話語嘎然而止。用眼角餘光看向她，發現她正低垂着頭，神色帶着幾許憂慮。

「他們真的是一羣善良的人，溫柔地對待當時年幼的我，教導我許許多多的事。但是他們現在建立了自己的國家，危害塔利亞人庇護所的獨立。想要拯救人類的那句話並不是謊言，但爲什麼會挑起戰爭呢？我不明白爲什麼。」

「大概是在蠻荒的南方庇護所指揮時萌生了野心吧？每個男人心中某處都懷有支配欲嘛，威瑪爾雖然身分是醫師，但也是一個男人。」

「是這樣嗎……真的就只是這樣嗎？」

我覺得好像有點明白阿比的心情了。她一定是感到不安，而原因並非內戰也不是威瑪爾的背叛。

那是「自己是不是正在犯錯？」的不安。若把範圍放得更大，賢者以及庇護所聯盟等等存在，也許對於救濟人類而言是一種錯誤，而威瑪爾就是爲了改正這件事纔會發動戰爭。換句話說，也許威瑪爾已經抵達了古諾西斯庇護所，並且在該處獲得了拯救人類的方法，挑起戰爭會不會是實踐該方法的手段呢？

「雖然我不太懂塔利亞人，但是正因爲有亞米教和賢者，他們才能夠一直維持和平不引發內部紛爭吧。既然如此，這些事物對塔利亞人這個民族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吧。」

「……烏爾先生。」

「爲了正在戰鬥的同胞，妳要堅定，不可以讓意志軟弱。」

「說得也是，我這樣沒辦法對得起在前線作戰的各位戰士，我也要盡力去做自己所能做的事纔行。」

阿比對着我微笑。

「烏爾先生，真的非常謝謝您。」

那溫柔的笑靨讓我不禁一陣緊張。我連忙把臉轉回正面，尋找別的話題。

「話、話說回來，阿比。」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妳擁有的那種……該怎麼說，賢者具有的能力。」

「您是指飛戒之力吧？」

「具體來說，那個能力可以辦到什麼事？」

「沒關係，不過要是太危險的話，我們不會出手喔。」

「模樣不太對勁，是不是有東西纏着那艘船的外殼？」

她一面說，一面把自己的頭貼向我的頭。

「這個我無法得知，方向大概是那邊。」

「一定要有我的准許……」

「那是海獸的一種，雙頭巨蛇·納迦。」

「阿比還滿有天分的。」

「哦？好啊好啊，我贊成戰爭！」

庇護所之間有許多阻礙交通往來的外在因素。戰爭或海盜、海底火山爆發、突發性的海流變化等等。若要從中舉出最強力的阻礙要素，那就是海獸的存在。那些傢伙們不但巨大而且狡猾，所以一旦遇上牠們就只有一種應對方針，那就是死命地逃。

「咦……奇怪，我爲什麼會允許呢？」

我站到不斷怒吼的梅莉露眼前，伸出手輕撫她的頭。

「而且乘客也同樣受到這條規矩的束縛。對吧？阿比。」

「好奇怪，正常來說應該會有感覺纔對……」

「那片陡坡的另一頭有人正在求救，也許是阿比的同伴也說不定，這樣的話就得伸出援手纔行。」

「席巴也幫我講句話吧，烏爾自作主張想往危險的方向去。」

「我知道，過去看看吧。」

喂！這是……這是胸～～～～～部！

「哦，阿比懂得開炮嗎？」

「嗯？奇怪了，什麼也感覺不到。」

阿比一面說，一面踩動踏板讓炮臺左右搖頭。看來她儘管未經世事也懂得看場合。

「呵呵……讓席巴亞斯先生稱讚了呢。」

阿比倏地站起身，靠近前方玻璃窗不停掃視四周狀況。剛纔原本一片漆黑的海中已經恢復了光亮，薄紗簾幕般的光在海中搖曳，世界逐漸轉變爲透明的藍色。夜晚已經結束了。

與我交換位置坐到操舵席上後，席巴亞斯開始調整儀器，切換成適合他自己的操縱設定。

「接近戰鬥用。」

我將前進方向轉向陡坡後，敲響召集鍾。

「席巴，居然連你也……」

「我知道了……嗯？爲什麼？」

「不用對我解釋狀況喔？」

在她指的方向我看見一片陡坡，是在陡坡的另一頭嗎？

「妳、妳要幹嘛……」

「這樣應該就能知道了。」

「既然這樣，那就實際試試看吧？我現在就來偷看烏爾先生心裏正在想什麼，猜中烏爾先生的想法。」

「力量的種類每位賢者都不同，我的能力名叫『惟阿彌』，一般解釋作『意識共享』或『不受空間限制的自由思緒』等意思。簡單來說，能以波的形式感受他人的思念，也能把自己的思考化成波傳播給其他人。」

「席巴亞斯，操舵交給你，你的技術比較好。」

已經很有感覺了啦……喂，這樣不行！邪惡的感情正試圖用下流的角度解讀阿比的發言。

「抱歉，簡單的講法我還是完全聽不懂。」

「先暫停！」

「聽我說，梅莉露。」

「各位歡呼吧！老闆準了！」

「不好意思。」

仔細一看，富有光澤的鱗片包覆着巨大粗繩般的物體，一圈又一圈地纏繞在戰攻艇外側。那個大概……不，肯定是……

「哦！我們馬上就要爬過斜坡了喔。」

阿比，不可以啊！不要偷看男生在昏暗的空間內與女生獨處時心裏在想什麼啊！就算狀況並非如此，但不久前纔剛親眼見到妳的裸露雙峯耶。

她顯然慌了手腳，但仍然老老實實地讓我摸着頭。嗯，看來應該沒問題。

「……好的。」

「啊嗚……做、做什麼啦……」

「不要一大清早就敲集合鍾啦！都沒時間整理儀容了！」

梅莉露自問自答似地喃喃說着。

阿比站起身子，逼近坐在操舵席上的我。

「抱歉，要稍微繞點遠路喔。」

「這個嘛……一言以蔽之，有點類似可以偷看別人腦海裏在想什麼。」

「所以我們想拜託梅莉露老闆，前面有個人可能遇上麻煩了，我們想要幫點小忙，但只要老闆不准我們就沒辦法開始動作，因爲我們都是夏蒂翁運輸的員工。」

「對不起，我本身就已經是個累贅了……」

「准許救人……」

「是什麼在追逐那個人？」

「梅莉露是老闆，是全公司最偉大的人，大家都很明白。」

「那就是……海獸……」

席巴亞斯，臺詞要放點感情啊。

「……只有我一個在外面戰鬥？」

「只准一次，下不爲例！」

「席巴亞斯先生教過我基本方法，在魯西亞庇護所也是我開炮拖延追趕烏爾先生的追兵。而且這是自動裝填式，沒什麼力氣的我也能發射。」

嗚……美少女的極近特寫，不過我已經進入了無心的境地，沒那麼容易讓妳動搖。

「那我來擔任炮手。」

「是的，如果沒有梅莉露小姐的許可，我什麼都辦不到。」

「不，梅莉露，那可不是那麼溫馴的玩意。」

「所以拜託妳了，准許我們去救人吧！」

阿比大概在擔心受到襲擊的可能是同胞吧。就像最後派遣的使節團在阿奎特·奇多拉遇襲一樣，就像她也同樣在海中遭遇襲擊一樣。

「人家最喜歡當機立斷的女生了！」

「烏爾先生。」

席巴亞斯拉着快要從腰間滑落的特大號短褲，出現在下層。

恐懼？什麼跟什麼？

搞定了，接下來我也來做我能辦到的事吧。

「敏感度再高一點……」

「對呀對呀，沒有梅莉露的許可我們完全沒辦法行動耶！」

「這是……恐懼？」

嗯嗯？手肘怎麼傳來一陣異樣酥軟且富有彈性的觸感……

「這、這還用說……」

梅莉露開始歇斯底里了，真沒辦法……動用絕技吧。

納迦用牠長蛇般的身軀纏繞着戰攻艇，頭部則擊碎了外殼，探入船身內部。

「你們給我暫停！夏蒂翁運輸的老闆是我，聽我的指揮啊！」

「……開始有感覺了。」

「那是伊斯馬利克的戰攻艇！」

「換句話說……那是阿比的敵人嘛！」

那當然了，我在一瞬間掃除了自己心中的慾念，化作無心狀態。

「提升靈敏度之後，搜索範圍也變廣了，我感覺到有人正被什麼追逐而感到恐懼。該怎麼辦，那個人正在求救。」

阿比將手指放在太陽穴旁，閉上了眼睛。

「繞遠路？我們現在的狀況哪有這種多餘時間啊！」

「堅決反對！這趟旅行已經非常危險了，爲什麼還要主動去淌那種渾水！」

一手拿梳子壓着頭髮，梅莉露來到下層。

「席巴，我能幫上什麼忙？」

阿比愉快地爬上自船首處突出的炮塔內部，坐在炮手席上。

「烏爾，那是什麼？海蛇？」

「沒錯，我們要聽妳的。對吧，席巴？」

「我也漸漸有感覺了，對不起。」

「別擔心啦，梅莉露。這艘戰攻艇有強化裝甲，沒那麼容易被打沉的。」

爬上斜坡之後視野一瞬間擴展，出現在眼前的是一艘模樣陌生的戰攻艇。

「真的假的？這種事真的能辦到嗎？」

「不要一大早就敲集合鍾啦！這樣沒辦法打理儀容吧！」

沒問題，我的話已經開始達到洗腦效果，只差最後一步了。

「烏爾先換上水中服預備。」

「就算敵人會動，我也一定會打中的！」

而且還往我這邊一直擠過來。

阿比真的是天真，她真的只是天真而已……她不是故意這樣講的。

「那是在幹嘛？」

「納迦就是像那樣喫人。」

「咦？咦咦咦咦！」

梅莉露的臉色倏地發白。就算我們的戰攻艇真的是高性能，與納迦戰鬥能不能獲勝還很難說。況且，就算勝利了，因爲救助對象是伊斯馬利克的軍人，很有可能會再度陷入戰鬥。既然如此，趕緊逃走纔是上策。

「席巴，幸好現在納迦正忙着用餐，趁現在逃走吧。」

在我們開始轉向時，納迦的另一顆頭突然看向我們這邊。探入船身內部的只是其中一顆頭，那顆頭像是威嚇我們似地張開大口，同時用餐的頭部也從戰攻艇抽出，跟着看向我們。

「牠、牠……牠在看我們耶。」

納迦鬆開了戰攻艇，搖擺着身軀朝我們蛇行而來。

「太慢了席巴，會被追上！」

「不是我們慢！是牠太快了！」

「怎、怎怎怎麼辦……要被喫掉了。」

「阿比，瞄準納迦了嗎？」

「是的，瞄準已經完成了，加農炮發射！」

咚！炮擊聲響徹戰攻艇內部。

「成功了！命中頭部！」

從觀測窗一看，我發現納迦其中一顆頭拖着一長串煙幕向後仰，腦門像花朵盛開般迸裂。那顆頭之後緩緩地垂下，一動也不動，但是納迦本身仍然毫無減速地逼近，牠靠另一顆頭牽引着全身。

「阿比，再來一發！」

「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完成裝填。」

「烏、烏爾……吶，烏爾……」

「梅莉露，妳先安靜一下！」

「梅莉露，妳怎麼了？」

「男性天生就想爲心愛的女性戰鬥，妳說對吧？」

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這樣下去納迦會開始攻擊戰攻艇的外殼，萬一外殼被打破，我們就會變成納迦的大餐。假使我們能用某些方法打倒納迦，也不可能駕着破洞的戰攻艇繼續航海，我們會在這片廣大的海漠中央孤立無援。

『烏爾先生！您沒事嗎？』

「好吧，但是……」

碰！碰！碰！

這應該有姑且一試的價值吧？我立刻抓住鱗片使勁撥開，出乎意料地輕易扯開了一道隙縫。我立刻將槍口塞進隙縫中……

『剛纔的衝擊是怎麼搞的！船不聽使喚了！』

平常坐慣辦公桌的老闆面臨生死關頭被嚇壞了。沒辦法，現在不稍微滿足梅莉露的心情，恐怕她不會放我走吧。我把手輕輕貼上梅莉露的臉頰，在她光滑的額頭上一吻。

『烏爾，無線電的狀況如何？』

「不要執着那艘船了！戰攻艇這種東西再買就有了！」

納迦用身體纏住了戰攻艇。

「沒事……只是有點頭暈。」

梅莉露的雙眼倏地取回了神采，我趁機輕輕鬆開了她的手。

「既然你都說了就一定要回來喔，這是老闆的命令！」

冷靜下來啊，這種時候要抓住安全繩……啊，我剛纔忘記綁上安全繩了！

我看向正面，納迦還活着，距離近到足以一口氣衝上來吞噬我。雖然失去了左半邊的臉，納迦那毫無感情的眼珠並未表現出痛楚，只是直盯着我。

碰！咖鏘！

『只要動力恢復就沒問題，還沒結束，還能撐下去。』

不祥的聲音在周圍接連響起，在納迦的壓迫下，戰攻艇發出扭曲的傾軋聲，現在不是杵在這種地方的時候了。

「席巴！馬上離開那邊！」

納迦的身體猛烈震動，看來有效！當然這還遠遠不到致命傷的程度，若用人類的身體打比方，大概只是被縫衣針刺到吧。傷口並不嚴重但還是會痛，只要持續攻擊最後就能造成重傷。

梅莉露仰頭看向我，眼眶溼潤。

仔細一看，牠的鱗片構造相當精巧，由無數質地堅硬的小鱗片重疊組成，一方面能阻擋外界的攻擊，同時也維持了身軀的靈活性，到底是歷經怎樣的進化才能獲得這種驚人的身體構造啊。

「隨便找地方開個洞逃出來！」

無線電斷訊了，戰攻艇也消失在海溝的黑暗中。

反射性地轉頭一看，納迦的血盆大口近在眼前。

「既然這樣，把這隻手放開，因爲我要爲了梅莉露而戰。」

雙眼泛紅的梅莉露嘟起了嘴。

嗯？等等……鱗片彼此重疊的話，也就是說鱗片和鱗片之間應該有一定程度的空隙吧，柔軟的皮膚也許就藏在那空隙的深處。

換句話說，那條彎曲成弓形的尾巴是爲了……

「靠你了，想辦法搞定牠。」

席巴亞斯興奮的聲音傳入耳中。不用你說我也會繼續開槍。

「好，阿比，讓牠安息吧。」

「已、已……已經在旁邊了！」

不行。我都已經從極近距離開槍了，子彈依然被鍰甲般的鱗片彈開。

「烏爾……拜託你吻我。」

順着梅莉露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側面玻璃窗外頭不遠處是佈滿鱗片的巨大牆壁，以及從鱗片裂縫中露出的沒有感情的眼珠。那是……納迦的頭。

「嗯，我有聽到。」

無秩序地胡亂生長的大量尖牙來到眼前時，「咚咚」的熟悉連射音傳入耳中。這瞬間，納迦的側頭部炸開了，我的身體也受到衝擊被彈開，在水中不停旋轉並飛向遠處。

「這、這種講法太奸詐了，我期待的是更直接的臺詞。」

我爬到上層，首先撞見了梅莉露，她的精神似乎相當動搖，視線遊移不定。

「不管誰都好，回答我啊！」

我前往倉庫，從武器庫中取出來福槍，並將一旁的長劍背在背上。

「烏爾先生！炮塔被壓住了，炮口朝着另一邊完全轉不動。」

『太厲害了，烏爾！我們戰勝海獸了！』

『快點回來，這是老闆的命令。』

「和那種怪物戰鬥不可能贏的。」

這種事不可能……我絕不承認，所有計劃才走到一半而已啊。阿比還沒抵達阿爾拜姆，梅莉露還沒找到新的店面，席巴亞斯宣稱「我要減肥」但也遲遲還沒開始啊。

「這樣我就能體驗到自己被誰愛着的心情，也能稍微接納自己的人生。就算是謊言也沒關係，這點小事我會在精神方面想辦法克服。」

「席巴，我去打場近身戰。」

戰攻艇開始滑向海底，前方是一大片的海溝。糟糕，船身被下降海流抓住了，要是被海流抓住，就會被衝進海溝的深處。

「可惡，已經追到這裏了嗎？」

席巴亞斯欣喜萬分。經過一番掙扎後，我終於穩住了自己的姿勢，讓呼吸恢復平穩後，我朝着戰攻艇游去。

「剩下的就等我回來再說。」

這時，細長的影子掃過戰攻艇的外殼，我跟着把視線向上挪，看見納迦彎成弓狀的長尾。爲什麼？遭到加農炮命中頭部，納迦應該已經喪命了纔對。

「爲什麼啦，我要正式的。」

『因爲剛纔的衝擊，納迦挪開身體，炮臺可以動了。』

我沒有感覺到恐懼，甚至連憤怒都感覺不到。這種感覺是什麼呢？什麼也沒有的空洞感，這大概就是人家說的喪失感吧。

「打敗海獸的是阿比，我只是逃命而已。」

『烏爾，你聽得見嗎？』

「我還沒跟任何人交往過！怎麼可能就這樣甘心死掉！所以烏爾，你現在就吻我，說你喜歡我。」

快點，快點鬆開戰攻艇吧，不然就得多喫幾顆鉛彈喔！當我一心只顧着連扣板機，突然間冰冷的觸感爬上我的背脊。

她一言不發地朝我撲了上來，把臉埋進我的胸口。

『納迦正在掙扎！我不曉得你是怎麼搞的，總之繼續！』

「是喔，謝啦。」

這代表，大家……都死了嗎？

我「嗯」了一聲隨口回應。靠近戰攻艇後，看見梅莉露正站在操舵艙正面的強化玻璃窗後方。

「怎樣，梅莉露？」

我轉過頭去，看向納迦的頭。左側頭部被炸出一個巨大的缺口，這種狀態不可能還活着……不，等等，那顆頭正在動，而且正看着我們。

「應該……是吧。」

嗯，總而言之開槍試試。

『那樣還是很厲害啊。』

『外頭狀況怎麼樣？』

她舉起手，朝我稍稍左右揮動。

『了不起喔，居然能打倒海獸。』

「還不一定真的會死。」

「喂、喂，妳是在幹什麼啦！」

雖然只是誤打誤撞，不過沒事就好。

完了……就算想閃避，也沒有地方可以使力……

爲什麼？……恐慌過頭讓她失去理智了嗎？

我在海中慌忙揮舞着四肢時，納迦將頭部再度轉向我，張開大口急速接近。

沒有地方可回，沒有棲身之處，也沒有任何熟識的人。怎麼辦，從今以後我該怎麼活下去纔好……

『啊啊……怎麼會這樣……好多血……這……』

「阿比她怎麼了？喂！席巴，回答我！」

換句話說，現在不採取行動一切都會來不及。

「這次就只有這樣。」

這時，戰攻艇內劇烈搖晃，我和梅莉露站不穩倒向地面。下個瞬間，艇內各處都傳來了嗄嘰嗄嘰的傾軋聲。

「嗯，很清楚。」

「怎麼樣喔……被纏了好幾圈。」

聽着背後傳來的怒吼聲，我步向除水室。

「快點離開戰攻艇！會被吞進海溝的！」

我連忙往側邊跳開。納迦的頭部撞上了自己的身軀，將身軀連同戰攻艇一同往下壓。我的身體被拋出戰攻艇外，陷入無法控制的狀態。

海溝深處一瞬問冒出光芒，一小段時間後，巨大的煙泡大量浮起，發生爆炸了。

是梅莉露，剛纔歇斯底里的氣氛已經消散，聲音聽起來相當柔和。

「冷靜一下，梅莉露，總之先冷靜下來。」

碰！

『席巴糟糕了！阿比她……』

「裝填完成。」

雖然艙門運氣好還能打開，但是該怎麼把逐漸陷入船殼的納迦巨大身軀與船體分離……我完全想不出點子。

回想起來，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將貨物送到遠方的庇護所，或是從那邊載貨，最後我都會回到梅莉露的身邊。回去的地點是夏蒂翁運輸，但腦海裏浮現的是梅莉露的臉龐，在無意識中我一直認爲梅莉露的身邊是我的棲身之處。雖然現在狀況不太一樣，不過這一點並未改變，我同樣要回到她身旁。

『不行啊，上層扭曲了，艙門打不開。』

在我說完的同一時間，納迦像是揮鞭似的將自己的長尾砸在戰攻艇上。戰攻艇被彈開，猛力撞擊海底的斜坡後冒出了巨大的煙泡。

「梅莉露，拜託妳放開我。」

「我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裏！所以快點吻我！」

納迦緩緩地張開了嘴，雜亂無章的利齒越來越近。

我露出了笑容。

「我不知道你是不爽還是肚子餓，如果喫了我會讓你滿足，那就隨便你吧。」

我喃喃說着。我放棄了掙扎，甚至期望死亡的來臨。在這個無處可去的世界，沒有任何事物要守護的世界，沒有我活着的價值。

我看見納迦張開了血盆大口，只差一口咬下就結束了。

我做好了覺悟，閉上眼睛。我死了也能去天堂庇護所嗎？梅莉露和席巴也都在那裏等我嗎？

如果能夠重逢就太好了……

尖銳的劇烈撞擊聲直刺耳膜，我反射性地睜開眼睛。

爲什麼這種東西會出現在眼前呢？

那是形狀勻稱到無可挑剔的女性臀部，從那渾圓的肉感以至於連接到大腿的曲線全都完美無瑕的理想臀部。

這樣啊，死前的幻覺是女性的屁股嗎……原來如此，還算不錯的選擇。

「你在做什麼？不想活了嗎！？」

從未聽過的人聲令我突然回過神來，看清了眼前狀況。前方有一名女性跨坐在水中摩托車上，她身穿緊貼身體的黑色防寒泳衣，頭戴全覆式的頭盔。

這打扮……和奎瑟恩·艾拉一模一樣……

但她並不是奎瑟恩。首先，聲音不一樣，而且眼前女性的頭盔下是一頭金髮，長度幾乎與她的身高相同。不過既然服裝相同，那她應該同樣是伊斯馬利克的軍人吧。她橫舉着一把形似長螺貝的長槍與納迦正面衝突，納迦使勁想撇開頭，她也隨着對方的動作踩下摩托車的踏板阻擋納迦前進。

「快坐上後座！」

「呃……請問妳是哪位？」

「快點坐上來！」

我聽從她的指示，坐上了摩托車的後座。

「抓緊我的身體。」

在我有點緊張地環抱她腰部的瞬間，摩托車急速轉向。

「我的名字叫夏克蒂·馬啥巴特拉。請問如何稱呼？」

摩托車部隊全員與納迦保持一定的距離，同時以步槍或榴彈攻擊。納迦若開始追逐其中某位士兵，其他士兵就成爲誘餌使牠改變目標。

「喝啊——！」

「你真是個善良的人呢，不過你沒必要擔心，請往前方看。」

「這樣就不用擔心了。」

摩托車以驚人的速度逐漸遠離納迦，納迦也不服輸地扭動身軀追在摩托車後方。摩托車每次加速，水的摩擦就緊壓在我身上，我死命地緊貼她的背後。

不久後，納迦的動作越來越遲緩，最後完全停止了動作。她驅動摩托車移動到納迦面前，納迦渾身是傷，嘴巴鬆弛地張開。

摩托車部隊再度展開攻擊，納迦的動作因此停頓了那麼一瞬間。我看準這個機會拔出劍，進入口腔的更深處，深入到喉嚨再將劍往上刺，納迦的身體劇烈痙攣。

我握住夏克蒂的手，同時這麼回答。

「注意不要靠太近，持續移動別讓牠固定目標！」

我踩在座位上，抽出背在背上的劍跳到她面前。緊接着，我將長劍狠狠剌進了逼近至眼前的納迦上顎內側。納迦使勁揮舞頭部想把我甩開，而我則是爲了不被牠拋出去而死抓着劍柄不放。

「不太妙。」

我轉頭一看，追在後頭的納迦已經越靠越近，的確不太妙。

「我們回到旗艦吧，你也得一起來。」

她看向坐在後座的我。

「我還是下車好了。」

「我嘛……呃……」

「危險！」

「看來勉強趕上了。」

聽她這麼說，我往前一看，排成一列橫隊的許多影子正朝着我們而來，那是……水中摩托車組成的部隊。

臉上寫着問號的她看向前方，接着發出一聲驚呼。與剛纔的成熟大姐姐語氣不同，聽起來相當可愛。

大量血液自傷口噴出，納迦發出臨死前的慘叫，身體急速抖動後終於靜止下來，剛纔隨着脈搏噴出的血液也不再流出。

部隊與我們擦身而過後，包圍納迦開始攻擊。

這時，我看見她身後的納迦，尖銳的牙正朝着我們急速接近。牠還沒死！

「我叫席巴亞斯！」

她這麼說着，對我伸出了手。

奎瑟恩知道我的名字，既然這樣，她可能已經把我的名字報告給伊斯馬利克了，現在就先用假名吧。

「好，要逃囉！」

「很不錯的團隊合作吧？」

爲了刺得更深，我灌注渾身力氣將劍柄向上推。

「剛纔能救到你是我的幸運。」

這次真的徹底死了。我從納迦口中探出臉，發現乘着摩托車的女性就在眼前。

「你在說什麼？這樣一來你會變成納迦的飼料啊！」

「不過這樣下去會被追上，只要我下車重量變輕就能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