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終於，看見了……！

昨天晚上，小桃跟媽媽嘔氣，結果就這麼在榻榻米上滾來滾去睡着了，後來好像是媽媽幫自己蓋了棉被。小桃由於肚子餓了，在半夜醒了過來，但因爲很害怕所以一直忍耐着，可是肚子一直叫，所以睡得不太好。早上一直起不來，在牀上打滾着。這時，坐在梳妝檯前準備出門的媽媽對她說：

「陽太如果邀請你去玩的話，我覺得你去一下比較好，但你也該開始整理自己的行李了喔。」

媽媽一定正拿着手鏡在照後腦的頭髮吧？就算小桃閉着眼睛背對她，眼前也會浮現媽媽早上準備出門的情景。媽媽要出門的時候總是會坐在一個三面鏡的化妝臺前化妝，然後最後用手鏡檢查背後的樣子。那是一支畫着桔梗花圖案的漆器手鏡。

「早餐要好好喫喔。午餐我已經拜託嬸嬸了，你就去那裏喫。那我走羅。」

媽媽逐漸走遠，接着聽到玄關的門打開的聲音。咦，等一等！雖然心裏明白，不過一想到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身體就本能地產生反應。

「媽媽！」

小桃起身的時候，玄關的門已經啪的一聲關起來了。啊，走掉了……小桃砰的一聲再次倒進棉被裏。當她把臉埋進枕頭裏時，聽見了天花板裏——「天空」裏傳來聲音。

「鬱子離開家門了。汝在做些什麼？趕緊追上，阿豆。」

雖然聲音悶悶的，但是聽得很清楚。也聽得見啪噠啪噠的腳步聲。

咦？怎麼回事？

是幻聽吧？

我到底怎麼了啊？

雖然心裏產生了動搖，小桃仍設法讓自己冷靜下來，此時又聽見聲音了。

「那麼，我們就先填飽肚子吧。」

「小桃在做何事乎？」

小桃突然驚訝地抬起頭來。果然是在討論我的事。

「誰知道？剛剛還在睡覺。比起這，我肚子餓到不行呀。」

「吾亦有同感也。」

討厭！這個房子果然毛毛的。不對，現在管它毛不毛，總之得快點往外逃！小桃一邊聽着「天空」傳來的聲音，一邊悄悄地、但很迅速地爬起來。換好衣服後前往玄關，一面留意着房裏的動靜，一面儘量不發出聲音地打開玄關。一出到門外轉過身來，就發現眼前有兩個影子。

「哇！」

「咦？」

小桃回過頭小聲地說，然後快速地離開了橋。因爲覺得穿着泳裝走在路上很丟臉，小桃繞進巷子裏穿上衣服。雖然回到家門前了，可是她不想進家門……話雖如此，她也不想往原路走回去。小桃迫於無奈，只好走向通往山上的斜坡。

海美一直盯着小桃的行動看。看來海美沒有要跳水，只是待在旁邊看而已。

不會吧？

「可以嗎？就像這樣做。看清楚羅！」

小桃往下看了一會兒，根本沒有一個人在意她，就連陽太也玩得很投入。雖然也並不是要大家特別注目她的意思。話說回來，她本來就不是因爲想玩纔來這裏的。

仔細一看，小桃發現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正抬起來看着她。

站在小桃面前微笑的是海美，在她身後還有陽太。

「好啊～」「多多指教～」三個男生——一個曬得很黑的小個子男生、一個眼角下垂的高個子男生，還有個有點胖的男孩子——都這麼對她說。

她站起身，把妖怪抱起來就這麼一扔。妖怪往前跌倒，臉栽進水窪裏。但是小桃纔不管這些。

海美這麼問她。

唉呀，又笑不出來了，聲音也很小，她會不會沒聽見呢？大家一點也沒注意到還在胡思亂想的小桃，露出一副迫不及待的表情，開始爬上橋的欄杆。

這次是道低沉穩重的聲音，有兩個「人」在。話說回來，「汝」是什麼意思啊？

這次很清楚地聽到聲音了，就在小桃的左手邊。若以一個男性大人來說，音調有點高。說話時好像還一邊喫着東西，所以聲音有點含糊不清。小桃覺得左手臂一陣發冷，然後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我很高興女孩子增加了。多多指教喔，宮浦。」

小桃坐在祠堂裏冷冰冰的石階上，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大大地嘆了口氣。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碰上這種事呢？真是太慘了。然後……也好寂寞。小桃抱住膝蓋凝視地面。這個被高聳樹木包圍的神社有點昏暗，陰森森的，感覺有點詭異。身體好冷，而且肚子也好餓，好想趕快回去。

「小陽，快點！」

說完，裸着上半身的陽太很快地爬上欄杆，做出像賽跑起跑時的姿勢，往空中一躍而下。

雷打在附近，發出了很大的聲響。

啪。

「啊、啊啊……」

「泳裝呢？」

「唉——」

小桃看見的東西實在太具衝擊性了，使她瞪大了雙眼，下巴差點就要掉下來，牙齒打着寒顫，無法平復。這是什麼？怎麼回事？不可能有這種事。她完全無法理解這個狀況。腦中一片空白，腦子卻還是不停轉着，總覺得自己已經搞不清楚究竟怎麼回事了。

陽太把小桃介紹給在橋上等着的朋友們。

接着立刻聽見一聲俐落的撲通聲。陽太成功跳進四個人中間，譁——地浮上水面。

這次比剛纔更清楚地看見他們的樣子了。

陽太一遍吧T恤往上捲起，同時往小桃這邊看。

轟！隆隆隆……

「好想喫肉啊。」

最後，一個綁着馬尾的女孩笑着對她說。

女孩則捏着鼻子接着跳下去。高個子男生和女孩都是穿着衣服就往下跳。小桃目瞪口呆看着沉入水中的兩人又浮起來的樣子，看得目不轉睛。兩人馬上就浮出水面，露出從容的微笑踩着水。那個女孩要回家時衣服該怎麼辦呢……？小桃正這麼想的時候，皮膚黝黑的男孩和有點胖的男孩也都跳了下去，四個人笑着抬頭往這裏大喊：

「嘖，拜託你饒了我吧。」

啪。

「準備好了的話再跳唄。雖然有點高，不過跳過一次之後就不要緊了。」

第一個跳的是那個高個子男生。咦？已、已經跳下去了嗎？小桃瞪大了眼睛從欄杆上往下看。這裏離水面應該有十公尺高吧？我絕對做不到的。

河童的眼睛是黑色的而且很小。兩隻眼睛的距離很遠，所以感覺左右的視野應該很寬廣。兩隻耳朵非常大，鼻子只有鼻孔，然後完全沒有下巴，直接和脖子連在一起。

旁邊就是正目不轉睛盯着他們兩人的小桃，當然，他們眼神相對了。雖然很可怕，但是小桃卻無法移開視線。小桃與河童就在這麼近的距離四目相望。

「剛剛的雷有夠可怕的。」

從額頭和臉頰上流下的不是雨，而是汗水。明明又冷又害怕，汗卻滴滴答答地流個不停。不、不過，那一定只是眼睛產生的錯覺。一定是因爲我又冷又不安纔會變得怪怪的。

河童這麼說。看來音調較高的那個是河童。

小桃呼的一聲，大大吸了口氣，撐起身體，心驚膽顫地跨過欄杆。然後她重新坐好，再呼出一口氣。保持這個姿勢往下一看，大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在互相潑水嬉戲了。

「我們來接你了～！」

陽太再一次對小桃喊叫道。

看着閃閃發亮的水花和大家同樣閃耀的笑臉，小桃的心情突然間冷卻下來。

電光一閃。

小桃就這麼張着嘴驚訝地和河童對望，這時另一邊的大頭也看向這裏。他不止頭大，身體也很大，只長了寥寥可數幾根頭髮的偌大頭頂，彷彿長了瘤一樣分成了兩段，就像大佛似的。水藍色的和服也是短擺的，咕嚕咕嚕轉動的眼珠子是金色的，一張大嘴裏的牙齒也全都是金色的。身體結實壯碩，乍看之下好像很恐怖，但是他眼睛總是瞪得大大的，嘴也老是像四方形一樣張得開開的，因此看起來好像一直很驚訝，又像在笑，是一張看起來很好笑的臉。看到那張臉連小桃都想笑了，可是現在不是笑的時候。他們感覺很詭異，根本讓人笑不出來。

小桃踩着涼鞋啪噠啪噠地走着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瞬間烏雲籠罩天空，路旁向日葵的葉子上，已經有雨滴滴在上面。轉眼間，就從滴滴答答的雨聲變成嘩啦嘩啦的大雨，同時遠方傳來雷聲隆隆。

「呀啊啊啊啊啊！」

但是小桃對此卻一點也沒有被嚇到。

小桃看到牆壁上的影子，連她自己總共有三個。

他粗魯地問道。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我最怕下雨打雷了。真討厭啊。」

一下子就被拋在腦後的小桃，傻愣愣地看着這一切。

「好，跳羅！」

他們在等着陽太。

河童一面附和，一面若無其事地往旁邊看。

「呀！」

「因爲這樣，所以她今天起就是我們的朋友了。知道嗎？」

「……對不起。」

小桃回頭瞥了房子裏一眼，勉強裝出笑容。

小桃慢吞吞地開始脫裙子，她在衣服裏穿了學校的連身泳裝來。她直到現在還是在想：真的要從這裏跳下去嗎？

那一瞬間，把祠堂中照得十分明亮，搖晃的影子變成很清楚的形體。

小桃全身像是被人用整桶水潑過一樣，她一邊跑着一邊尋找可以避雨的地方。找了好一會兒，她看到墓地的岔路上立了個路牌。這裏是一片蒼鬱茂密的樹林，可是林子後面似乎有座神社。小桃毫不猶豫地跑了過去，眼前突然豁然開朗。是神社。在這寬闊的地方有一條參道，參道盡頭孤伶伶地立着一座小小的祠堂……是座小神社。古老的祠堂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會倒塌，不過躲個雨應該沒問題吧？

小桃慌張地轉着眼珠子，求救似地看着陽太。可是就在下一個瞬間——

「不要太勉強喔——！」

「……請多多指教。」

「跳羅～！」

「小桃，你要回去了嗎？」

完全搞不懂究竟是怎麼回事，但膝蓋被坐到的觸感實在很噁心。

面前的是很像河童的歐吉桑……不，是妖怪，另一邊是一個大頭妖怪。

「你沒問題嗎——？」

這是夢。對了，是夢。我在作夢。正當她拼命想讓自己冷靜下來的時候，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了躂躂躂的聲音，一個穿着黃色雨衣的小孩跑了過來。但是小桃的眼光無法從大頭和河童身上離開。小孩在小桃面前跳起，然後跳到她的膝蓋間坐下。

「觀汝今日模樣，豈是深諳水性者乎？」

咦？

有東西在那裏。

咦？咦？

「啊啊啊啊啊啊！」

小桃凝視着發出聲音的地方，那裏浮現出朦朧的影子。是昨天追着她的一個大頭的影子，還有一個個子稍微小一點、大概像一般大人那麼大的影子。兩個人都拿着像圓形果子似的東西往嘴裏送，大口大口地咬着。

他伸出一條長長黏黏的舌頭，發出不可思議的嘻嘻笑聲，那是手長得像猴子，看起來像是外星人的那個妖怪。那個跟媽媽一起搭上高速快艇、在玄關舔着小桃的腳的……

「真的真的。」

往那裏跳下去，然後呢？

至少教我一下跳下去的方法呀……

沒問題嗎？當然有問題呀。我可是第一次跳水啊。

等、等等，大家怎麼突然就這樣。

咦？剛纔這聲嘆息不是小桃發出來的。那究竟是誰？四下看了看，一個人也沒有。啪的一聲，閃電的光芒照亮了山上一層層的梯田，接着是轟隆隆的好大一聲雷響。

「我坐到小桃身上了。」

我根本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陽太從下面對她喊叫。小桃擺了探出身子的姿勢，盯着水面就這麼動也不動。

她收回跨出去的一隻腳，從橋上下來。拾起疊得整整齊齊的背心跟裙子，穿上涼鞋邁開腳步。這裏果然不是屬於小桃的地方。

「……我去換。」

小桃不由得往後一仰叫出聲來。

雖然他說了「因爲這樣」，但其實陽太只有介紹說她是從東京搬來的宮浦，如此而已。不過，大家心胸都很開闊。

雖然頭頂沒有有如河童象徵般的凹盤，但是頭頂部分有點下陷，那裏應該是原本放盤子的地方吧？一叢叢的黑髮在正中央分線，身上穿着黃色的短擺和服，看得到鼓起的肚子。袖子只有一邊，所以另一邊的肩膀外露出來。身高雖然跟成人人類差不多，但總之不管怎麼看都不是人類。

「唉——」

而且，是兩個長得很不可思議、會使人不免疑惑到底是不是人類的歐吉桑。不管是眼睛、鼻子、耳朵的形狀或大小，都跟人類絕對不一樣。可是光線馬上又暗了下去，那兩個形體又變回影子。

「不過啊，就算來到這裏必須自給自足，但卻都只有這種綠橘子。」

閃電已經消失了。可是這次即使變暗之後他們的身影也沒有消失。面前的河童把藏在和服裏的青綠色橘子一個個往嘴裏送。大頭怪抱着的籃子裏有很多橘予，他也在繼續喫着橘子。

大家嘻嘻哈哈地高聲歡笑着。

他真的來約我了……

小桃這麼想着，然後終於開始慢慢起身。

電光又是一閃，照亮了祠堂內部。

大頭感慨地說着。他的外表和聲音一致，有着一副低沉的嗓子。

有兩個歐吉桑。

要是發現天色變暗的時候折回去就好了。要是沒有跟着去跳水就好了。要是沒有說搬家也沒關係就好了。要是沒對爸爸說出那些話就好了。總覺得一切都後悔莫及。

討厭討厭討厭！

小桃像是想擺脫這一切一樣，啪沙啪沙踩着四濺的水花衝了出去。

「她看得到我們呢。」

一邊目送着小桃跑走的背影，阿川露出困惑的表情。因爲小桃實在喊得太大聲，害他嚇了一跳，橘子全都掉到地上了。

「我們眼睛有對上了，她確實是看着我。」

「吾等該如何是好？」

大頭阿巖一邊緊緊抱住裝橘子的籃子，一邊張着嘴。或者該說，他那張嘴永遠都是開開的，從來沒合起來過。

在不知如何是好的兩人面前，臉栽進水窪裏的阿豆爬了起來。

他呼嚕呼嚕地用力把臉上的水滴甩開，然後悠哉地注視着小桃跑走的方向。

小桃跑進門的時候，叔公好像正好從山裏回來了，他從貨車上卸下紙箱放在推車上，在長物門裏整理着。一看到叔公，小桃總算鬆了了一口氣，整個人放鬆下來，一面急促呼吸着，一面看着叔公整理東西的樣子。

「橘子園又被搞得亂七八糟的了。那些政府官員不知道在幹什麼，怎麼不趕快去驅逐山豬啊。」

叔公一面搬着保冷箱一邊說。弄亂橘子園的不是山豬，是那些妖怪。因爲他們抱着橘子在喫。

但是小桃又希望剛纔見到的光景全都是夢，都是幻覺。她很想跟叔公說些什麼，但是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叔公一面揉着腰，一面從儲藏室走出來。他發現小桃的樣子有點奇怪，驚訝地大聲問說：

「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