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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Why so So?

《蓋棺論定》 · 文岡あちら · 2.9萬 字

第五章WhysoSo?

「拉奇,你這個笨蛋!你知道自己闖下了多嚴重的禍嗎?」

「你、你說什麼?比津木,你……」

在狂亂飛舞的火花中,突遭大聲非難的拉奇回瞪着奏輔。心愛的主人抖着小小肩膀跪在帥上的模樣映入了他的眼角。

(啊啊……艾莉佳頭目……看來好可憐。)

沒錯,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喪事承辦人的說詞簡直就是把少主人受打擊的責任全推到他一個人身上,他說什麼也絕對不會承認的。

「開什麼玩笑,比津木。前任頭目的遺體被燒掉又不是我害的!真要怪的話,全都是那個女處刑官的錯!」

「我不是在說這個,夠了,看來這傢伙真的是一無所知。欸,老兄,我要跟拉奇說出真相了喔,可以吧?」

賈伯斯聽到奏輔的詢問,立刻停下忙着搜尋四周的警戒目光,伸直了巨大的軀體緩緩轉向奏輔。

「啊?什麼意思?賈伯斯先生,拜託您也說說他好不好。這傢伙老愛說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真是的……夠了,安靜聽我說。你知道嗎,拉奇?你最喜歡的第二代頭目……艾莉佳小姐繼承的BulletFist,就在剛纔第一次犯下了殺人罪行喔!前任頭目亞蘭德先生堅守的誓約、避諱至今的罪過,就是你,是你讓她揹負了這些。」

奏輔說完,便伸手指向艾莉佳。

「嘿,我聽你在放屁。事到如今,就算殺了一、二個處刑官又怎麼樣?你也知道吧?BulletFist全世界的超S級恐怖組織耶。」

「所以,我纔會說你根本就搞錯了,超S級?你要搞清楚,這個組織至今爲止,從來不曾造成任何非人道的傷亡,」

奏輔如此斷言道,語調裏滿是怒氣。拉奇瞪大眼睛歪着脖子。

他根本聽不懂奏輔在說些什麼。他們這個恐怖組織從未造成傷亡……這是什麼意思?他再度以眼神向上司賈伯斯求助。

但是,那名雷鬼頭壯漢卻選擇沉默不語。

「……聽好了,拉奇。你或許難以置信,不過,你們BulletFist的確是這世上少見的『和平恐怖組織』。在刑務省保管的數據中也有留下這樣的記錄,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啥?和平……恐怖組織……?」

「沒錯,雖然是訴諸武力,但絕不傷及無辜、草菅人命。『人肉子彈恐怖組織』並非浪得虛名,足跡遍及全世界也是事實。亞洲、歐洲、非洲……以及大美共和國,說地球上沒有他們不曾涉及過的地方一點也不誇張。不過,那幾乎都是爲了向危害民衆的公權力挑戰——其結果是『死傷人數爲零』。在這個殺戮時代,居然以這種方式來進行恐怖攻擊,老實說,就連我也嚇了一大跳。」

姬璃子說完之後,注視着年幼的頭目艾莉佳。

「怎麼,荊伊,妳說我有個無法解開的祕密?」

不過,沉浸於驕傲的時光僅只片刻就結束了。接着,從全然料想不到的地方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夠了,住口。接下來……由我自己說。」

女處刑官吐出這句話來,艾莉佳看來怒不可抑,她正想要破口大罵。然而,姬璃子卻不給她任何反駁的機會,隨即以冷冰冰的口吻念出自己腦中的資料:

艾莉佳聽了奏輔的話,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她不曾想過會有這種可能性,心跳撲通狂跳着,膝蓋不住地顫抖。

當然,她所說的這個男的正是年輕時的賈伯斯。

「姬璃子,妳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不過,妳到底是怎麼逃過那場大火的……?」

對標榜人肉子彈恐怖攻擊的BulletFist來說,這是無上的驕傲。

唔。穗風裏用力撐住少女的身體這麼問道,奏輔苦惱地回答:

「遵、遵命!賈伯斯先生!」

沒錯,那就是先前被車撞開後再撞上樹幹,最後更被捲入爆炸中——換作是普通人早就駕鶴西歸的荊伊姬璃子。

「咦?那是怎麼一回事?」

矮個子聽了他的說明,難掩驚訝神色。

「大小姐,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向您道歉纔好。事到如今我就坦白說了吧。您父親……前任頭目亞蘭德之所以會死,都是我害的。」

「賈伯斯,你……」

他這麼說。

「——荊伊?」

襯衫底下是緊實的腹肌。只見健康的膚色上有一處暗紅色,就像是瘀青一樣。看起來像是撞到什麼地方造成的,雖然有點痛,但並沒有什麼大礙。

「妳注意到啦?艾莉佳。沒錯,亞蘭德先生是個不殺人的恐怖分子,也就是說——他當然沒有去爆破移民局。」

「狂犬-J。這是跟BulletFist無關的其它事件,就連刑務省的數據庫裏都沒有關於他的記錄。這個男的在二十五歲之前,是殺害了無數富裕階層市民的兇惡恐怖犯。」

「沒錯,你們是這麼想的吧?黑心政治家因爲得知BulletFist搶走了亞蘭德的遺體,於是在恐懼感的驅使下,想到要殺人滅口。這麼做全是爲了阻止事實真相——隱藏在臺面下的認罪協商公諸於世。」

被喪事承辦人這麼一問,那張褐色厚脣眼看就要說出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真相——就在這個時候……

相對於搭檔的激憤,奏輔則是小心控制語氣,儘量冷靜地陳述自己的看法。穗風裏是個正義感很強的女人,要是跟她一塊氣起來,到時候難保她不會拿着抗議書上大美大使館去。

只見她頭髮未沾半點煤煙,帶着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站在那裏。

奏輔將自己復學第一天在數據室查到的所有情報簡單說給拉奇聽。

雷鬼頭魔人在聽到艾莉佳這一聲呼喊後,解除了身上的殺氣。他抽出槍口,往已經翻白眼的敵人濡溼胯下踢了一腳。

「太小姐,危險!」

「嗨,兩位葬儀候補生,以及BulletFist最後幾名倖存者。」

「抱歉,拉奇。因爲實戰隊全體成員都在心中發過誓,絕不讓你和大小姐參與實戰。所以,至今爲止一直都瞞着你們具體的活動實態……結果就是這樣。不過你別放在心上,你的罪就是我的罪,不需要一個人獨自承擔,」

「不過,某一天他犯下了致命的過失。那幫富豪獵物以懸賞金利誘了和他一樣的窮人,他遭到原以爲是自己人的暗算而失去了一隻眼睛……就在這時候,狂犬遇見了亞蘭德。」

「賈伯斯!」

據說當時,亞蘭德對已經窮途末路、再也不信任任何人的賈伯斯這麼說:

奏輔就像是要吐出一直哽在胸口的祕密似的說道:

沙沙。在奏輔等人的身後,比黑夜還要漆黑的一羣人撥開草叢現身了。每個人手裏都拿着純色的自動步槍。

賈伯斯以槍托重創敵人的臉頰,神情宛如鬼神,踐踏着敵人。他將手裏的武器前端硬塞進對方口中,手指攀上扳機。

但當時的他個性太過耿直,以致手段過分直接。說穿了是暴力行爲,具體來說便是衝動殺人。他一個個刺殺、射殺、擊斃了榨取包括自己在內的貧困階級的礙眼有錢人。

矮個子目瞪口呆了好一陣子後,眼眶噙滿淚水,開始嗚咽起來。這傢伙就算腦筋再怎麼遲鈍,現在也已經理解到自己犯下多麼嚴重的過錯了。

轉眼間,單眼的雷鬼頭戰士已經讓一名敵人趴倒在地上了。

「你、你是騙我的吧?怎、怎麼……會……」

喪主少女任由穗風裏摟着自己肩膀,喃喃說着。奏輔聽了,略微猶豫了一下之後纔開口:

「啊?」

彷佛在輪唱一樣,出聲蓋過姬璃子話語的人——

「如何,老兄?我想你大概是最清楚往生者處刑真相的人吧?我的推理正中紅心嗎?」

想當然爾,那便是結束山頂的任務後下山來的抹殺部隊獵犬。

「這下你懂了吧?我說的那些話的意義,以及剛纔犯下的罪狀之嚴重。你讓BulletFist…………也就是艾莉佳揹負了殺人的污名。」

既然話題人物已經自行開口,姬璃子也索性停止對艾莉佳解說,直接問對方。只見賈伯斯丟開裂掉的墨鏡,這麼說道:

姬璃子聽到艾莉佳充滿魄力的質問,以手指按着嘴脣,露出了佩服的表情。

「這……這個……」

「這大概都要歸咎於該國警察遲遲抓不到真兇吧。這麼一來,勢必得『找個人』來當替死鬼才行……畢竟那個國家,因爲政府無能早已引起民衆怨聲載道,直到前陣子爲止,都還是充滿殺戮之氣。恐怕是政治家們怕會影響即將來臨的選舉,想要早點將事情解決掉吧。」

「不好了,對面,老兄。」

「首先,就來發表那位堪稱代表的惡棍叫什麼名字吧?他就是——」

賈伯斯一腳踢開動作慢吞吞的部下屁股,由倒下的敵人身上奪走步槍。這段期間敵人也迅速拉近了距離。

「呼……這下就結束了吧?不過,這些人是……」

「妳說什麼?」

——ire!Fire!

太誇張了吧。穗風裏看着眼前這名擁有不死之身的同學,眼睛眨個不停。

「妳、妳!姬……姬璃……」

「冷靜點,穗風裏,我沒事。妳看。」

奏輔說完之後,仰望剛纔所在的山頂,憐憫似的瞇起了眼睛。

「亞蘭德先生恐怕是遭到了威脅吧。我想他八成是接受認罪協商,答應服刑,以此換取所有部下的安全。只要他不多嘴,剩下的同伴就不會被調查。而之所以會選在真日本處刑,也是考慮到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有辦法將消息走漏控制到最低的程度。畢竟這是與『正義』背道而馳的行爲,是被冤枉的死刑……」

呼……

再這樣下去會成爲槍靶!壯漢等確定同伴們已各自跳入草叢後,順勢往距離最近的敵人腳上射擊。

「你必須丟掉槍枝與刀械,成爲值得我信賴的拳頭……沒錯,那天,那個男人就是這麼對我說的。」

隨從拉奇立刻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可是,他才瞥了一眼早該死在自己手下的女人,便整個人喘不過氣,差點就要口吐白沫。

「比津木,你負責保護大姊……喂,拉奇!你去保護大小姐!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豁出性命保護她!」

姬璃子的眼神溼滑如蛇,艾莉佳雖然感到害怕,依然鼓起勇氣往前跨出一步,表達自己的意見

賈伯斯。

「這一個星期以來,我一直在煩惱着到底要不要說出來。因爲到目前爲止,純粹是我的推測,沒有任何的證據。不過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想應該是不會錯了。妳老爸是清白的。而將這個清白的人送上處刑臺的人,恐怕就是命令荊伊討伐你們的——大美共和國的高層人員。」

身着一身大紅洋裝的少女緩緩站起身,仰頭看着黑制服少年。

「真不敢相信。居然爲了這麼無聊的理由,任意處決一個無辜的人!」

「條禪同學,妳覺得很不可思議嗎?我身上這套藍色制服可是編入了鈷纖維。只要穿上它,不但可以耐得住數萬度的高溫,車子如果只是直接撞過來而已,還能夠勉強撐住喔。」

「…啊……對,有!那時候我有對你開槍!」

「哦……我原以爲妳不過是個小孩子罷了,沒想到還挺聰明的嘛。不過,妳若是知道吏顱的話,肯定會很失望的。BulletFist是個和平的恐怖組織……這根本就是騙人的。真要追究起其他罪名的話,可以說是多到不勝枚舉。畢竟妳的同伴全是一些罪該萬死的惡棍。」

但是,等聽到奏輔的叫喊聲才反應已經太遲了。原本躲在草叢裏的士兵不知何時已瞄準了拉奇和艾莉佳,正要扣下扳機。

紅蓮之炎轟然呼嘯如龍。劫火從車子延燒到樹木,由那當中現身的,是理應不存在的惡夢——

嚏嚏嚏,那名士兵栽了個跟斗,在地上打滾。接着二個、三個,只見全副武裝的男子們抱着血沫橫飛的腳放聲哀號,只差沒痛暈過去。身經百戰的戰士可說是彈無虛發。

「你知道嗎?那其實是橡膠彈。BulletFist用的槍枝裝填的全是一點殺傷力也沒有的玩具子彈。亞蘭德先生就算在不得已需要借重槍枝的時候,也儘可能避免造成任何犧牲者。證據就是即使是那天,十三學園的警備官也沒有半個人傷亡。我已經看報紙確認過了。」

「他以前是個獨來獨往的恐怖分子。主義、主張跟現在沒有太大的差別。他以行使暴力夾反對自己遭受的迫害以及世界規模的種族歧視。」

「也對,既然本人在場,也不需要我來說這些話了。如何?要繼續嗎?根據我所得到的資料顯示,亞蘭德和你當時都在那場移民局爆炸事件的現場,你們不斷翻開瓦礫堆,像是在尋找寶藏似的。」

敵人在屏息的賈伯斯眼前扳下擊錘——不過,不知道是子彈已經射光了還是怎樣,對準兩人的槍口始終悄然無聲。

「……原來如此,的確是高手雲集——難怪總統閣下不惜違背國際法,也要下令抹殺Bullet的所有成員。」

賈伯斯在大喊的同時也展開了動作。那巨大的拳頭貫穿蒙面人的面罩,發出一聲骨頭凹陷的聲響。

「姬璃子——」

奏輔看着這幅景象,一臉困擾地嘆了一口氣。就在這個時候,原本處於恍神狀態的艾莉佳卻忽然開口了:

那羣男子驚慌失措地示意同伴開槍。不過,在包圍隊形還沒就緒的情況下就發動反擊、任意開槍,反而可能會傷到自己人。

「是被冤枉的。」

在黑制服少年誘導般的詢問下,矮個子回想起來,只見他敲了一下掌心,穗風裏聽了之後臉色大變,立即插嘴問道,不過,奏輔避重就輕地安撫她,當場掀起襯衫,露出自己的肚子。

「拉奇,你還記得吧?我跟你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是在十三學園的襲擊行動中。當時你爲了保護艾莉佳,朝一個穿黑色制服的人扣下扳機——」

「還有,再讓我揭曉一個謎底。比津木同學的推理中無法解開的某個祕密,就由我來告訴各位吧。算是特別優待即將死去的各位……明白了嗎?」

那個死刑判決——

那些部下早有赴死的覺悟,雖然僅僅五個人,而且身上只有玩具武器而已,但卻帶着人數將近三倍的武裝士兵共赴黃泉。

正是那名褐皮膚的壯漢。

「是啊,比津木,我們得救了。前來搜索的敵人就這麼幾個……剩下的肯定是上頭那些傢伙替我們收拾綽了。」

由髮絲間隱約露出的雙眸此時看來有如幽靈般。在短短几分鐘內變得憔悴至極的她,眼眸深處卻帶着一抹深深的疑問,她瞪着喪事承辦人說:

「你剛纔說的話……很奇怪耶。父親是懷抱和平主義的恐怖分子……那很好,對我而言,反而是令我感到驕傲的事實。不過……這該不會也表示……」

剛纔還震耳欲聾的槍聲,如今已經聽不到了。看來戰鬥的結果揭曉了。

「賈伯斯先生……我纔不在乎弄髒自己的雙手。可是、可是……這下子,大小姐不就真的成了通緝犯?要是被抓到了,會落得跟前任頭目一樣的下場。我不要啊!」

「混-帳-東-西……,」

「等一下,賈伯斯,快住手!」

這次輪到我方讓你們嚐嚐死亡的滋味了。

「等……等,奏輔。」

「你是騙人的吧,奏輔!因爲、因爲……艾莉佳的爸爸既然那麼厭惡流血事件,那爲什麼他又非死不可呢?」

「對,沒錯。不過仍然有幾個疑點。本組織由前任頭目成立,是個秉承良心的穩健集團。真要找人栽贓的話,應該還有其它罪大惡極的犯罪者纔對。否則你們應該找不到其他罪名來追究、父親也不會接受認罪協商纔對!」

「要是不想死,就和我搭檔吧。這麼一來,我會保護你。代價就是你——」

「咦咦咦咦?賈、賈伯斯先生?」

「老兄……沒想到你真的……」

「是啊。那女人說的沒錯,我以前的確是只髒兮兮的野狗,是前任頭目亞蘭德收留了我……並捨命保護我到最後。」

賈伯斯說起了原由。那天,他們是在移民局爆炸現場進行救援活動時,被警察逮捕的。

他們當然不是真兇。不過,自己曾經是名通緝犯卻是不爭的事實。這麼一來,就算被問罪也是無可餘何的事。

「原來如此!亞蘭德先生是頂替老兄,主動要求認罪協商的。他爲了遵守當初拉攏老兄作同伴時的約定、爲了信守保護老兄的諾言,主動扛下罪行……」

「你說的沒錯,比津木。可是,不光是我。我之前也說過,這個組織裏的人,大都是像我一樣的無賴。我想不管是誰落網,落得要被砍頭的下場,亞蘭德都會捨命相救纔對。」

「老兄……」

「仔細想想,你打從一開始就嗅出前任頭目是無辜的。你的鼻子真靈,而且你有一顆不懷疑真相的心——我要代替高潔的友人。亞蘭德向你道謝。」

男子凝視着奏輔的眼睛,深深一鞠躬。艾莉佳看到這幅景象,抓着隨從拉奇的袖子,從喉嚨深處擠出含糊的聲音:

「怎麼會這樣……父親是爲了救賈伯斯……而犧牲自己性命的嗎?」

怎麼會這麼、這麼憨直——

「大小姐,您要恨我也沒關係。不,應該說……我理當被您怨恨。」

「……笨蛋。賈伯斯你這混帳……難道你忘了……我是誰的女兒嗎?」

艾莉佳以這句話回應部下的懺悔。在此同時,她閉上眼睛,抱着身體,用心體會父親的爲人處世。

那是身爲領袖的器量。父親的重義輕生令艾莉佳感覺到身體內部愈來愈熱。

然而——

「好了,到此爲止吧!不過正因爲如此,我非毀掉你們BulletFist不可。」

一行人正緬懷故人的爲人之際,姬璃子不識時務地以輕快的語調這麼宣佈。

「妳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荊伊!識相一點好嗎!都到這種時候了,殺掉這些人對妳究竟有什麼好處?」

「哈、哈哈……可惡,這位大姊說的沒錯。不過,我剛纔也說啦從我要教教妳實戰的恐怖。來啊,我還沒有讓妳見識到我的絕活咧。」

恐怖分子一臉痛苦地出言挑釁,姬璃子則是帶着冰冷的目光向前踏出一步。揮出的手刀蟧隨着一陣金屬音,切斷髮辮、削過了耳朵。

姬璃子自然早就已經從亡故的當事人口中聽過那句話。她一時氣急攻心,發出低吼,胡亂揮舞起鐵臂。

就在這時候,壯漢出聲呼喊,站在背後的艾莉佳立刻響應,將手中的武器對準敵人。那是亡父亞蘭德的手槍,剛纔賈伯斯纔將它交給真正的繼承人艾莉佳。

「做什麼,矮個子,你別妨凝我!而且……竟然連比津木同學也這樣!爲什麼?這些傢伙跟殺了你父母的那幫人可是同類喔!你對犯罪者難道沒有憎恨或復仇的念頭嗎?」

「……看吧,老兄。這下怎麼辦?既然喪主都這麼說了,我們喪事承辦人除了在這裏等候之外,別無他法了喔。」

「爲什麼?你這是何苦呢?就算是客戶,你也沒有理由替這些恐怖分子如此賣命吧。」

籲、籲。賈伯斯被不到自己一半年紀的小丫頭這麼嘲諷,奮力咬着牙,剋制住從厚脣間流泄而出的呼吸聲。

「喝!喂喂喂,別開玩笑了,大姊。什麼司法正義?就算我們是恐怖分子,也不能這樣冤枉無辜的人吧?而且居然連同伴都想滅口……亞蘭德要是聽了肯定會說——那種東西,聞起來就跟臭掉的蛋一樣!」

奏輔一臉苦笑地聳了聳肩,賈伯斯瞬間露出了啞口無言的表情。

「嗚噢……!」

沒錯。或許是因爲實戰經驗有別,很明顯地都是由賈伯斯採取攻勢。但無論是拳擊還是腳踢,威力全都讓那套鈷纖維製成的藍制服給擋了下來。姬璃子只需要防禦臉部就不必擔心被打倒。

「等一下,這位大姊。就像妳有任務在身一樣,我也有非完成不可的工作。」

「另一個?到底是什麼……賈伯斯?」

——砰!

她拚命伸長了指尖,拙下沉重的鐵製月牙。

「你別想要一個人強出頭,賈伯斯。好歹也讓身爲首領的我有點威嚴好嗎,真是的,也不想想我們在組織裏同喫一鍋飯有多少年了……你這混帳副長真是一點也不機伶。」

女處刑官說完舔了一下嘴角。豐滿的雙峯也跟着起伏不定,彷佛在強調其存在感一樣。

賈伯斯這麼呼喚,右眼中滿是覺悟的神色。接着,他從懷裏掏出了鐵塊,放到佇立着的少女手中。

不過——

「少囉唆!就算是這樣,我也不可能眼睜睜的看着這些人被殺啊!」

咻。幾滴殷紅飛沫在夜空中飛舞。

接着,姬璃子抓準時機使出一拳予以反擊。左手的Paorch劃破疾風,那是一週前才貫穿亞蘭德胸膛的魔女鐵爪。這一擊足以匹敵大斧一揮。

「哼。這種話,等妳屁股上的蒙古斑退了以後再……說,」

「呵呵,真可惜。我還是青春年華的十八歲,相比之下賈伯斯,你已經有四十多歲囉——你差不多也快藏不住那刺耳的喘氣聲了吧,」

「大小姐,這是我替您保管的東西,如今奉還給您。還有,請聽我說。我和前任頭目……令尊立下兩個矢志不移的誓約。一個是剛纔說的,那傢伙會保護我,另一個就是……」

在自己應付着雷鬼頭壯漢這樣出乎意料的強敵時,理應是同伴的兩人卻選擇袖手旁觀——讓她看了很不順眼。

戰鬥一開始,雙方便你來我往,奏輔在旁邊看得不禁歡呼連連。

「因爲我有這身無敵的鎧甲!」

「喂,拉奇。」

「唔……什麼死了就結束了,那不是廢話嗎……我看你根本就是冷血動物,就連父母被殺了,PTSD的能力也沒有覺醒。這種人居然還在那裏說那種老掉牙的話……快放開我。放手、放手……放-手————————!」

接着,姬璃子擋下賈伯斯如岩石般堅硬的拳頭,鐵爪深深陷進那粗壯的褐色手腕,有如捕獸夾的手指逐漸沒入他的手肘,掐斷關節韌帶、捏碎了軟骨。

「危險。你們兩個快讓開。」

「……笨、笨蛋!賈伯斯你這大混帳!你當我、當我是誰啊!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可是……亞蘭德=薩雷斯的女兒!既然是繼承那個人的人,又怎麼可能捨棄部下,自己一個人逃走呢!」

然而賈伯斯卻以千鈞一髮的差距閃開了,他的動作靈活得不像是個彪形大漢。

賈伯斯邊擦着冷汗、邊繞到姬璃子身後,抬起巨大的靴底朝她的背踢過去。這猛烈的一踢簡直可比原木撞擊,受到衝擊拔出手刀的姬璃子腳步雖然蹣珊,依然舉起Paorch防禦緊接着迎面飛來的拳頭。

然而,就算他們兩個人合力使出渾身解數架着姬璃子,她的鐵左腕依然沒有停止的跡象。要是稍有鬆懈,姬璃子便會一口氣掙脫束縛,發動致命一擊,捅進賈伯斯的身體裏。

她知道眼前這名男子即將要做什麼。他全身散發出一股強烈的死亡氣息。來自阻擋在眼前的敵人的壓迫感,以及走向敵人的戰士的決心,在在讓少女的肉體受到了束縛。

「那當然,賈伯斯是我們組織裏最強的,也是深受父親信賴、無敵的拳頭。」

掌上沉甸甸的鐵塊重量,以及那番話的分量,令艾莉佳睜大了眼睛。可是,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少女此時由穗風裏摟着肩膀,膝蓋不住地顫抖。紅髮搭檔以眼神示意奏輔——如果愛莉佳無法自行逃脫,我會助她一臂之力的。奏輔當然點頭回應。

「少在那邊鬼扯了,鶴嘴鋤女。不過,沒想到妳這麼耐打,真是嚇到我啦。」

「嗚咿!」

咚,賈伯斯說完,一口氣拉近與姬璃子之間的距離。沙礫飛揚、草土刨起,巨大肉壁擋在藍制服的眼前。

「喔喔,老兄還真不是蓋的!體格明明像個摔角手,動作卻跟輕量級拳擊手有得拼!」

「這次輪到我實現自己和那傢伙——亞蘭德的約定。」

「我知道……蹲下,賈伯斯,」

「啊哈哈哈……很好,你很快就會玩完了。不過你放心,接下來,我一定會讓那個小不點緊隨着你的腳步而去的!」

「噓!」

不過,也僅止於片刻罷了。褐皮膚戰士搔了搔雷鬼頭,用力挺起肩膀,吐了口氣,與穿着藍色鎧甲的死神對峙。

「……看樣子,有個觀衆很沒教養呢,吵死了。倒是你,下輩子就投胎當工地打樁機好了,保證會受到重用。」

「咦?等一下,奏輔!」

在數十次你來我往的狠招交鋒之後,最先命中目標的衝擊,就是直搗姬璃子腹部、力道非比尋常的一擊。那是從絕佳角度切入的上擊拳,身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的女處刑官靴尖離開了地面。

「抱歉,荊伊,但我們可不能幫妳啊。之前也說過了,我們已經接受委託承辦亞蘭德囊的喪事。要是大家全死在這裏,最關鍵的喪主和弔唁者就沒啦。」

「老兄!可惡……這下真的慘了!」

咻——咻,圍觀者發出驚歎聲的同時,兩人的攻防戰依舊持續進行着。姬璃子揮舞的鐵手刀是名符其實的兇器,碰到就切開、刺中就貫穿。至於賈伯斯的拳頭,真要比喻的話,就是大炮了吧。

「咦?這怎麼可能……賈伯斯先生?」

艾莉佳見狀,像在壓抑父親被奪走的憤怒一樣這麼說道。特級處刑官。荊伊姬璃子聽到那番話,滿腔憤慨眼見就要到達頂點。

「放心好了,我並不是要報復。也就是說……艾莉佳小姐。」

「啊?不知世事的葬儀候補生還真是讓人傷腦筋呢。比津木同學,你搞清楚,我剛纔不平說了嗎?正-因-爲-如-此。就連號稱穩健派的BulletFist都潛藏着如此兇惡的罪犯喔?而且組織成員間的羈絆愈是深刻,愈有可能成爲日後的禍根。誰敢保證,這些殘堂太了後不會對政府採取報復行動?」

「哎呀,你不逃嗎?等我打敗你之後,就輪到那小女孩。BulletFist大概再過三分鐘就要全團被殲滅囉?」

「你還記得我剛纔交代過你的事嗎?」

「太——棒了,怎麼樣,看到了吧,女死神,這就是賈伯斯先生的必殺技,只要挨一下,任何人都會馬上閉嘴。每當要阻止同伴問的爭吵時,他一定會使出這招。活該,妳就給我痛哭流涕、吐個半死吧!」

「嗚啊!」

「都到這個地步了還要逞強是嗎……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咚!

「賈伯斯!」

拉奇以及奏輔看到賈伯斯無以爲繼地任憑對方宰割,立即衝上前去抓住姬璃子的手。

啪、啪。賈伯斯看着那小小的手掌槌打着自己的雙腳,眨了眨僅剩的右眼,一副傷腦筋的樣子。

「咦?叫我?」

「好。那就來轟轟烈烈地大幹一場吧!我要上了,妳這怪物。我纔不管妳什麼特級還是濁酒,只不過是頂了個響叮噹的頭銜就自以爲很強。讓我來好好討教討教,讓妳知道什麼叫做實戰的恐怖吧。」

那張潮紅的臉龐已經浮現汗珠,在月光下閃耀着。

不過,賈伯斯卻挺身擋在這樣的姬璃子面前。

「啊、啊、啊……賈伯斯先生!」

女處刑官話沒說完便伸手一揮,在電光石火間發動反擊,賈伯斯趕緊翻身。追丟目標的鐵爪就這麼硬生生地插進樹幹。

「哼……一被觸及痛處就發起飆來。根本就是受到大國虛有其表的正義茶毒嘛……換個角度想,這個女人還真悲哀呢。」

這一擊正中下懷,拉奇看了驕傲地叫出聲來。但是,就連這一擊都無法讓特級處刑官閉嘴,實在是可畏的對手。

那是一把大型手槍,是前任頭目亞蘭德的遺物,他生前愛用的——左輪手槍。

「混帳東西,妳還不懂嗎!所謂的人類啊,不管生前是怎樣的傢伙,一旦死了,一切就結束了!」

「唔、大小姐!」

鏗隆——!

木屑在夜色中紛飛、劈啪作響。參天巨木莫名成了出氣筒,樹幹表面像被電鋸削過一樣,多了幾道深刻約痕跡。

「是啊……姬璃子不愧是武道的高段者。賈伯斯先生居然能看穿那一刺,真厲害!」

「唔……這個小鬼還真自以爲是……不過,妳根本就搞不清楚狀況。再這樣下去,你們絕對不會有勝算的!」

「那當然,我銘記在心。就算犧牲這條性命,我也會保護艾莉佳小姐的!」

無論哪一方,都是直接命中就足以致命的必殺攻擊。

「大、大小姐。」

姬璃子聽到他的發言,挑了一下柳眉。

不知從何時起,包圍着她的空氣不再是平常那種偶像氣質。她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灼熱刺燙的氛圍,可比沙漠狂風。

「老兄……」

艾莉佳發出如雷貫耳的一喝。她搖着頭、握緊拳頭,放聲怒吼地甩開穗風裏企圖制止的手臂,大踏步往前走。

奏輔根本懶得聽她的意見。賈伯斯則是一邊揮拳、一邊開口嘲諷:

「噢噢噢!」

「喪事?你要替恐怖分子辦喪事?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會爲了這種事情背叛司法正義,你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對,就是你。我說比津木,我也想拜託你一件事。雖然現在身上不巧沒有可當報酬的東西,不過,身爲一名喪事承辦人以及男人……今後大小姐就拜託你了。」

賈伯斯說完閉上眼睛,指着森林深處。奏輔見狀,不發一語地轉頭看愛莉佳。

唔……聽到姬璃子的言論,奏輔噤口不語,陷入了沉默。

「呃、是!賈伯斯先生!」

「哇噢,好險啊。不過,就算妳的鶴嘴鋤再怎麼粗勇,一旦打不中,可是連只蟲子都殺不死喔!」

姬璃子瞥了那兩位同學一眼,焦躁讓她語調變得粗聲粗氣。

「唔……我說比津木同學!還有條禪同學。你們不要光顧着在一旁觀看,就稍微幫我一下如何?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當你們是共犯喔!」

「哈哈……很好。還有……喂,比津木。」

「你們幾個……」

賈伯斯的反應跟剛纔比起來,速度明顯慢了許多。左、左、佯攻右,接着是必殺的Paorch。姬璃子看到褐色巨人在頃刻問被鮮血染紅,臉上逐漸浮現一抹恍惚陶醉的表情。

賈伯斯感受到姬璃子怒氣已然沸騰,出聲叫奏輔他們迴避。在他揮出的拳頭觸及女處刑官的臉之前,一股力量便爆發出來,黑制服少年與矮個子被震得撞上附近的樹木。

「唔!」

儘管年幼,艾莉佳好歹也是無賴漢的頭頭。她發射的子彈正中姬璃子額頭。雖然是橡膠,但高個女正面捱了這發大口徑子彈,整個人當場往後仰倒,因爲失去重心而歪向了一邊。

「趁現在,賈伯斯!」

「遵命!」

在第二代頭目的指示下,只見巨漢副長抱起姬璃子的身軀,接着一直線地大步衝向山坡斜面。

「咦?他該不會是要……」

這時候,背部遭受撞擊的奏輔一邊撐起上半身、一邊睜大了眼睛。他對這處地形草木生長的樣子有點印象,還有這泥土以及傾斜度……

真的很像……幾個小時之前,他曾親身經歷過的那場慘劇的景象。腳下的觸感忽然被抽離、。0G逆G、不願回首的既視感。

「喝啊!」

然後,隨着賈伯斯一聲大吼,那副巨大的身軀與姬璃子的藍制服便一同消失在黑暗中。隔了一拍之後,耳際傳來某種重物掉落地面的悶響——

沒錯,那是和奏輔當初滑落的地點一樣,隱藏在草叢下的懸崖。所有人立即拿着手電筒衝過去一探究竟。在十五公尺左右高的斷崖底下,可以看到有個女子倒在地上,而另一名壯漢則是正要站起身。

「……歡迎你回來,賈伯斯。沒事就好。」

「呀——喝!真不愧是賈伯斯先生,我們最強的實戰隊長!」

在那之後,又過了好一陣子,勝利的勇者好不容易纔爬上斷崖,組織同伴連忙開口慰勞。

「不過真驚人耶……那個什麼絕活的。原來老兄在戰鬥的時候,伺時也把這裏的地形列入考慮了啊……等一下,就算是荊伊,這下恐怕也——」

「賈伯斯先生,姬璃子沒事吧?她沒受什麼重傷吧?」

穗風裏推開搭檔,大聲問道。賈伯斯帶着一臉筋疲力盡的表情,拿手電筋照着懸崖下的強敵。

只見對方那頭黑髮呈放射狀散開,下頭是裂開的堅硬地面。乍看之下像是當場死亡,愈過,頭部確實有用雙手保護着。真不愧是特級處刑官的防衛本能。

話雖如此,相當於從四層樓高度垂直落下的衝擊力道畢竟非同小可,姬璃子仍一動也不動的,看樣子是昏過去了。

「放心,不要緊的。雖然說……我的體重也全部讓她概括承受,但也只好暫時讓她保持這個狀態乖乖睡覺了。讓美女一個人露宿荒郊野外,或許是有點可憐,但是……」

「嗯~是啊,艾莉佳,是我殺了妳父親。那又怎麼樣?妳有意見嗎?哈……開什麼玩笑。就算現在以穩健派自居,但總有一天,你們一定會威脅到善良市民的生活。驅除這種社會害蟲是我的使命,維護世界和平正是我生存的意義!」

艾莉佳一邊拚了命地樞着魔女的手、一邊表達自己的反抗之意。

舉起了Paorch。朝眼前同學的下顎——摜了下去。

「不過,和我一起去的同道場男孩就不一樣了,大我一歲的他是個貨真價實的天才武道家。」

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叫出了這兩個字:

拉奇哭喪着臉衝上前去,但姬璃子輕而易舉地將他制伏,然後往身後扔。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居然向死去的父親求救呀。說到底,妳終究只是個孩子啊。如何,妳很難過吧?很懊悔吧?不過,不管妳再怎麼祈禱,死去的人是不會給妳任何回應的。就像那邊那個笨男人說的一樣,死了就一切都結束了。人死了就什麼都結束了!」

鐵籠手的火焰孔冒出蒸騰熱氣,姬璃子轉向艾莉佳,少女已經被恐懼攫住,身體完全無法動彈。她就像被猛禽盯上的小老鼠,就算想逃也無處可逃。

些微的痛覺傳來,直挺的鼻尖染上一抹紅。接着,姬璃子她——

「啊啊,拉、拉奇!」

「唔……比、津木。唔……」

內臟一陣緊縮,呼吸當場停止。有如灼熱的鐵棒搗進胃部一樣,紐發少女痛得五官全扭在一起,暈了過去。

「這是什麼話,賈伯斯。做得好,你讓我徹底見識到本組織的戰鬥方式。況且,我才該道歉呢……一直以來,身爲首領的我實在太不長進了。你們總是像這樣出生入死地從事恐怖活動吧?我也想向那些殯命的部下道歉,並由衷地致上敬意,」

「……是啊。不論如何,還是趕快離開這個國家比較好。不知道該說是幸還是不幸,總之,那個大得要命的棺材也沒了,只有這三個人的話,動點手腳至少搭得到船吧?不過,在這之前——」

那並不是單純的暴力。他是那麼清廉的拳士,讓人不由得相信——人類或許真的可以透過武道達到神的境界。

姬璃子說到這裏,眼神中充滿了無限的憧憬。那名少年一握起拳來,便體現了龍翔天際之雄壯、虎蹴大地之威武。

「姬、璃子……荊……妳是、什麼時、候……!」

「怎麼可以這樣!姬璃子妳——」

臉上充滿了放心與感謝之情。

「嘶啊!」

「爸爸——!」

「區區一個小丫頭還真敢說。搞清楚,妳的同伴已經全都死光了,如今只剩妳一個人而已……只能孤零零地死去喔!」

「等、等等,荊伊!」

「怎麼連賈伯斯也這麼說!不準死……振作一點。」

「……好了,這麼一來,就再也沒有人會來凝事了。還真是讓人火大呀。」

「太好了……這下子,艾莉佳他們就能逃過一劫了。」

儘管鼻血不停滴落,奏輔依然緊抓着滿是污漬的藍制服衣角不放。

「……比津木……同學?」

咚。無情的處刑官以一記膝踢讓穗風裏整個人騰空。

「你們在……笑什麼?」

「呵呵呵,妳就安靜地躺着吧,條禪同學。妳那麼受歡迎,要是連妳都殺掉的話,就算是我也沒有臉去見班上同學。」

——那是在她八歲的時候發生的事。

「唔……爲什麼,姬璃子?我知道妳很痛恨恐怖分子,可是,爲什麼連年紀那麼小的艾莉佳妳都不放過呢?像妳這麼聰明的人,爲什麼單單對恐怖分子如此心狠手辣?」

「啊!」

這時衝過來抓住她的是奏輔。黑制服少年目睹了安詳在剎那間化爲惡夢般的慘劇,他瞇着被冷汗浸溼的眼睛大喊着:

「開什麼玩笑!誰要讓啊,妳這王八蛋!」

聽到柔弱少女的尖叫,原本趴在地上的穗風裏努力擠出一絲聲音這麼說道。但不管穗風裏再怎麼努力,畢竟是喫了特級處刑官一擊,現在她手腳仍舊使不上力。

——就在這時候……

「呵呵……呵呵呵。比津木同學果然是笨蛋呢。一樣是犯罪者,只因爲這丫頭年紀還小,就要我放過她?你該不會以爲在恐怖攻擊的罹難者當中沒有小孩子吧?」

負責承辦喪事的二人組看着激戰結束後緊緊相依的三名恐怖分子,臉上露出了微笑,很自然地牽起了手。

那是姬璃子的Paorch。

「嗚啊。這、這隻野狗竟然……!」

「爲什麼?妳問本小姐爲什麼對恐怖分子這麼心狠手辣?哈哈哈……的確。好吧,條禪同學,反正妳人緣一向很好,我就向妳這位同年級的女生談談我的失戀話題吧——妳聽好囉,就在那一天,我失去了自己最愛的人。」

「咭、咭、咭、喀、喀、喀……我的使命就是抹殺恐怖分子……很好,現在只剩下一個……很快就能解決掉了。」

「住手!快點清醒過來啊,已經夠了吧!就算妳是接到命令,但連這孩子都要殺的話那也太過分了!艾莉佳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孩子!」

「我知道,得幫艾莉佳的父親辦好喪禮纔行。」

老實說,小時候的姬璃子運動神經並不怎麼發達,所以,那時的她不過是去充人數罷了。

救救我——!

姬璃子發出宛如機械般刺耳的笑聲,朝嚇得繃着臉杵在原地的艾莉佳逼近。中間夾着被當成肉壁的巨漢,她慢慢、慢慢地愈靠愈近——鮮血從她的頭頂滴落,那張美麗的臉如今已化爲妖魔般猙獰的面孔。

艾莉佳眼看隨從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忍不住扯破了嗓子呼喚着他的名字。換作是虎背蟧熊腰的戰士還不打緊,但拉奇不過是個弱不禁風的廚師,從十五公尺高的地方摔下去,絕不可能沒事的。

「賈伯斯。」

「父親!請你救救我,父親,求求你,父親……父……」

處刑官依舊不肯放開艾莉佳的頭髮,這迫使賈伯斯運用僅存的力氣使露後一招。貫穿自己身體的臂鎧——他以那隻手肘爲基點,轉動自己的身體。

「爲什麼。爲什麼你這麼執着於這些人渣呢?這些傢伙可是全人類的公敵喔,是比蟑螂還不如的害蟲!」

亞蘭德=薩雷斯。那個收留並且養育自己,有着寬闊背脊的溫柔男子。

「荊伊,妳……!」

「啊嗚……姬、姬璃子……荊伊……殺了父親的……處刑官……」

「姬璃子,妳在做什麼!妳那隻左手……要是直接捱上妳一拳,奏輔真的會死掉耶!」

鮮血、汗水與泥巴夾雜。艾莉佳看着滿身瘡痍的部下,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粗壯的身體。

「我呸,那種怪物,死了最好……呃……啊……對、對不起,大小姐。」

胸膛被手刀貫穿的賈伯斯擠出最後的力氣,想幫助艾莉佳從處刑官的手中逃脫。他以粗壯的手指抓住鐵爪,不過在這種狀態下,根本不可能發揮得了力量。

無論是誰,轉向聲音來源時都是面帶笑容。

就構造上來說,人型手腕不管做得再牢固,其弱點就在逆關節——這是賭上性命的腋下制肘。賈伯斯不惜壓爛自己的肺臟,撕裂了胃與腸,將敵人摔倒在地上。

死神一聽到這句話,嘴角立刻露出了利牙。

「住口!唔……居然以犧牲並不是真的罪不可赦的人來粉飾太平……我繼承亡父的遺志,絕不認同你們創造出來的這種虛僞世界、扭曲的正義!」

叩!姬璃子纔剛喊出聲,便馬上踢開扳住自己手指不放的礙眼同學。特級處刑官練就的好腳力讓奏輔不斷地往後翻滾。

「……嗚嗚。」

艾莉佳聲嘶力竭地求救着,直到喘不過氣來。最後,喉嚨沙啞的她——

「愛莉佳小姐,賈伯斯先生?妳、妳這畜牲。放手、放手、快放手————!」

可是,那笑容卻在下一秒鐘,因爲突然來襲的恐懼而凍結住。

「大小姐……快、逃……」

接着,那隻大手伸了過來,遮蔽了艾莉佳的視線。姬璃子以左手輕而易舉拎起了少女的身體。

「大小姐,很抱歉,剛纔沒能考慮到您的立場,有所冒犯了。而且弄得如此狼狽,未免太難看了。」

少女這麼想着。她心裏想的不是別人,正是這個世上獨一無二的父親。

姬璃子嘴裏滿是泥土,雙脣喃喃吐出怨恨。不過對方早已氣絕身亡。身經百戰的勇士死了——如今不過是一團肉塊罷了。女處刑官踢開那副沉重的遺體,從地上爬起來。

啪一聲之後,奏輔的身體像根粗棍一樣,當場仰倒在地。穗風裏大叫出聲,撐住重要搭檔的頭。但他的身體已經一動也不動了。

那一瞬間,姬璃子的手鬆開了艾莉佳的頭髮。

還有身爲組織首領的驕傲與自信。

「可、可惡。姬璃子!妳敢說奏輔的壞話,我絕對饒不了妳!還有……請妳,請妳快點放開愛莉佳!」

姬璃子在暑假結束之前,和身爲外交官的父母一同前往其它州的國際文化中心。她要去參加國際空手道大會的團體表演,與全球四十個國家的兒童共襄盛舉。

等在她面前的,是纔剛站起身來的黑制服同學。

「啊啊……奏輔!」

奏輔滿臉激動,一邊拚命想要扳開她的手指、一邊大喊着,姬璃子迷濛的眼神緩緩移向他的方向。

「哼。條禪同學,妳在說什麼傻話?我揍他當然就是有這個打算啊!剛纔我也說過了吧?誰敢來阻擋我,一律格殺勿論!」

不論是奏輔與穗風裏。

「咭、咭、咭……既然你聽懂了,就別碰……我的手!」

「呀啊啊啊,賈、賈伯斯!」

「哈哈哈……對那些傢伙來說,這可是無上的勳章呢!」

沒錯,BulletFist是個不殺人的恐怖組織。

啾。熾熱的指尖用力一掐,陷進了太陽穴,少女痛苦不堪,雙腳不停地踢着。

從渾厚的肉壁中伸出的臂鎧抓住近在眼前的艾莉佳頭髮。少女立刻想要抽身,但鐵蛇顎卻緊咬住她的短髮不放。

奏輔虛弱無力的手軟綿綿地伸到姬璃子眼前。接着,以彈額頭的方式,用手指點了一下對方的鼻子。

姬璃子說到這裏閉上雙脣,等嚥了口口水之後,她睜大了雙眼。

「笨蛋……我纔不是爲了這件事……已經……不是這件事了。」

「嗚嘔?」

賈伯斯的胸膛迅速隆起、裂開、迸散,噴出了鮮血和內臟。白鮮紅肉體中現形的是染得通紅、散發溼黏光澤的鐵籠手。

拉奇目睹這戲劇性的勝利,當場激動得吐起口水,不過,一注意到身旁主人正面露慍色地瞪着他,立刻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咦?」

「別礙事,給我閃開,比津木!」

反觀姬璃子,僅以一記上擊拳就讓奏輔下顎朝天。直搗心窩的膝踢更讓他身體彎成く字形,吐出的東西尚未落地,就以右拳打斷了他的鼻樑。

奏輔話才說完,便迎頭撞了上去,那是加諸全身重量的一記頭槌,但姬璃子卻動也不動。於是他又使出渾身解數揍了對方二、三拳,不過依舊無法爲身穿藍制服的特級處刑官帶來任何傷害。

或是拉奇和艾莉佳。

整個過程完全沒用到左手。矮個子被她抓住領口甩了幾圈,最後,倒栽蔥地從剛纔探頭看的懸崖摔了下去。

姬璃子的話令艾莉佳嗚咽了起來。沒錯,在這黑暗的世界中,只剩下自己孤單一個人,而且現在就快死在魔女的利爪下,再也沒有人可以依靠了。

撲通

「我當然喜歡上了他,然後,神聽到了我的心願!真不敢相信,那個男孩竟然也喜歡上體弱多病、文靜內向的我!啊啊……那時候的我高興得都快瘋了,還興奮得繞着家裏一直跑呢。結果不小心感冒了,好像還被媽媽罵了一頓。」

姬璃子雙頰飛紅,一副很害羞的模樣。看來那段兩小無猜的戀情,至今仍然讓她怦然心動。

但是——

陰沉、兇狠、憤怒的神情逐漸取代了原先的那抹微笑。

「……啊啊,沒錯,我永遠忘不了。在大會結束、拍過紀念照之後,一羣大人圍住了小拳士,對他的表現讚譽有加。我站在大廳一角寂寞地看着他們。不過溫柔的他很快地鑽出大人的圈子,朝孤零零站着的我跑了過來,揮着手,滿臉的笑容。就在那個時候……會場突然傳出了爆炸聲和閃光,他的笑容就在我眼前,整個被火焰包圍住、燃燒崩解了……」

「姬璃子……妳……」

「這十年來,我從不曾忘記那一瞬間的畫面。不僅睡着了會夢見,就算醒來也會烙印在眼底。它伴隨着左手的疼痛,那感覺就像身在地獄一樣,時時刻刻都在折磨着我!」

姬璃子大叫一聲,將艾莉佳摔回地上。她動手解除施加在左手Paorch——那好幾重的固定裝置。啪嚓、啪嚓。最後鐵防具從所有束縛中解放,因爲本身的重量而鏗鏘落地。

然後,出現在穗風裏眼前的是——

被燒成紅銅色的異常膚色。扭曲、變形的肌肉,還有燒傷潰爛後留下的醜陋疤痕。那是這個女人的怨念與執念凝聚成憎恨的強力證明。

由於那幅景象實在過於怵目驚心,穗風裏忍不住別過頭去。

「如何,這麼一來妳就懂了吧,條禪同學?妳剛剛還責備我,爲什麼單單對恐怖分子那麼心狠手辣。現在換我反問妳——對方憑什麼這樣心狠手辣地對待我們,就因爲他們是恐怖分子嗎?心愛的人就死在我眼前喔!死了!死掉了,他死掉了!所以,我絕不會原諒造成這股悲傷的恐怖分子。在我的生命走到盡頭之前,絕對要一一揪出他們、逮捕他們,將他們統統治罪!我要用我這隻手將他們大卸八塊、燒成灰燼!」

在姬璃子怒吼的那一瞬間,裹着熱氣的左手也跟着冒出了熊熊烈火。制服袖子上沾到的鮮血逐漸由紅轉黑,從血漬化爲焦炭。無論是現在或過去,這個女人體內始終有把不斷灼燒着自己的火焰。當時的慘狀化爲濁黑的遺恨,烙印在她的靈魂上。

然而,就像是前來撲滅這宿怨的業火一樣——

「我知道了。夠了,已經夠了,到此爲止吧,荊伊。」

發出這個沉穩聲響的是——剛纔早該被她打倒的奏輔。

滴答。滴答。滴答。噙着淚水的穗風裏不知何時爬到了橫躺在地的奏輔頭上,手裏拿着一個寶特瓶。那瓶子姬璃子也有印象,是葬儀負責人的必需品,總是放在包包裏。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是——

「臨終之水……?」

滿臉是血的奏輔被這水一潑灑,立即醒了過來。他一邊將頭髮往後撥、一邊掙扎着想要坐起身。簡直太亂來了,被那種程度的打擊KO掉之後,不過潑個水而已,身體怎麼可能動得了?

保持安靜是頭部受創後的鐵則,這男的該不會真的想死吧?

「唔……我沒事,穗風裏。好了,現在別碰我……小心燙傷。」

他全身冒出白煙。身上的黑制服活像是進過火堆似的,到處都被燒出破洞,甚至還冒出煙來。

在那當中,有着這顆心最爲光輝燦爛的時刻。

穗風裏一邊唸唸有詞地抱怨她的態度,一邊背起了艾莉佳走進森林深處。奏輔跟在她們倆後頭,最後一次回過頭來說:

「……等一下,你們兩個。」

「……是啊,這臺詞的確肉麻。不過,說這句話的人不是我,而是我那……死去的老爸。」

「怎、怎樣,姬璃子,還想打嗎?如果妳堅持不放過艾莉佳的話葉這回就由我代替奏輔當妳的對手吧!先說清楚,剛纔是因爲妳趁我不備出手,我纔會喫悶虧的,我若是真的有心和妳決鬥,也是可以再多撐一下……」

「比津木同學……」

她拾起視線,誰知映入眼簾的競是一幅難以置信的光景。自己以前住過的街道、磚造的家、每天上下學必經的路線、常和朋友一起去的公園販賣處。那是她的童年,既沒有不安也沒有恐懼的幸福時光。在無條件的愛意包圍下充滿歡笑、不見悲傷,是她人生中最美麗的時光。

姬璃子聽到奏輔這句話,開始回想。說到那次的恐怖攻擊事件,新聞或報紙等各種報導就不必說了,就連小報的評論也全都記在她的腦海裏。看過無數次受害者名單的她自然也知道比津木雙親的事。

「以前的我並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可是,後來我想通了,這世上就只有『活着的人』。不管是怎樣的壞人、怎樣的好人,一旦死了,就全都結束了。剩下來的,就只有我們這些繼續活着的人。」

奏輔就站在眼前。那名黑制服同學帶着憔悴至極的表情,歪着嘴角這麼說道:

「怎麼可能。你明知道這樣,爲什麼還要站起來!」

奏輔腳步一個不穩,直接跌了個狗喫屎仆倒在地上。

不過,這時早已不見那名女子的身影了。

「喂,荊伊……」

奏輔再度蹣跚地衝了過來,姬璃子以膝蓋迎擊。奏輔吐出血來,這次真的像灘爛泥一樣從她的肢體上滑落。

「……啊」

奏輔在咧開嘴露齒而笑的瞬間,再度迎頭衝向藍制服。

憎惡也好、怨恨也罷。自己至今爲止不知道唾罵過犯罪者多少惡言惡語,但這個少女卻一個字也沒對自己說過。

然後,姬璃子站起身來,她出聲叫了那兩個背叛者。

另一方面,姬璃子則是跌坐在地上,一語不發地仰望着天空。

「也難怪妳會嚇到啦!老實說,我直到現在仍然懷疑我老爸當時是不是瘋了。妳想想看嘛,死掉的犯人不僅是個外國人,而且還是非英語系出身的,是個連名字都沒聽過的邊境國家。所以,我老爸爲了要知道那傢伙是信仰什麼教派的,還廢寢忘食地調查各種文獻,也不想想自己是個必須安靜休養的傷員。他之所以會那麼快就去世,八成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沒錯,我老爸的確是在那次的事件中受重傷。不過,他是在一陣子之後才過世的。在那段期間,他完成了自己人生中最後的工作……妳還記得嗎?在事件中抱着炸彈身亡的那名犯人。替那傢伙辦喪事的,就是當時在那條街上當和尚的我爸。」

「好,到此爲止了,荊伊……雖然妳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不過我們畢竟是同學,妳不只妝我揹負着同樣的心結。而且還一樣地笨。因爲這樣我才救妳的……」

「嗚嘔!」

「PTSD——『漆黑棺木(JetCoffin)』——」

那當然不是警察或軍方派來的監視人員。

這時,姬璃子屏息,只見火焰從她的左手消失了。本來充滿殺氣的眼睜深處,浮現了困惑的神色。與此同時,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力量都放空了。

「弱?你說我弱?喔……說我這個用怨恨之火燒光一切的Paorch荊伊姬璃子弱?這話可真是有趣呢。」

穗風裏眼見這兩個人剛纔還在那邊決一死戰,這會兒卻突然異口同聲地指責自己,當場臭着一張臉僵住了。

「那還真是感激不……纔怪,拜託妳饒了我吧。」

氣勢洶洶揮出的拳頭這下無處可去。

「別、別開玩笑了,那是……那是當然的啊。我可是主導司法正義這一方的人,而這個丫頭卻是犯罪者那一方的人……她要是敢反過來恨我,根本就是無懼於神的行爲!」

不過,他的付出總算有了回報,雖然是在異鄉,但犯人的喪事最後據說有按照故鄉的習俗辦妥了。

接着,他手一抓。

「就是說啊,穗風裏……別激動。」

頭被姬璃子踩在腳下的奏輔以雙手撐起身體這麼說道。

「我實在看不下去,總覺得老爸真蠢,我大罵着『做這什麼無聊事嘛』。可是事發當天,渾身是血的老爸大喊的那句話,至今仍在我的耳邊縈繞不去。」

「無能……是啊,妳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個弱小的人類。不過,妳也一樣啊,荊伊。雖然現在高聲炫耀着自己的勝利,但其實妳很弱,而且弱得可悲。」

無論她反芻記憶多少次,艾莉佳說出口的,只有繼承前任頭目遺志的覺悟,以及向最愛的亡父祈禱的話語。

「怎麼可能!…………那些人奪走我的摯愛,還要我原諒他們,我辦不到!」

聽到冷酷女處刑官如此宣佈,顫巍巍站起身的奏輔不禁露出了笑容。

「什……麼?」

至於有沒有弔唁者就不清楚了。畢竟是個無法公開舉行、必須避諱的喪禮。但是,年幼的奏輔記得自己親眼看見的畫面。本應無人造訪的荒野盡頭,有好幾臺車守在那裏,從遠方窺視這一幕。

「哈哈!剛纔還說得神氣活現的,現在怎麼變成這副孬相啊?這下你總該知道自己有多無能了吧?像你這種吊車尾、連PTSD能力都沒有覺醒的傢伙,別說是我,你誰都救不了。」

姬璃子喃喃拋下這番話後,便揮手趕奏輔他們走。

姬璃子看着位於左手無名指上,唯一還保留原本膚色的地方。

奏輔的發言令姬璃子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有哪個丈夫會替殺了自己妻子的犯人辦喪事?就算是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

母親名叫比津木君枝,步行於國際文化中心正下方時,被落下的水泥塊砸中而身亡。至於父親的名字則是——

「妳看得出來吧。艾莉佳就做到了,她放下了仇恨,那是世上最需要勇氣的一件事。反觀我們卻如此脆弱。PTSD能力有多強,就代表內心有多脆弱。所以,我們必須要變得更堅強纔行。」

姬璃子閉上眼睛。這麼一來,昔日的光景便會湧上心頭,往事歷歷在目。她覺得悲傷、難過、痛苦,可是左手卻仍舊使不上力。

「我不知道這是誰決定的事——只要是人就註定會死。人死了,一切就結束了。所以,活着的人不可以一天到晚沉浸在憎恨或悲傷的情緒中,沒完沒了地生活下去。我是這樣解釋我那笨老爸的話的。」

這句低語聲傳人了姬璃子耳中。接着,她感覺到深植於左手的疼痛與灼熱在頃刻間像是妝吸走了一樣。

被那場紅蓮之火灼燒摧殘的左手,只有這個部位完整無缺,連一點焦痕也沒有。

奏輔以鄭重的口吻娓娓道來,姬璃子彷彿受到吸引似的,看着緩緩站起身來的少年雙眼。

奏輔一祈禱完,便倒在姬璃子的腳邊。

(約瑟……約瑟!告訴我,我、我錯了嗎?我根本就不堅強嗎?我是因爲太脆弱,纔會一直無法出失去你的陰霾嗎?)

「你說你要……救……我?」

「……呼,穗風裏,掩護得好。嗯……怎麼啦,荊伊?幹嘛一副看到鬼的樣子?我爬起來,真的讓妳覺得這麼不可思議嗎?」

姬璃子說到這裏,頗爲意外地歪着頭。

「妳還不明白嗎?真正的強者,真正擁有一顆堅強的心的人就在這裏。身體雖小,卻依然拚了命地活下去,不管遭遇再多的苦也不怨恨任何人,總是抬頭挺胸向前走。真正的勇者就是——艾莉佳!」

拜這句話所賜,如今自已也和父親一樣,當起了喪事承辦人。

「真的嗎?那還真是……得救了。謝謝妳,荊伊……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向妳道謝吧。」

穗風裏眼看奏輔戰勝強敵、救了艾莉佳,喜不自勝地衝上前來想要抱起他,可是奏輔卻皺着眉頭拒絕。

姬璃子一臉錯愕地聽着這番話。

由枝啞間望出去可以看到繁星點點。凌波微步探出臉來的月光拂去黑暗,皓皓然照亮四周。

此時浮現腦海的,盡是剛纔在虛幻中看到的少年笑容。

但在完全倒地之前,他伸手抓住了姬璃子的裙子。

「你說什麼……?」

「比津木法嚴。同樣因爲落下的玻璃碎片而身受重傷……重傷?」

「神啊。請賜予這悲哀而深情的少女溫暖的……祝福——」

奏輔邊說邊擤了擤鼻子,再以袖子擦拭流下來的鼻血。

那是從前戴着和約瑟交換的婚戒所留下的痕跡。年幼的兩人曾許下將來的誓約,並替彼此戴上了馬口鐵製的玩具戒指。

姬璃子大吼着,拳頭冒出熊熊火焰逼近奏輔。

轉過頭來的,是這世上自己最摯愛的少年。只見他一臉靦腆地對着自己微笑。

奏輔自嘲似的這麼說完後笑了笑。

毫無長進的無謀特攻。儘管此舉出乎姬璃子的意料,她依然冷靜閃過同學的攻擊,以那隻燃燒的左手重擊黑制服的背。

「不是的。妳冷靜點,條禪同學。」

「少囉唆,既然走得動了就趕快離開,別再拖拖拉拉的,待會聽到聲音趕過來的可會是真正的警官隊。到時候連我們也會有麻煩的。所以,趕快從我面前消失,快點離開這裏吧!」

卸下臂鎧的攻擊要比包着鐵甲時更爲粗暴。被解放出來的是憎惡——悲傷。

(約瑟!)

他們無法報出名字,那是死去男子的遺族。

姬璃子這麼問着,少年露出些許寂寞的表情,那抹微笑蒙上了陰影。

奏輔說完,舉起痛得發抖的手指,指着倒在一旁的少女。

「那時候,我不肯離開死去的母親身邊,一直哭個不停。於是,我那個笨老爸這麼說了:『奏輔,千萬別忘了你心中此刻的憤怒與懊悔。然後,有一天……你要成爲能夠放下這股怨恨的男人』——」

「你閉嘴,別說那種老掉牙的臺詞!」

「當然是爲了喪主艾莉佳和……荊伊。我要救妳脫離那已經燒灼乾涸的心。」

「我告訴妳,這個『臨終之水』本來是爲了讓瀕死的人復活,期望達到復甦效果的產物喔。不過,實際上頂多只能像這樣讓昏倒的人恢復意識,除此之外就沒太大用處了。」

「奏輔!奏輔,怎麼了?你哪裏不舒服?」

「妳真的這麼認爲嗎?殺人報復,恨返己身……妳就處在這血腥的輪迴中,那裏怎麼可能會有神?要是沒有人鼓起勇氣停止這種負連鎖的話,悲傷將會永無止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搞錯了,我說的是『延後』,並不是取消。我先說清楚,下次要是再有同樣的情況發生,你們兩個肯定是死罪一條。到時候,我會親自逮捕並處刑……別忘了這點。」

只見奏輔雙手抓着自己被燒得慘不忍睹的手,竄起的火焰經由他的手掌被吸入漆黑的喪服中。

姬璃子被奏輔這麼一問,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剛纔的對話。

沒……沒有

「比津木向學,你……」

姬璃子往趴在地上的黑制服腹部踢下去,奏輔被踢得在地上打滾,一邊咳嗽、一邊顫顫巍巍挺起上半身,繼續說道:

而奏輔以身體正中央承受這一切。

那一瞬間,有如黑夜的漆黑靈氣自奏輔體內升起。那股叢雲在下一秒又回到奏輔身上,溶入黑色制服中。

「……辦得到的,荊伊,妳可以的,就讓我來幫妳一把。」

「剛纔妳要動手殺艾莉佳的時候,那孩子恨過妳嗎?最愛的養父死得那麼慘,可是那孩子看到妳這個仇人,有對妳說過任何憎恨的話嗎?」

「你……父親?」

接着,她的視線往下注視着自己的左手。那隻手完全不聽使喚,動也不動地,簡直就像是別人的手一樣。當然,她不僅使不上那股怪力,也點不起憎恨之火。

「……比津木同學,雖然不敢置信,但我的確太大意了。很遺憾,照目前的情況看來,我恐怕是無法完成任務了。所以這次的處刑就先延後吧。」

*

錚、錚……靜謐的森林裏隱約傳來了撥絃聲。

這裏是一間老舊的山中小屋。從剛纔的戰鬥地點沿着獸道走兩個小時後,好不容易纔抵達這個休憩處。大概是在這座山裏頭工作的林木業者的管理小屋吧。

「嘻嘻嘻嘻。」

錚。穗風裏停下撥動樂器的手,看着正在眼前跳舞的搭檔的臉竊笑着。奏輔頗爲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笑什麼啦,很噁心耶。還有,手別停下來,繼續演奏。」

「唉喲……那是因爲人家直到今天才知道奏輔爲什麼會這麼清楚喪禮儀式嘛。」

穗風裏聽從搭檔的指示,手指再度靈巧地撥弄着弦。再仔細一看希那其實也不是什麼樂器,只不過是將小屋裏的空罐拿來套上綁頭髮的橡皮筋而已。

在馬達加斯加,喪禮通常是使用一種叫Valiha,類似豎琴的樂器。不過,當場也調度不到那種東西,於是他們彈起自制樂器當作代替品,奏輔則是負責跳舞。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學校的選修課明明只有教非常簡單的佛教葬儀,奏輔爲什麼會知道其它國家民族葬儀的作法呢?原來你在私底下已經發憤用功過啊。就跟你父親一樣呢。」

「跟我老爸一樣?少、少蠢了,怎麼吋能啊。拜託……」

「嘿嘿~別再不好意思了啦。」

穗風裏看到搭檔紅着一張臉反駁,笑嘻嘻地揮了揮手。

「不過,真沒想到……原來奏輔的PTSD能力早就覺醒了。剛纔那是什麼?我看到有股黑霧冒出來,雖然只有一下子而已。你到底是怎麼打敗姬璃子的?」

穗風裏直率地發問,奏輔看來略顯猶豫地開口說道:

「喔,那個啊……我並沒有爲荊伊帶來任何肉體的傷害,只是把那傢伙的能力……把住在那傢伙心中,另一個脆弱的自我葬送掉而已。這麼一來,那個火焰便使不出來了。不過,只要那傢伙有心,要處決滿身瘡痍的我們應該還是不成問題纔對。她肯饒了我們,一半是因爲幸運吧。」

「喔。原來還有這麼不可思議的能力啊。奏輔,你什麼時候學會這招的?」

「我也不大記得了。不過,一年級的時候,老師們不是故意讓我們看處刑之後在赤畫廊殯儀場哭泣的死刑犯家屬嗎?當時其中有個家屬身上纏着黑漆漆的靈氣,我想那應該就是PTSD能力顯現在那個人的身上……那時侯,我悄悄拍了拍那個人的肩膀、再摸摸他的背部,結果那個詭異的氤氳便又消失了,就像是附在他身上的惡靈離開了一樣。」

那一定就是自身能力的覺醒。從那次之後,奏輔就志願負責刑後處理,藉以悄悄拯救那些差點讓亡靈進駐內心的人。

PTSD能力大多都是奪人性命的強力特殊能力。要是讓人知道犯罪者家屬獲得那種能力——天曉得國家會以何種手段加以利用,甚至是處分。

「不過,既然奏輔也是能力者,幹嘛不早點說出來?這麼一來,姬璃子和其它同學也不會那麼瞧不起你了。」

「知道了啦,穗風裏,妳別急嘛。橫行世界的和平主義恐怖分子亞蘭德=薩雷斯留下來的寶藏——我可以肯定,就是他的家人,也就是他的夥伴。而現在僅存的寶物,就只剩下艾莉佳妳了。」

太奇怪了。注意到少女舉止異常的兩人試着將手放到她肩上。

「沒錯,我也一直覺得那句話很奇怪。爲什麼埋進墓裏是『最初的』長眠之地呢?之前我也說過了。絕對是『最後的』纔對吧?」

「這——」

多麼令人心痛。她的心情現在已經整個沉到了谷底。

愛莉佳的確也是這麼認爲。

「沒錯,之前我一直不明白。自從知道妳老爸是馬達加斯加人之後,我就在想,爲什麼他要留下遺言拜託後人好好安葬他。妳不覺得奇怪嗎?畢竟就算能查出他的祖國是哪哩,他的遺體也絕對不可能運回故鄉的。」

「……比津木。」

這裏該不會是天國吧。

(對……沒錯。)

「愛莉佳?對不起囉,現在的我們無法辦理比這更正式的喪禮。要是妳覺潯不滿意的話,我們下山時再舉辦一次……」

『啊啊,是啊,愛莉佳。我再也不會到任何地方去。我會一直待在妳身邊。不過,妳得走了,妳不該待在這裏的。』

至少比繼續在那邊活下去要值得慶幸多了。

「艾利佳!」

「這個……也難怪妳們會那麼震驚啦。但是,我認爲這就是妳老爸希望的葬儀方式。因爲妳的肋骨在棺材衝擊下被撞斷了,所以我們得替妳開刀——這時侯我才赫然想到這點。」

不要。我不要這樣,爸爸!爸爸!我想待在那裏,爸爸,求求你——

「妳的肋骨斷了。還記得吧?妳在箱型車上被暴衝的棺材撞傷了。因爲斷掉的骨頭傷到感髒,而造成腹部內出血。」

艾莉佳突然聽到如此唐突的提案,顯得困惑個已,她本來以爲是自己聽錯了。不過看來並非如此,因爲就連身旁的穗風裏也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這真是巧合。奏輔邊說着這是奇蹟,同時又惡狠狠地咋舌。然後,他慢慢地轉過頭來回答搭檔的問題:

艾莉佳這麼想着。

處決後,要是直接在十三學園辦完喪事,遺體就會火化,接着埋進刑務省集合墓園。就算同伴前來搶回遺體,想帶着佔空間的棺材逃出國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無論如何,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履行遺言的內容。

「這裏纔不是天國。』

「我的……覺悟?這話是什麼意思?」

「別生氣。妳放心吧。其它的我不敢保證,但至少喪事部分我一定會辦到底。不過,也要妳自己有那個覺悟纔行。」

才輕輕一碰,那副細瘦的身體立即橫倒在一旁,全身虛脫無力不說,連呼吸都顯得很痛苦,既短促且微弱。那張臉更是臉血色盡失,由白轉青。

「我怎麼了嗎?我好像在不知不覺間就昏過去了。」

你說的沒錯。既然知道,就不要什麼都說出口。她皺着直挺的鼻樑,瞪着對方的臉。

「這是往生者——亞蘭德先生留下的最後謎題。」

「這是……肋骨骨折且傷到內臟的可能性相當高。可惡,引起內出血了。」

再也無法挽回了,那麼重要的東西……全沒了。賈伯斯、拉奇、還有其它同伴,如今全都不在了。

「啥?那是什麼啊,怎麼那麼麻煩。」

「我的話還沒說完喔,艾莉佳。接下來,謎底纔要完全揭曉。」

那正是家人,是他們一家人的日常生活。雖然現在一切都隨着爆炸聲遠去了,但對她來說,那裏曾有過非常重要的寶物,是無可取代的團圓風景。

『我們又重逢了,艾莉佳。』

愛莉佳微微張開噙着淚水的雙眼,輕啓乾燥的雙脣回答:

等回過神來,少女的臉已經皺成一團,身體隨着嗚咽顫抖着。

這聲音是……少女的心臟開始狂跳了起來。該不會是……不,不可能會聽錯的,自己絕對不可能會聽錯這個聲音。

艾莉佳大叫着衝了過去,飛撲進心愛父親的懷抱裏。厚實的胸膛、強壯的臂彎、還有碰了會扎痛人的鬍鬚,嗆鼻的雪茄味、宛如銅鑼聲的低沉嗓音——這一切都是她所熟悉的,屬於亞蘭德=薩雷斯這個男人的標記。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奏輔!」

那真是奇蹟似的巧合。奏輔拿起包着亞蘭德手指的手帕,邊行禮致意、邊娓娓訴說着:

在溼潤扭曲的視野中,她順着雙手伸出的方向看去,那是個以木條拼成的天花板,看起來有點髒。

奏輔摸着艾莉佳側腹部,咬着嘴脣下了這樣的診斷。

就在艾莉佳像是死了心似的這麼說服自己時,不知從哪裏傳來這樣的聲音。

艾莉佳回過頭去。然後,看到了站在那裏的男子身影,她舉起雙手撫摸滾燙的臉頰。

奏輔拉起艾莉佳的洋裝,少女胸部以下整個露了出來,不過現在事態緊急,穗風裏也沒那個心思瞪奏輔了。

「放心,有遺體衛生保全用的手術工具,這點處置不成……不,等一下。」

艾莉佳放眼觀察四周。

這句話突然冒了出來,直接否定自己的想法,駁斥她想要過得安穩的心願。

不過,這樣也好。或許是自己覺得活得有點累了,對充滿悲傷的生活感到厭倦了也說不定。如果這裏是彼岸、而且是天國的話,對自己來說一定是件好事。

——這是哪裏?

但是,再仔細想想,這結論……並不奇怪。BulletFist是除了清貧以外一無可取的弱小組織。既不以暴力威脅的手段取得資金,也沒有任何贊助商。

咦?爲什麼?爲什麼……爸爸?我想一直待在這裏,我想和爸爸在一起,我想待在這個有爸爸的世界——

啪一聲。眼前的男子像在參拜一樣地拍了一下手,這麼問道,艾莉佳緩緩抬起視線。

爸爸,我再也不離開你了。我再也不會讓爸爸到任何地方去了。爸爸要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喔!

這世上獨一無二,她深愛的父親的證明。

「我已經知道了,直到最後一刻依然成謎的——遺言的祕密。」

然而,奏輔卻替她一掃這種心情。

只見她微低着頭,注視着放在地板上的養父手指,一動也不動。擱在腿上的拳頭握得死緊,整個人顯得很緊繃地僵在那裏。

「妳在說什麼啊,穗風單,要是我說自己擁有這種能力,才真的會成爲笑柄吧,刑務省想要招攬的是可以大肆處決犯罪者的能力。對那幫人來說,這種能力跟派不上用場的垃圾根本沒兩樣。」

咦?

而且此時的症狀已經十分危險,單靠精神力根本支撐不住。

可是,不管她再怎麼拚命伸長了手去抓,就是摸不到亞蘭德的身體。不管她再怎麼掙扎,心愛父親的身影仍在轉眼間逐漸遠去、朦朧,終至看不見。

「遺書上寫着,希望自己的遺骨能埋在寶山——那裏就是妳老爸最初的長眠之地。」

「嗚……嗚嗚……嗚……」

艾莉佳聽到奏輔的回答,忍不住驚訝得提高了音量。

她所仰賴的賈伯斯、景仰自己的拉奇、還有其它同伴,大家全都爲了保護自己而壯烈成仁了。連亞蘭德的遺體也被燒掉了,她失去了所有託付給她的東西。

回想起來,湧上心頭的盡是那段快樂的日子。恐怖分子本應見不得天日纔對,但是圍繞在她身邊,以亞蘭德爲首的所有成員卻總是活得俯仰無愧。雖然在龍蛇雜處中,吵架、受傷對他們而言是家常便飯,但儘管如此,生活中依然是笑聲不斷。

這是個空無一物的純白空間,只有自己一個人站着,連腳底的感覺都像是站在軟綿綿的雲朵上一樣。她身上什麼也沒穿,整個人赤裸裸的,不過,卻又一點也不覺得害羞。那感覺就像是回到嬰兒時期一樣,非常地自然。

奏輔鼓足了中氣,要一邊發抖、一邊詢問的搭檔鎮定下來,不過,他說到一半卻忽然瞪大了眼睛。

『妳錯了。』

奏輔完全無畏於少女的視線,甚王抬着下巴,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艾莉佳見狀,心裏的憤慨也在那一瞬間軟化了。

葬者詢問着,但喪主艾莉佳並沒有回答。她應該是認爲在這種狀況下,雖然不該再奢求更豪華的宴會,不過光是這樣,死者恐怕還沒有滿足吧?

「咦?你、你說我?我……是寶物?」

在提燈昏暗光線照明下的這個地方,就是剛纔千辛萬苦抵達的山中小屋沒錯。而一臉擔心注視着躺平的自己的,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那兩名學生。

「更何況,那個『寶山』究竟是什麼?我始終搞不懂,簡直是傷透了腦筋。不過,到了這個地步我總算是弄明白了。我之前錯了,妳老爸說的寶藏並不是那麼容易理解的東西。」

「…………爸爸。」

「艾、艾利佳?」

少女像在嘲笑自己似的輕蔑一笑,接着垂下了目光。她拾起穗風裏沒握住的那隻手,微微顫抖地按着自己的額頭。

「別這麼說,地方風俗在外人眼中看來都是那樣。問題就在這裏了,艾莉佳。接下來,我想把亞蘭德先生的遺骨移植到妳身上……」

「妳醒啦?艾莉佳。」

這麼一來,她根本無法完成亡父的遺志。若要說是遺憾,對艾莉佳來說,也未免太過沉痛了。

——爸爸,爸爸!亞蘭德爸爸!

「艾利佳,妳心裏一定覺得往生者無法接受這個結果吧?」

「什麼?你要把父親的骨頭……移植到我身上?」

艾莉佳伸長雙手抱住那粗壯得讓她無法整個環抱的軀幹,滿心歡喜地大叫着。然而,抱着她的壯漢卻以宛如熊掌般的手掌摸了摸愛女的頭,靜靜搖着頭。

不知從何處傳來輕快的聲響。那是悅耳、勾起人無限懷念的聲音。少女側耳傾聽,吸於口氣,受到誘惑似的睜開了眼睛。

就連穗風裏也一臉抱歉地這麼徵詢艾莉佳的意見,但她仍舊是不發一語。

「好了,我的事情就說到這裏。如何,艾莉佳?不但沒有半點酒可以招待,就連老兄他們的份也沒有另外舉行,而是『順便』辦下去了……身爲亞蘭德先生的女兒,妳對剛纔的葬儀有任何不滿意的地方嗎?」

「遺言的……祕密?」

錚、錚。

「這樣啊……真丟臉。自以爲是BulletFist第二代頭目就洋洋得意,到了緊要關頭卻只知道害怕,什麼事也辦不到,最後還落得這種落魄下場。」

「妳錯了,穗風裏。其實那正是馬達加斯加流葬儀有趣之處……在那個國有個儀式是這樣的——死者先埋葬在臨時基地,等過了三年再挖出遺骸,改葬在歷代祖先真正安息的墓地。反過來說,要是不這麼做的話,喪事絕不算是真正結束。」

聽到奏輔的說明,艾莉佳稍微挑了一下眉毛,輕輕嘆了口氣。

「我懂了。」

「咦?你、你懂什麼啊……奏輔?」

奏輔像在耍寶似的雙手向天高舉,結束笨拙的舞蹈,他擦了擦滲出額頭的汗水。

恐怕是剛纔在搭箱型車逃亡的途中,爲了要閃避姬璃子而緊急煞車時,被棺材撞到所受的傷。之前是因爲緊張感接連不斷襲來纔沒有察覺,直到現在纔開始感覺疼痛。

坐在枕邊的穗風裏開口輕聲問道。

穗風裏語不發地點頭回應。她握着少女垂在一旁的手,溫柔地替少女梳開被汗水粘在臉上的髮絲。

「……我又夢見……自已最喜歡的人了。」

「治得好嗎?她、她該不會就這樣死掉吧?」

艾莉佳這麼想着。或許真是這樣吧。自己已經死了,而且來到了那個世界。

「所以我從剛纔就一直在問你,那到底是什麼?奏輔。要是你已解開謎底,就不要再賣關子了,快點告訴我!」

奏輔看着喪主咬牙不讓眼淚掉下來的模樣,表情冷靜地這麼說道。艾莉佳聽了,手按着胸口,繼續聽喪事承辦人說下去。

「聽好囉。妳老爸希望自己的遺骨能葬在『寶山』,那將是他最初的長眠之地。依照慣例,遺體要用Lambamena裹好埋葬,而他的故鄉又遠在無法馬上前往的馬達加斯加,在考慮到這兩點之後,無論怎麼想都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也就是說,亞蘭德希望能將自己的遺骨藏在同伴體內,以順利逃出這個國家,帶回故鄉安葬。

艾莉佳聽了奏輔的說明之後開始思考。

這道理她懂。

要實現亡父的心願,BulIetFist裏面就勢必有人得接受他的遺骨纔行。爲了讓他的遺骨有朝一日能回到真正的故鄉,必須有人成爲他的第二故鄉。

名爲家族的——故鄉大地。

如果同伴們還活着且待在這裏的話——艾莉佳進一步想着。她知道,不管是誰都會欣然接受這個任務的。而她當然也不例外。

這麼說來,亞蘭德在遺書的最後是以這樣一句話作結:

「但願知道其所在地的人——繼承莫大遺產。」

莫大遺產——艾莉佳現在終於知道父親所說的那個所在地在哪裏了。

「怎麼樣,艾莉佳,妳有這個覺悟嗎?別人的遺骨將會住進妳的身體裏喔。」

「沒問題,我……不,讓我這麼做。是亞蘭德救了我,將我從那個空無一物、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世界中拯救出來的,是他給了我故鄉。所以,這次換我來當那個人的故鄉。在我帶他回到真正的故鄉前,我想要懷抱前任頭目……不,爸爸。」

艾莉佳以清澈的眼眸表示自己願意移植,奏輔鄭重地點點頭。接着指示可靠的助手:

「很好!回答得好。那麼就趕快來準備動手術吧。首先得消毒這隻手指的骨頭,包上矽膠……還有穗風裏,麻煩妳設置無菌室。」

奏輔像是迫不及待似的按部就班下達指示,接着,從包包裏拿出各種器材一字排開。

艾莉佳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着急地開口說道:

「等、等一下,奏輔……在動手術之前,我有件事情非得先弄清楚不可!」

「什麼事?我們現在正忙喔。」

「爲什麼你們願意替我父親付出這麼多?你剛纔也確定了吧,我根本沒辦法給你們什麼報酬。」

艾莉佳說完,咬着下脣。

溢滿胸口的感謝之情撼動着她的心。

真要說起來,都到了這種地步,她也已經無意再抵抗下去了。

『那麼,等三年後就是真正的喪禮囉。到時候,我們在馬達加斯加的藍天下再見,艾莉佳。』

然而,當門一打開,出現的既非警官,也不是管理小屋的林木業相關人士。

「啊啊……原來是這樣。」

「妳信得過我們嗎?」

她終於懂了,爲什麼他們會不顧一切地辦理這場喪事。那是因爲——他們兩個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弔慰者。

可是,那並不代表就此忘記死去的人。

你知道嗎?爸爸。

聽到穗風裏和奏輔這麼問,艾莉佳僅僅猶豫了一瞬間便開口了——

艾莉佳朝向天際鞠了一個躬。

她露出女孩子氣十足的笑容,這麼回答:

她勉強站穩了仍舊虛弱無力的雙腿,往窗外看去。手邊有亞蘭德遺留下來的手槍,可是裏頭裝填的是不會傷人的橡膠彈。

而是之前被女處刑官扔下斷崖,滿心以爲他必死無疑的拉奇。頭上纏着好幾圈繃帶的矮個子一如往常地扯着大嗓門,抱住了主人的腳。

艾莉佳調整呼吸做好心理準備,來訪者逐漸逼近小屋,她雙眼筆直地注視着。

「婆婆……」

「真的、真的……就爲了我……」

「知道了……那麼我現在要麻醉囉。還有,我要先跟妳謝罪,同時發誓。對不起,愛莉佳,妳父親的遺體會腐壞都是我的責任。不過,這次我會全神貫注替妳動手術,不會再重蹈覆轍了。爲了讓妳和妳父親都能露出笑容,艾莉佳,願妳的未來有妳最喜歡的父親相伴。」

艾莉佳在一片雪白的世界裏,雙手伸向天空。不過,那裏已經不見摯愛父親的身影,也聽不見那足以溫暖人心的聲音。

接着,又過了幾個小時,艾莉佳好不容易能夠起身了,這時她聽到外頭傳來有車子停住的聲音。

艾莉佳點頭答應了老婆婆的邀約。

所以,我今後也要和爸爸一起活下去。

當然,拜託老婆婆的自然就是奏輔與穗風裏了。他們兩人在離開之前,替艾莉佳找好了今後願意看顧她的人。

嘰——

「大、大小姐!艾莉佳小姐!」

對象自然不是亞蘭德——而是自己。

不可思議的緣分,讓她與新的家人相遇了。少女想着昨天以前失去的一切,胸口如今又重新溫暖了起來。

她表示自己是受人之託,要她等山裏的騷動告一段落之後瞞着警方來這裏撿朋友回去——

*

跟你說喔,爸爸,我的朋友啊,說了好有趣的話呢。

艾莉佳聽到奏輔說的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觸感溼溼的。從那雙眼睛泉湧而出的淚水,讓自己的臉龐現在都溼透了。

我啊,最喜歡爸爸了。在這世界上,我最喜歡的就是爸爸了。

奏輔他們留下麻醉還沒退的艾莉佳一個人躺平,在離開山中小屋之際,留下了這句話。他們已經竭盡所能。工作既然結束,喪事承辦人就不該再一直賴在遺族面前不走——

我今後也會以自己的雙腳走下去,帶着對摯愛的人的回憶,努力活下去。所謂的喪禮,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準備的心靈暖身操喔!

「謝謝你,爸爸……」

——爸爸、爸爸。

「喔喔,找到了、找到了。艾莉佳,原來妳在這兒呀。」

「而且,多虧有妳,我終於決定好自己未來人生要走的道路了。所以,接下來的手術就當作是道謝,給妳特別優惠吧。喂,穗風裏……這次要由妳來執刀喔。」

他們說,所謂的喪禮,不管是誰都可以哭喔。就算是平常絕不流淚的人,哭出來以後,心情也會覺得輕鬆多了。

「拉、拉奇!你怎麼會……」

「妳這個人還真的是……勞碌命性格耶。不管有沒有報酬,專家本來就有責任做好該做的事……我剛纔有告訴妳吧,艾莉佳?所謂辦理喪事的真正意義。妳臉上流下來的東西,就是讓我們動起來的理由。」

然而——奏輔代替不知該做何反應纔好的穗風裏,給了發問者一個令人十分滿意的答覆:

好像有人進到這座深山裏頭來了。是誰?是小屋管理者?還是——警察呢?

穗風裏用力點頭回應這番話,她湊近艾莉佳身邊,看着她的臉。

處理腹腔內出血部分以及肋骨移植手術雖然花了不少時問,不過,藉由穗風裏之手總算是順利完成了。麥利納族死後的規矩——用Lambamena裹住死者埋葬的風俗,也藉着紅洋裝少女確實遵照辦理了。

我會懷抱着爸爸留給我的最重要的東西——好好活下去的。

放在側腹部的白淨小手彷彿祈禱似的悄悄握緊。

「婆婆在途中,還撿到了這個吵吵鬧鬧的小夥子。呵、呵……放心吧。別看婆婆這個樣子,好人、壞人我可是分得清清楚楚呢。妳肯定是個好孩子,艾莉佳。願意的話,就一直待在婆婆家吧?婆婆一個人住在那麼大的房子裏,也挺寂寞的。」

「抱歉,經過剛纔的戰鬥,我傷得太重。現在不只手會抖,就連頭也還覺得很暈。而且,妳的遺體衛生保全技術可是全校第一,如果要將這場喪事辦到最好……穗風裏,除了妳之外,沒有人可以執刀了。」

沒錯。雖然說是接受委託,但他們畢竟是特殊刑務官候補生,根本沒必要做這種事。再繼續和自己牽扯下去,到時難保不會像那個女處刑官說的一樣被問罪。

「咦?奏輔……」

然後,一個晚上過去了。

還有奏輔和穗風裏。

一切大功告成,安穩的氣氛在小屋內流動。

穗風裏聽到奏輔的話,懷疑自己耳朵有沒有聽錯。

「嗯,那當然,我相信你們。因爲奏輔和穗風裏是我……僅次於爸爸,第二喜歡的,最、最重要的朋友嘛。」

接着出現的,居然是住在山腳村落的那位農家老婆婆。看到少女一臉愣住的表情,滿臉皺紋的老婆婆笑着解釋了。

爸爸、賈伯斯、死去的同伴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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