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0XX年喪中之旅
《蓋棺論定》 · 文岡あちら · 2.4萬 字
第四章20年喪中之旅
「艾莉佳小姐,您能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此處是某S縣的縣界一帶。
而這個如今已經無人居住的廢村就座落在寂靜的山間,BulletFist潛伏於其中一角,以一戶小小的屋宇作爲藏身之所。
理應無人知曉的據點突然出現三位不速之客。率領倖存同伴的代理首領賈伯斯一看到他們,立即提高了音量:
「啊啊……我是在作夢嗎?我們還以爲大小姐已經在那場爆炸中跟其它同伴……呃……不,我真是烏鴉嘴。這一定是前任頭目在天之靈保佑。感激不盡,真是感激不盡啊……」
「大、大小姐?真、真的是大小姐!」
「第二代頭目,幸好您平安無事!」
賈伯斯一叫出艾莉佳的名字,在場的其它男子也跟着七嘴八舌地發出歡呼,接着噙着感動淚水哽咽起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他們先前根本就不知情。新聞只有報導同伴『因爲那場爆炸而全數喪生』。別說是艾莉佳了,就連奏輔他們生還部在衆人的意料之外。
「咦?艾……艾莉佳小姐?真、真的是妳。大小姐……艾莉佳小姐~~!」
而這當中,又以拉奇表現得最爲激動。
這位BulletFist的第一名廚如今抱着主人膝蓋,哭得像個嬰兒一樣。
「啊啊……好了,拉奇,我知道了,你就別再哭了。還有各位,很抱歉,讓你們擔心了。不過放心吧,我就像你們看到的一樣平安無事。是這兩個人救了我。奏輔和穗風裏非常照顧我。」
艾莉佳輕撫抓着自己不放僕役的頭,向賈伯斯等人鄭重介紹自己的救命恩人。
「原來是這樣……抱歉,比津木,還有大姊,你們現在是我們的大恩人了,沒有什麼比得上兩位的恩情。不管道幾次謝都無法表達我們的感謝之意。」
「哎呀,別客氣。我想還是先來替那些在先前戰鬥中陣亡的貴同伴們舉行喪禮吧……」
奏輔說完便拉下了車服拉鍊,只見裏頭就穿着平常那套黑色制服。
「穗風裏也趕快換衣服吧。換上那套我狠下心買給妳的比較女孩子氣的衣服。」
「啊,真是夠了,我都已經知道了!明明就是喪服,喪-服!反正都到這步田地了,我就奉陪到底吧。管它是犯罪者的喪禮、還是外星人的七七都沒關係,」
賈伯斯順着奏輔的目光看去,只見艾莉佳和穗風裏兩人玩球玩得正起勁。啪~啪~白球浮上藍天。少女的大紅裙襬隨風翻飛。像只小狗一樣地追了過去。
「是啊。這一路上,我有很多機會可以觀察到BulletFist的所作所爲。你們買東西時對店員一定是畢恭畢敬,錢也照付。昨天在超市不是還帶着迷路的小朋友去找媽媽嗎?我真是嚇了一跳。沒想到那些傢伙也有好好地在過日常生活。」
「那麼,艾莉佳,我們就到那邊的公園去看看吧。」
「呵呵……那個大姊說了一堆,結果現在還不是跟大小姐很要好。」
那是改變艾莉佳命運的日子。
「哦,看來他還真是說了句好話……啊,不過等一下,世界扭曲了是什麼意思?」
賈伯斯搔着鼻頭,看着身旁男子一臉平靜地瞇起眼睛的模樣,不由得同情起他來。和那種女人交往,男人可會喫不消啊。
此時此刻已經找到了部分顯示寶藏確實存在的證據(也說不定)。
但是——
衆人乘車整整顛簸了三天才抵達目的地——植物園。
「奏輔,我可是一清二楚喔。你剛纔是在想着寶藏的事對吧?你在想只要能找到,工作就成功了!不過,要是真的有寶藏,爲什麼其它人都衣衫襤褸的呢?」
「沒有啦……怎麼說呢,只是在想的確是這樣沒錯,老兄說的話我非常能夠體會。而且,看到她玩得那麼天真無邪的模樣,我實在不覺得你們是奪走一百多條人命、濫殺無辜的恐怖炸嬋攻擊犯。」
皮帶上堆滿了陳年污垢、牛仔褲的膝蓋都磨破了,還有腳上那雙鞋底已經磨掉大半的緞帶靴,怎麼看都不像是有錢組織的人。嚴格說起來,反而還比較像是不法入境賊非法勞工(實際上也的確是沒有循正規手續入境)。
賈伯斯沒料到奏輔的態度竟然這麼一板一眼,只見他一臉愉快地笑了出來。
奏輔低聲說道,眼神和平常不同,亮起敏銳洞察的光輝。
艾莉佳脫下十三學園的制服,換上一件大紅色的連身洋裝。飄揚的裙襬下露出一雙雪白耀眼的美腿。不過在這樣的太陽底下,從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平常那股早熟……或者該說是充滿威嚴的成熟氣質。
(很好……果然不出我所料!應該是貧窮組織的BulletFist,竟然所有成員都擁有這種東西當作入隊證明。這麼一來,就不能斷定亞蘭德有留下祕密財產這件事是在癡人說夢!)
*
「我可慘了。好了啦,艾莉佳,別再笑了,快起來。真是的,特地換的衣服這下又弄髒……咦?等一下,艾莉佳,這件洋裝……」
由於平常穿的戰鬥服實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因此男子們此時全都換上了便服。話雖如此,但他們穿的衣服還真不是普通的破舊。
奏輔豎起大拇指比着房間角落這麼說道。只見那裏放着一個大箱子,外面捆了好幾圈黑色膠帶,那便是安放亞蘭德遺體的靈柩。
「是啊。別看穗風裏平常愛嘮叨,但她不論對誰其實都很好。只是有點野,發起脾氣來粗暴了點,就連對我也狠得下心來施展頭部坐擊(Piledrive)呢。」
穗風裏粗聲粗氣地拿着紙袋走到別間房間。
「比津木,我怎麼覺得那好像就是個致命問題耶……」
「嗯?這個嘛,要說霸凌的話——類似的情況倒是有一些吧。」
「他經常這麼告誡我們——雖然這個世界現在已經失序、扭曲了,但是,至少我們BulletFist的人要行得正、坐得直!」
奏輔撿起滾到自己腳邊的球,聽着搭檔尖銳的叫聲,帶着一副拿她沒輒的表情走向兩人。
「喂,是真的嗎?奏輔?你連那些傢伙都……?」
大夥正因爲失去衆多同伴而意志消沉,這個少年一回來,馬上就有這麼爽快的事情接二連三發生。周圍男子在副長笑聲的牽引下,表情也明顯開朗多了,他們紛紛動手幫忙準備喪禮事
「啊~奏輔。哈哈,我沒事。」
那副模樣在奏輔與穗風裏以外的人眼中看來,似乎也是同樣的印象。
「給小孩子穿絲織品?現在天然纖維已經很少,但所謂的絹可是高級品喔,一般人根本買不起。」
「啊~搞什麼、艾莉佳,笨蛋,妳在做什麼呀,真是的。」
那是屬於十三歲女孩的活潑、可愛的笑容
在草原正中央,穗風裏和艾莉佳摔了個大跤的畫面映入男子們的眼簾。看樣子,兩名少女光顧着看飛上天空的球,完全沒注意到對方的身影,以致撞在一塊了。
「不過,其實我們已經沒空再這樣悠哉下去了。等這些事情忙完之後,得趕快進行下一個行動。接下來,BulletFist的目標是去找出位在某個地方的植物園。」
「那當然。就像你剛纔說的,有心好好過日常生活……活得像個人。要是沒辦法遵守這點的話,別說這個人是不是正派,根本打從一開始就沒資格當恐怖分子了。」
門柱鏽蝕斑斑、圍牆崩塌不說,石版地上更是坑坑洞洞的——就如同『曾』的字面所述,這個地方早已封閉了一段歲月,加上拆除工程也在中途便放棄,如今只剩建築殘骸,就連園名都無法辨識。
「幹嘛大聲嚷嚷啊……喂,,沒事吧?妳們兩個有沒有受傷?」
賈伯斯在奏輔陷入沉思之際,從他手中搶過了球。他走到艾莉佳身邊,伸出和泥土一樣顏色的大手,替她拍去沾在洋裝上的泥巴。
奏輔雖然是個怪胎,但好歹也是一名菁英候補生,因此他實際上並沒有碰過這種事。只不過他偶爾還是會聽到一些無聊的風聲,像是某某某因爲飽受欺負而拒絕上學啦等等。
清一色的陳舊泛黃襯衫以及到處都是破洞的工作褲。每個人在小地方或布不同,但整體來個說都是這副打扮。不過,每人都不忘在頭上或手卜綁上紅頭巾。『紅』似乎是這個組織的象徵色彩。
就在這個時候——
的確。姑且不論身爲頭目的美少女愛莉佳那套嶄新的絹制洋裝,連地位僅次於頭目的副長都是那身窮酸的打扮。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個禮拜的時間,而穗風裏先前替遺體做的防腐處理失效也是早晚的問題。
「更不用說,有那麼可愛的女兒,我實在不認爲她父親會做出那種事來。」
奏輔聽到這句話,抱住膝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當然會痛,妳要知道我的胸部沒什麼東西可以拿來當肉墊,拜託妳小心一點……唔,我在說什麼啊。都是妳害的啦!」
在奏輔望着這幅景象的同時,穗風裏也挑起一道眉毛,湊到了他身旁。
艾莉佳在七名部下的陪伴下,望着起伏的山巒剪影,茫然佇立着。
拉奇聽到賈伯斯的話,在一旁插嘴說道。
起初他還很納悶,怎麼連國家營運的處刑官養成學校都有人在做這種幼稚的事情……不過,在人人都想當上人生的勝利者……處刑官的嚴苛競爭下,這種醜陋的人際關係也隨之因應而生吧。奏輔一臉厭惡地這麼回答。
「對吧。以前都是由強者來制定合乎正道的規矩,而弱者就在強者的保護下生存,那樣的世界纔算是真的維持着合理的平衡。可是現在卻不一樣。這個世界不再是由強者與弱者所組成,而是一些榨盡油水腦滿腸肥的傢伙,以及像鉛筆芯一樣不斷遭受剝削的傢伙。就算不是那樣的人,也只是成天想着如何才能自肥,四處張望着有沒有可以海削一頓的傢伙。」
賈伯斯說完後,在伸着雙腳、坐在草坪上的奏輔身旁彎下腰來。這名組織中的第二號人物撥了撥經過長途旅行已略顯髒污的雷鬼頭,遞了一罐咖啡給奏輔。
「呀——!」
「也好,穗風裏。啊……等一下。我記得行李中應該有部下們常玩的球……今天就換我們借來用吧。」
接着,少女們無心的對話觸動了奏輔的表情。
「是這樣嗎?奏輔。」
「驚人?妳說這件衣服?這是去年生日時,前任頭目送我的禮物……而且我們組織裏的成員,每個人都有一塊相同布料的頭巾喔。妳看,賈伯斯纏在手上的那條就是,那就像是BulletFist的正字標記一樣。」
根據賈伯斯的記憶,當時的潛伏地點就在本州島的南端。而那間植物園似乎是位在更南端的一處鄉下地方。雖然位處偏僻之地,不過不管是以前或現在,權貴顯要最喜歡在這種地方蓋座離經叛道的遊樂園,再美其名地稱之爲『振興當地』。
賈伯斯目睹到這眼神,眼中閃過一抹動搖的神色,像似在畏懼般。
「哈哈哈……抱歉。痛不痛啊,穗風裏?」
夜晚過去,到了隔天——
「欸,比津木,哪裏奇怪了!」
「什、什麼……這是……!」
就這樣,一行人——八名恐怖分子、外加兩名學生、以及一具遺體便搭乘大型箱型車出發前往目的地。他們沒辦法走高速公路,否則遇到臨檢可就無處可逃。於是便改走一般道路,一路避開警察,展開一趟曠日費時的小旅行。
的確,這番話還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這世界確實是這樣。奏輔頗有同感地附和。誰都想到肥的那方去,一點也不會替那些瘦得就快攔腰折斷的人着想。
「好,暫且在這邊稍事休息!負責糧食調度的拉奇去那邊的肯雞買午餐回來。其它人各自由行動!要去方便也好、散步也罷,總之隨你們高興。」
要是找不到遺書中所提到的『寶山』,喪禮當然就無法正確舉行。拿不到報酬也就算了,重點在於如果沒能辦好喪事,那麼身爲喪事承辦人的他做到這種地步就沒有意義了。
「唔、唔、嗯、嗯……」
「啥?你說植物園?」
既然大家全都按照這個規矩換掉了衣服,萬綠叢中一點紅的首領白然也不例外。
「哈……哈哈,你這個人,真拿你沒辦法哩。」
「嗯?你對我們的……觀感?」
奏輔露出訝異的表情說着,誰知賈伯斯聽了卻氣得指着他罵道:
「反倒是我對你們的觀感慢慢改變囉。」
「這布料還真特別耶。乍看之下好像麻布,不過這樣一摸又……該不會是絲綢吧?如果是的話,那就太驚人了。」
這時羣鳥歸巢,劃過遠方天際,那鳴叫聲勾起了些許的落寞感。
一行人一早從公園的停車場出發,途中雖然迷了幾次路,不過花了半天時間,總算是抵達了目的地所在的城鎮。時間是下午四點,他們帶着緊張的表情浩浩蕩蕩前往回憶之地。
「比津木……不!關、關於這點,我跟你說,這和那完全是兩碼子事。跟我剛纔說的又下一樣,我們恐怖分子一向具有表裏兩面性……」
然而,BulletFist的代表-副長賈伯斯卻發出了這樣的哀號:
「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這個世界扭曲了』啊。不過,那可不光是指整個大環境而已,像是周遭隨處可見的那些小小的歧視行爲……我簡單打個比方好了,比津木,你們學校有沒有霸凌的情形存在?」
艾莉佳聽了上述發言,抬起天真無邪的眼睛仰望奏輔。奏輔回望着,心跳因逐漸高漲的期詩而加速。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教我現在是喪事承辦人。雖然我會過來,跟艾莉佳也有關係,不過,最主要還是爲了遵守約定,弔祭你們老大。既然如此,放着他的部下不管豈不是挺不自在的嗎?我簡單幫他們辦一下,葬儀費就算優待啦。」
粗聲大吼的壯漢按着左眼上那道凹陷的傷痕,嘴巴不悅地彎成了ヘ字型。
兩名少女以開朗的語調聊着,打開載着靈柩的後車箱門,下了車。
「那是在我加入之前的事,艾莉佳小姐小時候想必是非常地可愛吧!」
奏輔和氣地說道,隨即露出了微笑。賈伯斯難掩驚訝地搖着頭想對少年說些什麼,但卻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來。
仔細想想,自己還沒聽他們提過這個組織究竟是因反對什麼而進行恐怖活動,正好可以鎢機詢問一下。
「不用慌啦。我不是也說過了嗎?我全都『知道』啊。」
「原來如此,這道理我懂,老兄。不過要匡正這個世界,也要有最低限度的規矩吧?爲了成爲理想的激進分子。」
「大小姐。」
「我們BulletFist就是想摧毀這種世界。大國圖利富人的政治,而飽受欺凌的貧民階層則是……」
*
「等一下,比津木。那時候我們是潛伏在比這裏還要更南邊的本州島末端喔。這樣你還想要過去嗎?而且現在就要?」
艾莉佳記憶中唯一一次和亡父出門遊玩就是來這裏。這座夢中樂園就跟奏輔原先預料的一樣,曾是打着振興地方名義所建造的主題樂園的一部分。
「混帳東西,你是白癡啊。那是當然的。我們的確是不惜以暴力來對抗社會不合理現象的武鬥派集團,但還是會遵守身爲人類應該遵守的規範啊,那是激進分子最低限度的規矩,也是死去的前任頭目亞蘭德同志的諄諄教誨。」
出發後的第二天中午,一行人在途中經過的小鎮歇息。幾名恐怖分子在賈伯斯的指示下,陸陸續續下了車。一路上在車內擠得像沙丁魚的他們伸展着身體,分別朝不同的方向隨意走去。
艾莉佳指着坐在草坪上的賈伯斯這麼說道。奏輔也跟着望向自己剛纔所在的地點,在那名壯碩男子粗壯的手臂上的確綁着一條有些破舊的大紅布條。
「……原來如此,以前曾經去過的植物園啊。要是大小姐能在那邊想起什麼線索的話,那真的是賺到了呢。我想想,印象中……我們上一次來真日本是五年前的事,大小姐那時候才八歲。」
「那當然。自往生者處刑以來,已經過了不少天了。要是不盡早辦完後事可就麻煩了。」
奏輔笑容一變,很突兀地說出了那個不明所以的關鍵詞,賈伯斯這回則是露出奇妙的表情。換完衣服走回來的穗風裏剛好撞見了這一幕,便向大夥說明自己的搭檔在來這裏的途中做出的推論。
奏輔看了看房子裏面,共有七名成員倖存下來。包括賈伯斯、拉奇,以及另外五名實戰隊成員。和之前的人數相抵之下,大約有十五名成員死於那場爆炸。
賈伯斯剛纔複誦了前任頭目的口頭禪,奏輔聽了頗感興趣地追問着。
衆人好不容易快抵達目的地的前一天晚上,依然遭到沿途所有旅社拒絕投宿,最後只好繼續落寞地露宿街頭。
「這是我昨晚和艾莉佳睡在車內時聽她聊到的。」
在距離BulletFist一班人稍遠處,穗風裏對望着這幅景象的奏輔說着。
「愛莉佳說,當時她父親在這裏的溫室中顯得特別愉悅。平常總是扳着一張臉的組織首領,就只有在那時候露出溫柔的笑容,輕輕撫摸着她的頭。艾莉佳那時候應該也很高興吧……」
穗風裏已經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卻強忍着裝出撲克臉,有如自言自語一樣,斷斷續續地說着。
接着,她拉了拉奏輔的袖子,像是在催促他似的說道:
「已經夠了吧。就算不知道亞蘭德出身於哪個國家,我們就替他辦喪事吧,奏輔。你想想看嘛,所謂溫室不是都很溫暖嗎?說到溫暖的話,自然就是南國囉。如果跟亞蘭德的身世有關的線索真的在這裏的話,那肯定就是印尼的風景了。你想想嘛,光看那張臉就知道了啊!」
的確,就如穗風裏所說的,那個男人有張印尼系的面孔。
「都已經這樣了,再說什麼不知道的話,那孩子未免也太可憐了。拜託你,就當亞蘭德是印尼出身的人吧!這麼一來,宗教大概就是回教了,要辦喪事的話……就必須要準備……」
穗風裏說到這裏,開始在腦子裏回憶至今爲止所讀過的遺體處理相關數據。回教是世上着名的主流宗教之一。在真日本國內處決的犯人中,應該有幾個人是以回教喪禮安葬的。
「……一般而言,回教式的喪禮多半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安葬遺體,其用意是防止亡者的靈魂跑出來作祟。還有,照慣例是由稱爲伊瑪目(Imam)的導師主持喪禮,而且喪禮上必須唸誦可蘭經。」
就在穗風裏戳着臉頰苦思之際,奏輔已經在一旁滔滔不絕地背出了回教喪禮的相關規矩。搭檔可靠的記憶力,讓她不禁擊掌露出了笑容。
但是——
「不過,我是不會照做的,因爲往生者已經死亡超過一個星期以上的時間。再說這裏不僅沒有伊瑪目,就連可蘭經也沒有。而且嚴格說來,他也不是什麼回教徒。」
「咦?爲、爲什麼你能這麼確定?」
奏輔自信滿滿的斷言,讓穗風裏眨起了眼睛。
「很簡單。剛纔妳不是跟我說亞蘭德先生摸了艾莉佳的頭嗎?在回教中,頭是精靈所在的神聖部位。因此就算是自己的孩子,父母也不會去摸那個地方。而且我們一開始在佈置枕飾的時候,拉奇不是拿了豬肉罐頭當供品,說那是已故前任頭目愛喫的東西嗎?而回教徒一向是不喝酒、不喫豬肉的。」
「啊……」
穗風裏聽了奏輔的說明之後,一臉傻眼地張大了嘴巴。
另一方面,當事人則是無視於助手的訝異,轉頭望着別的方向。
他看的是艾莉佳,那張側臉在夕陽映照下染成了硃紅。
只見老婆婆以戴着白棉紗手套的雙手捧着西紅柿和小黃瓜,生氣地噘着嘴。
奏輔彈了一下手指,周圍的男子各個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雖然在移動過程巾行注意要開車窗讓空氣流通,也儘可能避免陽光直射到。不過,在這種非得掩人耳目不可的情況下行進,能夠做的處置畢竟有限。
如今不只膠帶被拆掉,就連蓋子也打開了。
「呵呵……是啊。我說比津木,我真羨慕你們真日本人耶。要是有機會的話,下次一定要帶我們去*『錢湯』喔。」(編注:日式公共澡堂。)
得知奏輔他們千里迢迢趕過來卻白跑一趟,或許是基於同情吧。只見老婆婆表情一轉,露出和藹的笑容,對杵在原地的一羣男子這麼說了。
「既然要去找那孩子,就得把這東西……把她父親也一起帶去纔行!」
原本因爲失去了與父親擁有共同回憶的地方,而一語不發背對着衆人的美少女,如今像是撥開陰霾一樣,重拾洋溢着責任感的表情。
「啊啊……呃……婆婆,沒什麼啦。他們是從外國來的觀光客,因爲第一次看見像您這樣打扮成古早模樣的真日本人,所以嚇了一跳啦。」
沒想到老婆婆居然知道艾莉佳的去向,一行人立即激動得眼睛充血,蜂擁擠到了窗饅。老農婦不敵那羣人的魄力,手中的作物不自覺地掉到了地上。
實際上,此時的奏輔正處於走投無路的情況。老婆婆看到少年一臉累壞了的模樣,那張滿足皺紋的臉又皺得更緊了,她揉着手巾,一副深表同情的樣子。
亞蘭德的遺體已經腐爛了。
賈伯斯一聲令下,幾名男子同時展開了行動,不過,從別的地方傳來的聲響又讓衆人當場停下腳步。
就在這時,有個人從院子那邊探出頭,對方完全沒留意到這羣男子的困惑,她便是這間屋子的主人老婆婆。
「我說你們吶,既然都洗好澡了,就早一點說嘛!」
「喔喔,就是說啊。感覺好像脫了層皮一樣!」
「啊~歡迎歡迎。這種鄉下地方跟都市不一樣,要是太過客氣反而不禮貌喔。好了好了,你們跟我過來就是了。」
賈伯斯說完拍了拍奏輔的背,已經完全失去自信的他則是垂頭喪氣地嘟噥着。
「嗯?等一下,你們看,前任頭目的靈柩打開了一道縫耶。」
不過真不愧是農家呢。才進門,老婆婆就先帶他們到三十疊大的大房間去,男人們得以在這裏放下行李好好放鬆一下。至於女生房相較之下雖然小了一點,但少說也有十疊大。艾莉佳拜託老婆婆讓她將亞蘭德的靈柩安放在這裏。
穗風裏的報告讓男子們當場鼓譟起來,一行人趕緊衝出房門、穿過走廊、來到了女生房。
穗風裏一臉慌張地打開男生房的房門。
「……纔不要,我這輩子說什麼部不會再跟你們一起泡澡了。雖然我一直都很討厭上近代日本史,不過我現在總算徹底明白,當年浦賀居民被黑船的大炮團團圍住是什麼樣的心情了……」
少女既沒流淚,臉上甚至連悲傷的神色也沒有。她只是以哀愁的眼眸望着虛空,眼睛眨也不眨地佇立在原地。
「你、你說什麼?」
正如賈伯斯所言,朝西放置在房間角落的棺材,上蓋此時看來略爲傾斜。衆人前幾天在換據點時,才用膠帶將這副靈柩團團捆住,以防遺體在車內被震出來。
「……你們有聽過『悲傷過程』嗎?人類在失去摯愛的時候,往往會很震驚、不願意接受對方已經死去的事實。首先會否定現實,認爲爸爸一定還活在某個地方,或是妻子還沒死……等等。連續劇常常都這麼演吧?情況大概就是那樣。」
衆人回頭一看,發現穗風裏就站在身後。細瘦的雙手還抱着剛剛纔確認過、遺體已開始腐敗的巨大靈柩。
就在這時候
「咦?你們怎麼全像個傻瓜一樣張大嘴巴愣在那裏呀。婆婆臉上是沾到了什麼嗎?」
BulletFist衆男子突然看到這樣的的人物,全都嚇了一跳,還以爲自己穿越時空了。
「什麼?」
「她不會哭的。至少在大家面前,她絕對不會哭。可是,當她知道能夠來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時,也不幸地從失望中看到希望了。你們應該還記得吧。昨天中午,艾莉佳在公園和穗風裏玩在一塊的模樣。」
「然後……啊啊,於是我就跟她說,如果是這件事的話,那裏的植物園在關閉之前,有幾棵樹被移植到後山去哩。其實當地政府早就撥了一筆預算要把遊樂園蓋好,根本沒想過它會拆掉吶。那些花花草草全分給了這一帶的農家,而一些大樹也因爲沒錢運到其它植物園,所以就讓地方青年團搬到山上去移植哩。」
「啊啊,這裏的熱水好舒服。不管泡幾次,真日本的浴池永遠都是這麼棒呢。既寬敞又幹淨,真是舒服極了。」
「就是這個!她不可能聽得進去。因爲她老爸的回憶或許還沒消失,就留在那裏!」
「可、可是!向來都很冷靜的第二代頭目,怎麼可能爲了那種連在哪裏都不知道的樹,就這樣擅自貿然行動……」
「……啊啊,可惡……還是慢了一步嗎!」
白色的桐棺已經再次用膠帶嚴密封好,以免異味從中飄散出來。
「笨蛋,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艾莉佳冷靜?我看只有你們會這麼想吧。」
那是一戶鄉村人家——老婆婆獨自住在這裏耕田過活,據她所說,孩子們全都離家到大城市去成家立業了。
「沒關係、沒關係,客氣什麼。一時興起蓋的主題樂園沒兩三下就倒閉了,看也知道吧?這地方既不是什麼觀光名勝,也沒有旅館可以讓你們住。而且看到你們這副德性,婆婆也沒辦法放着不管,不如先到婆婆家洗個澡再回去吧。要不然住下來也沒關係。」
「哦?這個外國小姑娘會說日文呀?長得可真標緻。在一堆髒兮兮的壯漢當中,就像個公主一樣呢。」
「唉、唉呀……剛纔婆婆在溫室採收這些東西的時候,看到那孩子一臉疲倦、有氣無力的走了過來。所以婆婆就問她:植物園倒了讓妳這麼難過嗎?結果那孩子說,那個地方對她有一些重要的回憶。」
「喔……謝謝你的說明,比津木。好,大家跟我來。別忘了拿手電筒、水和糧食、還有急救工具。拉奇,你先開車到後山那邊去待命。到時看情況,搞不好從那邊回來會比直接回這邊要來得近。」
「咦?這、這怎麼好意思。」
「比津木說的沒錯。」
奏輔咬牙切齒地喃喃罵道。防腐的效果原本就差不多隻能撐到今天而已。而在南下的過程中,山於氣溫逐漸上升,於是這樣的慘劇便發生了。
所有人都點頭同意奏輔的說明。
那時候的艾莉佳的確笑得很開朗。雖然在一起生活的這段期間,一直知道她是個很活潑的女孩子,不過,自從她誓言要繼承父親之後,這還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麼心無罣礙。
「喂……穗、穗風裏,我說妳……那是……」
一想到這點,所有人頓時恍然大悟,睜大了眼睛。原來如此,她強力剋制住自己的喜悅,直到隔天才滿溢而出,那是年幼的艾莉佳最真摯的情感。
「這是怎麼一同事?難不成是大小姐打開的……唔……這、這是!」
「?怎麼啦?賈伯斯——」
BulletFist衆男子接受老婆婆的邀請,跑去泡了浴池。此時各個挺着泛紅的壯碩身軀,一臉滿足地發出愉快的聲音。原本藏污納垢的肌膚也在絲瓜絡以及鬃刷的兩段式攻擊下清潔溜溜。
老婆婆說,艾莉佳一聽到這些話,就拔腿往山上那邊跑去。就算勸她太陽已經下山,晚上到山裏去很危險,她也不聽勸。
聽到奏輔這麼問起,賈伯斯率先點了點頭。
「是、是沒錯啦……」
「喔,喔喔……如果是這種心情的話我們也懂。像前陣子,同伴們因爲那件事被幹掉的時候,我們也是不相信他們已經死了,還在想他們是不是逃過了一劫。」
「你們難道忘了嗎?第二代頭目……大小姐她才……」
「是啊!這我們知道。然、然後呢?」
「啊,老婆婆!請聽我說,其實是艾莉佳……剛纔那個女孩子她……」
「不過,以艾莉佳的情況來說,她身爲BulletFist第二代頭目,以她的立場,自然不能在別人面前流淚,她必須立刻就克服這股悲傷纔行。你們幾個在亞蘭德先生被處換後,曾經看她哭過嗎?」
「好了,既然知道了,我們也趕快上山吧!」
如眼前所見,遺體比預定的時間還要早幾天就開始腐壞。
好辛酸。
BulletFist的男性成員的確就像老婆婆說的一樣,已經連着好幾天沒洗澡,完全符合穗風裏以前批評過的既臭又髒。再加上每個人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更加讓人覺得看不下去。
奏輔將賈伯斯的話接下去說完。兩人以眼神互相示意着,最後由奏輔取得堊叾權。
就在奏輔猶豫着該如何回答之際,已經有一個人出聲附和老婆婆的意見:
「少任性了,拉奇,稍微用點腦袋好不好。沒有體力的你跟來只會礙手礙腳,一個沒弄好會多出無謂的罹難者。而且也要考慮到萬一大小姐受傷時怎麼辦?要是沒有車不就糟了?」
「可是,那座令她朝思暮想的樂園卻早就不存在,和死去的老爸一樣,想救也救不了,就算她下定決心伸出手也已經回天乏術……永遠消失了。」
那羣恐怖分子包括賈伯斯在內,全都做出。*「SAMURAI、NIJYA、GEISHA」的錯誤反應,奏輔見狀連忙跳出來打圓場。老婆婆看到有個會說日文的人,便取下手巾走向他們。(編注:由上到下分別是武上、忍者、藝妓的拼音。)
「沒這回事……這要我怎麼回答纔好呢。嗯,不過感謝老人家的誇獎。那麼,到府上打擾的事……」
循聲轉頭一看,只見一個老婆婆站在那裏。對方的個頭不高,身穿傳統工作服,頭纏手巾,一身務農的裝扮。如此傳統的下田裝束,這年頭恐怕只有在教科書上纔有幸拜見了吧。
「聽、聽、聽我說……不好了。奏輔,」
她身上穿的應該是從老婆婆那裏借來的浴衣,只見明顯短了一截的下襬隨着她的腳步翻飛,十九歲的少女臉色大變地走了進來。
就在這時候——
賈伯斯縮起下巴,出聲制止七嘴八舌的部下。
只見沒穿內衣、僅披着浴衣的壯漢猛然倒抽一口氣,連退了好幾步,奏輔也跟着一臉疑惑地探頭看着棺材內。
「這、這怎麼行啦,賈伯斯先生!我也要去找大小姐!」
奏輔說完之後,一羣男子全部咬着嘴脣,不發一語。
很意外地,出聲的人竟然是艾莉佳。
這時,他們注意到有一股略嫌刺鼻的——異樣臭味。
「對吧?一旦認清現實後便會陷入恐慌,或是覺得死亡沒道理、感到憤怒。非得要經過這樣的時期之後,纔有辦法接受『死亡』。每個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會經歷這樣的過程。」
「哎呀,這幾位小兄弟還有小姑娘,你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呀?」
「咦?啊、呀——!……笨、笨蛋,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按莉佳、艾莉佳她不見了!我不知道她上哪個去了!」
結果,一行人就這麼前往老婆婆家打擾了。
「哎喲,那還真是可憐呢。這裏早在三年前就關閉了,就像你們現在看到的一樣,已經整個都荒廢掉了。」
「山、山上?是哪個山上?」
一羣人找遍了整間大房子也找不到人,大聲叫她也不見有任何回應。男子們在無計可施蠢下,又一個接一個地回到了房裏。
「喔,對了對了,就是那個艾莉佳。那孩子剛纔出門往山上去了。我就是想告訴你們這件事,纔在這裏等你們從浴室出來呀。」
她還那麼小,殘酷的現實究竟在少女胸口造成多大的傷害啊。幾名恐怖分子此時才理解到這點,忍不住爲自己的疏怱而懊悔不已。
沒有半個人回答得出這個問題。
之前個曾想過的慘狀正安靜而殘酷地躺在那裏。
「……的確是。真可惜,我們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了……」
「等一下!你們是不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人物啊!」
「怎、怎麼啦,穗風裏。唔、喂!妳內褲被看到了!而且還一清二楚喔。」
「真的好嗎?老人家。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沒錯,她才十三歲而已,還是個小女孩喔。」
「其實,我們是有點事想來這裏的植物園一趟。不過,看樣子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關門大吉了,正在傷腦筋呢。」
「這樣好了,如果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到婆婆家休息一下呀?」
「哦,原來他們是外國人呀。怪不得個頭那麼高,長相也那麼奇怪。然後呢?觀光客怎麼會跑到這種什麼都沒有的鄉下地方來呀?」
奏輔面色凝重地望着艾莉佳的身影。
艾莉佳的確不在房裏面。
太辛酸了。
唉,賈伯斯看到少女一副來勢洶洶、毫不妥協的模樣,伸手按着頭搖了搖。
「喂,我說大姊,就算妳力氣再大也是辦不到的啦。前任頭目可是跟我不相上下的壯漢喔!單憑妳那雙手,連十公尺都走不了的啦。」
「我可以!不對……是非這麼做不可,我一定要辦到!」
在場所有人全都苦着一張臉阻止穗風裏繼續亂來,但她本人卻斷然拒絕。
「因爲……因爲當初遺體的防腐處理,是由我負責的啊。」
沒錯,年幼的頭目艾莉佳將痛苦藏在心裏,拚命忍住不哭,但自己卻平添這孩子的悲傷。既然罪在自己,她當然得將艾莉佳父親的遺體搬到她身邊纔可以。那裏種有充滿父女倆回憶的樹,她必須將回憶中的另一個主角搬到那裏去。
因爲自己在那天晚上窺見了少女真正的面貌。
——爸爸。
穗風裏想起在奏輔房間時,從艾莉佳口中聽到的那短短的一句話,她站穩雙腳,舉起顫抖的手臂,一心要完成少女的心願。
「……啊啊……好,我知道了,穗風裏。抱歉了,老兄,可以拜託你嗎?」
「唔……瞭解。喂,你們幾個。」
是。副長使了一個眼色,三名男子立即分頭抬起棺木兩端。穗風裏仰望着突然變輕的靈柩——
「大姊,妳就加把勁地搬吧。不過先說好,千萬別讓棺材掉到地上。還有,不準半途而廢把它給扔出去喔。」
「嗯!包在我身上。賈伯斯先生、奏輔……謝謝你們。」
囉唆的葬儀助手露出微笑這麼說道,高興得忍不住雙頰輕顫。
就這樣,一行人進入山中,過了約一小時之後——
太陽早已落下,夜幕降臨四周。更不用說此時衆人是處在羣樹覆蓋的山中,黑暗程度可比深夜。想當然街燈那種東西,在這大自然中自是一盞也不見蹤影。
他們撥開氣味濃烈的草叢,直向山路深處走去。山路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人跡罕至的獸道,最後,甚王走到了一處視野整個爲之封閉的地方。
而這種情況也就代表——
「迷、迷路了……」
的確,在馬達加斯加,基督教與回教信徒加起來還不到總人口數的一半。其餘都是傳統的當地信仰,現在仍在居民心中根深蒂固,支配着他們的生活。不消說,不同部族的葬禮儀式當然也不一樣了。
Tapia。緊接着蛾之後,又冒出了一個陌生的植物名稱,所有人都皺着眉頭等待奏輔解說。集衆人期待於一身的喪事承辦人輕輕吸了一口氣,再度開口說道:
衆人湊上前去拿起手電筒一照,只見艾莉佳掌心貼着的地方,有個大得像熊掌一樣的掌印。長年擔任副手的賈伯斯一看就知道了,那毫無疑問是出自如今已經身亡的亞蘭德=薩雷斯之手。
就在穗風裏低聲回答時,奏輔和艾莉佳也交談了起來。
儘管如此,賈伯斯一使眼色,BulletFist的成員們便二話不說地關掉了手電筒的開關。
奏輔頭下腳上,就以這副倒栽蔥的糗樣抵達終點,他併攏張得開開的雙腿,勉強翻過身來,回到四肢趴在地上的狀態。
「怪不得你們老大看到這棵樹之後會如此懷念了,因爲這種樹就算在原產國也是瀕臨絕種的保育類植物。剛纔說的那種蛾也因爲這個緣故而逐漸減少,並連帶使得某個傳統民族產業面臨衰退的危機。」
「老兄,可不可以把穗風裏的手機還給我一下?印象中那只有GPS功能。」
那佇立的身影當然就是艾莉佳。
「愛莉佳,這只是我的推測。我在想……妳老爸會不會是不想讓自己故鄉揹負污名啊?所謂的恐怖分子,就算是打着再怎麼正義凜然的口號,終究是惹人厭的犯罪者,在這個時代已觀經是『絕對兇惡』的代名詞,同時也成了『神聖制裁(sacredjudgement)』的絕佳目標。」
沒錯,正如奏輔所說的,就算記憶中的父親總是帶着溫柔的笑容,也改變不了他是個犯罪者的事實,而且還是奪走多條人命的死刑犯。實際上,他已經因爲這項罪名而被公開處刑。在世人看來是罪有應得——但對同族的人來說,卻是莫大的恥辱。
「我知道。可是,像這樣罪業深重的人,要是知道自己和他同鄉,一定會有人感到不快吧?特別是重視自己族人的馬達加斯加入,這對他們來說,想必是無法忍受的事情吧。我是這麼認爲的。」
「沒錯,幸好現場已經具備所有喪禮需要的東西——遺體、遺族、弔唁者,還有我們喪事承辦人。而且,要是再任由遺體繼續腐敗下去的話,可能會孳生感染症細菌。」
「比津木,這是什麼蟲啊?牠專門喫這種樹的樹葉嗎?」
晚風徐徐吹着,頭上的枝稍沙沙作響。在這靜謐的黑暗中,少女佇立在一棵大樹前,伸出白皙的手輕輕貼在樹幹上。
此外,這裏自古就有很多來自印尼、非洲、阿拉伯半島的移民,同時也是貿易路線的交叉點,擁有多樣文化。部族組成自然也相當複雜,在目前仍有十八個種族共同生活。
「這麼說來,這就是前任頭目的……,」
「沒錯,他們是用這個Lambamena,按照非常特別的方式來弔祭死者的部族。所以,我們就按照那一族的方式來舉行喪禮吧。」
「用不着擔心啦,現在還不會有事。好了,接下來是供品,昨天中午買的炸雞還有剩吧?依照馬達加斯加的傳統作法,是要準備牛、火雞、鴕鳥等來招待弔唁者。形過,現在要找齊那些食物資在太困難了,敵用雞來代替吧。
然後——過了一會兒之後,在這片漆黑的世界中——
「愛莉佳?妳剛纔說妳找到什麼了?咦,妳該不會……」
南北一千六百公里長,東西則有五百八十公里寬。面積約爲真日本的1.6倍。一般認爲這座島是古代剛瓦那大陸(Gondwana)最後分離出來的土地,島上擁有世上極獨特的植物生態,光是顯花植物就有七個固有科,更有超過兩百六十個固有屬,因此有許多學者稱其爲『第七大陸』。
奏輔抱着頭蹲了下來。其實會有這種結果也是可想而知的,畢竟他從沒走過山路,是個不折不扣的都市少年。當初是在心急如焚的情況下跳出來當先鋒,現在想想這種角色真要說起來(應該說不管怎麼想)都該交給山賊出身的賈伯斯等恐怖分子纔對。
「麥利納族?」
「咦,不會吧?要在這裏舉辦喪禮?在這個森林裏面?」
穗風裏等人攀着繩索下山崖,一路追了過來,他們在森林中發現了奏輔的背影,然後顯着他的視線看過去,衆人要找的另一個人就站在那裏。
聽到賈伯斯的疑問,穗風裏也歪着頭,略顯困惑。
「啊啊,別責怪奏輔了啦!都市人本來就不太會來這種偏僻山區嘛。你們纔是吧,在中途快要走偏的時候,就該馬上出聲提醒的嘛!」
「還沒啊。這只是這星期暫時跟我爸借來用的,我那支手機還在賈伯斯先生那邊。」
「唔唔唔……啊……等一下。穗風裏,妳最近換了新手機對吧……舊的那支解約了嗎?就是妳說妳超中意的那支。」
「不是啦,穗風裏。是這個,我是想要這個。」
「幸好沒火化掉?……這意思也就是……在前任頭目的故鄉,是不可以焚燒死者的嗎?」
「故鄉的……土壤?」
艾莉佳沒理會前來尋找自己的部下就站在背後,喃喃自語着。
「你在幹嘛,奏輔?突然想練習接高飛球嗎?」
不光是賈伯斯,就連搭檔穗風裏都露出擔心的表情,不過,奏輔卻笑着豎起大拇指表示「沒問題」,眼神充滿了自信。
「沒錯。雖然不知道這隻蟲的正式學名叫什麼,不過,我猜應該是蛾的一種。因爲這種樹的葉子是一種叫作棘繭枯葉蛾(Boroceramadagascariensis)的幼蟲最喜歡喫的東西。」
奏輔極其合理的推測讓艾莉佳說不出話來。
「嗯,看到他託付給在場所有成員Lambamena大概就知道了。另外,也確定往生者的相貌是印尼系的。我敢肯定亞蘭德先生就是麥利納(Merrina)族人。」
「……找到了。」
「沒錯,就是使用野蠶紡織的絹織品。這下應該知道了吧?你們綁的頭巾、還有艾莉佳身上穿的洋裝,所使用的紅色布料就是被稱爲『Lambamena』的最高級絹織品。而那個國家,也是已故亞蘭德先生出生長大的故國,它的名字就是……」
「真是的,那傢伙就是這麼急性子,等不及我們過去……啊,看到了!真受不了你耶,奏輔!」
唰唰唰唰唰唰。
前一刻明明還在生氣,這一刻卻從粉嫩的嘴脣吐出像是被拋棄的小貓一樣哀怨的聲音。
他看着從上頭照下來的手電筒光線,落差大概有六、七公尺吧。全身上下只覺疼痛不已,不過幸好沒什麼大礙,不算是受傷吧。
「民族產業?可是,說到使用蠶的產業……」
「棘繭……那是什麼玩意兒啊?」
由衆人頭上依稀傳來了這樣的聲響。聽起來不像是風在惡作劇,比較像是草木互相摩擦經聲音……不過,顯然是某樣東西在『製造』這些聲響。
「啊啊?十八個種族?比津木,這麼一來,要確定教派豈不是更難了?」
「什麼?這樣真的有辦法替艾莉佳的父親辦喪事嗎,奏輔?」
「不過,艾莉佳,幸好當初沒急着將妳老爸火化掉。」
奏輔這麼說完後,再度打開了手電筒。只見他手裏握着一小截樹枝,那是他剛纔扔石頭砸下來的。
「喏,妳仔細看清楚,這裏黏着一隻蟲對吧?」
「沒有錯,穗風裏,就是這棵樹。我想起來了。前任頭目看了這棵樹之後,開心地這麼說了——妳看,艾莉佳,妳沒看過這棵樹吧?其實我也是好幾十年沒看到它了。在故鄉,有片森林長了好多這種樹——他是這麼說的。證據就是……父親的手印還留在這裏。」
賈伯斯聽了奏輔的說明,抓了抓蓬蓬的雷鬼頭,五宮皺成了一團。
Lambamena……它的觸感與其說是絹,還不如說更像麻。而她自然不知道這種布料在喪禮中,究竟是扮演着什麼樣的角色。
「不,這搞不好是……各位,麻煩先把燈關掉一下好嗎?」
賈伯斯和穗風裏站在稍遠處,看着奏輔以快活的語調忙於分配工作的模樣。褐皮膚的副長在葬儀助手少女的耳邊悄悄問道:
穗風裏就着燈光查看樹木。對園藝一向不感興趣的她看了老半天,還是不曉得這是什麼樹。粗糙的咖啡色樹皮,伸展出去的枝條末梢長滿了樹葉,隱約可見長得有點像酸梅的果實。
「啊……還好,我沒事。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奏輔環顧在場所有人的臉,最後直視着艾莉佳的眼睛,這麼說道:
擋在前方的草木形成一道道簾幕。樹枝纔剛撥開,便立刻像鞭子一樣重重打在臉上。儘管如此,奏錦依然瞇挽眼睛,一個勁地往前邁進。
*
「可是……爲什麼父親一直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的故鄉在哪裏呢?不管是賈伯斯還是其他部下,就連我也……」
「棘繭枯葉蛾。這種蛾會作繭化爲成蟲,也就是這個國家所謂的蠶。而這棵樹的正式學名則是——Tapia(Uapacabojeri)。」
「對。打個比方,他們就算到海外工作,甚至會在契約上加註『死後馬上送回故國』這個條件。要是被火化並埋在國外……那可不得了。這麼做的話,一個弄不好搞不好會被遺族蓋布袋。」
奏輔如此響應後,找起了應該掉在附近的手機和手電筒。要是沒有這兩樣東西,會妨礙到接下來的行動,然後——
奏輔立刻想要接着說些什麼,但是又忍了下來,在略微思考了半晌之後,他才說出自己得到的答案:
「……老、老兄!快點下來!」
「並沒有……奏輔平常的確是有認真去上刑後處理的課沒錯。不過,就連我也不曉得他竟然連這種事情都知道……」
「沒錯。我剛纔也說過了,麥利納族具有獨特的生死觀,認爲死後的世界和現世同等重要。對他們而言,『死亡』等於是『成爲祖先』,他們相信留在這世上的靈魂會永遠守護着遺族。所以最重要的就是故鄉的土壤。」
「GPS?可以確定自己目前所在位置的功能?」
穿着大紅洋裝的少女身影在夜色中隱約浮現。
「接下來你打算要怎麼辦,比津木?再繼續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前進的話,會愈走愈偏喔。」
既不是杉木,也不是松樹,想當然爾應該也不會是梅樹。這麼有名的樹,就算是穗風裏也分得出來。
就在這時候,原本一直仰望樹頭沒吭聲的奏輔怱然轉向那羣恐怖分子,下達了這個令人難以理解的指示。
「妳之前所說的,跟妳父親唯一的共同回憶……就是這棵樹?」
奏輔說到這裏,拍了拍手,向在場所有人發號施令。他首先要大家拔掉Tapia樹下的草叢,清出一塊地方讓人可以坐下。
穗風裏凝神注視着眼前的枝條,在那上頭的確有一隻表面無毛的毛蟲正在啃食樹葉。
「圍、圍毆?……我纔不會那麼做呢!況且,我根本就不曉得前任頭目出身的部族有那種風俗!」
那個國家的名字,就是馬達加斯加——
那是懷疑兩人之間是否真的有過父女羈絆的不安。
奏輔撿起一顆小石頭,隨即毫不猶豫地往上扔。小石頭劈劈啪啪打斷了枝葉,掉到另一邊的草叢去。
「喂……我說大姊啊。比津木那傢伙,怎麼會這麼清楚喪禮的規矩呢?那個國家那麼遠,而且還是超冷門的當地宗教耶?十三學園有教這麼細的東西喔?」
賈伯斯不高興地嘀咕抱怨着,抱着靈柩的穗風裏馬上從背後吐槽。
瞬間湧現的疑問,很單純的『爲什麼?』
「大、大小姐!……啊啊,還好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不過,這次屬下一定要好好罵您纔行。屬下不是不懂大小姐的心情,但您怎麼可以擅自單獨行動呢!我們命都快被嚇掉一半——」
就在兩人交談到一半時,奏輔忽然發出一聲慘叫,接着消失了蹤影。穗風裏衝上前,只見腳邊是一處被草叢覆蓋住的小斷崖。這是何等災難啊。他居然一腳踩空,跌到漆黑的深淵底下去了。
位於印度洋上方,是世界第四大島國。
沙哩、沙哩、沙哩。
非洲的馬達加斯加共和國。
「不過,這沒什麼好放在心上的,艾莉佳。」
少女現在知道自己身上的衣服意義非凡。她一邊看着養父的棺木、一邊來回撫摸着腹部一帶的衣料。
「呀啊!幹嘛啦,奏輔,你明知道我最怕那種東西了,」
「喂……奏輔,你沒事吧?」
「怎麼會呢!父親是抱持着自己的信念……」
他叫大家關燈究竟是想做什麼呢?在這麼暗的地方要是再關燈的話,不就更加沒有辦法觀察了嗎?
奏輔朝着崖頂上大喊,接着鞭策自己疼痛不已的軀體,走向眼前的黑暗深處。
「唔。感染症?不、不會吧……」
「嗯?啊……喂,比津木?」
頭上傳來有人大聲呼喊自己名字的聲音。
「對。喏,你看,從這邊繼續往南走的話,應該會有條林間道路纔對。總之,我們先回到那邊……唔……咦?嗚、哇、嗚哇哇哇!」
「什麼。我看比津木自信滿滿地往前走,還以爲你對真日本的山區很熱咧。」
沙沙、沙沙、沙沙。
奏輔打趣地這麼說道,只見艾莉佳噘嘴反駁,舉起拳頭,卻又忽然停在半空中,一臉寂寞地垂下目光。
「咦?」
艾莉佳正低頭思索之際,肩膀卻忍不防被拍了一下,她不自覺露出無防備的表情抬頭看着奏輔。
「妳也真是的,只是因爲聰明瞭點,就老愛操那麼多心。聽好,我現在以喪禮承辦人的身分告訴妳,妳大可以爲自己老爸的死再難過一點喔,就算生前是別人口中的大壞蛋,但死後也全都一筆勾消了。不管犯過什麼罪,死後一律都稱爲『往生者』。很方便對吧?」
「奏輔……」
「聽好囉。所謂的人類,一旦死了也就到此結束了。所以我認爲,喪禮並不是爲了死者,而是爲了留下來的人舉行的儀式。死掉的傢伙是很不負責任的,因爲死了就ALL-THE-END了。可是悲傷這惱人的東西,卻會一直糾纏着失去摯愛的人對吧?」
艾莉佳不發一語地點頭回應奏輔的話。
「不過,這份悲傷有時會在送死者最後一程的儀式中逐漸淡化,苦痛也會慢慢緩和。因爲在儀式中,遺族可以盡情展露悲傷、也可以放聲大哭。不管是愛擺架子的傢伙,還是逞兇鬥狠的黑道,一旦喜歡的人死了……大可以哭得像個嬰兒一樣。」
「……哭出來……也沒關係……?」
「沒錯,因爲哭了就能洗去悲傷。這麼一來,弔祭過死者的人,就會有一種神清氣爽的感覺,以及『辦完喪事了——!』的成就感。這種感覺會取代悲傷,化爲確切的滿足感。妳知道嗎,艾莉佳?給遺族的心一個契機,讓他們重拾平靜,正是先人制定喪禮最原始的功能,也是喪禮真正的意義。」
哼哼!奏輔一口氣說完長篇大論以後,雙手環胸,擺出一副「第一次聽到吧?」的態度。他過分隨性的解釋,聽得艾莉佳忍不住眨起眼睛,注視着自己委託的喪事承辦人。
然後,她的眼眶開始泛出了淚水。
「所以,艾莉佳,如果妳想哭的話就哭吧,沒有關係喔?」
「少、少蠢了你!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會哭呢!」
被奏輔這麼指名道姓地說,艾莉佳硬是擦了擦眼睛四周,逞強說道。
「沒錯沒錯,不哭就能了事當然也很好。想笑就笑吧。人啊,常保笑容是最好的。啊……順帶一提,馬達加斯加的傳統喪禮,就是要喝酒、唱歌、跳舞一整個晚上,讓氣氛炒到最高點的大慶典喔。」
奏輔接着發出這樣的宣言,艾莉佳起初還愣了一下,然後便噗嗤一聲笑出來。
「噗……哈哈、哈哈哈!真、真受不了你,一下要我哭、一下又要我笑,有夠忙的。你真的是個很奇怪的男生耶,奏輔。」
「——的確,那個男人還是老樣子,說話真有意思。」
賈伯斯站在不遠處聽着兩人的對話,看到年幼的頭目總算是實現了心願,讓他放心地吐了一口長氣。
當初有拜託奏輔辦理喪事真是太好了。多虧有他,艾莉佳總算是可以心無罣礙地繼承BulletFist第二代頭目。
賈伯斯在拉奇耳邊一喝,他驚慌失措地踩下油門,大型箱型車立即在未經鋪設的山路上顛簸前行。
*
「請忍耐,大小姐。您畢竟還沒有實戰經驗,這樣的人留在現場只會妨礙戰鬥。」
「很多人?會不會是那位老人家擔心我,所以叫了地方青年團的人過來找?啊啊……沒辦法,你能不能去跟他們道個歉,然後轉告他們已經平安找到了那個勞師動衆的小妹妹?」
沒錯,站在那裏的正是荊伊姬璃子。高挑的女處刑官帶着冰冷的眼神不動如山地擋在前方,宛如白刃般的鐵腕閃着一股寒光。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這時候,突然有人走過來以醺醺然的聲音一邊拉着奏輔的袖子一邊問道,是愛莉佳。奏輔回頭一看,發現她的臉龐微微泛紅,看來不知道是哪個部下拿酒給她喝了。
「可、可是……!」
亞蘭德的遺體在衆人包圍下,仰望着童年時應該也曾仰頭看過的Tapia樹,安靜而幸福地躺在那裏。
「沒啦,艾莉佳。我確實是在想寶藏,不過,拜託妳不要往那種邪惡的方向誤解好嗎——」
「刑務省怎麼可能會下這麼荒唐的指示!」
特級處刑官許可證——這是讓歸國子女。荊伊姬璃子成爲處刑官的大美共和國總統,授予在國外活動的特務超法規特權時頒發的——緊急處置用執照。
「刑務省?哎呀,我什麼時候說過我隸屬於那種膽小伯事的團體啦?」
由於是在逃亡途中,因此他們刻意關燈以免被警宮隊察覺。就連月亮也隱沒在雲層後面,周遭僅剩星光閃爍,極爲昏暗。不過,還是可以明顯看出有某個人或生物就站在前方。
也就是說,他們能維持現況的時間——十分短暫。
這個不識時務的插嘴讓艾莉佳瞬間皺起了眉頭,但她在想起這件事之後,立即敲了一下掌心,吐了吐舌頭。
「抱歉,讓你擔心了,我……我沒事。」
然而,事實證明艾莉佳的判斷簡直是錯得離譜。
「混帳東西。看你乾的好事,拉奇!給我好好開車!」
「終於讓我找到了……休想逃,你們這些齷齪的恐怖分子。」
下一秒,超過十人以上的警官隊從森林中闖進了在Tapia樹下舉行的葬儀會場。對方人馬手上早已握着槍,而且全身清一色的黑色裝扮,幾乎完全融入黑暗中。和前幾天襲擊據點的攻堅部隊完全一樣的打扮。
「或許是拉奇看我們這麼晚都沒消息,忍不住跑來打探情況了。這樣實在太可憐了,趕快叫他過來吧。」
「艾、艾艾艾艾莉佳小姐!幸好您平安無事,,」
恐怖分子當了二十多年,大半時間都在這個組織中擔任副長的老兵,低下頭來由衷地表示自已的感激之意。
「啊……妳沒事吧?艾莉佳!」
「你……你看那邊,賈伯斯先生……」
「工作~?像這樣雙手抱胸,一邊打瞌睡叫工作?……我看你八成是在作前任頭目的寶藏美夢吧。真是的,不管做什麼事都是錢、錢、錢!現在每個國家的人都是這副德性。真是教人不勝晞噓。」
不久,月亮終於從雲層間探出臉來,朝大地散發光芒。當月光灑落在車前的小徑時,五個人全都小聲地叫了出來。
在馬達加斯加,人死後首先是要洗淨遺體,再讓往生者躺臥在草蓆上。這時候要讓死者穿上最好的衣服。
縱使帶來的食物寥寥無幾,不過,這可是一場名爲弔唁的饗宴。BulletFist本來就聚集了不少個性開朗的人,這下簡直就像是在參加慶典一樣熱鬧無比。喪主艾莉佳自然也跟着穗風裏一起露出燦爛的笑容,跟着在一旁幫忙打拍子。
接着,弔唁者圍着死者,飲酒、喫肉,縱情歌舞。
最讓他驚訝的是——製造閃光與槍聲的漆黑野獸們口中爆出來的威嚇聲。
「姬璃子纔是吧!妳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姬璃子邊說着、邊舉起右手,只見她手裏拎着穗風裏弄丟的手機。
「人的聲音?……啊……對了,拉奇還在車裏待命。糟糕,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他早就知道這羣人並不是正規的警官隊,也知道他們的目的是要殲滅以艾莉佳爲首的恐怖分子餘堂。不過,這次並不是綁架事件,而是經過縝密計劃的行動。就連逃亡路線也是,絲毫沒留下任何線索,應該沒有人會知道這個地方纔對。
嘰!正要下坡時,突然傳來了煞車聲,車子捲起一陣砂礫後,驟然停住。還來不及固定的棺木在車內暴衝,艾莉佳受到撞擊,胸部猛然撞上前座座椅。
「唔……好,那拜託你們了,大小姐就交給我,讓那些傢伙瞧瞧BulletFist的骨氣!」
姬璃子像是要嘲笑他們一樣,亮出胸前燦然發光的一級處刑官徽章。只見那個星星標誌上嵌着真日本人絕對無法佩帶的金環。
「啊唔……!」
這時候,可能是剛纔離席去小解回來的部下溫吞地出聲打岔。
賈伯斯強壯的手勁與有力的話語,促使艾莉佳邁出了步伐,只見她滿臉的不願意。這裏跟剛纔上山的入口正好是對角,只要沿着坡面筆直下山,應該就能抵達拉奇的車那裏。
「誰管妳無不無趣,我現在正在工作。」
(亞蘭德該不會是希望後人將他葬在這裏吧?瀕臨絕種的Tapia樹林對馬達加斯加人來說,可以算是寶山吧。但這是地方青年團種的樹,並不符合遺書上提到的『我留下的』。這麼一來,到底是……裹進Lambamena埋進寶山……嗯~)
「等一下,荊伊。妳剛剛說什麼?『我們』?還有職責……這麼說來,該不會……我問妳!那些蒙面人該不會是妳的同伴吧?」
順帶一提,穗風裏現在被那羣男子團團圍住,暫時抽不了身。
「那幾個傢伙早有心理準備,爲了組織,就算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請大小姐見諒,就當作是爲了回報這些傢伙的心意吧,請大小姐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並實現前任頭目的遺言。只要有您,BulletFist就不會死!」
喔喔!本來處於劣勢的男子們聽到賈伯斯的回答,一起展開反攻。獨眼的壯漢瞥了他們一眼後,咬着嘴脣,抓着艾莉佳的肩膀就要動身。
「不、不會吧?爲什麼這些傢伙會出現在這裏……」
「不過,賈伯斯先生,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又發生槍戰呢?」
但是,車子行駛還不到一分鐘,就突然停止行進。
被指名的奏輔冒着冷汗,將臉藏在座椅後方。
那並不是日文。
「操,可惡!這些傢伙是怎麼掌握到我們的動向的?」
「不是啦。那個……我察覺到的是很多人的動靜。」
「這件事稍後再說!總之,現在先把車子開出去。快!」
「荊伊……不,那是……」
「不是啦。那不是青年團,而是警……警警……警警警警警……」
「!」
「不、不好了,太小姐!」
「原、原來是艾莉佳啊,嚇我一跳,」
「好,大姊,前任頭目的棺材就由我來扛。比津木,你來保護大小姐!」
「喂喂喂,這可是難得的宴會耶!你這男人還真無趣。」
「沒錯,能找到你們全是拜這隻手機所賜。我之前就悄悄調查過條禪同學的手機ID了。這是爲了要掌握那邊那個逃課狂的行蹤,畢竟他平常總是和妳黏在一起。要是因此而惹妳不快,還請妳原諒。不過多虧有妳,我們才能夠盡到自己的職責,我要先向妳說聲謝謝。」
「賈伯斯……我、我也要戰鬥……!」
「啊,那是我的……可是姬璃子,爲什麼會在妳手上呢?這隻手機剛纔在山上就被奏輔弄丟了啊……咦?妳、妳該不會……!」
「你也過來表演才藝嘛。喔喔……有了,來跟賈伯斯比伏地挺身,看誰做比較多下,你覺得怎樣?前任頭目最喜歡這個餘興節日了。就先從一百下開始吧。」
「別開玩笑了。格、格殺勿論……?」
「不了……這種比賽,恕我二話不說,直接拒絕。」
「荊、荊伊?」
「條禪同學……是啊,不就是妳指引我過來的嗎?」
「可是,現在還剩下最後一個難題……接下來該怎麼處理遺體呢?」
艾莉佳說到這,嘟起了雙脣,表情略顯悲傷。雙頰也在轉眼間變得更紅了,純粹是喝醉了,還是有其它的理由呢?
再來是服裝。這方面基於尊重「武裝恐怖分子的正式服裝就是戰鬥服」的意見,替死者穿上他生前最愛的軍用夾克。卡其色的軍服驕傲地輝映着死後依然健壯如故、肌肉飽滿的上半身。
「怎麼啦。到底要大呼小叫幾次呀?你有跟他們好好說明了嗎?」
「井?井怎麼了?」
面帶笑容接受指示離開的部下在十秒鐘後又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只見他面無血色,一臉驚恐。
賈伯斯大聲怒斥部下的疏失,只見坐在駕駛座上的矮個子舉起顫抖的手指着前方。
「副長!這裏交給我們來阻擋,你趕快帶着第二代頭目到拉奇那邊去吧!」
穗風裏說着說着,心裏突然冒出了『某種可能性』,她不禁愕然。這麼說來,剛纔自己的確也點頭同意了,那隻手機擁有GPS功能。
「啊……好,我知道了,」
「比津木同學,你真是觀察入微呢。其實,在你們被綁架的當天,我就接獲上司極機密指令:殲滅極惡恐怖組織BulletFist全體成員——當然,誰敢協助敵人,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格殺勿論。」
再度親眼目睹黑衣集團的奏輔則是倒抽一口涼氣,杵在原地。
在場所有人都聽過那個聲音。不只奏輔、穗風裏聽過,艾莉佳和賈伯斯也聽過,就連拉奇都聽過。
擡出棺木的亞蘭德雖然發出異味,但誓言洗刷污名的穗風裏主動負起責任,再度以酒精仔細地替遺體消毒。在她使出渾身解數細心處理之下,遺體化妝也順利大功告成,現在死者在手電筒的照明下,已經重拾自然表情,彷彿還在世一樣。
呵呵。聽到奏輔開口詢問,姬璃子臉上浮現了一抹詭譎偏激的笑意。
「那個……艾莉佳小姐,對面那邊好像傳來人的聲音……現在該怎麼辦?」
奏輔閉着眼睛雙手環胸,嘴裏唸唸有詞的。只是不管他再怎麼想,對亞蘭德所追求的喪禮具體形式仍然沒有任何概念。
在摸黑走了一陣子山路後,總算找到了等待中的箱型車。山頂一帶之前便傳來了槍響,因此坐在車內駕駛座上的拉奇心裏早就有底了。
突來的槍林彈雨一口氣撕裂了山中的寂靜。聽到這個聲音,包括艾莉佳和穗風裏,以及早就習慣實戰的BulletFist成員在內,全都驚愕得睜大了眼睛。
奏輔等一行四人趁着夜色悄悄從戰場撤退,他們順利溜進山腰的林間道路。
而那同時也意味着——即使將眼前所有犯罪者處以極刑也無所謂的保證。
「好久不見了,比津木同學,你居然敢算計我。」
起身應戰的同伴們大聲對賈伯斯說道。但他們帶來的武器也只有手槍而已,想要對抗裝備自動步槍的戰鬥員,無論是火力還是人數都是處於壓倒性的不利。
「嗯?怎麼了,奏輔。你在那邊嘀咕什麼?」
這命令實在太沒道理,奏輔錯愕得說不出話來,於是換成穗風裏跳出來代爲爭辯。
「是警察啦!」
奏輔冷淡的響應惹得艾莉佳鼓起腮幫子,顯然很不滿。
那是一具疑似人類的剪影。一行人凝神注視着那個人影,接着,有如野獸嗚鳴般低沉嘶啞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了過來:
根據麥利納族的風俗,在這之後,要以Lambamena裹住遺體埋進墓地。但根據死者的遺言,他希望自己的遺體能夠埋進『寶山』。
「喔哇!」
奏輔再度陷入了苦惱中。
於是,在奏輔的指示下,亞蘭德=薩雷斯的喪禮就這麼開始了。
「什……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只要有它,就可以確定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
「好了,你們兩個快下車吧。你們的行爲雖然嚴重違反校規,不過,我也不是不願意斟酌量刑,只要從現在起停學一個月就好。要是膽敢再做傻事的話,就會和那幫人一樣,由我親自動手取你們性命。」
美豔的女處刑官說完後,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向槍聲不斷的山上。
這下糟了,奏輔咬緊牙關握住椅背。敵人並不是真日本政府派來的祕密部隊,纔不是那麼好應付的傢伙,他們是國外來的軍隊——萬一弄不好,連他和穗風裏都有生命的危險。
他偷瞄了一下前面,只見拉奇握緊方向盤的手不住顫抖着,看來十分激動。
「畜、畜牲,那個死魔女……我、我們走吧,賈伯斯先生!我要直接輾過她,然後開車逃走。」
「等等,別做傻事!對方可是活生生的人類,而且還是個女人喔?」
「你在說什麼啊,那傢伙纔不是什麼普通的女人!大家都看到了吧?那傢伙在前任頭目的胸前開了一個大洞耶。此仇不報,難消我心頭之恨啊!」
拉奇大叫着,一鼓作氣地踩下了油門。
氫氣引擎轟然排氣,車輪劇烈空轉,捲起石礫喀啦作響,緊接着,大型箱型車便朝着姬璃子的方向暴衝了過去。
「啊啊……不行啊、危險!快逃啊,姬璃子!」
穗風裏眼看同學面臨生死危機,不禁從窗戶探出頭放聲大喊。下一秒,穿着藍色制服的身影纔剛從眼前消失,車體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成功了!拉奇氣勢高昂地挺起上半身,然而,擋風玻璃卻突然出其不意地爬滿裂痕,影響了他的視線。
「嗚、嗚哇~~我看不到前面了,這是怎麼回事,賈伯斯先生!」
事態完全出乎意料,矮個子在恐懼感驅使下哭了出來。只見一隻鐵手從不該出現的地方伸向拉奇手中的方向盤,奪走了操控權。
近距離目睹這幅光景的賈伯斯也忍不住叫出聲來:
「怎麼可能……真叫人不敢相信,沒想到荊伊居然還緊抓着車頭不放!」
輪胎髮出軋軋的刺耳聲,箱型車衝出山路,溜下陡峭的斜坡。龜裂的玻璃在一次大彈跳中全數飛散,視野好不容易開闊了,卻在此時目睹黑壓壓的粗壯樹幹已近在眼前。
「不妙……各位,快跳出車外啊!」
奏輔一喊,穗風裏馬上反應過來,她抱住艾莉佳,踹飛後車門,跳了出去。接着是奏輔、駕駛座上的垃奇。然後。副駕駛座的賈伯斯也逃出車外,沿着斜坡翻滾。
下一刻。車子便撞上樹幹,引擎猛然噴出了白煙。
「啊……父、父親,等等我,我馬上就過去!」
艾莉佳一察覺到這個事實馬上掙脫穗風裏的手腕,立刻就要衝向車子。奏輔見狀趕緊將她抱倒在地,阻止她這麼做。
「可是,棺材還在那裏面……父親的遺體……!」
艾莉佳以雙手掬起亡父已然燒焦蜷曲的部分遺體,放聲哀號。掌上發燙的肉片……那駭人且宜人的香氣徹底粉碎了少女的理性。
她悲慟萬分的呼喊隨即被熊熊燃燒的火焰湮沒。車體迅速膨脹,整個燒得通紅,引燃氫氣燃料引發了大爆炸。火勢延燒到枝葉,立刻蔓延開來,簡直就像是巨大的火炬一般。
接着,有某種被燻黑的物體咚的一聲掉落在低着頭的艾莉佳眼前。
她凝神一看,那是——一根粗壯、骨節突出的手指。不會錯的,那是過去時而對數十名部下下達指示、時而撫摸自己的頭,剛柔並濟的男人的手指。亞蘭德=薩雷斯的食指。
想當然爾,那時候誰也沒能將放在後座的亞蘭德靈柩搬出來。
「不行,艾莉佳!不可能的,已經來不及了!」
「不…………不要……不要……我不要這樣……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