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奢侈才無敵

在薄霧瀰漫的黑夜中，好幾根火柱正來回奔忙。

彷彿將森林與天空都徹底染了色的黑暗包圍四周，但微弱的火光與星光將幾乎要直衝天際的樹木隱約勾勒出輪廓來。雖然不夠華麗，可是看起來莊嚴又迷幻，這是阿茲貝格地區特有的風景。

「好美……」

愛莉西亞在搖晃的馬車裏輕聲開口，她身旁的盧卡也跟着望向窗外。

「對啊，好漂亮。不過很冷就是了……」

盧卡坦率地讚美完，立刻就打了噴嚏。他與傑達、提爾納德，還有薩格萊等身負重傷的人，都搭乘這輛馬車。

「盧卡，你還好嗎？既然是傷患，就多睡一會兒吧。還有，你可以離愛莉西亞再遠一點嗎？」

嫌無聊而偷偷溜進馬車的路亞克笑着糾正盧卡。

爲了押解俘虜而導致馬車不夠用，狄尼洛等人只好忍着傷勢，騎馬行動。愛莉西亞則是因爲卡修凡不願讓她騎馬，而改搭這輛馬車。路亞克大概是擔心她身邊全是男人，因此時不時會露個面。

盧卡還清楚記得路亞克去救他時的驚人能力吧。於是他莫名恭敬地道了歉，迅速移到馬車的角落去。

愛莉西亞完全沒察覺他們之間的互動，只是眺望着熟悉的景色，不可思議地感動。

「我回來了呢……」

緩緩擴散開來的平凡喜悅，讓她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她非常喜歡出生成長的費德霖地區。

就連十天前才待過的雷登地區，看起來都風光明媚、物產豐饒。

奧得地區的日照也不錯，即使領主很嚴厲，卻是個氣候宜人、適合居住的地方。

不過有着濃霧與車輪經常會深陷的泥濘地面的阿茲貝格地區，已經成爲愛莉西亞想回來的家了。

正當她想着這些事的時候，馬車再度停了下來。

愛莉西亞心想怎麼又來了，同時聽見卡修凡尖銳的大吼。

「停下來！」

愛莉西亞驚訝到想抬頭看向狄尼洛卻差點扭到脖子。

最後卡修凡用力地吐了一口長氣，把腳從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的青年頭上移開。

「再說，萊森、不是、殺了父親、卻無所謂的、那種人。」

「可是……啊，狄尼洛先生。」

狄尼洛身穿法衣，可能讓他們聯想到加入祈翼教團時必須捨棄家族姓氏的規定。

卡修凡一副「纔沒有多友好」的表情，不過並未打斷狄尼洛，只是沉默地繼續聆聽。

「狄尼洛先生，請您別這麼早下決定！難道不只『死神姬』或雷登伯爵，連您都被收買了嗎？阿茲貝格家族纔是真正的領主啊，求求您了！」

「如果、萊森、真的那麼、不堪，你們的、暴動、早該成功。」

「這一點、我知道，所以……」

一大羣手裏拿着火把的武裝青年現身迎接他們，應該是萊森家自衛隊的人。雖然卡修凡一行人是半夜回來，他們事先接到通知就來了。

在直屬領主的士兵與血氣方剛的自衛隊隊員的帶路下，卡修凡一行人所到達之處正是舉行夏末豐收祈禱慶典的地方。原本立於廣場的木頭柱子還在，但上面別出心裁的裝飾已經取下，使得這些並排矗立的柱子在夜裏看起來相當詭異。

「啊，是領主！」

景仰狄尼洛的青年們開始吵了起來。

狄尼洛不知何時來到了卡修凡身旁，淡色眼眸低頭看着卡修凡。

她也聽說了大概的情況。

「這也、考慮過。只是，現在的、祈翼教、不行。」

「狄尼洛先生……怎麼會？裏德也是……」

被卡修凡點名的裏德點點頭，但卡修凡腳邊的青年又大叫。

正因爲狄尼洛是非常虔誠的教徒，這次的騷動才讓他想了很多。

「非常抱歉。我想您也聽說了，一羣愚蠢之徒爲了我家主人，衝動地犯下蠢事。我發誓我們事先完全不知情。造成您的困擾，真是深感抱歉。」

「閉嘴！你以爲是誰害狄尼洛要下這種決定的？」

裏德察覺之後，對卡修凡深深低頭道歉。

年輕人想表達自己不承認愛莉西亞與卡修凡的婚姻，故用舊姓稱呼愛莉西亞。此時卡修凡抬腳踩住了他的頭。

「世上有分能原諒跟不能原諒的事情。要分辨兩者很難，但身爲這個地區的統治者，我絕對饒不了這些人所犯的錯。雖然我還在等詳細的受害報告，可是這次的騷動造成不少傷亡啊。」

「主人！」

早已透露些許冬季氣息的秋風，正吹拂着他們凌亂的頭髮與傷痕累累的皮膚。

「不敢當。」

簡短的交談中有着深刻的情誼，卡修凡走近正在確認彼此平安的兩人。

※

「愛莉西亞，回馬車去。」

惡名昭彰的新興領主越是權勢驚人，希望沒落的領主家族恢復的聲音就會越大。

愛莉西亞不知道狄尼洛身爲阿茲貝格家的當家，當時究竟擁有什麼權限。雖然她不認爲他真的什麼都沒做，可是肯定無法阻止被兒子稱爲「怪物」的雷吉歐的瘋狂行徑。

因爲沒有其他合身衣裳而一直穿着白色法衣的狄尼洛，下馬迎向老總管。

黑暗中到處移動的火光．紛紛聚集過來。

「萊森，你、放過他們。」

「敵襲嗎？」

「辦不到。這些傢伙無法接受我是領主的現實。」

卡修凡嘆了一口氣，靜靜地做出結論。

愛莉西亞悄悄走下馬車，發現之前在領主別館遭到襲擊時的隨行士兵們。

「一點也不好！狄尼洛先生，請您再考慮一下……嗚啊！」

「裏德。」

狄尼洛輕輕朝身後的裏德一瞥之後，繼續說道：「不殺他們。抹殺、我的、家族。」

「幸虧您平安無事。」

愛莉西亞其實很清楚，如果饒恕趁領主離開就叛變的人，就會被領民和其他領主瞧不起。給予嚴厲懲罰是理所當然的事。

提爾納德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高燒讓他意識朦朧，很快又閉上了雙眼。

「沒有人、去做、任何事。萊森、卻做了。」

寸草不生的廣場上，有幾十個人被捆綁倒在地面。

另一名年輕人小心翼翼地開口。

他微微眯起滿布皺紋的雙眼，卻只是端正地向她行禮後，恢復完全的面無表情。

愛莉西亞也感到不安，接着便聽見滿載溫暖的迎接。

令人鴉雀無聲的衝擊籠罩整個廣場。

「哎呀，那些人是……」

——狄尼洛纔夠資格成爲阿茲貝格的領主。

「正因爲、阿茲貝格家族、還在，纔會、變成這樣。」

「是該做個了斷了。」

「咦，可是……」

「阿茲貝格家族，到我、爲止。我之前、也跟裏德、談過了。」

「這樣也挺好的啊。」

狄尼洛用像平常一樣平板的語氣淡淡地說話。

卡修凡聽了狄尼洛的結論，無語地回望他。

愛莉西亞不假思索地回頭看向裏德，年邁的總管也沉默地迎視她。

某種程度上算是一針見血的話，讓擁戴狄尼洛的青年們露出沉痛的表情。

在一羣年輕人中間，裏德一手拿着火把出現了。

「前任領主、的時代，阿茲貝格家、什麼都、沒做。」

對方似乎察覺愛莉西亞的視線，多數人尷尬地垂下目光，其中一人放聲大喊。

接着他對愛莉西亞下令。

狄尼洛身爲名門的當家，卻做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宣告。

「這個男人，他殺了親生父親，奪取領主之位啊！」

躺在車上的薩格萊迅速坐起身，拿起劍，同時移動到可以護住提爾納德的位置。

愛莉西亞將身體探出馬車，只見卡修凡一直嚴肅緊繃的臉稍微放鬆了一些。

狄尼洛淡淡地打斷青年的哀求。

卡修凡一腳踩在開口呻吟的青年頭上，同時拔出腰間的配劍。卡修凡不理會他大驚失色的同黨，用劍鋒抵着腳下年輕人的脖子。

路亞克已經不見了，應該是到外面去查探情況。

末了，他依舊用平淡的語氣說出決定性的結論。

正因爲這裏都是一些保守姑息主義的人，這一點對卡修凡而言或許是種諷刺。不過卡修凡卻已經贏得他們一定程度的信賴，讓他們願意相信出遠門的領主，爲了平息領地內的紛爭挺身而戰。

看着與狄尼洛並肩而立的愛莉西亞，裏德的腦袋裏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因此在回程的路上，卡修凡也忙着持續派人傳令，處理公務。而祈翼教團在雷登地區所引起的騷亂尚未完全平定，因此巴洛帶着自己未受傷的團員回頭去鎮壓，芮妮似乎也擅自跟去了。

「能跟、雷格多人、友好相處，也是、萊森的、功勞。」

「接下來的事，我不想讓你看見。外面很冷，回馬車去，順便照顧傷患。」

仍被卡修凡踩在腳下的青年高聲嗥叫。

許多女性被卡修凡的父親雷吉歐，海爾帕斯特帶走，被當成肥料掩埋在不開花的薔薇底下，那是阿茲貝格的黑暗時代。

「有勞你們前來迎接了。好像搞定了啊。」

「狄尼洛先生，您、您想加入祈翼教團嗎？」

這些人將這句話當成暗號，引起騷動而被抓起來。卡修凡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們。

統治手段強硬的卡修凡固然有責任，畢竟那等於是引起領民之間的爭端。如此一來，任何人都不會幸福。

彷彿要逼退夜色的大量火光，照得廣場一片明亮。

「你、也一樣。抱歉、讓你、擔心了。」

卡修凡手上的劍文風不動，立刻回絕狄尼洛。

「這樣好嗎？裏德也同意嗎？」

愛莉西亞抬頭髮表與衆不同的感想，視線往下移，卻有活生生的現實在等着她。

不滿的氣氛遲遲沒有消失，可是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宣之於口了。

傑達也沉默地坐起來，觀察四周的景色。

「請別這樣……」

「愛莉西亞，費德霖小姐！您應該要成爲阿茲貝格公爵的新娘纔對！」

卡修凡用長靴的前端踹了腳邊的頭，接着抬頭看向比他高半顆頭的狄尼洛。

「狄尼洛先生，您在胡說什麼？」

卡修凡一離開領地，而她與狄尼洛被擄之後，阿茲貝格地區便掀起了一陣小騷動，似乎就是受到祈翼教團煽動、認爲阿茲貝格公爵纔夠資格擔任領主的激進派人士所挑起的。

「萊森強公爵閣下回來了！」

卡修凡也一臉不敢相信地看着狄尼洛，但狄尼洛的表情卻跟平日沒有兩樣。

卡修凡瞪大雙眼。

如果卡修凡真像他們所說的那麼不配當領主的話，老早就被推翻了。換句話說，如果狄尼洛有機會接下領主之位，那麼早該發生了。

「如果明白狄尼洛的心情，就跟隨我吧。要是對我的作法有意見，不必透過祈翼教團，直接來跟我說，我會先聽聽你們的說法。」

託雷斯取來一件毛皮內襯的外衣，披在愛莉西亞肩上，有些遲疑地勸說：「愛莉西亞小姐，請回車上吧。或者，我先送您到附近的屋裏去歇一會兒呢？」

「我、不會、結婚。也不會、生子。」

「我知道。我也不認爲這是你或狄尼洛指使的，但……」

他回答的語氣有些苦澀。

「我會、獨自、繼續祈禱。爲了神、聖女、還有人民。」

「您不是獨自一人喔，狄尼洛先生。」

愛莉西亞不理會脖子的疼痛，幾乎是垂直抬頭對狄尼洛微笑。

「我與卡修凡大人，還有領民們……大家都在啊。雖然卡修凡大人不是很喜歡祈禱，但您只要連他的份一起祈禱就好啦。」

狄尼洛的嘴角微微揚起，伸手摸了摸愛莉西亞的頭。

卡修凡見狀微微蹙眉。

「死神姬，愛莉西亞·萊森。」

狄尼洛再度提起這個稱號。不僅趴在地上的親狄尼洛派人士，就連卡修凡的部下都一陣騷動。

「她果然就是『死神姬』！」

「第三隻眼睛長在哪裏？在後腦杓嗎？她的角呢？」

「我聽說她比山還高大……沒想到她還能任意變換體型！」

「要是她露出真面目的話，肯定是個宛如月光的美人。難道她是爲了迎合領主的興趣才變那樣？」

「穿法衣，是爲了嘲諷祈翼教團吧？」

有關「死神姬」的流言實在是加油添醋到過於誇大，幾乎不見原貌了。再加上卡修凡不常讓愛莉西亞出現，而且就算愛莉西亞本人在他們面前出現，他們也不太相信她就是傳說中的人物。

「還有、娶了、『死神姬』、爲妻，卻沒有死的、『強』公爵、卡修凡·萊森。」

卡修凡的眉頭又皺起來了。狄尼洛接着把手搭在卡修凡的肩上。

「他是、愛莉西亞、的丈夫；也是、雷登伯爵的、監護人；受到狄尼洛·阿茲貝格的認同的、卡修凡·萊森。阿茲貝格的土地，由他治理。」

狄尼洛穿着白色法衣，伸出雙手分別指着萊森夫妻，看起來就像宣佈神諭的聖人一樣，讓現場立刻安靜下來。

幾名被繩索捆住的年輕人開始啜泣，卻不再有人出言反對。

※

狄尼洛也沒有特別抗拒，反而提出問題。

「對不起……我……艾媞娜殿下跟您……在一起時，這、這附近就會『怪怪的』……覺得很……很……不高興……」

「萊森、讓人同情。我也、一樣。」

她還來不及理解到底發生什麼事就被緊緊抱住，耳邊只聽得卡修凡的輕聲呢喃。

「嫉妒？」

「只是，覺得、有點可惜。」

如果他罵她胡說八道的話就慘了。

「我……雖然……屬於您，可是您……並不屬於……我，我竟然……真的、很對不起……」愛莉西亞幾乎要哭出來時，眼前一片黑暗。

「我就是想知道，反正你再說一遍。我跟奧得侯爵夫人在一起時，你有什麼感覺？」

卡修凡用相同的語氣說完，狄尼洛忽然轉身就走。

「再說一遍。」

即將入冬的阿茲貝格地區夜晚寒涼，但她只覺得熱，很想把體溫多分一點給卡修凡，於是她主動伸手抱住卡修凡。

「卡修凡……大人……」

卡修凡拉開她捂住自己表情的手，深深地看着她。

「我不能……那麼奢侈……」

「你也一樣，以後、就沒有、退路了。」

淡色瞳孔中生起一簇火焰。

他們認真的眼眸交會的瞬間，她感到無比羞恥，只好拼命低着頭。

裏德禮貌地說出諫言，卡修凡沉默地聆聽。

相較於路亞克一臉傷腦筋的樣子，問話的卡修凡簡直跟離去的狄尼洛一樣面無表情。

「好了，愛莉西亞，你不用想那麼多，沒關係。不食人間煙火又莫名的現實，單純悠哉到危險的程度……這些纔是你吸引人的地方。」

「爲、爲什麼……要問……這個？」

「大概是你一輩子都無緣體會的感覺啦。反正就是喜歡的人跟其他人在一起的時候，就會覺得不爽。」

「我是這樣，沒錯。」

狄尼洛認爲自己最後的宣示已經很清楚了，答案依舊不變。

表明自己不打算改變心意後，狄尼洛走向愛莉西亞，伸手觸摸她的臉頰。

內心深處「怪怪的」，又因爲卡修凡的臉過於接近而引發「肚子痛」，讓愛莉西亞不知所措。

——嫉妒。

「明明、連一個吻、都不肯、給我。」

「真的可以嗎？狄尼洛先生，您竟然要結束阿茲貝格家族血脈……」

「只是當個、暴君、已經、不夠了。你必須、要好好、計劃將來。」

「差一點，就能、變成、你的丈夫。」

被綁住的青年們跟着士兵走了。

見愛莉西亞沉默不語，狄尼洛握緊拳頭，看向站在一旁不動的卡修凡。

一進入一樓大廳，穿着女僕裝的諾拉便晃着一頭紅髮與傲人豐胸迎上來。她一副放下心中大石的樣子，甚至沒發現自己先喊的是愛莉西亞，而不是卡修凡。

裏德對他們行禮之後，跟上邁步走人的狄尼洛。

「就只有我在嫉妒……」

聽了阿茲貝格家主僕一番不像威脅又不像鼓勵的話，卡修凡點了點頭，也輕瞥了愛莉西亞一眼。

「恕我僭越，萊森強公爵閣下，您曾天真地說過自己的爵位只限於自己這一代，不會讓兒子繼承。」

愛莉西亞畢竟還是會看人臉色，剛剛狄尼洛雖然那麼說，可是同樣身爲地方伯，她很清楚對自己家族的感情。

包括受傷的提爾納德在內，愛莉西亞一行人回到平日居住的大宅，已經是他們返回阿茲貝格地區五天後的事了。

「狄尼洛，你的退場還是這麼帥氣啊。」

「咦？呃、啊！對、對啊。」

她連雙眼都無法閉上，迎視那雙認真的黑眸，輕聲懺悔。

她不得不如此。一直以來，她都是逆來順受。

不用卡修凡解釋，愛莉西亞也知道「嫉妒」的意思。那是當自己應該獲得的感情，讓其他人奪走時所會產生的情緒。

卡修凡望着人羣逐漸稀落的廣場，低聲開口。

卡修凡驚訝得愣住了。

「不是這一句，我不是要你道歉。剛剛……你說奧得侯爵夫人怎麼樣？」

「萊森也、視愛莉西亞、爲妻子、女人，而選了她、對不對？」

路亞克同樣也愣住，接着輕輕一笑，一聲不響地走向託雷斯。託雷斯正打算過來請示卡修凡進一步指示，路亞克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之後，他慌忙停下腳步。

※

「狄尼洛先生……」

溫柔撫摸她亞麻色的頭髮之後，卡修凡抬頭迎視狄尼洛。

「前陣子我看艾媞娜殿下也一樣喔。」

「不過、你喜歡、萊森、對不對？視他爲丈夫、男人，而選了他、對不對？」

不僅愛莉西亞，有時候卡修凡也會接到艾媞娜·奧得的來信．

好丟臉。好可怕。

「啊！呃、不、不是那樣的！」

狄尼洛輕聲說完，阿茲貝格家主僕二人便消失在黑暗盡頭。

很難搭得上話而站得稍遠的愛莉西亞詢問狄尼洛。

兩個字在愛莉西亞腦中組合之後，喚起了某種熟悉的謎樣感覺。就是曾讓她內心「怪怪的」、有點不舒適的感覺。

最初她接受安排嫁給布萊恩，然後又接受安排嫁給了卡修凡。

乍聽之下非常傲慢的發言，但卡修凡眼神中有着包容，摸了摸她的頭。

「我沒想過你會嫉妒……」

可是她是被買下的新娘，她沒有權利獨佔卡修凡的愛情。

就算沒有當場斬首示衆，叛軍也不可能被無罪釋放。正式的審判會找一天舉行，只是時間早晚而已。總之要先記錄口供。逐漸熟悉這些工作的託雷斯詳盡地下達指示。

此時裏德對卡修凡深深一鞠躬。

「對、對不起。我、我不能、奢求。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用選……總是……被選的……」

「以後你可不能反悔了，狄尼洛。還有，我一樣會繼續借用你的名義啊。」

就在卡修凡焦躁又不高興地說完的瞬間，愛莉西亞反射性地接話。

——選擇。

愛莉西亞喜愛的恐怖小說裏，也常出現因嫉妒而發狂的人。例如男爵夫人遭到年輕情夫背叛，因此執行足以讓人血液凍結的殘酷拷問。還有騎士嫉妒受到國王寵愛的同僚，因此散佈對方謀反的謠言。

「我知道。」

聽他提起艾媞娜，愛莉西亞眼前再度浮現艾媞娜揚起美豔笑容、勾着他手臂的樣子。

「狄尼洛，你也聽到了，愛莉西亞不習慣太奢侈、要求太多。所以她沒有奢求，就接受、包容我這種男人……以妻子的身分，留在我身邊。」

「什麼、嫉妒的。太奢侈了。我、不是那樣，對不起……啊！」

「咦？好。對不起。」

卡修凡明白狄尼洛的言下之意，只是更蹙緊眉頭。

冷風吹拂在她脹紅髮熱的臉頰上，感覺很舒服。

聽到卡修凡沒有否定，襲向愛莉西亞的「肚子痛」終於開始讓她感到混亂了。

「夫人！卡修凡大人！託雷斯、路亞克，你們都平安無事！」

愛莉西亞認爲拍開對方的手不太好，因此小心翼翼地輕輕拿開狄尼洛的手。

「我、希望、領民能夠、幸福。」

「你差點被狄尼洛吻了嗎？」

如果他不要她的話又該怎麼辦？

又是「特別」的話題。

想起差點忘記的事，愛莉西亞低下了頭。

目送提爾納德等人搭乘的傷患專用馬車離去後，路亞克來到人羣已經逐漸散去的廣場。他原本打算一有事就出面，因此還包着蒙面的頭巾。

「啊，可惡！又要讓奧得侯爵夫人看笑話了！」

如果卡修凡未來喪命的話，「死神姬」這個惡名就註定跟隨愛莉西亞一輩子了。到時候肯定不會再有人願意娶她，但萬一又來個想法奇特的人，那她肯定得再嫁一次。

對自己的罪孽深重感到羞恥的心情，以及凌駕其上的喜悅，讓卡修凡的聲音顫抖。

卡修凡不悅地自我嫌惡，然後似乎想到更討厭的事情，臉色更糟。

「毀了阿茲貝格家族而得手的地位，僅一代就隨意捨棄，這是連神都無法容忍的行爲。爲了這塊土地能永遠繁盛，請您一定要考慮下一代的事。」

看着卡修凡的側臉，狄尼洛也靜靜地反駁。

燈火通明的黑夜裏，愛莉西亞沒發現只剩他們兩人獨處，忽然臉一紅，抬起雙手捂住臉頰。

卡修凡用苦澀的表情看着她。

卡修凡雙手捧着愛莉西亞的臉頰，以雙脣幾乎要碰觸的距離逼問，她只好妥協。

「我也知道自己這樣很差勁……可是我真的、高興死了……」

※　　※　　※

——我沒有爲神做過什麼事，所以神不爲我做任何事也沒關係。

另一方面，卡修凡以爲她只是單純不太懂這兩個字的意思，於是不情不願地解釋。

路亞克在一旁輕聲喊糟，他身邊的卡修凡也神色一僵。

「諾拉、諾拉！幸好你也沒事！好高興能再見面喔！」

愛莉西亞看起來比諾拉還高興，但她身上的衣服鬆垮垮的很不合身，擅長裁縫的諾拉立刻就注意到了。

「等等，夫人您的衣服是怎麼搞的？胸前布料多出那麼多，而且現在已經沒有人會穿這種蓬蓬袖了，到底是誰讓您穿的啦？」

「啊，對不起唷。原本穿的衣服沾滿了血，後來換了法衣，他們又說我別穿法衣比較好，可是那邊的屋子裏只有這種衣服。卡修凡又堅持不准我穿女僕裝。」

「啊——您說話還是這麼讓人火大耶！雖然我不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請您別穿這麼難看的衣服出現在我面前好嗎？」

身爲夫人貼身女僕的自尊心受到刺激，諾拉不由分說就開始抱怨了。此時一道人影靠近她。

「哎呀？這位是？」

「嘿嘿，你長得好漂亮喔！我叫盧卡！有關愛莉西亞的衣服，我跟你有同感喔，我們真是有默契呢！我下次想要畫你的肖像，請多指教！」

對於這個衆人公認的漂亮女僕，盧卡毫不掩飾地看着她的臉蛋與胸部，自我介紹。

他的右手還包着繃帶，看起來很慘，除此之外幾乎都已經痊癒了。他同樣也換下了法衣，現在穿着樸素的衣服，看起來就是隨處可見的農家青年。

「你是巴洛團裏的人嗎？」

他輕浮的態度讓諾拉露出嫌惡的表情，愛莉西亞打算從頭開始解釋。

「不是。盧卡是祈翼教團的人。」

「祈翼教團？」

諾拉嚇得後退一步，一旁的卡修凡很敷衍地進行補充。

「現在只是個畫畫的。話雖如此，也不曉得他的手能痊癒到什麼程度。因爲他有不少耐人尋味的情報，所以會暫時留在我們這兒。未來會怎麼樣，就不確定了。」

「啊——卡修凡大人好過分唷，我可是很有用處的喔！雖然我的手現在只能抬到這裏，但手指比想像中還靈活呢！再說，就算右手不行，我還有左手跟嘴巴啊！現在右手無法活動自如，反而讓我非常非常想畫畫啊！」

相對於盧卡早把自己當成專屬畫師的態度，卡修凡冷冷回應。

「所以你的手治好了就會不想畫了？」

返回萊森大宅的途中，逐漸恢復的盧卡第一次見到卡修凡就說：「哇！您就是那個堂堂以『強公爵』這種丟臉爵位來自稱的人啊！雖然比不上阿茲貝格公爵，但您也很帥耶！請放心，我有自信能把您畫得變帥五成！」

「一旦當了領主，妻子的家世就會是您的武器。如果您明白卻還是想跟這隻母貓結婚的話，我就不阻止您。可是以後您或許會後悔一時被感情衝昏頭，總有一天夫妻感情會破裂也說不定。」

「那個、我、我的身體還有點、沒辦法走山路，所以要暫時在這裏打擾了……而、而且我家也得重蓋……」

「第一、第二還沒有適合的人選，不過總會找到的。從現在起，我會徹底教育你，你覺悟吧！」

諾拉聞言滿臉通紅，沉默不語。

「那、那是……就……我……」

「嗄？第四……你該不會已經找好雷登伯爵的新娘候選人了吧？」

路亞克只好笑着捂住他的嘴。

「我、我回來了，諾拉。」

提爾納德一問，諾拉不高興地撇過頭……但想想又不甘不願地點頭。

「是喔。」

「順帶一提，第三號候選人是愛莉西亞小姐。愛莉西亞小姐，如果強公爵閣下有什麼萬一的話，請一定要考慮我家主人。」

「諾拉，我讓你當提爾納德大人的第四號妻子候選人。」

「諾拉，真的嗎？」

「抱歉，託雷斯。我太不知分寸了，對不起，我還想說這次要洗心革面的。」

諾拉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是感到疑惑，卻忽然愣住了。

「你的臉皮能厚成這樣也算是一種藝術了……」

提爾納德只說到這裏便打住。

「您一定無法忍受愛情敗給現實生活吧？而且我不認爲這隻母貓擁有那麼堅定的愛情。」薩格萊的預期有點言之過早，不過提爾納德獨立的時候快到了，這是不爭的事實。

在療養過程中翻山越嶺的薩格萊，身體也尚未恢復，卻硬撐着拒絕別人照顧，最後卡修凡也只好由他高興。

諾拉也同樣靜靜的沒有反駁。

提爾納德雖然恢復意識卻尚未痊癒，在薩格萊的攙扶下，他走進大廳。

路亞克聞言笑說：「不管在這裏或雷登家，你應該都能過得很好吧。」

奇怪的是，愛莉西亞覺得諾拉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緊張。

「啊，可惜愛莉西亞跟諾拉都那麼可愛……芮妮也說她只對巴洛先生有興趣……我本來以爲只要脫離祈翼教團，我就會被女孩子包圍的……因爲可愛的女孩子都會被叫到奈迪先生的房裏嘛……」

「別這樣，我也沒必要這麼生氣啦。」

「我知道你是爲我好才這樣說啦。只是……」

「那是……畢竟我認識您好一段時間了……而且卡修凡大人又是您的監護人……當、當然活着，對卡修凡大人才有幫助啊。」

見盧卡過於得意忘形，身爲管家與職位最高的男僕託雷斯便開口訓斥。

薩格萊來回看着兩人。

不過，懂得言盡於此，沒有搬出多餘藉口，證明了提爾納德的成長。

盧卡見狀喃喃抱怨。

「咦，雷登伯爵喜歡諾拉嗎？可是如果諾拉嫁到雷登地區的話，我就唔唔唔……」

「歡迎回來，雷登伯爵。」

至於尤藍的死會讓祈翼教團內部的勢力分佈有何改變，他們不得而知。無論如何，肯定是前途多難。

「結果託雷斯還不是對他很好。」

「我、我……我纔沒……不過，如果您很堅持的話……不對、這……」

之後，卡修凡就一直用這種態度對待盧卡。

以吉士卡的收手爲契機所展開的那場騷動，直到昨天卡修凡才收到巴洛捎來的報告，內容指出「暫時搞定了，但事情尚未落幕」。巴洛表示在尤藍擔任提爾納德監護人的那段時期，包含那座山中聖堂在內，祈翼教團佈下的組織網依舊根深柢固，逐漸蔓延開來的騷亂恐怕很難收拾。

雖然看起來就是一副想要吵架的樣子，可是愛莉西亞卻察覺諾拉眼角的微弱光芒。

「您胡說什麼啊？夫人，我哭什麼，我纔沒哭呢，我爲什麼要哭啊？」

「很好。」

真心感到惋惜的盧卡白目地開口抱怨。

對於薩格萊嚴厲的預警，提爾納德只是曖昧一笑。

愛莉西亞打算說出自己的打算，卡修凡只好捂住她的嘴。

眼看這些人之間建立起令人費解的關係，諾拉更是困惑不已。

卡修凡無話可說似的嘆了一口氣。

正當的理由讓諾拉啞口無言。

薩格萊看得一清二楚，他頂了頂新配的眼鏡。

卡修凡表示在提爾納德正式成爲領主之前，只要知道這些就好了。

惹來路亞克嘲笑託雷斯。

諾拉慌忙擦拭眼角，連珠炮似的反駁。

「哎呀？諾拉，你哭了嗎？」

直截了當的問題讓提爾納德脹紅了臉。

「怎、怎樣啦？一直盯着我的臉。我剛剛說我回來了，你好歹也回個話啊！」

「雷登伯爵。」

「你平安無事，我也很高興喔。能夠活着再見面，真的很好呢。」

被她嚇到的愛莉西亞稀鬆平常地回答。

諾拉最後總算擠出一句話，然後便緊緊咬着嘴脣，瞪着提爾納德。

「唉，這女孩也被訂走了啊。」

「盧卡，你適可而止！你可是擄走愛莉西亞小姐的人，原本該把你丟進牢裏的喔！而且你一來就盯着諾拉的……胸部看。路上又老纏着愛莉西亞小姐、然後又去煩芮妮，雖然說你只是個見習的，可是身爲聖職者應該是這種態度嗎？」

諾拉對於他的效率感到震驚，但薩格萊只是很踐地搖搖頭。

「因爲雷登伯爵平安回來啦。諾拉是我們之中跟雷登伯爵最久沒見到面的人啊！你肯定很高興吧？」

他的鞭子反覆發出「啪、啪」的聲音，讓諾拉不由得倒退了幾步：提爾納德也一副想逃的樣子，但身體還無法自由活動，所以離不開薩格萊身邊。

「提爾納德大人，您喜歡這隻母貓，想要娶她爲妻嗎？」

「他是畫師……多請一個年輕人來增加人手是不錯，不過卡修凡大人對繪畫跟音樂好像沒什麼興趣……啊！」

見盧卡立刻就消沉下去，託雷斯也慌了。

與阿茲貝格地區相較，雷登地區算是較爲安定，不過他也纔剛明白那其實是建立在一種脆弱的平衡之上。

就在甜蜜氣氛逐漸醞釀時，薩格萊很乾脆地質問提爾納德。

他從懷裏取出小鞭子，恐嚇似的打在另一手的手掌上。

薩格萊極其自然地提出厚顏的要求，並向愛莉西亞低頭行禮。

諾拉答得很不坦率，提爾納德卻很坦率地開口。

提爾納德跟諾拉雖然都說得結結巴巴，但也沒有完全否認薩格萊的話。

「這、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