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樂園的短暫時光宣告結束

「——被逐出王城？」

「是的。」

場景轉換至埃斯特拉學園的學生會室。

希斯直挺挺地跪坐在地板上。

在調整眼鏡的位置之餘，不忘以冰冷眼神俯視希斯的人物，正是副會長卡塔莉娜。

夕陽西下的此刻，已不見其他學生。露蒂洛等人也紛紛回到自己的寢室，或是外出辦事。

唯獨希斯被留了下來，落得這副處境。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劍刻》事件過後，希斯等人還來不及調查傳說，就被逐出王城。

理由是冒犯了希涅堤，也就是說原因出在希斯身上。

將事情的原委解釋一遍之後，卡塔莉娜果然如預期中地怒氣勃發。

冰冷的嘆息更是令希斯的身體微微顫抖。

「希斯·貝爾格拉諾……我還以爲你是個做事更穩當的男人。」

「對不起……」

「我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見到希斯平伏在地，卡塔莉娜竟然露出溫和的微笑。

「呃……？」

「艾弗納兒大人受到莫大羞辱。如果當時我在現場，也會採取同樣的行動。」

卡塔莉娜對露蒂洛可說是忠心耿耿。

一旦有人當着卡塔莉娜的面前侮辱露蒂洛，她一定會立刻挺身而戰，即使對方是皇禍也一樣。

即使隔着一層鏡片，黑眼圈依然清晰可見。

席露維微微嘆息，露蒂洛試着激勵她的士氣。

「居然又讓自己暴露在風險之中……最後有取得勝利吧，希斯·貝爾格拉諾？」

或許是故鄉的服裝穿起來比較自在，席露維頓時鬆了口氣。

「你太自以爲是了。」

「不過，被逐出王城實在很麻煩呢，這麼一來就無法調查傳說了。」

卡塔莉娜的實力在學園的學生當中可說是異常突出，如果是一對一決鬥，應該連席露維都望塵莫及。

卡塔莉娜先是睜大雙眼，旋即驚慌失措地遮住自己的臉孔。

當他準備離開辦公室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關於希斯的成績，露蒂洛還真的無從辯護。

「果然是希斯的師妹，連這種軟弱的個性都系出同門。」

露蒂洛聳了聳肩膀。

「希斯的師父也算是格雷特的師父呢。格雷特可是有骨氣多了。」

刻魔討伐告一段落之後，衆人立刻跳上馬車直赴王城，完全沒有休息的機會。大家不像露蒂落經常出入王城，早已累積了相當程度的疲勞。

當時露蒂洛之所以能讓事情圓滿落幕，是由於希斯的氣勢與武藝足以跟希涅堤互相抗衡。

「關於這件事——」

卡塔莉娜伸出手指朝着希斯的前額輕輕一彈，生氣的表情中流露出些許的愛憐。

「你的眼睛在看哪裏……？」

「也請學姊不要太操勞了。你這陣子是不是睡眠不足？一看就知道了。」

見希斯大爲沮喪，卡塔莉娜罕見地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聽取報告的卡塔莉娜看起來十分樂在其中，然而一聽到露蒂洛不惜賭上自己的手臂，頓時皺起了眉頭。

「好，那就這麼辦吧。那麼，明天我就開始參觀校園，熟悉附近的環境吧。我還是第一次來到埃斯特拉學園呢。瑪那，可以請你當我的嚮導嗎？」

「對了，任務報告的工作讓我做沒問題嗎？」

「嗯，也是……」

「……看來可能有點困難。」

「哥哥的能力絕對不只如此，爲什麼在學習上總是差強人意呢？」

「所以我纔會感到有些遺憾。」

「不介意的話，可以把我的制服借給你。」

報告的過程夾雜着許多誇張的字句，彷彿在講述偉大的英雄事蹟般，充分流露希斯的守衛習性（？）。

說完，她又恢復冷漠的神情，重新面向辦公桌。

不過就是聽到事後轉述罷了，用不着氣成這樣吧。

「傳說的調查等到明天再說吧，今天大家都累了。」

小隊成員的反應令露蒂洛爲之莞爾，接着她向席露維開口：

「今天的事我已經獲得充分了解，艾弗納兒大人在討伐的過程中有無其他異狀？」

席露維和瑪那聞言，頓時鬆了口氣。

萬一《劍刻》的祕密曝光，事情可就麻煩了。輕觸《劍刻》所在的肩膀，席露維點了點頭。

露蒂洛只是在雙方面都有可能出現傷亡的決鬥之中扮演『仲裁』的角色，化解兩人之間的衝突。

「當然是指檢討大會。」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應該還好吧？」

「什麼事？」

——大概是認爲像希斯這麼有能力的人，應該肩負起更大的責任吧。

發現自己惹火了卡塔莉娜，希斯連忙低頭致歉。

她挺起胸膛，隨手將亮麗的金髮輕輕一撥，雙眼直視着瑪那。神態雖然自傲了些，卻也不到目中無人的地步。

「嗯，我明白。」

打從認識希斯以來，卡塔莉娜就對他特別嚴厲。即使親眼見證了希斯的實力，卡塔莉娜依舊不改原先的態度。

「我認爲是毋庸置疑的絕對勝利！」

「稍微喘口氣？」

面帶微笑的露蒂洛注視着兩名學妹的互動，旋即搖了搖頭。

這時希斯突然心生疑惑。

希斯不禁望着卡塔莉娜發愣。接着，卡塔莉娜坐到辦公桌的椅子上，並示意希斯自己找個地方坐下來。

「繼續穿着這套衣服，應該沒問題吧？」

放心不下被卡塔莉娜叫住的哥哥，瑪那的語氣流露出明顯的不安。

卡塔莉娜的裁示相當令人心安。低頭示意後，希斯從座位起身。

那是成熟女性特有的微笑，跟艾絲堤爾和露蒂洛的笑容完全不同。

——當着女人的面前說她有黑眼圈，被罵也是應該的。

「……對不起，剛剛那番話並沒有惡意，我願意向你道歉。我沒想到你會這麼生氣。」

「大概是我想喘口氣，稍微休息一下吧。」

「拜託你振作一點好嗎？這樣子簡直跟哥哥一樣。」

*

看到席露維突然懦弱了起來，瑪那隻能無奈地嘆口氣，主動伸出手。

「那、那可不行！如果連卡塔莉娜學姊都失去理智，對整個學園絕對沒有好處！」

「這點倒是可以放心。學園的圖書館頗具規模，絲毫不比王城遜色，應該找得到一些線索纔對。」

席露維的服裝是佈雷吉拉視察官的禮服，當成學生制服也沒什麼問題。

學園的圖書館是一棟獨立的大樓，藏書高達十萬冊以上。只要事先提出申請，校外人士也可以閱覽羣書。

瑪那的語氣明顯不悅，這下席露維可慌了。

將希斯獨自留在學生會室後，露蒂洛等人在走廊上移動。她們並沒有特定的目的地，雙腳卻自然往學生餐廳的方向前進。

「因爲你最關注艾弗納兒大人吧？」

露蒂洛輕撫瑪那的頭頂，她也露出的確如此的神情。

「沒、沒必要那麼生氣吧？」

卡塔莉娜暴露於指縫之間的面孔羞得通紅，但希斯決定假裝沒看見。

這種膽小懦弱的模樣，確實跟希斯不相上下。

——被自己的親妹妹評爲『能力不只如此』的哥哥，不知道他心裏面作何感想。

「對喔，差點忘了一件事。席露維亞，名義上你是來自佈雷吉拉神聖國的留學生，不過轉學手續尚未完成，所以最好不要單獨行動。」

如果希斯屈居劣勢，露蒂洛勢必將被迫庇護希斯，到時候難保不會受到更嚴重的侮辱。

兀自發愁之後，卡塔莉娜一本正經地開口：

語氣更是打從心底感到疑惑。

聽見格雷特的名字，瑪那露出寂寥的神情。

希斯挺直腰桿朗聲回應，卡塔莉娜也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彷彿絕對勝利纔是她所能接受的結果。

巨大刻魔現身於東方的國境，希斯等人於三天前展開討伐行動。先前已經報告過於行動中遇見席露維的始末，這次希斯提及露蒂洛與席露維初次見面便發生衝突的事，卡塔莉娜聽了，雙眉頓時神經質地挑動。

「卡塔莉娜學姊。」

瑪那和席露維身高相仿。至於制服的尺寸是否相同……想到這裏，席露維的視線不由得落在瑪那胸前。

「是沒錯啦，但小隊的其他成員看到的大概都跟我差不多吧，讓愛莉娜報告應該會比我更爲簡單明瞭……」

「雖然也有備用的制服，不過暫時穿着這套衣服也沒關係。」

然而卡塔莉娜的雙眉卻微微一皺，似乎感到有些寂寞。

「對、對不起。」

她顯然是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偏離了主題。

瑪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使席露維嚇得跳了起來。

「自以爲是的傢伙，不需要你多事！」

被斥責了。

但跟希斯和露蒂洛比較起來，還是略遜一籌。

於已有恩的學姊其實對希斯頗有好感，這點露蒂洛也十分清楚。

露蒂洛離開學園的這四天，副會長必須將會長的職責一肩扛下，確實需要稍微喘息。

——明明就是檢討大會，怎麼會變成任務報告呢……

除此之外，雖然出了點意外，討伐刻魔的行動還是依照露蒂洛的佈陣順利進行。《劍刻》果然成爲有心人士覬覦的目標，爲了收回《劍刻》，露蒂洛決定賭上自己的手臂。

卡塔莉娜睜大雙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沒辦法，我實在太忙了。你好歹也是學生會的成員，偶爾陪我閒聊幾句也是應該的吧？」

「辛苦你了，用不着將希涅堤卿的事放在心上。就算是貴爲騎士的人物，也不得擅自進出學園。」

「我並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當時在場的若是我，恐怕只會平添艾弗納兒大人所受到的羞辱吧。」

理論上任務報告是愛莉娜負責的工作，希斯根本沒有重新報告的必要。

「不過，做得好。」

露蒂洛聞言，忍不住笑了出來。

原來痛罵希斯是一種忙裏偷閒的活動……

「那是當然的吧。」

「……可以是可以啦。」

「……哥哥應該沒問題吧？」

露蒂洛這才察覺自己的失言。

——對喔，瑪那也跟格雷特頗爲親近……

在希斯的協助之下，露蒂洛才終於整理好自己的情緒，然而瑪那卻非如此。那起事件發生迄今，也才過了四個月而已。

「對不起，瑪那。」

「哪裏……我只是想到，不知嬸嬸是否知道佩拿斯大人的事情……」

「嬸嬸？」

瑪那輕呼一聲，旋即以手掩口。

「佩拿斯大人和哥哥的師父，就是我們的嬸嬸。」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席露維亞，你怎麼啦？」

「沒、沒事，沒什麼。」

席露維的臉色異常蒼白，露蒂洛不禁面露疑色。

察覺露蒂洛的視線，席露維連忙輕咳一聲，再度挺起胸膛。

「比起這個，露、露蒂洛公主，你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爲什麼會突然被逐出王城。」

露蒂洛剛纔確實只簡單跟她們說明，因爲與希涅堤起了衝突而無法繼續待在王城。

這件事跟《劍刻》有關，而且露蒂洛也知道希斯心裏面十分自責，因此不便做出詳細的解釋。

*

進入餐廳之後，大家一邊閒聊，一邊享用遲來的晚餐。

露蒂洛點的是朗哥斯塔湯。巨大的螯連同前肢飄浮在碗中，看起來十分豪邁。自從到臨海城鎮出任務以來，這種甲殼類的料理就成爲她的最愛。

愛莉娜正拿着螯，連殼帶肉啃得津津有味。露蒂洛本想模仿，卻遭旁人阻止。

埃斯特拉學園的學生大多都是貴族子弟，學生餐廳的水準之高，更是令人瞠目結舌。

大家都點了自己喜歡的料理，艾絲堤爾更是在酒杯中倒了滿滿一杯麥酒。

露蒂洛的語氣十分冰冷，愛莉娜連忙搖了搖頭。

「太、太過分了，艾絲堤爾！人家是認真的耶……！」

身爲騎士，同時身爲公主，露蒂洛深知自己必須展現出強勢的一面，不能在人前示弱。不過偶爾還是想被人這麼說，成爲他人所保護的對象。

這就是卡洛尼加不希望露蒂洛接近王城的關係。一旦涉入其中，難保不會受到有心人士利用。

「——話雖如此，露蒂洛學姊看起來似乎挺高興的耶。」

「啊哈哈！想不到愛莉娜也挺有趣的嘛！」

校方並未明文禁止學生飲酒作樂，不過大白天就肆無忌憚地飲酒，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沒錯，關鍵就在這裏。只是自己互開玩笑，是無法取悅觀衆的。必須有人擔任操縱繮繩的車伕，掌握表演的分寸纔行。愛莉娜，你覺得你能做到跟露蒂洛一樣的事嗎？」

「你真傻，不覺得希斯在逗他人發笑的時候特別有活力嗎！」

看不下去的露蒂洛終於站了出來，艾絲堤爾頓時樂得捧腹大笑。

「所以說，我認爲現在不是有所顧忌的時候。」

並不是受到艾絲堤爾的影響，露蒂洛也發現了愛莉娜的有趣之處。

愛莉娜聞言，露出淡淡的微笑。

「啊……」

女學生高聲一呼，其他學生立刻送上熱烈的掌聲。

——露蒂洛由我來保護。想要得到《劍刻》的話，就拿出你的真本事搶搶看啊——

得知事情的原委之後，率先開口的人是瑪那。

——我不可能永遠待在這裏……？

「……愛莉娜，你打算把我的小隊變成失控的馬車嗎？」

注視着總算平靜下來的愛莉娜，艾絲堤爾的表情異常嚴肅。

她這麼說是爲了自己，而非基於作戰需要，也不是爲了取代艾絲堤爾。

——可是一旦王城的勢力均衡遭到破壞……

口中叼着巨螯的愛莉娜突然垂頭喪氣起來，讓露蒂洛慌了手腳。

因爲這樣，愛莉娜偶爾會感到頗爲沮喪。

總有一天大家將學成畢業，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

只見愛莉娜雙眼一亮，似乎大受鼓舞。

「艾、艾絲堤爾，你是從哪弄來的？」

——就算哪天離開了——

「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

「……什麼？」

如艾絲堤爾所言，一位三年級的女學生正拿着一隻沒有標籤的酒瓶。

愛莉娜的眼角依然噙着淚水，艾絲堤爾則拿起啤酒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這恐怕纔是艾絲堤爾想要表達的真心話。

露蒂洛搖搖頭，腦海中浮現希斯當時所說的話。

「其實我一直覺得，愛莉娜似乎對我們太客氣了？真的用不着這樣，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我希望大家在這裏的時候能夠常保笑容。就算哪天離開了，也不要忘記笑的感覺。」

發現學生們以她們的方式替自己接風洗塵，露蒂洛也不好繼續生氣。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說到這裏，艾絲堤爾直指眼前的愛莉娜。

話題突然轉移到自己身上，露蒂洛差點打翻了眼前的湯。

「搞笑界的秀才……！」

「可、可是我也能夠利用腳上工夫表演雜耍啊！」

目前露蒂洛的身邊聚集了不少擁有《劍刻》的人物，而且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由於這些人只聽從露蒂洛的指示，因此被視爲備而不用的游擊隊，彼此之間相安無事的現況也得以維持。

即使露蒂洛等人接受了愛莉娜，那段過去多少還是在她心中留下了些許陰影。

「愛莉娜，試着成爲搞笑界的秀才吧！」

不，不是隨便一個人都行，他希望能被平常眼中只有艾絲堤爾的希斯這麼說。

就在露蒂洛準備開口詢問時，艾絲堤爾恍煞大悟似地點了點頭。

希斯等人雖然對希涅堤蠻橫的態度大感憤慨，但他的說詞相當正確。

「……算了，反正我就是不男不女啦。」

「我纔沒有——」

衆人聞言，頓時爲之屏息。

「那我該怎麼做纔好？」

「可是我並不想成爲賣藝丑角耶？」

「瞧你一副喜不自勝的模樣。」

「光是這樣還不夠，應該試着找出只有你才辦得到，專屬於你的搞笑模式！」

到時，露蒂洛勢必得返回王城，履行公主的職責。

一片混亂之中，艾絲堤爾獨自冷眼旁觀。露蒂洛這才注意到今天的她特別安靜。

然而那裏並非受到庇護的學園，而是名爲王城的『戰場』。互相取笑的歡樂時光將一去不復返。

希斯和艾絲堤爾等人也能以部下的身分同行。

「嗯？〈佔刻〉科的學姊好心送我的。」

悲從中來的愛莉娜跪倒在地。

就目前的局勢而言，露蒂洛並不是沒有繼承王位的可能。類似的呼聲也時有所聞，說不定連希涅堤都抱持着同樣的看法。

——該說是純真嗎，真是個容易受騙的女孩……

假設希涅堤的政治影響力超過貴族，或者希涅堤不幸殯命，甚至這些人名義上宣示效忠的國王中道崩卒，勉強維持的國家運作將會徹底崩潰。

「像希斯和席露維那種才華洋溢的天才人物畢竟是滄海一粟，但我不認爲天分是搞笑的全部。」

「怎、怎麼回事啊，愛莉娜？你跟希斯又怎麼了？」

然而她是後天努力型的秀才，並非天才。

露蒂洛不禁想起王城所發生的種種。

「專屬於我的搞笑模式……！」

艾絲堤爾比任何人都勇於接受這個大家都不願面對、在這種情況下選擇刻意忽略的事實。

「你先冷靜下來，想想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吧，愛莉娜。」

衆人之中，唯獨愛莉娜曾跟大家是敵對關係。

於是她只能強忍着頭痛，針對先前跟希涅堤之間的衝突做了一番簡短的說明。

席露維和瑪那連忙安慰愛莉娜。經過先前的磨合之後，兩人的感情似乎相當不錯。

「……沒有啦，也不是這個問題。仔細回想，希斯好像從來沒有把我當成女人看待，所以……」

「我實在說不過你，艾絲堤爾。」

愛莉娜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繼續享用朗哥斯塔的螯。接着……

「看吧。」

「就、就算真是如此好了，露蒂洛公主又怎麼說？她不會逗其他人發笑吧？」

這裏是學園。

希斯向來將愛莉娜當成好朋友。

因爲性別的關係，露蒂洛的繼承順位遠低於其他王子。然而身爲圓桌騎士的成員之一，露蒂洛依然擁有不容小覷的影響力。

……應該是自制的麥酒。

這擺明了就是個歪理，但愛莉娜卻看不出來。

「就是說啊，愛莉娜學姊。哥哥的遲鈍已經不能以一般標準來衡量了，全都是他的不對！」

希涅堤要求她克盡公主的職責。

「嗚……我不行……！」

「是、是嗎……？」

「「「歡迎艾弗納兒大人平安歸來！」」」

愛莉娜本來就是個優等生。

艾絲堤爾見狀，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那、那個……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或許說了有些失禮的話，但我真的認爲你是個魅力十足的女人喔。」

露蒂洛幸福洋溢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兩人之間只有堅定的友情。

「愛莉娜身上沒什麼能夠逗人發笑的地方。」

「這是相當嚴重的問題喔。無法逗人發笑的話，往後的路可不好走。」

——看來似乎有對〈佔刻〉科進行突擊檢查的必要……

這的確是個相當嚴重的問題。

略感狼狽的露蒂洛別過頭去，結果引起艾絲堤爾的訕笑。

「請告訴我吧，艾絲堤爾！我該如何學召搞笑的技巧？」

「艾絲堤爾，你說什麼？」

「原來露蒂洛公主也是個少女呢。」

放棄職務的國王有三名子嗣，但都比露蒂洛年幼許多，因此政權自然落在少數的強勢貴族以及最後的正統派圓桌騎士——亦即希涅堤的手中。

這麼一來豈不等同於心甘情願踏上賣藝丑角之路嗎？不過現在一語道破愛莉娜犯的錯，似乎又稍嫌殘忍，不知如何是好的露蒂洛頓時陷入兩難。

艾絲堤爾也輕笑了幾聲。

「好，決定了！大家一起同心協力，設法讓愛莉娜變得更有趣吧！」

「咦……？」

「——算我一份。」

「席露維，你這是做什麼？」

席露維緊抓住愛莉娜的手臂。

「只是想稍微一雪白天的恥辱……」

「這已經不是稍微了吧？」

「我希望愛莉娜學姊能夠振作起來。」

甚至連瑪那也參上一腳。

「露蒂洛公主，別隻顧看着，快點救救我呀！」

打量着三人的模樣，露蒂洛朝着剛纔那位〈佔刻〉科的女學生開口：

「學姊，可以分我一點麥酒嗎？」

「當然沒問題囉！」

「喂喂喂！」

將冒着泡泡的飲料注入酒杯，露蒂洛笑了起來。

「我也該放下所有矜持，跟大家一起同樂。」

「你這個叛徒！」

失去行動力的愛莉娜就這樣被衆人拖進餐廳裏面。

——只可惜希斯不在場。

露蒂洛微微一笑。

平常的露蒂洛絕不可能在他人面前顯露出脆弱的一面。

——該不會喝醉了吧？

*

浴室的門扉再度開放。

艾絲堤爾引起的騷動獲得其他學生支持，情況可說是一發不可收拾。

露蒂洛雖然勇於承受一切，卻不代表她沒有受到傷害。

浴池儘管不大，熱水卻自石獅像口中源源不絕地流出，牆壁也裝飾着華麗精緻的馬賽克圖案。

「這、這是當然的好嗎？」

只要稍微移動對方撐着自己肩膀的手，似乎就有可能破壞這危險的平衡。

——肯定很不好受。

「昏、昏倒？我、我明白了！」

希斯將雙手環繞露蒂洛的後背，輕輕摟住她的身軀，彷彿在呵護易碎的寶物。

手忙腳亂地接過露蒂洛之後，席露維一屁股坐倒在地，內心的驚慌自是不難想像。

若真的這麼做，露蒂洛就不再是露蒂洛了。

現在已經超過普通學生專用浴池的使用時間。念在歷經三日遠征之後凱旋歸來的辛勞，校方特別准許希斯使用學生會專用的浴室。

抬頭一看，希斯倏地全身僵硬。

——愛莉娜還好吧……？

——只是在這種情況之下居然還睡得着，未免也太沒有戒心了吧？

「這、這種情況，教我怎能保持冷靜？」

——不對不對！

面泛紅潮的露蒂洛眼神遊移，似乎無法對焦。

「露、露蒂洛公主？」

驚慌之餘，露蒂洛腳下一滑。

「對不起，還好吧……？」

會這樣也是很正常的。

「我是公主、圓桌騎士、學生會長，必須隨時扮演他人眼中的英雄。明知如此，一想到終有一天要和大家分開……」

腦海中再次浮現希斯保護自己的宣言，露蒂洛不禁爲之莞爾。

——居、居然睡着了……！

踏着不穩的腳步闖進浴室的人，正是露蒂洛。

「露、露蒂洛？外面不是有貼上使用中的紙條嗎……？」

面色發青的希斯正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走進餐廳。

好想帶着露蒂洛遠走高飛，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給予她自由。希斯的內心萌生出類似的衝動。

即使如此，希斯還是想替她盡一份心力。

——咦？不是已經貼上使用中的紙條嗎？

——可是，這絕對不是露蒂洛所期待的結果。

話說到一半，希斯突然發現一件事。

空空如也的胃袋一直髮出抗議。

沒錯，真的是彈性十足。

露蒂洛搖了搖頭。

「……你的心跳得好快喔。」

「呃？」

「……對不起，暫時維持這樣好嗎？」

進入浴室之後睜大雙眼的人，正是席露維。

「你不需要成爲什麼英雄。不管你是哪一種花朵，我都會仔細欣賞……？」

「——就算哪天離開了，也不要忘記笑的感覺——」

只見露蒂洛搖搖晃晃地走近浴池，似乎未發現希斯的存在。

露蒂洛試圖遮住胸部，結果卻直接倒在希斯身上。這下胸部是看不見了，但希斯卻清楚感受到兩塊彈性十足的物體緊貼着自己的身體。

——我能夠維持紳士風度嗎？

「咦？希斯……？呀——！」

兀自糾結之際，於是的門扉突然開啓。

懷中的露蒂洛正發出規律的鼻息。

不過，聽到露蒂洛異於往常的怯懦語氣，讓希斯稍微恢復了理智。

兩人嘴巴上交談，身體卻連動都不敢動。

——沒那麼嚴重吧？大家只是玩笑開過頭了而已！

出乎意料之外的反應。

當着大驚失色的席露維面前，希斯抱着露蒂洛站了起來。

「不行這樣啊！」

「是、是！」

「席露維！」

只是，暢飲着麥酒而心情大好的露蒂洛等人並未發現一件事——

然而，在這種情況之下意外擁抱的混亂，以及難得喝醉的大量酒精，扮演了催化劑的角色，從後面推了她一把。

「露蒂洛公主，你在裏面嗎？喝醉酒最好不要獨自——」

這是她第一次訴諸言語的泄氣話。

——一旦放過這個機會，恐怕就看不見明天的太陽了！

「發生了什麼事？」

「小心——嗚哇！」

眼前的人物，並非印象中剛毅堅強的騎士公主。

難道露蒂洛是在測試希斯的自制力？

——換成艾絲堤爾，恐怕早就一巴掌打過來了吧。

「露蒂洛突然昏倒了，麻煩你照顧她一下！」

受到希斯的連累，露蒂洛成爲他人的笑柄，還遭到希涅堤侮辱，甚至被迫在希斯與希涅堤的對決之中擔任仲裁的角色。

畢竟真正的露蒂洛只是個弱小無助的平凡少女。

目睹學生餐廳的慘案現場，令希斯實在提不起勇氣走進裏面。

「不、不要看！」

抬頭一看，露蒂洛的面孔近在眼前。

趁着這個空檔，希斯以驚人的速度與席露維擦肩而過。

希斯不禁放聲大叫，這才引起了露蒂洛的注意。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薄薄浴巾遮掩不住的碩大雙峯。從仰視的角度往上看，甚至連位於更高處的臉孔都被突出的雙峯所遮蔽。

露蒂洛的臉頰貼在希斯胸前，語氣有些陶醉。

爲期三日的遠征纔剛結束，又歷經了王城的種種風波。

希斯立刻衝出浴池，在危急之際抱住露蒂洛的身體。然而他自己也是全身溼淋淋的，腳底打滑，頓時仰天摔倒在地。

就在這個近乎絕望的考驗，令希斯感到全身僵硬的時候——

「嗚……肚子好餓……」

「露、露蒂洛？」

她的眼睛骨碌碌地打轉，羞得滿臉通紅。

希斯是個十幾歲的青少年，露蒂洛該不會以爲他在魅力十足的異性面前，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吧？

露蒂洛非但沒有起身的意思，還整個人壓到希斯身上。

總是扮演煞車角色的露蒂洛只是望着天花板發愣，偶爾還會忍不住抿嘴而笑，八成是喝醉了。

滯留於雷波索的期間，希斯沒有泡到澡。明知這對身爲區區平民的自己而言已經是有所僭越的享受，他還是忍不住沉浸在一般浴池無法感受到的暢快之中。

「我們現在雖然是學園的學生，但我們之所以能夠聚在一起，其實是無數的偶然所造成的結果……」

「總算可以放心了。看來我在你眼中還算是個女人，足以讓你失去冷靜。」

兩人雙雙跌倒之後，露蒂洛就這樣直接騎在仰躺於地的希斯身上。

接着是纏繞身軀的黑綠色長髮。胸前的浴巾是唯一的蔽體之物，舉凡玲瓏有致的腰身、曲線火辣的豐臀，以及纖細修長的四肢，全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外。

「好痛……？」

精神狀態差點直接昇天的希斯連忙搖了搖頭。

「對、對不起！我沒注意到……」

這裏是學生會成員專用的浴室。

臉龐正下方有一對曲線優美的豐滿隆起，在重力的作用下微微搖晃。

希斯雖然將愛莉娜視爲好友，卻沒有在混亂之中救出愛莉娜的勇氣。自己竟然拋下朋友獨自逃生？

希斯不禁回想起王城的種種。

如果艾絲堤爾的胸部是以包容一切的柔軟度見長，露蒂洛的就是富有彈性的美形胸部。兩者各具特色，都是頂級的觸感，難以分出高下。

「哇、哇哇哇哇！露蒂洛，我還沒出來耶！」

面色發青的席露維眼中，清楚映照出露蒂洛熟睡的身影。不過她的注意力尚未落至被壓在下面的希斯身上。

然而露蒂洛不僅沒生氣，反而還主動迎了上來。對於希斯而言，這的確是一種未知的狀況。

只見他來不及擦乾身子就直接套上衣物，接着又以飛也似的速度逃離浴室，恨不得自己是個不存在的幻影。

「咦？啊？等、等一下，這教我一個人怎麼處理？」

等回過神來的席露維失聲驚呼時，浴室裏面早已找不到希斯曾經存在的痕跡了。

*

第二天。

希斯睜開雙眼，這才發現時間已經接近中午了。

——睡過頭了……

頂着昏昏沉沉的腦袋，希斯搖搖晃晃地離開房間，打算去洗把臉。

幸好今天是假日，不必上課。歷經爲期三天的遠征，之後又遇上王城的衝突事件，要是第二天還得到學校上課，希斯的大腦一定會當場融解。

——昨天真是太慘了……

迅速逃出浴室的希斯強忍着飢腸轅轅準備返回宿舍，結果在途中遇見了卡塔莉娜副會長。全身溼淋淋的模樣引起了副會長的疑心，希斯只好以不慎掉進噴水池當藉口矇混過關。想不到卡塔莉娜還真的深信不疑，希斯頓時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之後副會長一邊責罵希斯不要老是垂頭喪氣，一邊分了點麪包和牛奶給他，據說是教職員剩下來的宵夜。冷酷無情的副會長，頓時成了聖潔的天使。

……接着希斯直接被副會長拉去幫忙她整理資料。

基於上述理由，希斯一直忙到接近黎明時分，才得以鑽入被窩。

希斯來到盥洗室洗臉，突然注意到旁邊有人。

「早、早啊，希斯。」

是愛莉娜。

「嗯，早安。昨天真是難爲你了。」

即使相隔一段距離，依然看得出愛莉娜被捲入昨天的學生餐廳混亂之中。想到自己居然丟下愛莉娜獨自逃跑，希斯就感到一陣心痛。

這時希斯突然發現手邊沒有擦拭面孔的毛巾。

剛纔迷迷糊糊的，大概是遺忘在房間了。

希斯早已習慣身爲前衛的愛莉娜憑藉着精湛的劍技與華麗的腳下功夫與自己並肩作戰的模樣，幾乎忘了真正的她是個楚楚可憐的美少女。

打量着愛莉娜比想像中更加瘦弱的雙肩，希斯不禁對先前過於夥賴她的行爲感到懊悔。

「啊——」

目前擔任學園的園丁，不過以前是一名傭兵，還曾企圖扭斷希斯的手臂奪取《劍刻》。

然而她今天的打扮跟平常截然不同，希斯頓時感到自己的臉頰熱得發燙。

「因爲我捨棄了自己的《劍刻》。」

「也沒什麼啦。我就要離開這裏了，所以想跟認識的人打個招呼。」

「——？」

「總之，先到學校再說吧。大家都已經去圖書館了。」

再度確認的原因，出於愛莉娜的穿着打扮跟平常大不相同。

見希斯驚訝得雙眼圓睜，托拉特發出豪邁的笑聲。

「嗯、嗯，的確很像女孩子……不，應該是很可愛。」

希斯不明白托拉特爲什麼用過去式。托拉特聞言，拍了拍自己的禿頭。

香肩大膽暴露在外，平時藏在褲管裏面的雙腳也顯露出雪白的肌膚。

露齒而笑的愛莉娜看上去就是個溫柔順從的少女，完全不像在戰場上求生存的人物。

或許是第一眼見到愛莉娜時就認定她爲男性的關係，希斯一直沒有意識到她是個女孩子。

「可愛？真、真的嗎……？」

只見愛莉娜微微一笑，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生氣。

埃斯特拉學園佔地遼闊，即使容納城鎮的一個區塊依然綽綽有餘。整座學園以呈現ㄇ字形排列的三棟校舍所構成，校門開在面朝南方的缺口上。

「別開玩笑了，快點走吧。沒把你一起帶去，我可是會被罵的。」

希斯將落得灰飛煙滅的結局，整棟宿舍恐怕也將不復原形。

「沒、沒那回事啦！你看，今天的你特別美麗，簡直就像不同人似的！」

「嗯，我已經不會遭到有心人士襲擊了。」

希斯卯起來安撫愛莉娜，卻被托拉特以兇狠的目光直瞪着，彷彿彼此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有沒有搞錯？竟然連假日都必須在文字堆中度過………

「拿去吧。」

「這種說法實在太狡猾了！」

「找我……？爲什麼？」

只是露蒂洛的本質是個〈佔刻師〉，劍術和絕技都是源自魔法，本身的使劍能力有限。同爲〈佔刻師〉的瑪那更不用說。

「謝謝，幫了個大忙呢。」

愛莉娜雙手扠腰，直盯着眼前的希斯。

愛莉娜雖然氣得鼓脹臉頰，臉上卻露出暗自竊喜的表情。

愛莉娜原地轉了一圈，詢問希斯的意見。

——而且還有一股好香的味道。

愛莉娜頓時大爲沮喪。

衆多建築當中，學生宿舍就建在練習場北側，分爲男棟與女棟，緊臨老舊校舍，距離圖書館最遠。男棟在東側，基本上嚴禁女性進出，學生會的成員則不在此限。

淡藍色的裙襬翩然起舞。

「愛莉娜！」

希斯實在不太想跟這號人物打交道，不過還是禮貌性地打了聲招呼。只見托拉特笑了笑，一副豪邁不羈的神情。

「而且，你竟敢忘了我是個女孩子，給我記住了！」

「既然王城不讓我們調查，只好從學園下手囉。」

眼前的男人竟然主動尋找自己，希斯實在無法想像會是什麼事。

托拉特跟愛莉娜明明也有數面之緣，口氣卻像是第一次見面。

校舍的東邊是騎士見習生以及〈佔刻師〉的練習場，學生餐廳也坐落於此。至於圖書館，則是位於西側的邊陲地帶。根據露蒂洛的說法，圖書館採用的是阻隔陽光的設計，以便維護館中的藏書。

「說得也是，愛莉娜是個女孩子呢。抱歉，我都忘了。」

依偎在懷中的少女，看起來格外嬌小。

「嗚、嗚嗚嗚嗚嗚——！」

他是一位禿頭壯漢。

「……？爲了調查魔神戰爭的傳說啊，不是昨天才提過嗎？」

「大家果然都以爲我是男生……」

希斯聞言，頓時軟癱在地。

因此在戰場上唯一可以安心託付自己後背的人，自然非愛莉娜莫屬。

「艾絲堤爾她們要求我打扮得更有女孩子氣一點，所以……」

「可是今天是假日……」

就在兩人準備跨越橫貫庭園的十字路口之際，遇見了一名熟識的人物。

愛莉娜湊近希斯的面前，紅色的雙眸微微一眯，流露出強大的壓迫感。

校舍的北邊由老舊的校舍與荒蕪的中庭所構成，不過大家幾乎都知道那裏是龍的棲息地。然而，迄今仍不乏不怕死的學生偷偷潛入禁區，結果被嚇得倉皇而逃。

而且這跟平常只要聽老師講課、抄寫筆記大爲不同，必須自行理解內容，再進行資料的篩選。相較之下，平日的課堂顯然輕鬆許多。

愛莉娜將毛巾遞給他，似乎早就預料到希斯的窘態。

——慢着，愛莉娜不就是女孩子嗎？

「啊，對了，因爲這樣，我正在四處找你呢。」

「嗯、嗯……

托拉特也是《劍刻》的持有人。

「不、不要！連假日都要讀書，我纔不——————要！」

面紅耳赤的愛莉娜高舉起修長白皙的美腿，希斯的目光頓時被白色小褲褲所吸引。

「慢着，以前？這是什麼意思？」

「小美人……」

「托拉特先生。」

*

「該怎麼說纔好呢？其實也不是說你看起來不像女孩子啦，只是因爲你總是站在最前線跟我並肩作戰，令人感到十分可靠，所以纔會在不知不覺中……」

「不會遭到襲擊？爲什麼？」

ㄇ字形校舍的中央地帶是一座花草扶疏的美麗庭園。爭奇鬥豔的各式花卉非常美麗，但到了盛夏時節，不絕於耳的蟲鳴卻顯得吵雜。

伸出雙手遮掩的嬌羞模樣實在令人憐愛。如果她是個女孩子，希斯恐怕會對她一見鍾情。

「是你啊，小子……身邊的小姑娘挺可愛的嘛。」

所以纔會藏匿於學園之中，受到學園保護。

「哈哈，你的表情真有意思。我可不是隨便拋棄，而是獻給了圓桌騎士喔。」

「忘、忘了……？嗚嗚，你這個大笨蛋！」

看到眼神遊移的愛莉娜以指尖玩弄淺藍色的秀髮，希斯這才注意到她束起頭髮的緞帶是紅色的，而且還採用荷葉邊的設計。腳上穿的也不是霸氣十足的馬靴，而是高跟涼鞋。

「可以依靠……」

「喂喂喂，要放閃到其他地方好嗎？」

——慢着！如果遭受皇禍在盛怒之餘施展的足踢……！

「呃？圖書館？」

擦拭過臉後，希斯這才察覺到異樣。

「也罷。我叫作托拉特，以前是這裏的園丁。很高興認識你，小美人。」

「還好吧？這身穿着不適合施展上段踢喔，別太勉強了。」

淡藍色的秀髮在背後輕輕搖晃，這句話顯然讓愛莉娜相當開心。

「那是在王城的時候吧……」

「那、那個，你今天是怎麼回事？」

眼前的愛莉娜穿着淺藍色的連身洋裝，跟她頭髮的顏色一模一樣。

愛莉娜揪着希斯的衣領，不由分說地強行拖走。她的表情看上去十分開朗，比平常更加自然。

希斯的身體頓時僵硬了起來。

眼見愛莉娜就要跌倒在地，希斯往前一個箭步，有驚無險地將她抱在懷中。

——對喔，愛莉娜本來就是個女孩子嘛。

當希斯臉色大變的瞬間，愛莉娜腳下突然一個踉蹌。

單論前衛的壓制能力，露蒂洛絕對是最強的人選。

艾絲堤爾不好爭鬥，就算置身於戰場，行爲舉止也沒有固定的模式，令人無法捉摸。她算是一種幻術高手，作用在於混淆敵人的視聽。

「咦……？你是……愛莉娜沒錯吧？」

應該是因爲穿不習慣高跟鞋，愛莉娜的腳踝頓時滑了一下。

怯生生地抬起頭來看了希斯一眼，愛莉娜一副欲言又止地開口：

希斯就這樣被愛莉娜一路拖往圖書館，完全沒有抵抗的餘地。

艾絲堤爾是個天真爛漫的少女，露蒂洛則是正氣凜然的騎士公主。愛莉娜跟兩人的類型完全不同，換上便服的她簡直就是個夢幻美少女。

致上最誠摯的歉意之後，希斯突然感到四周的空氣閃過幾道裂痕。

「離開？這……沒問題嗎？」

「真是的！劍刻戰爭結束之前，我們哪有所謂的假日可言？」

「圓桌騎士？難道是希涅堤卿……？」

「小子，原來你也知道這號人物啊？沒錯，就是他。反正那玩意兒對我來說也是難以負荷的重擔，而且他還給了我一筆優渥的賞賜。我打算暫時定居在斯路，過着悠閒自在的退休生活。」

——原來希涅堤所持有的《劍刻》之一，是原本屬於托拉特先生的。

這麼一來，那個男人同時持有四個《劍刻》的事實也獲得了合理的解釋。

——也就是說，最後一個《劍刻》，也是依循同樣模式取得的嗎？

希涅堤原本就擁有一個《劍刻》，之後露蒂洛又奉上了第二個。最後一個《劍刻》雖然不知道是從哪找來的，不過推論應該也是像托拉特的情形一樣，透過優渥的賞賜，誘使原本的持有者主動奉獻的吧。

就在希斯陷入沉思的時候，托拉特突然拍了拍他的後背。

「我要先一步離開啦，艾絲堤爾大人就拜託你了。」

「她算是你的恩人吧？」

托拉特摸了摸光禿禿的腦袋，旋即搖了搖頭。

「除了恩人之外，她更是當今世上的天使。」

——當初不知道是誰被嚇得魂不附體……

艾絲堤爾表演的雜耍讓托拉特狼狽地敗下陣來，當時托拉特受到驚嚇的模樣令人印象深刻。

如今托拉特卻將艾絲堤爾視爲天使，這也是艾絲堤爾的魅力所在吧。

於是希斯笑着輕拍胸脯。

「沒問題，交給我吧。」

「還有露蒂洛公主也拜託了。」

「那當然。」

「等一下，你還得保護自己的妹妹吧？」

「是，瑪那也包括在內……」

以前的她對學園制服抱持着一種憧憬，如今反而覺得便服有種新鮮感。

而且原因幾乎都是出在希斯的身上。

畢竟兩人以赤裸的狀態相擁，也不過是昨天晚上的事情。

「我想問哥哥一個問題。艾絲堤爾學姊在前陣子的刻魔討伐時突然暈倒，哥哥知道這件事吧？」

托拉特不禁睜大雙眼。

艾絲堤爾所使用的〈門〉可以將不同地點連結起來，甚至能夠封印刻魔的行動，威力十分強大。然而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每當艾絲堤爾開啓〈門〉，就會產生令人害羞的副作用。

「……好的！」

希斯在圖書館中左顧右盼。

「愛莉娜學姊，進行得還順利吧？」

字字屬實，讓希斯無從反駁。

「希斯。」

「我、我是不是應該向她道歉……？」

「是、是！」

她這麼笑着之際，又補上了一句「可是……」。

輕拍希斯的肩頭以示鼓勵後，托拉特的視線落在愛莉娜身上。

趁着希斯安慰愛莉娜的空檔，托拉特的背影漸行漸遠，擺明了就是逃之夭夭。

「名字是愛莉娜啊，經常跟我們一起行動。」

「你們都知道原因出在哪裏嗎？」

——已經好一陣子沒見到穿着便服的瑪那了。

如今視力雖然有所恢復，閱讀書籍的時候還是得戴上眼鏡纔行。

*

見到露蒂洛的瞬間，希斯突然感到雙頰發熱。

艾絲堤爾確實曾在三天前的刻魔討伐結束後，耗盡體力不支倒地，難道那時還發生了其他事？

「那、那個，露蒂洛……？關於昨天的事……」

露蒂洛聞言，羞得滿臉通紅。

見三名少女默契十足地點了點頭，希斯頓時冒出許多問號。

只見露蒂洛眯起雙眼，彷彿看穿了希斯的心思。

「這位小美人呢？」

「真的是『那個』嗎？」

「——早安，怎麼現在纔來？」

圖書館的正中央是鏤空的挑高空間，無數的書架整齊排列於四周，宛如一座圓形的競技場。

別忘了還有席露維。

聽到希斯的語氣流露出強烈的愧疚，露蒂洛微微一笑。

「……有時候她的表情確實不太自然。」

「抱歉，這裏就交給你了！我還得去向艾絲堤爾大人告別……！」

「開玩笑的啦，艾絲堤爾纔不會爲了那種小事生氣。」

愛莉娜挑了張椅子坐下，煞有介事地喃喃自語。

「對了，可以請教這位小美人的芳名嗎？」

——啊，她今天戴上了眼鏡。

「……或許是我多心了，但不覺得艾絲堤爾最近有點怪怪的嗎？」

瑪那從最深處的書架後方探出頭來。由於今天是假日，瑪那身上也穿着便服。

「不是這個意思啦，該怎麼說纔好……」

露蒂洛闔上手中的書本，回應希斯的詢問。

「艾絲堤爾突然暈倒？」

捧着成堆的書籍回到座位的瑪那從旁插口。看來在她們的眼中，艾絲堤爾的模樣確實也不太對勁。

「她一直都很奇侄吧？」

然而露蒂洛卻只是微微側頭，露出疑惑的神情。

露蒂洛在圖書館的閱覽桌上堆起了書本的小山。

——難道是我嗎？又是我的錯？

露蒂洛異常平靜的反應大出希斯的意料之外。

「這、這點我知道！不要放在心上，你真的很漂亮喔——喂喂喂！托拉特先生，你要去哪裏啊？」

「……該不會跟『那個』有關吧？」

希斯的腦袋突然微微一偏。

不比王城書庫遜色之處，顯然不只是藏書量而已。

「嗚嗚……雖然有點變形，我平常的制服好歹也是女生的款式啊……！」

「爲了協助席露維亞進行〈楔〉的訓練，兩人一起到練習場去了。」

「想不到希斯居然這麼過分……」

「沒、沒事就好！」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若真的毫無察覺，也是個相當嚴重的問題。」

就連愛莉娜也露出受不了的神情。

「唔……」

——是我的錯嗎……？

希斯一副狀況外的模樣，讓看不下去的瑪那豎起了食指。

希斯雖然覺得有些冤枉，卻也無法否定艾絲堤爾的心情因此而大受影響的可能性。

「艾絲堤爾學姊真可憐……」

「怎麼啦？」

「昨天……？」

就是有這種感覺。

話纔剛說完，希斯赫然發現大家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這裏是培育騎士與〈佔刻師〉的學園，備有各種練習場。

露蒂洛站了起來，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咕哇！」

「是不是從三天前開始的？」

希斯爲之失笑，托拉特居然到現在還沒察覺。

而飽受驚嚇的席露維好像也把希斯當成了幽靈。

「真是的……怎麼連希斯都知道這件事？」

露蒂洛的語氣異常嚴峻，讓希斯下意識挺直了腰桿。

——咦——？

——到最後都還不忘替我惹麻煩……！

「嗯，沒什麼問題。」

「對於艾絲堤爾學姊而言，『那個』似乎還是太刺激了一些。」

露蒂洛微微一愣，愛莉娜接着開口：

至少也把原因告訴我吧。

發現希斯無言以對，托拉特再度發出豪爽的笑聲。

圖書館裏面只有露蒂洛和瑪那兩人。

——幸、幸好她什麼都不記得……

而且還不約而同地發出深深的嘆息。

「咦？艾絲堤爾和席露維呢？」

「你是說那個小夥子？爲什麼穿女裝？」

希斯強而有力地回應，愛莉娜則雙眼一亮，欣慰地點了點頭，彷彿是在讚賞托拉特說得真好。

——刻意迴避——

現場身穿制服的人，就只有希斯和露蒂洛。

希斯頓時鬆了口氣。

之後希斯整整花了十多分鐘的時間，才讓愛莉娜重新振作起來。

「露蒂洛公主昨天不是在浴室裏面昏倒了嗎？大概是指那件事吧。」

露蒂洛的眼鏡方方正正的，戴起來跟卡塔莉娜有幾分神似。

書架的高度頗爲可觀，附帶滑輪的爬梯隨處可見。通往二樓的階梯設於四個角落，宛如華麗的裝飾品。

「你是不是男人啊？是的話，就向全世界證明這些女人全都是自己的吧！」

「一定是因爲席露維到處吵鬧的關係。她當時陷入恐慌還說似乎看到了幽靈。」

愛莉娜頹然垂首。

「平常你總是喫人家的豆腐，她不刻意躲着你才奇怪呢。」

兩個多月之前發生的事件，露蒂洛身受重傷，雙眼差點失明。

「希斯，你怎麼啦？」

希斯不禁變了臉色，卻只換來妹妹大失所望的嘆息。

過去艾絲堤爾稱之爲「煙火」的魔力流星，也是使用練習場的〈佔刻〉之後的成果。

只見露蒂洛將雙手交抱於胸前，站到希斯面前。

「……距離有點遠，蹲下來好嗎？」

「啊……？」

「快點。」

雖然不明白露蒂洛的用意，希斯還是依言彎下腰。

露蒂洛的臉龐逐漸接近。

「啊——」

——臉頰就快要撞上來了。不，應該是嘴脣？

希斯還來不及反應，露蒂洛的雙脣就朝臉頰——

噗啾。

「……這是什麼意思？」

希斯的臉頰感受到的不是露蒂洛的雙脣，而是她的食指。

「你以爲我打算做什麼？」

露蒂洛的雙頰微紅，語氣充滿戲謔。

「我的親吻可沒那麼廉價喔。」

「這、這種玩笑也太惡劣了吧？」

「假如不是開玩笑，你又會做何感想？」

「這、這個……」

大概會羞得不敢直視對方的面孔吧。

露蒂洛嘆了口氣，一臉無奈的模樣。

一刻鐘之後，艾絲堤爾纔回到了圖書館。

身後跟着一臉倦容的席露維。

被高高舉起之後又重重摔下，席露維不禁淚眼直流。艾絲堤爾趕緊再度加以安撫，席露維頓時眯起雙眼，似乎十分享受。

「應該就是所謂的圓桌騎士吧，一千年前的。」

略爲愧疚的同時，心中也有一種喜不自勝的感覺。

一個時代只有一名巫女，每當巫女死去，繼任的巫女便會誕生於別處的某個地方。

當初搭乘馬車的時候只稍微翻開了一下，並未仔細研讀。看來也只能從那本傳記下手了。

有天，巫女遇上了即使動用諸神的力量也無法消滅的魔物。

「不管怎樣，我現在只想好好休息……」

「可、可是，也不必開這種玩笑啊……」

巫女絞盡腦汁行使各種謀略，卻還是遭到魔物的反撲，在她決心犧牲自己拯救世人時，巧遇了一名雲遊四海的騎士。

「看不出來露蒂洛公主也挺大膽的嘛。」

——就算集結所有的《劍刻》，說不定也無法終結這場劍刻戰爭。

希斯無言以對。

「情況如何？」

——艾絲堤爾也是這種心情嗎……

回想起自己先前的行爲，露蒂洛的雙頰頓時紅得發燙，雙眸更是浮現淚光。只見她羞得雙手掩面，直接背過身子。

將閱讀完畢的書本放回架上，瑪那做出補充。

「怎麼說？」

*

「嗯……取得《賢者刻印》之後，《劍刻》又會如何呢？消失不見嗎？」

「不管怎樣，至少能靠自己的意志順利發動了。不過控制方面卻亂七八糟，簡直跟失控的狀態沒什麼兩樣，哈哈哈！」

瑪那感到一陣噁心，連忙以手掩口。

土地上存在着繼承了諸神力量的巫女。

那麼，其他人呢？

愛莉娜跟兄長耶里歐特曾經共同解除《劍刻》的封印。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你不也對艾絲堤爾做過同樣的舉動？」

「除了魔神戰爭，與佈雷吉拉相關的資料也是少得可憐。」

露蒂洛突然起身，似乎打算結束這個話題。

「嗯，幾乎毫無斬獲。」

想起來了。

「應該吧，他表示想取得《賢者的刻印》。」

找了大半天的時間，每個人都累了。露蒂洛摘下眼鏡輕揉肩膀，口中喃喃自語。

只是這份心情卻馬上被愛莉娜發自內心的感嘆破壞殆盡。

艾絲堤爾這時沒有朝希斯搭話，果然是因爲還很難面對自己吧？希斯不禁再次體認到這件事。

「如果所謂的『封印』跟我親眼目睹的手法相同，不知道這次得用上誰的屍體……」

在場衆人全都不明白愛莉娜話中的含意。

「啊哈哈，不過你倒是進步不少喔。」

然而，艾絲堤爾卻也是陪同席露維從事這種失控訓練的唯一人選。

——該不會是人柱吧？

刻魔——魔神的封印真的會消失嗎？假使不會消失，又會變成什麼模樣？

「沒記錯的話，叫作希涅堤對吧。那個騎士打算獨自收集所有《劍刻》嗎？」

「總而言之，席露維手中的傳記是目前唯一的線索。」

愛莉娜將視線落在自己腳邊，似乎正在強忍着呼之欲出的嘆息。

「——屍體——」

露蒂洛主動提問，艾絲堤爾則是聳聳肩膀。

「你們這邊又如何呢？」

希斯對這個話題頗有興趣，於是抬起頭來。

愛莉娜對面色發青的露蒂洛點了點頭。

雖然沒有重大的收穫，露蒂洛等人還是決定暫且休息一下。

的確是令人不願去想的話題。

愛莉娜皺起眉頭，一副難以苟同的模樣。

這段時間不知道翻閱了多少文獻，上面記載的內容卻跟大家已知的傳說沒什麼差別。

聽見希斯的回答，露蒂洛總算展露歡顏。

希涅堤的體內已經寄宿了四個《劍刻》。

「王城的地下室有十二具棺木，少說也有好幾百年的歷史了。《劍刻》就是被封印在棺木中的遺體。」

「這就不清楚了。」

愛莉娜雙目低垂，恨恨地吐出簡短的字句。

面對希斯的詢問，愛莉娜難得露出厭惡的神情。

「啊……」

而且露蒂洛只是做個樣子而已，希斯就已經羞得不敢直視她的面孔，更何況當初希斯是直接碰觸艾絲堤爾的臉頰。

爲了結束一切，挖掘真相絕對是必要的。

艾絲堤爾轉向露蒂洛。

「這是母親的遺物，還請各位好好珍惜。」

「有什麼不對嗎，愛莉娜？」

「真、真的嗎……」

愛莉娜的表情十分複雜，不再繼續開口。

「別提了。這只是單純的臆測，沒有討論的價值。別忘了我們的目的是調查魔神戰爭。」

「十二具棺木？難道是……」

希斯和艾絲堤爾之間若有似無的尷尬氣氛，讓露蒂洛的嘴角蕩起無奈的苦笑並搖了搖頭。

巫女在誕生之際就具備驅魔的力量，拯救人類於饑荒與疾病的威脅之中。

「什麼意思？」

如果露蒂洛採取口頭解釋的方法，希斯或許會認爲只不過是輕輕碰一下罷了，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些傳說中豪氣萬千的衆多英雄，就這樣被封閉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多少年來都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下落。

那是佈雷吉拉尚未建國，佈雷吉拉教派的勢力方興未艾的時代。

騎士的來歷與身分並未詳記於書中，只知道他是個優秀的劍士，人格高尚，受到大家的歡迎與喜愛。

「嗚嗚……我完全不知道世界上居然有這種力量……」

經過好一段時間，露蒂洛才恢復了平靜。

「比起佈雷吉拉，我倒覺得這裏幾乎找不到跟宗教有關的書籍。」

——包括露蒂洛在內，當代的圓桌騎士只剩下兩個。

艾絲堤爾的肯定令席露維心情大好。她面泛紅潮，下意識玩弄起自己的髮尾。

希斯的大腦早已過熱當機，只能筋疲力竭地趴在桌上。

事情發生在把刻魔封印後，緊繃的情緒稍微放鬆的時候。艾絲堤爾試圖協助希斯起身，卻弄巧成拙跌坐在希斯身上。

露蒂洛搖了搖頭。

縱使愛莉娜也是皇禍之一，〈楔〉的破解對她來說仍是高難度的挑戰。

「既然露蒂洛公主都這麼說了，我沒有意見。」

享用着瑪那送上的紅茶，愛莉娜突然想起一件事。

「艾絲堤爾並不是討厭你，冷靜下來之後再找她私下談談如何？」

「不這麼做的話，你就無法體會吧？」

「話說，《劍刻》到底是怎麼封印起來的？愛莉娜，你親眼見過嗎？」

「也是，經過長時間的訓練，席露維應該也累了，我們就先喘口氣吧。」

畢竟〈楔〉的力量相當強大，只有身爲魔王首席繼承人的艾絲堤爾能夠充當訓練對手——即使目前的她實力有所弱化。

「——你回來啦，艾絲堤爾。」

「嗚嗚嗚！」

「不怎麼樂觀。」

連愛莉娜的語氣都流露出明顯的疲憊。

那時希斯的嘴脣剛好碰到了她的臉頰。

*

——還是被人玩弄在股掌間……

「……嗯，我會這麼做的。謝謝你，露蒂洛。」

「那實在不是什麼愉快的經驗……」

——得把話說清楚纔行……

「畢竟不是純正的〈佔刻師〉，還需要再稍加訓練吧。」

在衆人的注目之下，席露維先是輕咳一聲，這才取出一本書。

「嗯……」

騎士提議向居住於當地的魔女求救。

書裏對於這位魔女略有着墨。她的作風強勢，擁有一頭亮麗的黑髮，是個傾國傾城的絕世美女。

魔女來自人稱〈龍之一族〉的種族，擅長行使異教魔法，與繼承諸神力量的巫女大不相同。一如其名，她奉巨龍爲主人。

起先魔女拒絕提供援助，經過巫女和騎士的耐心遊說，雙方進行了一場力量的比拚，最後才點頭答應。

得到騎士和魔女的協助之後，巫女終於打倒了魔物，卻不慎讓魔物的靈魂趁隙逃脫。

爲了追蹤魔物的靈魂，巫女踏上了旅程，就此與魔女和騎士道別。

*

「——相關的記載就只有這樣而已。」

傳記裏描寫巫女在踏上旅程之後依然繼續濟弱扶傾，最後在東方的盡頭建立了一個國家，也就是現在的佈雷吉拉。

不過當中並未出現魔神，甚至連騎士和巨龍都沒有。

若不是勉強跟埃斯特拉的傳說扯上關係，恐怕也沒有人會注意到這段記載。

留意到這點的席露維，確實值得獎勵。

「不過就只有這裏的敘事方式不太一樣，似乎更貼近牧歌的模式。」

愛莉娜的看法獲得露蒂洛的認同。

「沒錯。這裏完全沒有提到諸神的教誨或是奇蹟，反而有點類似埃斯特拉的英雄傳說。」

「是的。所以在堤奴菈所提及的詩歌當中，我最喜歡這一段的描述。」

席露維眯起雙眼，露出懷念的神情。

根據傳記的描述，之後成爲聖者的巫女雲遊四海，展現奇蹟拯救世人，宣揚諸神的教誨。偶爾在遇到困難的時候也會接受他人的幫助，並在事後給予不同形式的奇蹟當成回報。

魔女和騎士是唯二的例外，他們並未得到任何回報。

愈看愈覺得其中大有問題。

「如果魔物意指魔神，巫女應該就相當於席露維的〈楔〉吧？」

「——迴歸主題。故事中的騎士，應該就是指圓桌騎士吧？」

「這固然也是一種看法。但這樣似乎有點視賢者爲無物，或者否定賢者的存在……總之就是兜不起來。」

「巨龍跟罪禍相差那麼多，怎麼會搞混呢？」

交談本身明明應該沒什麼困難，一旦主動向艾絲堤爾開口，卻不知爲何成了天大的難題。

「嗚嗚嗚嗚！」

席露維提出自己的看法，瑪那卻依然眉頭深鎖。

看到此景，瑪那大概猜到了接下來的對話內容，不禁嘆口氣。

「大概吧，不過爲什麼只有一個人呢？席露維亞，你知道原因嗎？」

這就是在場衆人的共識。

「如果將『騎士』視爲包括賢者和圓桌騎士在內的埃斯特拉建國先驅，會不會比較合理？」

「就、就我們兩個？」

「……或許吧。」

回想起來，最近確實沒什麼獨處的機會。

瑪那是〈佔刻師〉，或許從魔法師的角度瞧出了什麼端倪。

「嗚嗚！」

「玩笑話就此打住。席露維，你是不是覺得故事中的魔女跟艾絲堤爾有幾分神似？」

「意思是她的本事遠遠不如傳說中的巫女囉？」

雙方同時尷尬地別過頭去，目睹這一幕的衆人無不發出嘆息。

面對這麼說的艾絲堤爾，席露維的抗議再度響徹雲霄。

「嗯。露蒂洛前陣子在聊天的時候曾經提到——嗚嗚！」

然而艾絲堤爾卻皺起眉頭。

「艾絲堤爾，等一下好嗎？……艾絲堤爾？」

「什麼？是希斯搞錯的嗎？」

最後露蒂洛當着全身顫抖的希斯面前殺死了那隻巨龍。對於希斯而言，這無疑是畢生引以爲恥的暗黑過去。

「誰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認爲魔女就是賢者？」

「相當合理的推斷。」

宛如少女的嬌羞模樣，讓希斯清楚感覺到自己的臉頰逐漸發燙。

「應該是這樣吧。」

「各、各位，今天的目的應該是調查傳說吧？」

「這、這個……我是沒什麼感覺啦，不過就驅魔的力量而言，確實跟〈楔〉類似。」

瑪那的表情依然凝重。

然而，此時大家卻未發現——

席露維的處境着實令人同情，希斯連忙將話題導回正軌。

「總覺得哪邊不太對勁，偏偏就是說不上來。」

回頭一看，艾絲堤爾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難怪希斯總覺得耳根子特別清淨，不知道她是怎麼回事？

「未必真的沒有，說不定只是席露維太弱了。」

相較於希斯的忐忑不安，露蒂洛則是慌了手腳，急着想要否認剛剛的對話。

「……從傳記中的魔女使用異教魔法這點看來，是不是也可以將她視爲現代的〈佔刻師〉？」

「爲什麼又把我扯進來？」

「露蒂洛學姊和王家的其他成員幾乎都是〈佔刻師〉，然而故事中卻未出現相當於『賢者』的人物。」

「故事中的騎士，會不會是一種象徵？」

希斯鼓起比挑戰震撼王都的皇禍·耶里歐特時更爲強大的勇氣，叫住了艾絲堤爾。

不知如何回應瑪那，大家只好選擇沉默。這時，希斯背後突然感受到一道目光。

埃斯特拉雖然號稱騎士的國度，魔法的發展也頗爲先進。

「會弄錯的人並不是沒有喔。」

——我應該有所期待嗎？

這個提議立刻獲得大家一致通過。

見到希斯羞愧難耐的模樣，艾絲堤爾頓時爲之無言。

瑪那完全以席露維的保護者自居。

兩人的視線交會，艾絲堤爾頓時睜大雙眼。或許是希斯多心了吧，艾絲堤爾的雙頰似乎微微泛紅。

席露維表示附議，瑪那卻有些不以爲然。

——繼續追究下去，難保不會有生命危險——

「嗚嗚、瑪那……」

「象徵？」

「哇哇哇！你、你做什麼？」

難道是在露蒂洛的心中佔有一席之地的特別人物？

兩人都無法直視對方，只好各自別過頭去。希斯主動開口：

「沒、沒必要嚇成這樣吧？」

發現大家的視線同時落在自己身上，席露維的雙頰不禁微微泛紅。

雙手在胸前交叉的希斯略事沉吟。

——一定要把話說清楚。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埃斯特拉的傳說也有虛構竄改的部分，還是不要將傳記中的描述全都當成史實來看吧。」

略感疑惑的希斯輕觸艾絲堤爾的肩膀，艾絲堤爾立刻跳了起來，彷彿被人潑了一頭冷水似地。

「瑪那，有什麼不對嗎？」

「……是的。」

據說現任國王更是技壓羣雄的箇中好手。

「時間不早了，明天再繼續吧。」

「故事的篇幅有限，容納不下十二個騎士，只好以『騎士』一詞充當圓桌騎士的代表。」

「呃……我想私底下跟你談一談，有空嗎？」

「若真如此，賢者就成爲艾絲堤爾的祖先，也就是罪禍了。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瑪那的直覺已經揭開了真相的一角。

「嗚嗚！」

——回憶中的人？這是什麼意思……？

艾絲堤爾點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最後一次獨處，應該是艾絲堤爾在先前的刻魔事件中不慎受傷的時候吧。除此之外，身邊總是跟着露蒂洛、瑪那或是愛莉娜。

露蒂洛的回應惹得艾絲堤爾呵呵大笑，希斯卻忍不住以手掩面。

「是、是的……若不是艾絲堤爾騎乘巨龍，我也不會有這種想法。」

「……看來這個角色還是非席露維莫屬。」

「艾、艾絲堤爾，你覺得呢？好歹也是你的祖先嘛。」

「當時他站在巨龍面前投擲石塊，相當英勇呢。」

趁着露蒂洛等人着手整理資料，希斯朝着艾絲堤爾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既然足以封印艾絲堤爾的魔力，代表故事中的描述應該不至於太過誇張。」

露蒂洛探出上半身，閱讀傳記中的文字。

希斯和露蒂洛的身體爲了各自的原因同時僵硬了起來。

望向窗外，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刻。

「不太清楚。不過相較於魔女的部分，針對騎士的記述確實稍嫌曖昧不清。」

在愛莉娜和艾絲堤爾的連番炮轟下，席露維再度發出哀鳴。

「若真如此，爲什麼沒有從饑荒和疾病之中拯救世人的力量？」

魔神戰爭裏描述的賢者，最後成爲了埃斯特拉的開國君主。身爲賢者的後人，歷代王家出了好幾個傑出的〈佔刻師〉。

傳說的描述中，還有另一名人物。

「「咦……？」」

「〈龍之一族〉……該不會將罪禍誤認成巨龍了吧？」

「哇哇哇！露蒂洛，一定要說出來嗎？」

面色慘白的露蒂洛連忙捂住艾絲堤爾的嘴巴。

露蒂洛的笑容流露出「誰再提起這件事，我就跟她沒完沒了」的殺氣，少女們於是紛紛高舉雙手，往後退了好幾步。

愛莉娜頻頻點頭，一副心有感感焉的模樣。席露維擺在身後的雙手則不安分地來回搓揉。

「原來如此。那露蒂洛口中那個回憶中的人，就是指希斯吧？」

「兩位學姊真是的，不要再戲弄席露維亞了。」

希斯話纔剛說完，就遭到愛莉娜的否決。

「艾絲堤爾，可以請你詳加說明嗎？」

「真的假的？」

可是兀自出神的艾絲堤爾卻毫無反應，似乎陷入了沉思。

「原來如此，有道理。」

「我、我該怎麼辦纔好，希斯？」

「我哪知道，怎麼會問我呢？」

艾絲堤爾的目光遊移，活脫是個行爲怪異的可疑分子。額頭更是冒出大量的汗水，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看到她這副狼狽的模樣，露蒂洛不禁扶着自己的前額，似乎感到大爲頭疼。

「……看樣子傷得不輕呢。不好意思，瑪那，接下來的整理工作就交給你了。」

「沒問題，艾絲堤爾學姊就拜託了。」

瑪那能夠體諒露蒂洛的苦心，二話不說立刻點頭。於是露蒂洛來到兩人身邊。

「希斯，艾絲堤爾借我一下。」

「啊？可、可是……」

「看來原因似乎不只出在你一個人身上。沒問題吧？」

「嗚嗚……是……」

希斯好不容易纔以必死的覺悟鼓起勇氣向艾絲堤爾搭話，如今滿腔熱血失去了目標，頓時像顆泄了氣的皮球似地低頭不語。

*

被露蒂洛帶走的艾絲堤爾難掩內心的困惑。

——我到底是怎麼了……？

希斯專注於傳記的神情惹人憐愛，一時忍不住望着他出神，結果四目相對的瞬間，大腦卻突然一片空白。

就在爲了內心近乎窒息的苦悶感到困擾不已的時候，肩膀被希斯拍了兩下，這才驚覺他跟在後面，代表當時的自己真的是毫無防備。而且，一發現身後的人正是希斯，心臟便跳得飛快，幾乎要當場破裂。

昨天也是。見到希斯對露蒂洛笑，內心頓時感到沒來由地焦躁，結果不但弄破杯子，還不慎傷了自己的手，回想起來真是莫名其妙。

最奇怪的是，我居然不敢正視希斯的臉，實在教人摸不着頭緒。

「艾絲堤爾，坐下來休息一下吧。」

一路被露蒂洛推着走，不知不覺就來到學校的庭園。偌大的庭園設置了幾張木製長椅。

說着，露蒂洛的指尖自艾絲堤爾銀色的秀髮輕輕滑過。

「我喜歡希斯，因爲他總是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候適時出現。人們總是將我視爲英雄，我的英雄卻只有希斯一人，說什麼都要得到他纔行。」

「沒錯，設法讓他喜歡上自己，讓他少了自己就活不下去。如果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又算哪門子的騎士公主？我的魔王，你說是吧？」

「是後面那段話纔對。記得你是這麼說的——」

「你怎麼知道？」

這次輪到她侷促不安地目光遊移。

把露蒂洛抱在胸口，艾絲堤爾想起了人類賣藝丑角說過的話。

同時她也感到一陣膽寒。

「嗯——現在就想把你們兩個據爲已有！怎麼樣，要不要跟我一起潛入希斯的房間？」

露蒂洛的語氣有些疑惑，但艾絲堤爾只是磨蹭她的臉頰，假裝沒聽見。

即使如此，露蒂洛也沒有道歉的必要。

「那應該跟喜歡我的感覺不同吧？」

「不、不不不要開玩笑了！那種不知羞恥的事情，我才做不出來呢！」

「去談一場戀愛吧。如此一來，你將成爲最傑出的賣藝丑角。」

「——摧毀東西誰都辦得到，但你有別人所沒有的才能。跟我一起來吧——」

——不過我倒是有個不傳之祕，可以讓任何人成爲賣藝丑角——

「讓他需要我？」

一想到這裏，艾絲堤爾忍不住開口。

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想辦法讓他需要你不就得了？」

「可、可是我本來就很喜歡希斯啊！」

當初就是在露蒂洛的魅力感召之下，艾絲堤爾才願意在這個小小的學園停下腳步。

「征服……天啊，我到底說了些什麼？」

「嗯，沒什麼好怕的。」

艾絲堤爾驚訝地抬起頭來，露蒂洛也無奈地笑了笑。

——再不下定決心，難保不會遭到反噬。

這就是她惹人憐愛的地方。

——戀愛——

艾絲堤爾微微俯首，似乎有所覺悟。

「對不起，艾絲堤爾，我太沖動了。」

「不過，同樣地，我也想得到你。因爲你讓我這個必須成爲英雄的人，首次見到除了成爲英雄之外的其他夢想。」

「艾絲堤爾，還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對我說了什麼嗎？」

突然被艾絲堤爾緊擁入懷，露蒂洛不禁發出可愛的嬌呼。

艾絲堤爾再度確認自己沒有看走眼，這名少女不愧是她看中的獵物。

盼望希斯看着自己——原來如此，確實是這麼回事。

「……？你說什麼？」

露蒂洛將艾絲堤爾摟在懷中，眼神充滿了憐惜。

而今，艾絲堤爾認爲自己終於找到了答案。

艾絲堤爾依言坐下後，露蒂洛無奈地輕撫她的頭頂。

「……露蒂洛，如果希斯不需要我，到時我該如何是好？」

「……你也一樣嗎，露蒂洛？」

艾絲堤爾清楚感受到自己做出了相當誇張的表情。

「……真傷腦筋。」

這句話刺得心裏隱隱作痛。

爲了追尋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她在埃斯特拉流浪了數個月之久。

「我只要同時擁有你跟希斯就好了，是不是啊？」

「艾絲堤爾，最近你是不是不敢直視希斯？」

「什麼？」

「……？你是指『你追我跑』嗎？」

——咦？難不成我真的感到害怕了？

這種喪氣話實在有失罪禍之王的風範。

「應該不是吧？」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還願意跟我在一起？不想獨佔希斯嗎？」

直到現在，露蒂洛才驚覺自己的失言。

「不，這纔像話。這纔是我的騎士公主，我的露蒂洛·艾弗納兒。」

正是如此。

「艾絲堤爾，這種感覺應該就是你一直很想知道的『戀愛』。」

艾絲堤爾想要得到露蒂洛，露蒂洛也渴求艾絲堤爾。

「我又重新愛上你了，露蒂洛！」

當希斯看着其他人的時候，心裏面就會感到莫名地焦躁。

露蒂洛微微一笑。

「爲什麼你要道歉？」

「呀！」

「爲什麼？如此一來才能徹底征服希斯，讓他沒有我們就活不下去呀！」

「等、等一下，艾絲堤爾？」

「我是不是傲慢了點？」

「……嗯。」

「希斯跟你的感情愈來愈好，對我來說也是值得高興的好事。」

所以才無法直視希斯的面孔。

面對既是魔王繼承人又是最強罪禍的艾絲堤爾，人類的英雄做出這段赤裸裸的真情告白。

之後她似乎有所理解了，選擇留在希斯和露蒂洛身旁。

再貼切不過的辭彙。

「嗯，我也戀愛了。」

「當時我應該就懾服於你的魅力，願意跟你一起同行了。」

「能夠同時得到你跟希斯，會不會太奢侈了一點？」

「因爲你總是將希斯禮讓給我，久而久之就讓我習以爲常了。」

露蒂洛聞言，忍不住笑了出來。

「見到他的時候，是不是感到一顆心突然緊揪了起來？」

露蒂洛捧起艾絲堤爾的臉蛋，讓她看着自己。

那是艾絲堤爾勸誘露蒂洛成爲賣藝丑角之際所說過的話。

「所謂的戀愛，是對特定的某個人纔會產生的感覺。自己的眼中只看得到那個人，也希望那個人的眼中只看得到自己，就是這麼特別。」

記得下半段是這麼說的。

——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