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火種

白色的蟲子輕飄飄地飛進樹屋裏。

「是蚜蟲嗎？」

奈奈的學校最近常有蚜蟲飛來，似乎成了話題。練馬地區有間小學大力推動自然觀察教育，奈奈和那間小學的學生正透過網站互相交換資訊。

上星期發現突然出現大量蚜蟲。雖然心裏也在意這件事，但初夏時分，昆蟲開始活躍也是自然之事。反之，若沒有昆蟲出現，那纔是異常呢！

都市裏也經常可以見到蚜蟲。只要有花園、庭院、草木植物的地方，就一定有它們的蹤跡，說來也算是我們周遭的舊識了。

所以，我並不認爲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

但附近的媽媽們卻不這麼認爲。昆蟲的繁殖好像對她們造成莫大的困擾。

森林前的道路經常有媽媽們騎着腳踏車經過。就在稍早時，一位準備上街購物的中年女性，邊發出驚叫，邊揮手趕蟲子。當時，我正在森林入口修理圍牆。

「夏天一到，蟲子都飛出來了。」我儘可能用親切的口吻說着。

然而對方處在激動狀態。

「這是什麼啊！都跑到眼睛裏來了，真倒黴！」

「你頭髮上也有喔——」我好心提醒對方注意。

「哎呀！」

對方忙用手去撥弄一頭褐色染髮，腳上則使勁猛踩腳踏車踏板，加速離去。

從那之後，那裏便不定時地有尖叫聲傳出，連我人在樹屋裏都聽得到。

蚜蟲的繁殖時期，若是給周遭鄰居帶來困擾……一想到這裏，我也開始感到坐立難安。立刻上網搜尋相關網站，尋求對策。

就在我上網搜尋時，仍有數種蚜蟲輕飄飄地飛進樹屋裏來。

〆

下午三點過後，奈奈跑來森林。她手裏捧着黃色的洗臉盆。

「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水好清澈啊！」奈奈俯視水缸說道。

第二天開始一連兩天的時間，我將伸出圍牆外頭的樹枝一一鋸掉，拿着電鋸砍伐森林境內的雜木。

「真神奇！」

車鏈發出的刺耳摩擦聲，一直殘留在我耳底。

「太可惡了。」

劃破這段沉靜時刻的是一陣刺耳的慘叫和東西撞擊的聲響。

「有可能。這個小水缸說不定是個理想的生態環境。大肚魚、水草和那些浮游生物形成絕佳的平衡，才能保持水質的乾淨。這可是個小宇宙呢！」

這麼做應該很完美了。

「裏頭有一把長椅，你可以先到那裏休息一下。我幫你把撞到的膝蓋冷敷一下。」

「痛死人了。」女子的臉因痛苦而皺成一團。

藤田等一行人除了控訴遭到蚜蟲侵襲，還向我節節逼近，要求全面消滅蚜蟲。

然而，就在這時候，我的心底也起了複雜的變化。

「正是。」

「這就是大自然不可思議的地方吧！」

「嗯，是個個性很強烈的歐巴桑。她說這兩三天內我們若不除蟲，她就要提出告訴，追究我們放任危險不管的責任。」大倉說完，聳聳肩。

不使用殺蟲劑，光是砍樹枝，當然蚜蟲的數量不會減少——但這種話我不能說。

我將羅倫茲博士寫的《所羅門王的指環》裏的內容照說一遍。

偵探越是糾纏，我想保護瑪莉亞的心情就越是強烈。看到被緊迫盯人的偵探給纏上卻仍然拼命工作的瑪莉亞，我不禁心生憐惜。

「有人打電話向我投訴。」

「什麼？」

大概是摔倒時撞到了，女子抱着左膝呻吟。這女人我沒見過，不過，就是一般常見的女性，年齡約在四十左右，染着一頭茶色短髮，圓臉，整體來說有些肥胖。

「沒必要這麼做。」

稍微調查了一下，分別寄生在朴樹、橡樹、橘子樹、桃樹、栗子樹、夾竹桃、雪柳、鴨跖草、菖蒲、薊、大豆、蠶豆、蕃薯、胡蘿蔔、背高泡立草的蚜蟲，因爲寄生主不同，連名字也跟着變化，像是「蕃薯長鬚蚜蟲」等等的；黃色、咖啡色、黑色等諸色蚜蟲，形狀也千差萬別，而且各自寄生在所屬的植物上，吸取乳汁。

話雖如此，監視偵探的差事，也遠超出我想像中的耗費精神。而且在監視偵探的同時，也得保護被跟監的瑪莉亞。

那一天，大倉雖然沒有明白表示在瑪莉亞和克彥之間他支持哪一邊，但他答應會堅守瑪莉亞的祕密，並儘可能讓我保有管理員的工作。

「我可不是在玩遊戲。你也想知道它到底有幾種種類吧？」

〆

對農作物、園藝花草樹木來說，蚜蟲是非常惱人的害蟲。但若要驅除它們可是非常棘手。因爲就算沒有交尾，雌蚜蟲也能借細胞分裂來繁殖。而且，即使這次的殺蟲劑有效，下回它們就會產生抗體。就我所知，蚜蟲是一種繁殖力、適應力都很強的昆蟲，但就算被吸入人體也不會產生危害。

「是藤田女士吧！」

「我一定會抗議到底……老婆婆還在的時候拿她沒辦法，但現在，這麼危險的地方，我絕不能坐視不管。」

「大概那些青苔都被蝌蚪給喫光了吧！」

「總之，這是擾亂鄰居的行爲，請你趕快消滅這些蟲子，附近的鄰居們都快受不了了！」

當天晚上，大倉來訪。

「是誰過份？目黑住宅區本來就不該有這樣的森林存在。居然連蝙蝠都飛出來了，你難道不覺得噁心嗎？」

我從網站上也看到圖鑑的介紹。至於它們詳細的學名，實在是記不來。

奈奈的表情發着光。

奈奈說着，將臉盆擺在井邊的樹頭上。

「你要一起來嗎？」

我端着臉盆，朝樹屋走去。沿路，好幾次有白色的蚜蟲掠過我的臉。不過稍稍呼口氣，它們就搖搖晃晃地下墜，好弱不禁風的飛翔。

一邊揮去像棉花般飛舞的小蟲，我回到原地。奈奈在家後面的廣場上也擺了個臉盆。

「饒了我吧！光是這件事就夠我忙的了。」

這不是爲了驅蟲，而是例行工作。不過，爲了向鄰居們強調，我刻意將砍伐下來的樹枝堆在從外頭看得到的地方，還堆得如小山一般高，再將它們全部焚燒。

上午十點過後，森林的入口傳來一陣騷動。

「當然是和驅蟲業者接洽啊。不過，光是如此規模的驅蟲工作，經費就相當嚇人。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那種蟲子喫下肚子裏也不會有事的，不用擔心。」

「採集蚜蟲用的。」

「是啊。」

藤田拼命呸呸呸吐着口水。

「那你怎麼辦？」

「這是洗臉盆捕蟲器啦。」

「蚜蟲喜歡黃色，這個洗臉盆是要吸引它們掉到水裏的。偵探叔叔，你也在可以抓到蚜蟲的地方擺一個吧！」

「因爲根本就沒有有效驅除蚜蟲的方法呀。雖然在庭院或花園的除蟲試驗做過不少，但在這裏根本不可能。何況，蚜蟲根本無害，不去管它也就沒事了。你就再等一陣子看看吧！」

我本是好意安撫她，藤田卻一張臉扭曲起來。

「還好嗎？」

「真是熱心研究啊！要不要也順便建立資料庫呢？」

「還有蛇啦、青蛙啦，你要不要看？」

「怪了，你昨天沒懂這麼多啊？」

「真的，連水缸內側都很乾淨呢！」

「我的膝蓋……」

「你拿洗臉盆，難不成要來洗臉？」

趕到現場的我，出聲招呼：

「我們家陽臺上的玫瑰花也有蚜蟲寄生，可是我媽媽說，不要全部驅除，要留做觀察用。蚜蟲因爲身體會分泌甜液，所以會引來螞蟻。如此一來，就可以躲過天敵瓢蟲和食蚜虻的攻擊了，因爲有螞蟻保護它們。」

「真的好像一個小宇宙喔，水也好清澈……」

「這可是我一整晚研究來的。這裏櫸木最多，蚜蟲的顏色又是乳白色，所以應該是吧！不過書上說，蚜蟲的世代不同，寄生的植物也會產生變化，所以研究蚜蟲是很辛苦的。」

「如果這裏頭的大肚魚再多個幾條，或再放幾條金魚、大魚進去，說不定就會破壞原來的生態平衡，把水給弄髒，結果是所有的生物都一起滅亡。」

「雖然你這麼說，可是，這本來就是自然現象啊！」

「爲什麼？」

「什麼！你這孩子——」

自從在銀座的Acel碰過面以後，他的一頭染髮已經回覆成黑髮了。

〆

「沒錯。」

偵探消失後的第三天，我一個人回到森林再度過着優哉遊哉的生活，心中不禁懷念起擔任瑪莉亞護衛那種充滿紮實感的日子。那種心跳加快的昂揚感，與男女約會時的興奮情緒是截然不同的。

奈奈說着，眼睛盯着水缸裏的世界瞧。

「看是要噴灑殺蟲劑或什麼的，再不行，就把所有的樹都砍光！」

「這就太過份了！」

「你——就是森林的管理員？」

我幫她將傾倒的腳踏車扶起，後輪的檔泥板上印着「藤田」二字。撐起腳踏車後，我和奈奈一起替她撿拾掉了滿地的小黃瓜、長蔥、番茄和麪包，放進袋子裏。

「是啊。」

「嘴巴里跑進蟲子，真是噁心死了。」

「那你要表演砍樹枝嗎？」

「這……」

「站得起來嗎？」

「蚜蟲一點也沒減少，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奈奈只是瞪大眼睛盯着我瞧，然後，手指着我襯衫上的淡乳色蟲子說：

根據某網站上的說明，蚜蟲就算在同類中也分有翅膀和沒有翅膀的兩種。遇上飛遷季節，有翅膀的蚜蟲就會大量出現。現在正是飛遷季節，大概要持續到六月底，這期間，長翅膀的蚜蟲會紛紛孕育而出吧！

說完，她向我和奈奈投以陰險的眼神，轉身騎上腳踏車。

我不希望再去刺激這位已經歇斯底里的藤田，但奈奈的口氣卻充滿挑釁。

「是藤田女士嗎？」

水蓮缸裏的蝌蚪，大都已經蛻變成青蛙，奔赴各自的前程了。但還有二十來只纔剛長出後足，每隻都搖晃着尾巴，黏附在缸壁上。之前一直屈居縫隙間的大肚魚，終於得以悠遊於水缸中央。

「話是沒錯……可是，不同的花草樹木，寄生的種類也不同。在日本，光是蚜蟲的種類就有七百多種。」我一副博學多聞的口氣強調。

我本想幫她，不料藤田竟雙眼瞪着我。

「蝙蝠會喫昆蟲，是好動物。」一旁保持沉默的奈奈也插嘴進來。

奈奈將重疊的三個洗臉盆分開，在臉盆裏裝滿水。

「這就是寄生在櫸木上的蚜蟲！」

「捕蟲器？」

〆

負責監視瑪莉亞的偵探，三天前已消失蹤影。

蚜蟲聰明是聰明，但奈奈的求知慾和吸收力更讓我深感威脅。

森林前的步道上，有女性摔倒。好像是腳踏車撞上圍牆。

〆

是調查工作已經結束，還是暫時性的休息？我不由得進入備戰狀態。

「我會摔倒都是你害的。」

從上星期開始，瑪莉亞一直以「神山流酩酒共同研究計劃」的研究員身分活動着。這是爲了不讓克彥發現瑪莉亞在酒店上班而安排的。事實上，以僞裝目的開始的共同研究計劃，這段時間裏有了長足的進展。瑪莉亞整理了至目前爲止的所有相關資料，並將它建檔作成資料庫，可以說完成了初步的準備階段。

然而，眼前的問題顯然不只是驅除岈蟲這麼單純而已。不久，以藤田爲核心，附近的女性鄰居們集體來到森林前，提出抗議。

有一次，偵探曾若無其事地向詢問櫃檯的女職員打聽瑪莉亞的事。不過，這個研究計劃早已傳遍公司上下，因此，櫃檯也做了適宜地回覆。偵探大概真的相信瑪莉亞是新計劃的研究員吧，隔天，他的身影便消失不見了。

「會慢慢減少的，請不要擔心。」我以安撫的聲音儘量輕柔地說。

就在我說話的當下，蚜蟲也輕飄飛進她們之中。

「啊——」

「好惡心。」

「請你拿出辦法！」

總共十一人，是年紀約從三十歲到六十幾歲的主婦團。這羣熟女所施加的壓力可不能小覦。投訴的內容也不只蚜蟲而已。

「昨天因爲你焚燒樹木，害我們都不敢打開窗戶。」

「我也是。我曬在陽臺上的衣服全都是臭味。託你的福，我今天一大早又重新洗了一遍。基本上，焚燒樹木就是沒常識。這一帶是住宅區，要是發生火災誰負責？」

這羣主婦你一言我一語地輪流抱怨。

「說是焚燒樹木，可是我是用焚燒爐啊，應該不至於產生太多煙霧。而且從去年開始，已經焚燒過幾次，大家也都沒意見，怎麼現在……」

不管我的說明，大家還是抱怨不斷。

「你說什麼？」

「別開玩笑了。」

好不容易焚燒樹木的抗議稍稍緩和，又有別的抱怨。

「我住的地方，被鳥糞搞得很慘哪！」穿着淡藍色毛線衣的女性低聲訴苦。

她是住在森林後面，一棟時髦住宅的太太。去年剛搬來時，她還笑容滿面地前來打招呼，現在究竟怎麼啦？

「有鳥糞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看到我一臉苦笑地回答，帶頭的藤田一副盛氣凌人的姿態挺身而出：

「吉見太太也是忍無可忍才站出來說話。從森林裏飛出來的鳥，每天在陽臺上拉屎，日子久了可不好清除啊！你們說是不是？」

藤田像是徵求大家意見似的，大夥兒也頻頻點頭。

儘管我詳細地說明，中途還是被打斷。

說着，老人拿出和果子店的包裝盒。

我停止思考，周圍頓時成了無聲世界。歐巴桑們塗着口紅的嘴形，彷彿奇妙的生物，不斷扭曲蠕動着。

我瞪着大倉，大倉的表情帶着一絲詭譎。

「喂，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附近一帶對森林抱持好感的人也不在少數，認識管理員我的人也不少，我還以爲大家會因此開始注意到森林的重要性呢！」

不知對方是被什麼蟲給叮到還是齧到，反正全都怪罪到蛾身上。

從牀上撐起上半身的老太太，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大倉繼續說：

「要怎麼做才能讓那些人滿意呢？」

這是大倉的計謀！，把我調離森林，他纔好辦事！

「喔？但那在森林裏不常看到呀！」

「除蟲經費呀！明天業者就會來估價，到時還要麻煩你。」

我邊點蚊香，邊回道：

不知道大倉在想什麼？

着急、不安和憤怒的情緒，在我心裏不住翻騰。我感到整個胃像燃燒似般灼燙，然而，我又不能棄老人不顧，一個人先回去。

我突然感到一股無力的虛脫感。接下來，莫名其妙的控訴接連跑出來，居然連蚊子太多都算到這座森林的帳上。

倒是在公園的垃圾桶邊，常可看到它們羣聚在丟棄的飲料罐旁。在森林裏，只有偶爾纔會看到它們飛來吸吮樹液。

〆

「等對方提出估價後，再來討論。希望儘可能講求效率。這工作結束後，接下來就是砍伐樹木。這幾年來都沒有正式的整頓過森林，沒用的樹枝到處橫生，一定要徹底的整理一番，直到住民們都能接受爲止。」

「本家？」

週末，難得又有偵探的工作找上門。說是偵探，其實是陪附近一位老人家到琦玉縣的醫院探病。老人每個週末都會和女兒一起前往醫院，探視患有老人癡呆症的妻子。而每當女兒有事不方便陪同前往時，就由我代勞。

「說這話的都是一些老人或從鄉下來的人吧！這裏是都市耶，請你負起責任好好管理，至少把它整理得像個公園，樹木要修剪整齊，除蟲工作要徹底，還有，改善通風問題也是你的義務吧！」

「對對對，那是胡蜂，被螯到會出人命的。」不知誰立刻接腔，又是一陣攻擊。

談話突然中斷。沉默中，我和大倉兩人怒目相視。

那是五、六年前蓋好的高級大樓。

「這是前幾天大倉先生送來的。還送了馬戲團的入場券。由美子和雅人今天去看馬戲團了。馬戲團啊，真叫人懷念！」老人平穩的語調說着。

「圍牆是爲防範惡徒侵入而砌的，樹木也已經視情況修整，這都是因爲顧慮到這地區的住民。」

翌日，應該來估價的業者並未出現。翌日的翌日，只有那些抗議的主婦四處散發中傷森林的宣傳單，驅蟲業者仍然沒有現身。

「別這麼激動嘛。」

「我以前碰過一下，皮膚都腫了呢！」

「聽在我耳裏卻像是命令。」

「業者要是敢來，我會把他們轟出去！」

「壓根就不需要除蟲。那些到處亂飛的蚜蟲，不是逐漸在減少了嗎？」

我也將這話轉述給對方聽。

我啞口無言，只能默默聽着這羣女性的抗議。

「它們其實叫蛤蟆，非常長壽喔，而且比起你我，說不定更早之前就住在這裏了。真可憐啊，被車子碾過的蛤蟆，你有好哈埋葬它嗎？」

走進病房的老人，對着妻子粗魯地喊聲「早」。

「什麼？你別開玩笑了！」

「我住在那一棟大樓裏……」說話的女性，用手指着鄰接森林的大樓。

「要不要喫點心啊？」

「好難得呀……」

突然，我心裏一陣騷動。

蚜蟲的數量日漸減少，依這狀況持續下去，或許望能平息抗議團體的不滿。

「這麼重要的事，請不要擅作主張！」

其他女性繼續就青蛙主題發着牢騷：

「那羣女人準備到區議會那裏去陳情。」大倉說完，重重嘆了一口氣。

「怎麼啦，翔平？」

森林籠罩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中。我和奈奈合力整理森林的通道，修剪枝葉，拔除雜草，爲最起碼的保養盡一份心力。

對於我的意見，大家只是一連串嗤之以鼻。

對這些控訴，我儘量心平氣和、冷靜以對：

順利到了醫院。

「所以我纔來找你商量啊！」

「此刻不是該多愁善感的時候吧！爲了讓翔平你的工作可以持續下去，我們總要採取一些行動纔行。」

「很棒的大樓。」

「一點犧牲總是難免吧。」

大樓和森林間僅隔着一條狹窄小徑，櫸木和朴樹的樹枝常會伸長到大樓的陽臺上。爲此，我特別將靠近大樓方向的樹木細心修剪。住在同棟大樓的一對老夫婦，經常對我笑臉相迎，說：

「蛾？蛾不是也有毒嗎？」

「不久前，我到川上的本家說明狀況。」

「就算是一般人家的家裏，也會有鳥飛來。我們已經在森林裏搭了不少巢箱，這是一種防蟲的對策，也就是說，鳥會啄食小蟲……」

「聽起來真令人傷感。」

「去年臺風時，那些折斷的樹枝不都飛到腳踏車的停車場上嗎？如果打到小孩子怎麼辦？光是想到這點，都叫人心驚膽顫。總之，若沒有好好管理，這裏就是個危險地區。」

主婦抗議團一小時後離丟，留下筋疲力盡的我。

「幸虧有這麼多綠蔭，夏天涼爽多了。」

〆

「可是，我會這麼做還不都是爲了讓你繼續待下去。」

在池袋車站換搭西武線電車前往所澤，到所澤後再搭巴士，約二十分鐘的車程。

「若讓你們便宜行事噴灑殺蟲劑的話，影響的不僅是蚜蟲而已，周遭的生物也會受到波及。何況野鳥和蝴蝶也常在這森林裏飛來飛去，甚至就連附近鄰居們的庭院、植物都會受到影響。」

「你別亂來！」

某女性手指着入口處一隅的糯米條花。那小白花周圍，經常有虻和蝴蝶環繞。

「對附近的街坊鄰居，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在應對。沒想到這回蚜蟲的數量稍微多了點，就惹來如此大的風波。」

「胡說，那邊的花，不是經常有蜜蜂飛來嗎？」

「這羣人很羅唆的。」

「別胡扯！」

「你發什麼火啊！」

「經費？」

對此，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聽說長男和次男都死於戰爭中。聽到這種前塵舊事，彷彿阿婆生活的昭和年代已是古代一般。

我忍不住怒吼，大倉一臉茫然地望着我。

「這陣子老婆婆的狀況很好喔！」認識的護士長笑臉相迎。

「大倉！」

結果，大倉微微一笑，開始話題。小時候，只要他胸有成竹，就會見到這副表情。

驅蟲工作的估價？若只是如此還好，就怕……

「連溼氣也怪到森林頭上？」

跟她們講道理，根本無法溝通。所有的主張，都是爲反對而反對，只要我一開口，她們就開始臉部抽搐。

「太不像話了！」

「一點？」

「就是克彥的父親，常老太太的弟弟，兩人相差十二歲。」

「那不是蜜蜂，是大透翅天蛾，也是來吸吮花蜜的。它會像蜂鳥一樣停在空中，光是看就覺得有趣。其實它還蠻漂亮的。」

「面對森林的那邊牆壁很慘哪，溼氣好重。」

「本家對這緊急狀況也不能置之不理，決定墊付這次的經費。」

「我是爲了避免與鄰近居民發生摩擦啊。」

「我曾經差點就踩死青蛙！身上一粒一粒的……啊，光是想到，我就全身起雞皮疙瘩。」

「難道不對嗎？我就住在一樓，因爲圍上圍牆，害我們家通風不良，森林的溼氣全都積在我們周圍了。」

「有一次下雨天從車庫開車出來時，碾死了青蛙。是森林裏的青蛙，好惡心啊，而且還有毒呢，真是太可怕了！」

我雖然這麼想，但不再提出任何反駁。

眼前這羣主婦顯然都有被害妄想症，而且症狀還不輕哩……

去年的颱風的確威力嚇人，招牌到處亂飛，連電線杆都折斷。遇上這樣的天然災害，樹枝折斷也是常有的事，在神社或寺廟這種多數擁有百年大樹的地方，更是經常會發生。此外，說到長黴，查明是否建築物本身有通風不良的問題，應該是住民自己的責任。

「價值觀不同，根本無法溝通。」

「這事情已經決定了。很抱歉，翔平你並沒有決定權。」大倉用生硬的語調說着。

是藤田在煽動吧！只要略微技巧性地煽動，原本只有小小牢騷的主婦們，就能產生這樣集體歇斯底里的狀態。

無視我的困惑，大倉越講越起勁。

觀察這些主婦的穿着打扮和她們的住家環境，都是生活水準比較高的人。這一類人物對自己的生活形態非常執著，風格統一的傢俱、車子，就連喜歡的店家，也都堅持自己的品味；擁有叫人匪夷所思的自信，會想盡辦法排除一切讓自己不快的事物。怪味和骯髒的東西不用說，就連昆蟲、爬蟲類的動物也徹底排斥。

我這纔想到，我居然一直沒有發現老人家有帶東西來。

「還有蜜蜂也經常飛來。」有人說。

好不容易回到森林，已經是下午兩點半了。

入口處，除了我的車胎痕跡，還有別的車輪軌跡。

「可惡！」

映入我眼裏的林木，每一棵的樹幹都已變成白色，空氣中還飄着微微異臭。

很明顯的，整個森林裏的空氣變了。入口附近和森林外緣尤其重點式噴灑了藥劑。

我環顧四周。從森林深處傳來奇怪的聲音。我從樹屋穿過井邊，往更裏頭跑去。

水蓮缸旁，奈奈一個人坐着哭泣。

「太過份！實在太過份了！」我的聲音顫抖着。

我往水蓮缸裏探頭，只見大肚魚翻着白肚漂浮在水面上。

歷經多少歲月才儼然成形的小宇宙，瞬間嗚呼終焉。

靜寂的森林裏，奈奈的啜泣聲顯得格外響亮。

〆

奈奈用樹枝做了一支十字架。

將大肚魚掩埋後，上頭豎起十字架，雙手合掌。

「它們會到天國去嗎？」

「嗯。」

除此之外，我無言以對。

對大倉的憤懣，我只能同怒不可抑來形容，恨不得即刻找到他，狠狠揍他一頓。

竟然用這種齷齪的手段矇騙我！利用我不在的時候，讓驅蟲業者堂而皇之的進入森林，這種出賣朋友的行爲，我絕不能原諒！

甚至因爲噴灑殺蟲劑，連我們最珍惜、好不容易纔培育出來的水蓮缸生態系統，也全部毀於一旦。

「會回到以前的樣子嗎？」

我打算去找大倉。就在我正要走出森林時，瑪莉亞突然出現。

「只要將牛奶稀釋後到處潑灑，蚜蟲就會窒息而死。唉，不知道噴灑的是什麼藥劑？看起來是工程浩大。但願鳥兒們會再飛回來。」

「對此事，我會表示嚴重抗議。」

「雖然你這麼說，可是我還是不甘心。」

好個尖酸刻薄的鼓勵。

「當然！」

「你如果不在了，誰來管理這裏呢？」瑪莉亞說着，眼光盯着我。

我們在水缸裏置入水草，再放進幾條大肚魚。要讓它變成完美的生物鏈還得靠時間。不過，除了重新試驗，我們也別無他法。不然這樣下去，奈奈和我的內心深處也會像這水缸一般空虛。

突然，瑪莉亞抓住我的手臂。

「我要出去一下。奈奈，你也回家吧！」

「我只要告訴他道理，不就行了嗎？」

瑪莉亞觀察樹上的動靜。

「是嗎？」

「我也會對這次的蠻幹手段，提出抱怨。這麼做應該也很自然吧！」

我只能把對大倉的憤怒封印起來。

「嗯，不過你還是假裝站在中立的立場，千萬不要打草驚蛇。」

「對策？」

如果我不在了，大倉就可以選一個更配合他的人。大抵說來，我也是他選出來的適合人選，只是沒想到後來越對森林產生愛惜之心，這就連我自己都深感驚訝。自從住在森林以後，我多少可以體會到阿婆的心情。

「我很冷靜啊！誰對，誰錯，這還不夠清楚嗎？」

「等一下。」

「怎麼啦？」

「光是咆哮、打架，可是一點也解決不了問題。」

「我會思考對策，所以請你也冷靜下來。」

「你別管我。」

「你有想到對策嗎？」

「如果電視臺來取材，或做訪問等等，你都可以清楚回答嗎？」

那是認真的眼神。

走到井邊，我和奈奈兩人將水缸清洗乾淨，重新盛上水。

「如果你揍了大倉，大家就會把你視爲野蠻人。相較於對人施暴，除蟲行爲算得了什麼！除蟲屬於常識性的行爲，但你的施暴卻是不爭的犯罪事實。」

「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不是偵探嗎？拿出你的職業水準來。」

耳畔傳來的，是電線杆上烏鴉的叫聲。

「一定會的。」

「可是你有辦法說清楚嗎？」

「這種事和電視臺無關吧！」

的確，它們已經離開水缸，離開出生的巢穴。只是，纔剛長大的青蛙寶寶不知道能不能在殺蟲劑密佈的森林裏生存下來？

當森林裏展開無聲的殺戮行爲時，周邊的居民完全沒人留意到，大倉自己更不會有犯罪意識。小水缸裏的生物全數滅絕，這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根本不值一提！

「蝌蚪們好像前一天就離開水缸了。」奈奈望着草叢說道。

「這可不容易啊！」

雖然我把瑪莉亞看做是同路人，無奈她經常會擺出與他人劃分界線的態度。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別感情用事，冷靜點！」

「……」

她是接到奈奈的電話後，從研究所趕過來的。大概是從車站跑過來吧，一副氣喘吁吁的模樣。

「你去跟人家說驅蟲行爲是不對的，僱用驅蟲業者的房地產公司更是惡質——你有辦法這樣說服坐在客廳收看電視新聞的一般民衆嗎？」

聽完奈奈的陳述，瑪莉亞長嘆一口氣。我內心的憤怒終於忍無可忍。

抓起頭髮，隨性綁上橡皮筋，瑪莉亞環繞森林四周。

「總之，我去找大倉！」我激動地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