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時之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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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作了夢。」

在受夜風吹拂的森林裏，一座紅磚高塔悄然隱身其中。

在塔頂上，我仰望着飄落輕柔雪花的夜空，身旁的她正傾聽着我說話。累積了一整個冬天的雪覆蓋了蓊鬱草木，高塔周圍轉變爲鮮明的白銀景色。

「……作夢？」

她把背靠在我身上，歪頭表示疑惑。

我往下移動目光，越過肩膀凝視着她忽隱忽現的眼眸，輕輕地點頭回應。

「那是非常悲傷的夢。」

我閉上眼睛回想。

那是一名青年與青梅竹馬的女孩所交織出的悲傷故事。

「某天，嚮往外界的青年決定離開故鄉……青年和女孩是青梅竹馬，他們立下一個約定。」

兩人發誓，三年後，當青年結束流浪，從外界回到故鄉時，就要結婚共度一生。女孩相信這個約定，等候着青年歸來，然而……

「青年想起與女孩的約定，回到故鄉……卻不見女孩的身影。原來在青年旅行的這段期間，女孩離開人世了……」

我和她吐出的白霧，緩緩地融入了昏暗的白銀世界。

一點一點地、由火把的火光點綴而成的景象，彷佛在訴說這不是夢，而是現實。

她緊蹙眉頭，握住我的手。她很在意失去摯愛的青年與面臨死亡的女孩吧。

「青年淚流不止……這是當然的，因爲他失去了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那悲傷太過深刻，甚至能感受到後悔與絕望從身體深處席捲而來。

「失去人生希望的青年決定追隨女孩而去，選擇了死亡。可是啊……」

沒錯，就算那不是現實，而是夢中的世界，卻有可能實際發生；我彷佛在緬懷過去一樣，繼續講述其中一個可能性的故事。

「就在那時，她現身了。」

「青年用了那個砂子嗎？」

「……嗨，拉奇。難道說……你今天也一樣憂鬱嗎？」

「當然是毫不猶豫地用了……因爲在青年心目中，從失去摯愛那時起……就已經喪失活在那個世界的意義了。」

彷佛要回應她的期待一樣，我噗哧地流露笑意。

「……惡魔？」

「依兒可，你看過……惡魔嗎？」

「這樣啊。雖然我想趕快看到下一個故事，不過得再忍耐一下呢。」

得到閱讀的契機以後，拉奇將自己投射在書本的世界中具有無止盡可能性的故事主角身上，成爲那個世界的居民。

她這麼說完，拉奇移動視線看向依兒可的手。

從鐵門後面現身的女孩就這麼跑到拉奇身邊，使勁拍他的肩膀。

「穿越時空的青年……兩人後來怎麼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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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惦記着，百思不解、揮之不去的心事，那就是某個少女的存在。

對，那是在兩人還小的時候——……

「那麼，爲了憂鬱的拉奇，我就特別獻出珍藏的慰勞品好了。」

拉奇是在深山中的村落出生長大，在艾爾託亞度過的日子裏，並無法醞釀出其他足以取代「無聊」這種感覺的情感。正因爲如此，拉奇對外界懷抱夢想，將想像轉換成故事，寫成文章。結果，以艾爾託亞爲舞臺的故事被造訪村子的旅行商人看中，從鄰村傳播到艾坦尼亞大陸全土。艾坦尼亞城的國王甚至專程設宴款待拉奇一人，頒發王家認證，風行程度可見一斑。

坐落於山頂的村子在這個時期特別寒冷。依兒可穿着防寒厚大衣，脖子圍着看起來觸感絕佳的圍巾。

「我可以全部喫掉吧。」

只要閉上眼睛，那就彷佛昨天才發生一樣歷歷在目。第一次讓依兒可看自己創作的故事，是拉奇既難爲情卻又寶貴的回憶之一。那也可以說是確立如今的拉奇的原點吧。

想親眼看看對岸那片大陸。拉奇不由得浮現這個念頭。

依兒可聽到拉奇的回答似乎總算放心，撫胸鬆了一口氣。

最初被書蟲依兒可半強迫地硬塞了一本書的拉奇，嘗試讀了那本書。沒想到書中的內容竟彷佛是另一個世界般，令拉奇由衷感到驚訝。

和平、悠閒的空間就存在於這裏。

「對，將遇到的人從這個世界消除的惡魔。」

拉奇是艾坦尼亞大陸知名作家。

拉奇喜歡看書。

拉奇相信，既然是依兒可爲他烤的餅乾，不可能不好喫。

兩人一對上眼，女孩就保持溫和微笑，這麼問拉奇。

不過唯有一件事留在記憶角落。那實在是一次非常不可思議的體驗，任誰聽了都不可能相信。

帶來穿越時空之砂的少女一完成使命，就與昏暗的空間同化，從青年眼前消失不見了。

村莊名叫艾爾託亞，村外聳立着陳舊的紅磚高塔，能夠了望山腳。住在村裏的青年拉奇·盧恩斯佇立在塔頂。

依兒可從籃子裏抓出大塊餅乾，用手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拉奇，一半放進自己嘴裏。若要說他們看起來就像是感情和睦的夫妻一樣，這種說法也並不盡然是錯的。拉奇和依兒可在艾爾託亞出生長大，從小便在一起。沒有人會妨礙兩人之間的感情。

雖然稍微烤焦了，但不是什麼大問題。

依兒可神色緊張地凝視着拉奇將餅乾送入口中的模樣。

艾坦尼亞大陸最北部的山巔，有一座草木圍繞的小村子。

儘管速度不快，不過拉奇寫下的故事漸漸成形，聚集的文字組織成文章，最後成功創造出一個世界。

而且不光是這樣而已，偏偏還被依兒可偷看了。

那正是拉奇對外界懷抱夢想、想去外界旅行的契機。

只見生鏽的鐵門發出嘰嘰嘰的刺耳聲響，緩緩地被推開。一個女孩從門縫探出頭來。

「……嗯，還滿硬的。」

「別躲了，出來吧。」

不需要思考那麼做是否正確。青年非那麼做不可。

「說得也是呢。」

讀完故事的依兒可揚起嘴角溫柔微笑。

「很、很硬嗎？……對不起喔，我或許弄錯比例了。」

「一遇到那個惡魔，就會從這個世界消失……」

喚作依兒可的女孩彷佛在演戲般裝模作樣地這麼說完，不等拉奇回應就站到他身旁，扶着牆壁俯瞰村子，從塔頂一覽無遺地眺望一如往常的景色。若將視線移向天空，便會看見淺灰色的低雲遮住藍天，模糊了兩人的影子。再過不久將會下雪吧。

「請用。」

少女披着染成紫黑色的長袍，從袖子裏面取出一個小瓶子，遞給青年。從少女手中接過的小瓶子，裏頭裝着宛如星星碎片般閃耀發光的砂子。少女告訴青年，那是能夠穿越時空的魔法砂子。

最後，拉奇創造的故事獲得不計其數的讀者支持。不過拉奇並沒有因此滿足，他從此一心向往外界。

「是啊，因爲依兒可來了，於是我就憂鬱起來了吧。」

腳步聲停住。拉奇趁機喊話。

小時候，拉奇曾經跟着家人踏上南方大陸。但拉奇不記得那時看到的景色、街道與人羣的生活。因爲當時他年紀還小，這也是當然的。

窩在自己房間看書的拉奇，考慮寫下自己創作的故事。不受任何拘束、隨心所欲創作故事並使之成形，雖然必須花費漫長時間，但拉奇覺得非常有趣。

個性溫柔善良的哥哥，不光是對家人，對所有人都一樣親切。

隱藏着心聲的話語，似乎不小心脫口而出了。

剛完成的時候，拉奇還興奮不已，但過了一晚後重新檢視，卻發現不但故事前後邏輯不通，內容盡是自圓其說，文字更是稚拙到筆墨難以形容的地步，讓他難掩失望。

她擁有適合笑容的開朗個性，同時具備了彷佛會找人比賽看誰能用較短時間上下古塔的快活性格。

依兒可一邊與堅硬的餅乾苦戰，一邊這麼問。

青年毫不遲疑地使用了穿越時空之砂。

「這個嘛……」

依兒可老實道歉。她以爲拉奇會怪她未經許可就擅自偷看吧。然而拉奇羞到精神恍惚，忘記罵人了。而且那時候拉奇似乎因爲被依兒可看了故事導致頭腦混亂，竟然要求依兒可從頭再看一遍以後表達感想。

從無盡延伸的翠綠樹林颳起冷風，吹拂着略長的瀏海。

「嗯——目前還在構想階段，要一個月後纔會完成吧。」

「看起來很好喫呢。」

然而拉奇有無法離開村子的理由。換句話說，也可以說是捨不得離開村子。

「你覺得我會騙你嗎？」

小籃子裏面裝着大小形狀不一的餅乾。

「話說，新的故事什麼時候會完成呢？」

然而拉奇發覺自己萌生了別的感情。

然而那確實存在。

在拉奇的哥哥面前現身的少女，與拉奇的哥哥交談了片刻。之後過沒多久，周圍便籠罩在光芒之中。

「我不知道喔。畢竟我又沒看過。」

依兒可歪着頭，似乎想說：前提是惡魔真的存在嗎？

就常識而言，依兒可或許是正確的。但拉奇實在不認爲自己眼睛所見是幻覺。

「……真無趣。」

「……可是，很好喫喔。」

「哦，那還真是抱歉。我想我以後會假裝小心留意，今天就請你別跟我計較了……好嗎？」

於是依兒可這次仔細閱讀品味。

拉奇被光芒刺得閉上眼睛，在光芒消散以後，哥哥的身影就不見了。連同惡魔一起到某個別的世界去了。

「我沒聽過這種惡魔。」

依兒可想必很懊惱餅乾烤失敗了。她蹙着眉漲紅臉，瞪着籃子裏的餅乾嘆氣。

「……我問你，依兒可。你覺得在南方大陸有什麼樣的城鎮呢？」

從艾坦尼亞地方筆直南下，在海的另一端，看得到另一片大陸。因爲拉奇至今的人生幾乎都窩在艾爾託亞寸步不離，所以那片大陸對他而言可說是「未知的世界」。

只見依兒可坐在地上背靠牆壁，打開預藏的籃子。

拉奇不經意豎起耳朵，聽到腳步聲。有人上塔了。包含拉奇在內，只有兩個人會踏進這座往昔建造的古塔。因此，拉奇不必想就猜到那是誰的腳步聲。

女孩的名字叫作依兒可·休拿姆，和拉奇是青梅竹馬。

留在青年手中的，是一個裝着穿越時空之砂的小瓶子。

筆直的黑髮垂在背後，前方長度約至眼眸的頭髮則稍微紮了起來。身高比拉奇矮一個頭，閃閃發亮的碧藍雙眸宛如在象徵着純真般澄澈剔透。

少女外貌的惡魔爲什麼要帶走哥哥呢？爲了得知真相，拉奇想要再度啓程前往南方大陸。

拉奇故意誇張地點頭。

偏硬的餅乾在嘴裏碎掉了。

拉奇忽然開口。

但拉奇不自覺透露出心聲。他並不是在對誰說話。雖然就算不必別人提醒他也明白那是無濟於事的牢騷，卻還是忍不住夾雜嘆息提高嗓門。

拉奇有個年紀相差很多的哥哥。

※

拉奇彷佛要回應女孩的期待般回嘴。

「那當然！」

「真的嗎？」

拉奇把手伸進籃子，拿了一塊餅乾。

『……對不起，我忍不住看了。』

「這是我做的喔。」

在夢中遇到的是長相稚氣的嬌小少女。

「可以喫嗎？」

『我經歷了一場夢幻之旅喔。』

『……夢幻？』

『嗯，是拉奇創造的夢幻世界喔。』

那是依兒可第一次看到的世界。和依兒可至今讀過的無數書本中的世界都不一樣，是嶄新的故事。

拉奇自行想像、創造這個故事，帶給依兒可強烈感動，甚至用『經歷了一場夢幻之旅』來形容。

『我創造的夢幻世界嗎……』

如果能夠一直看到這個笑容，自己今後只爲依兒可一個人寫故事的行爲就有了意義。拉奇眼裏映着依兒可的柔和微笑，這麼心想。

※

「……假如能夠回到過去……依兒可，你會怎麼做？」

拉奇每當想起哥哥，就會不由得思考起這種事。當時能夠拯救哥哥的人就只有拉奇。這件事讓拉奇十分後悔。

只見依兒可略微煩惱一下以後，輕輕點頭。

「我會請爸爸和媽媽回到過去吧。」

依兒可不可能希望兩人重新來過。拉奇這麼相信。至於依兒可雖然沒違背拉奇的期待，不過她想出的答案還是讓拉奇不自覺皺眉。

「理由是什麼？」

「很久以前，我的姊姊因爲事故身亡了對吧？……那時候，爸爸和媽媽看起來都非常傷心……所以，我想請他們兩人穿越時空回到過去，拯救姊姊。」

這是依兒可爲了讓家人重拾笑容，用自己的想法想出的答案吧。聽到她的回答，拉奇的嘴角展露笑意。

「……啊，不過是不是隻有一個人可以回到過去呢？如果不能兩個人一起去，兩個人會吵架吧？嗯——該怎麼辦纔好呢……」

依兒可比剛纔更加煩惱。但似乎想不到好主意，只見依兒可不斷苦惱呻吟。在身旁看着依兒可的拉奇，溫柔地拍拍依兒可的頭。

「明天再想吧。差不多該喫飯了。」

「咦！已經這麼晚了嗎？」

依兒可眨眨雙眼，視線遊移着。

依兒可噘嘴仰望天空。灰色的雲給人白雪即將降臨的預感。再過一個小時，將會下起感覺不到重量的輕柔細雪吧。

聲音在發抖。

「想給依兒可看……這是最重要的答案對吧……」

造訪南方大陸時，哥哥失蹤了。

「哦，你居然悠哉地打呵欠，真是好大的膽子。你知道距離截稿只剩兩天了嗎？你該不會要告訴我，你忘記要是沒趕上的話就要處以死刑這件事了吧？」

他看向在華麗大門前雙手環胸噘起嘴的女子，稱呼對方的名字。

那瞬間，拉奇覺得空氣彷佛停止流動。

「別……別讓我講第二遍啦。」

半個月後，拉奇啓程離開艾爾託亞的日子到來了。

依兒可沒再多說，就這麼進屋去了。

然而拉奇知道，這個想法很矛盾。他思考的一切，全部都是沒有意義的虛幻夢想。

對方提高聲調強調死刑這個詞。拉奇當然知道那是開玩笑，但看得出在喚作蜜雪兒公主的小女孩心目中，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蜜雪兒勉強壓抑怒氣，保持理性。不過任誰都看得出她的話中隱約透露出焦急。

聽到這句話，拉奇放心了。他似乎累積了許多疲勞，緩緩地吐氣。

獲准離開故鄉踏上旅程的拉奇，朝着青梅竹馬這麼說道。

對一成不變的日常感到厭煩，絕對是無可厚非的事情吧。

「……謝謝你，依兒可。」

在滴落到漸漸積雪的地面之前，拉奇用指尖替她拭去。

「那當然。本來就約定直到這份原稿完成爲止。」

一旦去了南方大陸，兩人將分隔兩地，無法陪伴在彼此身邊。爲了避免發生這種事的這個理由，使拉奇至今都無法下定決心。

淚滴沿着臉頰滑落。

「……拉奇，你剛剛說什麼？」

「好像快要下雪了呢。」

假使眼前的人不是蜜雪兒，拉奇一定早就表達反駁之意了。因此他儘管皺起了眉頭，還是低聲下氣地安撫蜜雪兒的激動情緒。

那些日子確實很無趣。

聽到意想不到的話語，依兒可忘記哭泣。

「依兒可……」

背對拉奇的依兒可究竟露出怎樣的表情，拉奇無法確認。儘管如此，拉奇卻能理解她是抱着怎樣的念頭說出那番話的。

「早安，蜜雪兒公主。」

兩人打開鐵門進入塔內。依兒可踩着輕快的腳步走下螺旋狀升降的階梯。拉奇凝視着依兒可的背影，一階一階地慢慢跟在後面。

依兒可下到古塔一樓，來到塔外。

「……拉奇的請求？」

拉奇趕緊進入塔裏，還來不及吐氣，就衝上螺旋階梯。他強行推開因生鏽而難以開關的鐵門，一來到塔頂，就看到依兒可將雙肘撐在牆壁上，瞭望村子的身影。火把在她身旁投射出搖曳的影子。

「我啊，很笨對吧？也不去送行，就只是從這裏遠遠望着而已……」

「你聞到了嗎？傳來好香的味道喔。得加快腳步了。」

蜜雪兒帶着頗滿足的微笑，將手上的整疊原稿收進略大的袋子裏面。然後很寶貝地抱在胸前。

獲得休假的拉奇，可以享有閒到會發慌的空閒時間與毫無匱乏的生活，但他不會白白浪費休假，總是全用在構思下一部作品上。因爲能夠做喜歡的事賺取收入，拉奇從來不曾覺得苦。

「這樣我可以解脫了吧。」

「就這樣，明天見囉。」

她的傾訴很明顯是在逞強。

「我啊，下次想要看以南方大陸爲舞臺的故事。」

至今拉奇創作的故事，全部都是以艾坦尼亞大陸爲舞臺。因爲拉奇幾乎不曾離開村子，如果要創作其他大陸的故事，知識實在嚴重不足。拉奇相信，那能夠讓他寫出比現在更有趣、更有深度的作品。

「拉奇·盧恩斯，你又在睡了嗎？」

和依兒可許下一個約定後，拉奇下山前往艾坦尼亞城。艾爾託亞是悄然坐落於艾坦尼亞大陸最北部山巔的村子，如果不站在古塔頂上，放眼望去都只能看見一片翠綠吧。鄰村不在下山路徑上。能夠進入高聳樹木密集的森林裏面的，就只有從樹葉縫隙間灑落的陽光而已。

「拜託你……不要哭，我不想看到依兒可傷心的表情……」

「我確實收到新作的原稿了。辛苦你了。」

拉奇雖然夢想前往外界，但父母不允許。

「我從這裏一直看着拉奇跑過來。」

「……唉，時間過得真快。」

但是在艾爾託亞出生長大的拉奇心目中，與依兒可共度的無聊歲月正是無上至寶。

「我們約好不說破的吧，依兒可……」

「……依兒可。」

儘管正處在舒適宜人的夢鄉，拉奇還是立刻想起說話者是誰，以及自己現在置身的立場，於是鞭策着剛從夢中醒來的身體。

「拉奇·盧恩斯，一旦確定下一部作品的構想，請立刻通知我。我會要求城堡的人幫你收集所有需要的東西。」

拉奇指着桌上堆積的一疊稿紙。頁數相當於一本書。因爲拉奇比預期還要早完成原稿，所以利用蜜雪兒來拿稿子之前的時間補眠。

「嗯，一言爲定。」

「那個，關於那件事，我有一個請求……」

拉奇寫故事，是因爲想看到依兒可的笑容。因此，能夠推拉奇一把的人，除了依兒可以外就別無他人。

呼吸一口氣以後，拉奇以平靜口吻說出那句話。

拉奇喃喃自語了。

實際發生了什麼事，知道真相的人就只有拉奇。正因爲如此，拉奇的父母痛恨南方大陸，嚴格禁止拉奇渉足。他們純粹是不想失去唯一剩下的兒子，這個道理不言自明。但這點成爲了絆住拉奇的枷鎖也是事實。

「我想回到故鄉……艾爾託亞。」

撲鼻香味乘着風從村子的方向傳來，刺激兩人的嗅覺。拉奇緊緊地握住依兒可伸出的手，與興高采烈的依兒可並肩行走。

「希望你和我結婚。」

目光轉向村外的紅磚古塔。只見塔頂點燃着火把。

「……拉奇。」

「所以、所以……只有今天……」

然而，到處都找不到依兒可。應該早就告訴她出發日期纔對，卻尋不到她。拉奇一度揣測她該不會是睡着了吧，但就在這時，眼角餘光捕捉到淡淡光輝。

讓呼氣變白的冬夜寒風，吹得羣樹沙沙作響。恰到好處的緊張感促使心意化爲行動。

拉奇打了一個大呵欠，同時配合呵欠伸了懶腰。拉奇的下巴布滿鬍渣，頭髮蓬亂，印象中這幾天都沒洗過頭。因爲一直關在房間裏埋首寫作，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拉奇現在想好好泡個澡。

拉奇揉揉眼皮。同時打了呵欠。

「沒錯，真是累死人了。」

兩人互許終身。那是毫無約束力、脆弱且不堪一擊的兒戲約定——……

2

「這就是拉奇·盧恩斯創造的新故事……」

蜜雪兒露出了宛如小孩子發現寶物時的喜悅眼神。雖然蜜雪兒有股衝動想要馬上一睹爲快，不過她還是強行壓抑住興奮，將視線從稿紙移向拉奇。

「……我討厭雪。要是積雪了，不僅很難走路，我還得負責清除屋頂上的積雪。」

「……我啊，在拉奇回來之前，是絕對不會哭的……」

那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拉奇彷佛天生就註定要成爲作家一樣。他推出的作品接連獲得迴響，拉奇成爲艾坦尼亞大陸無人不曉的知名作家。在南方大陸也不例外。正因如此，聽到拉奇的話，蜜雪兒難掩驚訝。

拉奇一回嘴，蜜雪兒就浮現了有話想說的表情。但就現狀而言，兩人的立場顛倒。現在是拉奇佔壓倒性優勢。

拿到原稿的蜜雪兒頓時展露笑靨。

拉奇一在耳邊這麼輕聲低語，依兒可就抖動肩膀，搖搖頭了。儘管如此，她卻好像隨時會放聲大哭一樣。拉奇語塞了。

拉奇的臉頰因害羞而染成通紅。依兒可凝視着拉奇的表情，眼眶帶淚地綻放滿面笑容。

依兒可的笑容、聲音、體溫，一切都令他倍感憐愛。

他與家人不告而別。雖然這令他有點在意，但如果將縈繞在心中的念頭告訴家人，就不能到外界旅行了吧。所以拉奇刻意隻字不提。

回到村子後，依兒可在家門前停下腳步。她背對着拉奇，對他說：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一直被束縛在無趣的空間，就不可能創作出比現在更好的作品吧。

儘管螺旋階梯令人感到頭昏眼花，拉奇現在依然思考着同一件事。他想去外界流浪，與惡魔相遇。然後，他想將自己的見聞寫成文章。這個念頭一天比一天強烈。

換句話說，只要依兒可希望看到以南方大陸爲舞臺的故事，就等於是解除束縛拉奇的枷鎖，允許拉奇離開艾爾託亞一樣。

已經完成新作的拉奇，不受任何拘束。

思考迴路陷入混亂當中時，傳進拉奇耳中的是年輕女子的聲音。

拉奇不用言語表達，而是走近依兒可身邊。然後溫柔地抱住她，彷佛要包裹住她身體的顫抖般。

「……一言爲定喔？」

「啊哈哈，畢竟粗活是拉奇的工作對吧？」

「請放心，蜜雪兒公主。原稿已經完成了。」

拉奇朝着打破了不曾立下之約定的依兒可，小聲呢喃了。

「三年後，依兒可成人時，我一定會回到艾爾託亞。我向依兒可發誓……不過相對地，你能不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呢？」

依兒可勉強彎起嘴角擠出微笑。她的微笑看起來極其虛幻，這並不是眼睛的錯覺。拉奇輕輕點頭回應依兒可。

就像下定決心前往外界旅行那天一樣，依兒可背對着拉奇，吐露心聲。

但是，唯有一項障礙會妨礙他貫徹這個想法——不對，那是重要的約定。

天空高掛着幾顆星星，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現在是半夜中特別寒冷的時間帶，因此不用怕被人看見。離開村子前，拉奇尋找摯愛的身影。

古塔塔頂雕着巨大時鐘，現在也正確地指示出時間。指針顯示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

拉奇呼喚最愛的人。然而她的身影看起來非常小。

拉奇花了幾天下山，纔看到平坦的大地，前方卻又有三座山頭映入眼簾，迎接拉奇。在冬天單獨翻山越嶺是伴隨着危險的行爲，但拉奇無法依靠任何人。這點拉奇本人最清楚。

因爲路上積雪，拉奇被絆倒了好幾次。儘管如此，他花費半個月以上的時間爬過三座山，終於發現鋪裝道路了。

他就只是朝着地平線不停地走。如果腳痠了，他不會趕路，而是會好好休息。因爲南方大陸絕對不會跑掉，不需要着急。

太陽落下又升起。在晝夜的週而復始中，他沿着路直走，見識了好幾座城鎮。

然後過了一個月時，他終於抵達艾坦尼亞城。

『拉奇·盧恩斯先生，歡迎您來到艾坦尼亞城。』

城牆設置了幾座哨站，拉奇走近其中之一。哨站一名士兵看到拉奇的臉，便提高嗓門如此大喊。這也是當然的，因爲拉奇在艾坦尼亞大陸是知名作家。報紙報導了艾坦尼亞城的國王招待拉奇的事。

拉奇的來訪受到歡迎，那天他在街上的攤販與商店採買補給食物，悠閒地參觀衆人生活，併到老字號的※旅籠屋投宿。（編注：旅籠屋是日本江戶時期在驛站向旅行者提供食宿的旅店，簡稱旅籠。）

隔天早上，窗外太陽尚未露臉，拉奇就已經整理好行李了。然後，他搭上往來於艾坦尼亞城與港都尤特利羅之間的接駁馬車。

他乘着馬車搖搖晃晃，欣賞車外的景色，又增加了一個故事的世界觀。這一道一道的過程，都成爲拉奇娛樂的一部分。

不到半天就抵達尤特利羅，拉奇下了接駁馬車。

尤特利羅是坐落於艾坦尼亞大陸最南部的港都，漁業興盛。

尤特利羅街上充滿朝氣，與艾坦尼亞城不分軒輊。在中央廣場，攤販櫛比鱗次形成弧形，現在依然熱鬧無比，不受時間早晚影響。販售當季漁獲的店家很多，顧客想必會猶豫該選哪個纔好吧。

拉奇一邊驚愕於人潮衆多，一邊在街上散步，不過天色已經暗了。

這天他決定在尤特利羅住一晚。然後，在他漸漸習慣海水味時，一醒來就發現早晨來臨了。

在海的另一頭，看得到南方大陸。

北方的艾坦尼亞大陸與南方大陸距離很近，海上風平浪靜，鮮少發生狂風大浪。穿過漫漫無際、連綿不斷的大橋，或是乘船渡海，就能夠前往南方大陸。

要走大橋，就必須遵守南北大陸的規矩。不僅需要一筆費用，還得花上大量的時間。

拉奇選擇搭船緩緩渡海，用意在於省去麻煩。

然後，呈現在拉奇眼前的是夢寐以求的土地。

痛苦時，想起的是青梅竹馬的柔和微笑。南方大陸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勝過那張笑容。

『蜜雪兒公主，非常抱歉，我不能就只爲了您一個人寫作。我寫故事並不是爲了特定的某人，而是希望這個世界所有人都能夠看到。』

契約期間定爲從現在這一刻起的一年。這就是拉奇的答覆。

拉奇踏上嚮往已久的大地，沉浸於感慨之中。

開門一看，穿着厚重鎧甲的士兵出現在拉奇面前。

『處以讀百本書之刑，你可要感到光榮。』

不料卻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情。

但依兒可說那番話並不是出自真心。而是爲了推拉奇一把，幫助他往前踏出一步。

深入森林一看，在樹林中，因爲人及馬車頻繁通過而自然形成了泥土道路。

一頭霧水的拉奇眯起眼睛。

一邊聆聽鳥鳴與振翅聲，一邊悠閒地沿着森林小徑前進。不久之後，彷佛無邊無際的草原忽然映入拉奇的眼簾。

但蜜雪兒頗滿意地點頭了。

拉奇思考着會是什麼事，但馬上就察覺了。

『拉奇·盧恩斯閣下，歡迎來到菲利斯堤亞城。我是菲利斯堤亞國公主，名叫蜜雪兒·艾慕里歐特。很榮幸能夠見到你。』

『非、非常抱歉！我是希望蜜雪兒公主會高興——』

但他的認知在一瞬間凍結。

拉奇有三年的時間。他打算用自己的雙腳走訪各地，體驗至今從未經歷過的事情。

『拉奇·盧恩斯閣下，能不能請你爲我創作故事呢？』

一完成新作構想，就把自己關進工作室不停創作。

拉奇沒有關於菲利斯堤亞大陸的知識。他首先到簡易房屋前，在陳列各式商品的攤販買了地圖。

『一國公主要找我……？』

重複同樣過程，等到草木萌芽時，拉奇的新作問世了。

獲邀前往菲利斯堤亞城的拉奇與蜜雪兒相遇了。

拉奇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這個國家的公主是出了名的愛書人。拉奇之前忙於執筆，直到現在這一刻都忘了這件事，看來拉奇的故事或許被公主看上了。

那正是讀百本書之刑。

『您就是拉奇·盧恩斯老師嗎？這裏沒有人不知道您的大名。』

拉奇半信半疑地到旅籠屋寄放行李，前往出版書籍雜誌的商店。

蜜雪兒從鼻子發出哼的一聲，揚起嘴角。她的表情看起來十分開心，拉奇決定不說破這點。被處刑的士兵周圍已經堆放了一堆書，士兵必須從那裏面挑出一百本書看完纔行。

只要拉奇走在路上，馬上就會引來羣衆包圍，要求握手。在推出了第一個以南方大陸爲舞臺的故事以後，拉奇也沒有歇筆，總是持續創作新的故事。然而這種生活緊繃到甚至無暇遊覽外界，感覺彷佛被無形的鎖鏈束縛住一樣。

這也是當然的，因爲拉奇在形式上是受蜜雪兒招待而來到此處的。

拉奇的哥哥在這片大陸失蹤了。

雖然結果拉奇因此成爲艾坦尼亞大陸遠近馳名的作家，但就算是爲了脫困而編造了小小的謊言，拉奇還是覺得良心過意不去。

當面看到讀者的反應，拉奇緩緩地吐氣。

士兵說，之所以招待拉奇到菲利斯堤亞城，起因是因爲拉奇表示希望專爲蜜雪兒一人寫書。然後，看過拉奇的書，受到感動的蜜雪兒答應了拉奇的請求。

『在菲利斯堤亞，讀書就能夠赦免反抗我的罪過。』

離開森林以後，到菲利斯堤亞城的路還很長。雖然路途沒有艱難險阻，但菲利斯堤亞城畢竟座落於廣大南方大陸的西南方盡頭，像拉奇這樣徒步移動，將會花費一個月以上的時間。

她的個子很矮，五官看得出與年齡相符的稚氣，拉奇推測她可能比依兒可小兩、三歲。她的每個動作都給人身段俐落的印象，拉奇因此體認到蜜雪兒的確是一國公主。

『你就以自己的眼睛彌補這個罪過吧。除此之外我無法原諒你。』

拉奇創作故事，下筆寫成文章，全是爲了依兒可。他對這件事懷抱着絕對不會改變的深切情感。

拉奇在旅籠屋借了一間客房當作工作室，從隔天開始親自走訪觀察菲利斯堤亞城的市街。

只要是公主看上的書都會被舉國大肆宣傳，過去無一例外地創下驚人銷售紀錄。

『……意思是你毫不知情？』

拉奇得知，穿過森林往西南方走就會抵達菲利斯堤亞城，於是便將目的地定爲菲利斯堤亞城。

拉奇納悶地皺眉。

『我知道你在此地落腳，創作了以菲利斯堤亞大陸爲舞臺的故事。但是，還有好幾個地方你還沒看過。所以，能不能請你接下來創作以至今從未寫過的地方爲舞臺的故事呢？』

四周譟動起來，拉奇透過皮虜感覺到情勢愈來愈不對勁。

一定要找到。這是拉奇選擇南方大陸的理由之一。拉奇打算找到惡魔，問出哥哥究竟去了什麼地方。

由別的士兵爲拉奇重新說明。

『蜜雪兒·艾慕里歐特公主……？』

『這就是……南方大陸，菲利斯堤亞……』

驚人的是，拉奇的名字竟然遠播南方大陸。

『呵呵，很好……那樣才配自稱作家。我很高興我沒有看走眼。』

詳細一問才知道，菲利斯堤亞城的市街之所以得到書的世界這個外號，是因爲菲利斯堤亞城的公主是個非常喜愛書本的人。

在離開艾爾託亞過了三個月的時候，拉奇終於抵達菲利斯堤亞城。

說完這句話，拉奇胸口深處不禁感到疼痛。他自己清楚，他對蜜雪兒說的話全都是謊言。

蜜雪兒說得沒錯。

拉奇出發前，依兒可說她想看以外界爲舞臺的故事。

這裏沒有人能夠看穿謊言。被徹底騙過去的蜜雪兒當着拉奇的面提出一個願望。

『咦……沒有，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在工作室整理完行李，拉奇關上木窗。就在這時，有人敲房門了。

菲利斯堤亞大陸最北部爲古老森林所環繞，到處搭蓋了布制遮蔽物組成的簡易房屋。往來於艾坦尼亞大陸與菲利斯堤亞大陸之間的旅行商人，與專門擺渡的船主，在這裏生活起居。

就是這個，這正是拉奇夢想的南方大陸。在深山小村落出生長大的拉奇，將夢想世界改變成現實了。

說他對南方大陸沒有眷戀是騙人的。距離約定的三年還有一年。想要走訪的地方多如繁星。而且，也還沒遇到帶走哥哥的惡魔。

不過，不需要着急。

『請問，您是指什麼呢？』

拉奇輕輕地打開木窗。沿着街道整齊劃一種植的樹木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淡淡的黑暗籠罩天空，搖曳的燈火爲寂靜增添色彩。

在那裏，蓄着濃密鬍鬚的老闆歡迎拉奇來訪，要求握手。

本來已經下定的回故鄉的決心，卻因爲獲准謁見愛書的公主而減弱了。拉奇無法拒絕要求，與士兵一同前往菲利斯堤亞城。然後，拉奇與菲利斯堤亞城的公主會面了。

然而，拉奇回首這兩年，重新體認到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事情。依兒可再過一年就滿十五歲，即將風光成人。之所以和依兒可約定三年，就是爲了等她成長到可以結婚的年紀。

『聽說你願意爲我寫故事，是真的嗎？』

就在這個時期，拉奇喃喃地呼喚她的名字。

蜜雪兒說了「以眼睛贖罪」這種話。

當然這些事拉奇毫不知情。原來是被處以讀百本書之刑的士兵爲了討蜜雪兒歡心所撒的謊。

拉奇一回答，這次周圍的氣氛真的改變了。蜜雪兒似乎怒從中來，將站在拉奇身旁的士兵叫過去，狠狠地瞪了他。

『……言歸正傳，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然而另一方面，在南方大陸持續流浪，獲得各種發現的同時，想要寫故事給在故鄉守候的青梅竹馬看的念頭，不知何時在拉奇心中益發強烈，變成了最重要的目的。

並且以他不曾看過的外界景色、地形、城鎮或村莊爲雛型，將菲利斯堤亞大陸作爲舞臺撰寫故事。這也帶給拉奇充足感。他在沿途各式各樣的城鎮或村莊短暫落腳，振筆創作。

『可以請您同行嗎？』

『依兒可……』

『我有一個條件。』

聽到蜜雪兒的話，拉奇思索了一下。

對本來就愛看書的拉奇而言，那除了幸福還是幸福。而這麼美妙的刑罰，都是因爲蜜雪兒貴爲一國公主卻愛書成癡的緣故。

以前艾坦尼亞城的國王曾經肯定拉奇的才能，並設宴款待，沒想到在南方大陸也可能發生同樣的事情。然而，拉奇還不知道，菲利斯堤亞城的公主想法跳脫常識。

聽到拉奇的話，蜜雪兒的表情出現陰霾。

『菲利斯堤亞城的市街有《書的世界》之稱。您如果想出書，應該隨時都能夠實現吧。』

『……還是回去吧。』

『舞臺是菲利斯堤亞大陸的新作嗎？喔，當然好，還請您務必賜稿！如果盧恩斯老師推出新作，菲利斯堤亞城的公主也會非常高興的！』

拉奇的確對外界懷抱夢想。他當初認爲，只要能夠去南方大陸，遇見惡魔、得知哥哥消失的理由也絕非不可能。

因爲遇上少女外形的惡魔，從這個世界消失不見了。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你騙了我對吧？』

蜜雪兒一發出夾帶怒氣的聲音，士兵就縮起肩膀。

聽到那個名字，拉奇想起哨站的士兵說過的話。

『那麼，你知道我看過你的書吧。』

與城門前立正不動的士兵互相打招呼以後，拉奇辦理入國手續。

蜜雪兒再補充表示，不管哪一個國家都不可能有這麼美妙的刑罰。

等到在菲利斯堤亞城裏定居以後的第七部作品問世時，不知不覺間，樹葉染上了晚秋的豔紅。已經是在菲利斯堤亞的第二個秋天了。

蜜雪兒·艾慕里歐特那雙眼角稍微上揚的紅色眼眸看向拉奇，單手撥起了份量十足的頭髮，然後和氣地對拉奇微笑。

士兵的口氣似乎不容他拒絕。

『菲利斯堤亞城第一皇儲，蜜雪兒·艾慕里歐特公主，希望招待盧恩斯閣下到菲利斯堤亞城。』

蜜雪兒雙手叉腰，像個孩子般眼神發亮。她非常想看拉奇寫的故事吧。

拉奇下定決心了。他應該待的地方是故鄉纔對。

南方大陸，名爲菲利斯堤亞大陸。與北方的艾坦尼亞大陸關係友好，素來互有貿易往來。以前也曾有在菲利斯堤亞大陸經商營生的旅行商人造訪拉奇的故鄉。

『您是拉奇·盧恩斯閣下，沒錯吧？』

距離約定的三年還有一年緩衝期。拉奇決定利用這段時間滿足蜜雪兒與菲利斯堤亞大陸居民的期待。

『既然你答應了我的請求，我絕對不會虧待你的。接下來這一年就麻煩你了，拉奇·盧恩斯閣下。』

然後，拉奇得到了蜜雪兒專屬作家的地位。

接下來的日子和在旅籠屋的生活，變化爲奢侈的模樣。但代價卻難以估算。拉奇感到不安，擔心揹負一國公主期待的專屬作家身分會不會壓垮自己。不過蜜雪兒並沒有把拉奇束縛在菲利斯堤亞的城堡裏。

爲了描寫至今從未看過的地區的故事，當然要能夠自由上街散步，還獲得允許可出城在菲利斯堤亞大陸四處流浪。因爲蜜雪兒知道，出身艾坦尼亞大陸的拉奇要創作以南方大陸爲舞臺的故事，就必須吸收數不清的知識才行。

雖然那僅限於南方大陸，但拉奇擺脫了至今感受到的封閉環境，寫出了更加洗練的故事。

拉奇一旦搖起筆桿，就連一國公主都不可能介入。

他把自己關在城堡的房間裏，在稿紙填上文字。然後，將寫好的原稿交給蜜雪兒，校正錯字與確認故事情節以後，出書問世。與蜜雪兒相遇，爲拉奇帶來與無聊無緣的充實日子，實在無法抱持不滿。

之後漫長時光過去，拉奇在南方大陸紮根，迎接第三個冬天。

兩年過去時，拉奇想念在故鄉守候的青梅竹馬，一度考慮回艾爾託亞。不過他終究無法捨棄身爲作家的無窮探究心，徹底沉浸於蜜雪兒賜予他的地位。

但從結果看來，經過約定的這三年，拉奇在南方大陸也同樣大獲成功。他可以俯仰無愧地去迎接依兒可了吧。

拉奇絕不後悔自己選擇的路。沒遇到惡魔的他不能像哥哥一樣從這個世界銷聲匿跡，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能回頭。當然，拉奇滿足於自己的人生。

摯愛在故鄉等待他歸來。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事情。

想到這裏，拉奇放下了寫到一半的筆。

※

「蜜雪兒公主……我最近作了夢。」

「你說夢嗎？」

聽到意想不到的話，蜜雪兒眨眨眼睛。

「對，我夢到很久以前的事。您知道我是在深山中的村子出生長大的吧？那個村子真的很小，什麼都沒有。想打發時間時也找不到樂子，每天都過着與無聊爲伍的生活。」

拉奇仰望着純白天花板，回憶往事繼續說道：

「早上起牀，首先幫忙農事。白天就窩在房間裏面與稿紙搏鬥。然後，到了晚上就真的沒事做了，或許多半都是跟青梅竹馬借書來看。雖然就是這點點滴滴造就了今天的我……」

拉奇比手畫腳地詳細敘述當時的情況。

不久，紅磚古塔的尖端映入眼簾。高聳入雲的塔頂，是拉奇與依兒可充滿回憶的重要場所。

充滿許多回憶的故鄉，如今變得如此令人懷念。其中最重要的存在就是依兒可。

拉奇不由得這麼想。

日記最後留下了給拉奇的訊息。

依兒可本來抱持淡淡期待，或許能夠見到最後一面，但結果還是無法實現。

太陽下山，不久夜晚來臨。不快點回村子的話，家人會擔心吧。

那顆果實散發出不屬於人間的誘惑，陷入誘惑的人甚至會相信那能夠拯救消沉的心。

「……依兒可她，被惡魔……殺死了……」

沒錯，拉奇回來了。

想爲依兒可創作故事，就爲了依兒可一人。

那是意謂着死亡與別離的話語。

拉奇從村外聳立的紅磚塔頂眺望故鄉。

在沉重的氣氛中，依兒可的父母開口了。

「……是，蜜雪兒公主。」

拉奇這麼問道，但拉奇的母親只是低着頭，一句話也不肯說。

對，那就是名爲《惡魔果實》的恐怖威脅。

「真是不可思議……只是因爲你不在了，就連從這裏望去的景色都失去顏色……」

「依兒可，我們馬上就能見面了……」

「惡魔……果實……？」

裏面亮得彷佛陽光照耀般，依兒可受到吸引，進入洞窟深處。她在那裏發現了爲黑暗帶來光明的不可思議果實。

這麼說完，蜜雪兒得意地笑了。

「要是我……要是我沒有去旅行……！」

拉奇感謝能夠遇到蜜雪兒。

※

依兒可這麼心想，正要移動腳步。但就在這時，受黑暗支配的空間發出淡淡光芒。追溯光源一看，那裏有座洞窟。

「怎、怎麼可能……依兒可……你說話……回答我啊……！」

「我不會欺騙你……我回來了。」

接受死亡並不是仵容易的事。更何況依兒可有重要的心上人。不用說也知道，那就是到村外旅行的青梅竹馬拉奇。爲了遵守兩人的約定，依兒可絕對不想死。

那些日子雖然乏味，卻非常充實。

只見蜜雪兒抱着原稿，以命令口氣宣告。

自從拉奇啓程前往外界以後，無精打采的父母幾乎不在人前現身，總是窩在家裏足不出戶。對只有自己知道真相一事感到歉疚的依兒可，終於忍不住告知拉奇前往南方大陸的事。

儘管拉奇感覺到全身逐漸被絕望填滿，還是在依兒可的父母帶領下，前往依兒可家。爲了掌握情況、以及確認事實，拉奇打開依兒可的房門。

依兒可的父親依然眼角含淚，出聲說道。

「約定嗎？」

「……依兒可不在這個世界了。」

「好想……再喫一次依兒可烤的餅乾啊……」

「對不起……依兒可……對不起……！」

與認識的人重逢令人喜悅，但男子的表情卻死氣沉沉。

據他所言，依兒可是昨天晚上死去的。

拉奇離開菲利斯堤亞城後已過了兩個月。他快馬加鞭，以徒步根本無法比擬的速度抵達了港都尤特利羅。然後，乘船回到艾坦尼亞大陸以後，朝艾爾託亞筆直前進。

想告訴她在外界度過的日子。

每當夜晚來臨，時鐘圖案的死亡刻印的指針就會往前挪動一格。

嘴裏喃喃說了一句話。如果真這麼做了就無法回頭，但是，也不需要回頭了。

聽到這句話，拉奇翻開了依兒可託付的日記。

但眼前的事實染上絕望。拉奇滿心懊悔，後悔與罪惡感一點一滴地侵蝕拉奇的身體。

依兒可的父母也守在遠處看着拉奇，但身旁卻不見依兒可的身影。

就算呼喚也沒有回應。依兒可已經死了。

「是。因爲我的村子位於艾坦尼亞大陸最北部的山巔，光是離開村子就要費上一番工夫……不過，爲了創作新的故事，我一直很想來南方大陸。」

蜜雪兒與拉奇握手，離開房間了。

回到自己出生長大、生活的深山小村子。

途中，拉奇的視野捕捉到下山的人影。他認得那張臉，那是往來於艾爾託亞與鄰近村落之間的男性旅行商人。

這也就表示，依兒可剩下的時間是兩個月。

雖然看似毫無改變，但村人顯然無精打采。這點拉奇自己也一樣。

他發覺自己犯下的過錯了。

但依兒可一拉開領口查看胸口，就發現那裏竟然浮現了時鐘圖案的刻印。

失去摯愛、只能後悔的拉奇似乎厭倦這樣無力的自己了。拉奇離開房間後，依然身陷絕望漩渦之中，剋制着顫抖的雙腳爬上塔頂。

這時，依兒可的父母走近拉奇，將一本書遞給他。那是依兒可的日記。這瞬間，拉奇察覺一個異狀，周圍的村民都突然沉默下來了。

自己是不是做錯了呢？

想見她。

「……既然你想回故鄉，我不會阻攔你。不過，請你和我約定一件事。」

他考慮在充滿他與依兒可回憶的地方走向人生盡頭。

「從今以後，不管發生任何事，都要繼續創作新的故事。這是我對你的請求。只要你願意遵守這個約定，我不會阻止你去任何地方。」

依兒可不知如何是好，在艾爾託亞的古塔上獨自煩惱不已。

難道連依兒可，都像哥哥那樣被帶走了嗎？

拉奇這麼自言自語，離開了天亮前的菲利斯堤亞城。城堡的人給了拉奇一匹馬，拉奇歸心似箭地策馬穿過平原。

但，就在依兒可開始寫日記過了三年歲月的時候，依兒可的日記變得頻繁出現某個辭彙。

忽然掠過腦海的身影，是帶走哥哥的小女孩。

約定的三年過去，拉奇應該不久後就會回到艾爾託亞。依兒可這麼告訴拉奇的父母，希望他們打起精神。但是，他們得知拉奇不告而別地出發前往南方大陸後，變得更加鬱悶了。

傾吐的話語已經無法傳達給心愛的人。接下來一段時間，拉奇不斷哭泣。

經過約定的三年，依兒可一心一意等待拉奇歸來，但拉奇最後還是沒回到艾爾託亞。

「……嗚、嗚嗚。」

依兒可不明白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於是請教村裏的醫生。村裏的醫生診斷後，驚慌地找來村長，拿出佈滿灰塵的厚重書本翻找查閱。這時依兒可才首度得知，她喫的果實是致命的惡魔果實。

況且，當初兩年過去時，要是拒絕蜜雪兒的要求，或許就能夠改變未來了。

再不然，至少要是能夠再早幾天回到艾爾託亞，拉奇就能夠實現依兒可最後的願望，與依兒可重逢了。

身爲一國公主，卻也是無與倫比的愛書之人。她打從心底熱愛看書。

日記中寫着，拉奇在南方大陸撰寫的故事，在新綠盎然的季節傳到了艾坦尼亞大陸。

一進村，村民就溫暖迎接。拉奇的父母熱淚盈眶地抱住拉奇，他們想必很擔心一聲不響就去了外界的兒子吧，拉奇老實地道了歉。

「我馬上就去見你了……」

在被宣告死期後，依兒可依然持續寫日記。

如果當初拉奇沒有因憧憬外界而前往南方大陸，期望遇到帶走哥哥的惡魔，那麼依兒可就能夠免於一死了。

依兒可的日記，從三年前拉奇離開艾爾託亞那天開始寫起，每天從不間斷。

依兒可一眼就着魔，喫下果實。然後，惡夢開始了。

留在寂靜室內的拉奇，迎着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的寒風，眯起眼睛。在街上，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房舍櫛比鱗次。那是故鄉遠比不上的壯觀街景。

聽到這句話，拉奇睜大雙眼，不小心鬆了手，日記從手中掉落。

這時，從拉奇告別艾爾託亞那天起，早已過了三年歲月。

拉奇以爲依兒可像出發時那樣從塔頂俯瞰，於是移動視線。但是依兒可也不在哪裏。

儘管無趣卻快樂的生活。

「……媽，發生什麼事了？」

她相信總有一天能夠在故鄉與拉奇重逢，始終守候着他。

等到指針旋轉一圈時，得到死亡刻印的人就會喪命。

「你就看完日記吧……」

喫下果實後，全身一陣劇痛。吐血、痛苦掙扎、瀕臨死亡邊緣。然而痛苦很快就緩和了，依兒可聳肩吸氣，再緩緩吐氣。

※

她的才幹足以看穿拉奇的本質、使拉奇充分發揮才能。這就是蜜雪兒·艾慕里歐特。

拉奇咬牙。

回到想必等不及拉奇歸來的青梅竹馬身邊。

依兒可在故鄉等待拉奇歸來。然而除了依兒可以外，沒有人知道拉奇上哪去。這件事給拉奇的父母帶來一些變化。

依兒可讀完拉奇創造的南方大陸故事，留下感想。

「如果再早一天……這孩子就能夠和拉奇說到話了吧……」

拉奇選擇死亡。

「惡、惡魔……？」

「你從那種狀態一路走到今天，似乎歷經了一番艱辛呢。」

映入拉奇眼中的景象，是閉着眼睛、安穩沉睡的青梅竹馬。

拉奇越過塔頂邊緣以後，閉上眼睛，最後投身跳向故鄉的大地……

3

「——請你起來。」

聽得見說話聲。那是感覺不到溫暖的平板語氣。

「嗯……唔！」

拉奇睜開眼睛，沒想到此處竟不是地面。

那麼，說到他身在何處，是在一個難以置信的地方。

「……我浮在空中嗎？」

拉奇剛纔從塔頂跳下去，可是他如今卻浮在半空中。

他拉扯臉頰，體認到這不是夢或死亡。

「你死掉的話就傷腦筋了。」

冷不防有人從後面叫住拉奇。拉奇保持浮在空中的姿勢扭動身體，順利面向後方了。

「難……難道是……」

在一片黑暗的背景中，飄浮在空中的是一名少女。

五官異常精緻，氣宇不凡的睫毛下透出的藍黑色眼眸，醞醸出哀悽的氣氛。表情與純真無緣，彷佛不帶感情。銀色長髮在背後紮成兩束，染成紫黑色的長袍替幽暗增添些許色彩。而她手裏的長杖，雕塑着分別面向三個方向的時鐘。

「吾是穿越時空的惡魔。」

「……你、你就是……惡魔……！」

拉奇知道在眼前飄浮的少女。

或者，這是夢也說不定。失去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摯愛也好、在南方大陸流浪的日子也罷，如果這一切都不是現實，要相信飄浮在暗夜中的少女的話也不是難事。

然而，如今讀完依兒可的日記，得知了惡魔果實的存在，而且與帶走哥哥的惡魔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就在眼前，拉奇知道這是現實。

「你是來……取我性命的嗎……？」

然後，那個舉動引來了意想不到的悲劇。

『……對不起了，拉奇。』

在森林中前進，朝艾坦尼亞山脈北部繼續走下去，不久在茂密草木的前方發現清澈小河。湧泉從岩石斜面傾瀉而下，發出猛烈水聲。然後，在那旁邊發現狹窄的岩石洞穴。粗壯的樹木彷佛要阻塞通路般生長着，從樹木縫隙間透出奇妙的燈光。

『吾是穿越時空的惡魔。』

「吾不是來殺你的。」

依兒可獨佔了南方大陸的故事，這點在依兒可心裏稍微產生了些許陰影。不能就這麼放着愧疚不管。

依兒可不由得冒出這個念頭。

那意謂着強行扭曲這個世界已經發生的現實，重新來過。浮在空中的少女將裝着時之砂的小瓶子遞給依兒可。但是——

『只要將這些砂子撒在身上，就能夠穿越時空回到你想要的時間點吧。』

「爲了倒轉你度過的時間，吾在此處等待。」

※

少女自稱是穿越時空的惡魔。

當她這麼說完，拉奇的意識就逐漸遠去了。

『你真的……能夠幫我實現願望嗎……？』

在抱持這個疑問前，少女伸出左手擋在拉奇的臉前面。

想到就馬上行動，這是依兒可的個性。依兒可當天就說出一切，但卻導致拉奇的父母陷入悲傷而淚溼雙頰。因爲拉奇的父母擔心，拉奇會不會因爲去了南方大陸就和哥哥一樣下落不明。

依兒可當場癱坐下來，還沒完全消失的胸口疼痛讓她覺得不對勁。

然後，依兒可前往光的來源。

『……結果直到最後都見不到呢。』

飄浮在眼前的是自稱惡魔的少女。而且還不是普通的惡魔，而是穿越時空的惡魔。

『……你、你是……誰……？』

雖然眼淚快要奪眶而出，但依兒可忍住了。哭也沒意義，無法改變任何事。雖然希望至少在死前見一面也好，但現在的依兒可只能等待拉奇。依兒可詛咒自己的無力。就這樣，終於過了兩個月。

那天，拉奇啓程前往外界時，依兒可發誓絕對不哭。因爲她相信能夠與拉奇相見，所以才能忍受悲傷，表現堅強。

拉奇出發前往外界過了半年的時候，往來於艾爾託亞與艾坦尼亞城之間的旅行商人現身了。

但穿越時空的惡魔說出違背依兒可預想的話語。

然後，每當旅行商人在艾爾託亞現身，依兒可就會瞞着村人買下拉奇的新作，獨佔所有拉奇的書。

儘管如此，依兒可還是忍不住後悔。

只見少女從袖子裏面取出一個小瓶子。

『要是我……當初沒說那種話……』

『是嗎……再過兩個月，我就要死了……』

不帶感情、無機質的聲音陳述着目的。

『實現我的願望……？』

因爲實在過於耀眼，依兒可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依兒可當場咬了一口果實。然後——

『……這是什麼……』

依兒可每天的功課，就是從塔頂俯瞰村子的入口，等待拉奇的身影出現。

『——唉。』

睜開眼睛一看，視線範圍內多了一名飄浮在黑暗中的嬌小少女。

她不明白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決定先回村子。然後請村裏的醫生診斷，終於得知依兒可喫的究竟是什麼果實。那是《惡魔果實》。

經過長達三年的歲月，依兒可決定將那天的事全盤托出。

『……你爲什麼會知道我的願望呢？』

爬上螺旋狀階梯，打開鐵門來到塔頂一看，在夜空中看得見星團。

「就讓你看看……兩個月前，此地發生了什麼事……」

身穿紫黑色長袍、融入漆黑空間的少女飄飄蕩蕩地靠近依兒可身邊。她並不是在空中漫步，她的雙腳始終浮在空中，沒有任何動作就直接靠近依兒可。

手腳與嘴脣發麻，依兒可無法專心思考。呼吸變得困難，表情因而痛苦扭曲，嘴角流下了血。

很久以前，當人類還相信天使與惡魔存在的時候，這個世界上存在着名爲惡魔果實的東西。相傳那是惡魔爲了引誘人類步入死亡而創造的東西，過去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名字。只要喫下那麼一口，就會全身劇痛，胸口出現死亡刻印。

依兒可驚訝於意想不到的話語，不自覺反問。

然後，打從心底祈求。

那些砂子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光輝。

沒想到少女緩緩地搖頭。

依兒可會反覆再三閱讀，然後每次讀完都會想起那個約定。

雖然半信半疑，但依兒可曾經如此祈求也是事實。如果能夠穿越時空，要回避死亡也絕非不可能。

『果然……還是告訴他們比較好吧。』

終於能夠讀到拉奇的書了。依兒可不可能不開心。

這麼輕聲說完後，依兒可立刻改變想法。

光是說出口，依兒可就羞得臉頼通紅，笑得合不攏嘴。不過，這裏沒有其他人在場，可以不必擔心被人看到傻笑的表情，這一點又帶給依兒可笑容。

本來在心中產生的黑暗停止侵蝕，帶來好奇心。想知道、想看看那是什麼。不曉得爲什麼，就是不由得這麼想。

『這個小瓶子裝着《時之砂》。』

夜空產生耀眼光芒，就是在依兒可祈求的時候。

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果實，但依兒可無法忍耐。

這個惡魔在說什麼？

村外矗立着紅磚高塔。從塔頂傳來可愛的嘆息聲。

在她眼中的，是一顆魅力強烈到彷佛不屬於人間的果實。

『……就算嘆氣也無濟於事呢。』

但那最後都變成白費功夫。如果當初沒喫下惡魔果實，就能夠繼續守候拉奇，不過就算再後悔，時間也不可能因此倒轉。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

如果這是命運，依兒可願意勉強接受。但是，拉奇能夠接受依兒可的死嗎？假使拉奇因此尋短見追隨依兒可而去，依兒可死也無法瞑目。「絕對不能害拉奇傷心難過」，這個想法愈是強烈，依兒可的情緒就愈是激動。

在咀嚼着幸福的同時，依兒可等待最愛的人歸來。

『拉奇，我好想見你喔……你什麼時候回來……』

『只喫一點點……只喫一口……應該沒關係吧……』

『我明明發誓絕對不哭的……』

但是，就在這時，依兒可看到某種東西在森林另一頭閃耀發光。

眼前的少女浮在空中。是惡魔來迎接自己了嗎？

少女點了一下頭。

『——！』

但依兒可也懷抱着其他不安。

映入眼簾的是在黑暗中發出光輝的某種東西。

那名旅行商人帶在身上打發時間的東西，就是拉奇創作的南方大陸故事。依兒可看到那本書的瞬間，眼睛發亮了。

『你是來迎接我的對吧……？』

在心中產生的陰影逐漸擴大，最後變成巨大的黑暗。只是因爲能夠依靠的人不在身邊，自己竟然就變得如此脆弱嗎？依兒可沮喪地垂下肩膀。

『回到我想要的時間點……』

『吾在時間夾縫中聽到你熱切的心願……你希望時光倒轉對吧。』

『——吾是來實現你的願望的。』

每當早晨開始、夜晚結束，時鐘圖案刻印的指針就會前進一格。

從塔頂俯瞰黑夜照耀的故鄉大地，依兒可喃喃自語。

『今天就剛好滿約定的三年……好想早點見面喔。』

依兒可毫不猶豫地踏進洞窟深處。然後，沒過多久就發現那個了。

就是拉奇的父母不在人前現身，關在家裏足不出戶這件事。

『……奇怪，那是什麼……』

「……那麼，是爲什麼……」

不同於火把的火，那是別種光芒。

說話方式單調不帶感情的少女淡淡地說明。

光一瞬間消逝在黑暗之中，就剩火把的火光，將依兒可的影子照得搖曳不定。但是，現在多了一個異樣的存在。

沒想到依兒可的胸口多了時鐘圖案的刻印。

《希望時間……能夠回到……與拉奇許下約定的那天——》

依兒可瞞着村裏所有人，請旅行商人出讓拉奇的書；然後透過這本書，得知拉奇正在外界努力。

上天沒有聽到依兒可的祈求。不僅如此，惡魔還現身了。

想逃開一切時，依兒可總是會躲在塔上。然後，找到依兒可就是拉奇的工作。然而能夠找到依兒可的人，現在不在此處。

在日記最後一頁寫下對拉奇的思念。依兒可離開房間，決定在充滿回憶的地方迎接最後一夜。那就是聳立在村外的紅磚古塔。

得知事實的依兒可，不是替自己發生的不幸感到悲傷，而是後悔無法實現與拉奇的約定。

突如其來的症狀，帶給依兒可強烈恐懼，但症狀不到幾分鐘就好轉了。

小瓶子裏的砂粒，彷佛每一顆都擁有生命一樣。

從岩石縫隙生根的樹木，點亮不可思議的光——不對，正確而言，是樹枝結着宛如果實的物體，照亮洞窟內部。一摘下發光的果實，結果實的樹木在轉眼間就枯掉了。明明眼前發生了完全不合乎常識的事情，當事人依兒可卻毫不關心。

拉奇推測，惡魔現身是爲了引誘他步入死亡。但拉奇不會抗拒死亡。在被惡魔殺掉以前，拉奇本來就打算追隨依兒可而去。

『——嗚！……啊啊！胸口……好像要燒起來……好、好痛……！』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依兒可正要伸手接過瓶子，卻停住了手。

一旦穿越時空，留在這個世界的拉奇將會怎樣呢？依兒可掛念着這件事。

『就算你穿越時空，活在這個瞬間、這個空間、這個時間軸的你並不會因此變成不曾存在過。知道你的人，依舊理所當然會記得穿越時空的你。』

對方似乎感受到依兒可內心的猶豫。

穿越時空的惡魔以彷佛耳語般的語氣答覆。

『穿越時空後，你或許能夠在過去改變未來。只不過，並不會影響到你脫離的這個時間軸。分歧的時間軸不會修正誤差，時間保持同步，世界繼續照常運轉。』

即使穿越時空回到過去，這個世界也不會因此消失。

就算依兒可在過去的世界改變了未來，拉奇還是非得繼續活在這個世界纔行。

聽到這句話，依兒可把手縮回去了。

『這樣啊，就算我穿越時空……拉奇還是無法得到幸福對吧……』

依兒可發出了彷佛感到遺憾，卻又包含安心的嘆息。

她心知肚明，從一開始她就不是祈求自己一個人幸福。之所以想穿越時空，是因爲不希望拉奇悲傷。

然後，依兒可下了決斷。

『我——』

她與黑藍色眼眸的少女對上眼，帶着柔和微笑，表達她的想法。

『我不用那瓶砂子。』

『……爲什麼呢？』

浮在空中的少女問道。這也是當然的，正因爲依兒可打從心底希望穿越時空，少女纔會從時間夾縫現身。

『要用那瓶砂子的人不是我……那是總有一天會回到這個村子的拉奇會需要的東西。』

拉奇一定會穿越時空。

姊妹都喫了惡魔果實。發生如此不幸，愛上她們的兄弟也同樣選擇了穿越時空回到過去這條路。

小瓶子裏面裝着閃耀發光的砂粒。

接着，青梅竹馬的身影映入眼簾，她從正上方湊近看着拉奇的臉。

依兒可向少女抒發自已的心情。

『對不起……』

「拉奇，你醒來了嗎？」

希望在屬於兩人的祕密場所，再說一次三年前說過的話。

「……聽我說，依兒可？我有兩個願望，你願意答應我嗎？」

雖然無法履行與拉奇的約定，但只要拉奇拿到時之砂，就能夠再次重新來過。這就是依兒可的答案。

「……依……依兒可，是你嗎……？」

少女提出疑問。但依兒可否定少女的提議，因爲那樣是不行的。

他擦乾眼淚，仰望着細雪紛飛的夜空。

『……不可以嗎？』

所以，不再哭泣。

縱使再怎麼不捨，總是有非決斷不可的時候。那當然就是現在。

這麼說完，少女從袖子裏面取出一個小瓶子，遞給拉奇。

小時候，拉奇跟着家人踏上南方大陸。

「我沒事……已經沒事了……」

「……嗯？」

「你……從一開始就發覺了嗎？」

連拉奇都第一次得知這個真相。

『你不後悔嗎？』

臉頰感受到大腿的柔軟觸感與溫度。

最後留下這句話，穿越時空的惡魔融入黑夜。

「祝你的過去沒有後悔。」

「有點冷呢。」

然後，必定會替這個時間軸的依兒可實現願望。

雖然拉奇將從這個世界消失不見，但絕對不是死掉。這點對拉奇的父母很重要。

墜入情網的女孩，祈求青梅竹馬的幸福。

依兒可不抱任何疑問。彷佛要證明拉奇至今生存的世界已經化爲虛無一樣，依兒可正以純真的表情凝視着拉奇不是嗎？

爲了履行與這個世界最重要的人許下的約定。以及——

該做出的答案，一開始就確定了。

※

只見拉奇拔掉瓶塞，將裏面的砂粒從頭往身上撒。只見他的全身瞬間發光，光芒穿過拉奇周圍，宛如彗星般在黑暗中拖着長長的尾巴。

聽到不畏死亡的話語，少女的肩膀一抖。

『不，那麼做就沒有意義了……因爲，我許下約定的拉奇，是活在這個時空的拉奇。雖然我沒辦法實現約定，但是拉奇應該還可以重新來過纔對……』

醒來時，拉奇在古塔塔頂。

撒完時之砂以後，拉奇想起一件事。

依兒可對着虛空輕聲呢喃。一旦得到死亡刻印，就無法擁有未來。但依兒可相信——

依兒可不安地凝視拉奇的臉。那個身影現在就在這裏。

「你的哥哥爲了救她的姊姊逃過事故，因此想要時之砂。那時候，吾聽說了，兩人似乎是一對戀人。」

『是無妨……不過，由你來使用這瓶砂子改變未來不就好了嗎？』

「你怎麼了，拉奇？」

「爲了保險起見，吾要確認一下，你對這個世界沒有留戀嗎？」

他一時衝動，忘記在這個世界除了依兒可以外還有其他重要的家人。

拉奇經歷了痛苦經驗，甚至希望那全是一場惡夢。

不需要報上姓名的少女，絕對不會忘記自己過去犯下的錯誤。少女知道，不可以忘記。

寒冷的空氣籠罩古塔，但拉奇的心充滿溫暖。

『嗯。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然後，回到時間夾縫消失不見了。

與那時相同的黑暗支配着天空。

那是奪走喫下惡魔果實者性命的死亡刻印。

少女把手裏的瓶子收進袖子裏面，吐出嘆息。

告訴拉奇她確實存在、依然活着。

『謝謝你，穿越時空的惡魔……』

「她告訴吾，你是她在這個世界最重要的人，爲了實現她的願望，吾代替她出現在你面前。」

「是在拉奇睡着的時候下起雪來的喔。」

少女沒有見證到最後，便融入黑暗之中。不久，拉奇變成光的粒子，穿過時間夾縫。

「……我要回到過去。」

『你……不救你自己，而是希望這瓶砂子能夠用來救那個人嗎……？』

誰都看得出來，依兒可是勉強露出微笑。依兒可也明白那隻不過是逞強。

依兒可給了拉奇兩樣禮物。

『只要拉奇能夠幸福，我無所謂。』

「她的姊姊喫下惡魔果實，不到兩個月就死了。恐怕是因身陷絕望的深淵中吧……然後，未達成任務的惡魔果實再度誕生在這個世界，這次換她喫到了。」

凝視着拉奇穿越時空的身影，少女這麼低語。

在依兒可心目中，將穿越時空的惡魔稱爲天使都不爲過。依兒可表達了感謝，後悔沒問少女的名字。

這時少女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一樣是能夠穿越時空的魔法砂子。還有另一樣。

「哥哥和依兒可的姊姊是……」

「——你看到了嗎？」

在寒冷的天氣中，他覺得好像作了一個漫長的夢。

「……唔、嗚嗚……！」

爲了回到過去重新來過。

『……呼，時間差不多了吧。』

「當喫下惡魔果實者希望得救，或是他最愛的人希望拯救他的性命時，吾就會現身……她的願望是倒轉你的時間，但許下這個願望的她，已經不存在現在這個時間軸。」

※

『……嗯。所以拜託你，將那瓶砂子……交給拉奇。』

「？那當然囉。」

『再見，拉奇——……』

「願望？」

他以爲再也無法相見了。但是，正因爲如此，眼淚自然地湧出。

拉奇慌忙爬起來，害羞地搔着頭，與依兒可面對面。

「幫我告訴爸媽，我爲了救依兒可，穿越時空回到過去了。」

少女不希望拉奇重蹈覆轍。如果他選擇同樣的路，就枉費她在這個世界選擇接受死亡的一番心意了。

能夠遇見惡魔的機率或許比一生一次還低。而且那個惡魔現身並不是爲了散播不幸，而是帶來幸福。

「只要將這瓶砂子撒在身上，就能夠穿越時空，前往你喜歡的時間、以及喜歡的地點。她爲了你，將這瓶砂子託付給吾。因此，你要如何運用這瓶砂子，請你自行決定。」

胸口的刻印的指針緩緩地動起來。

聽到這句話，拉奇回過神來。剛纔看到的影像，真的是現實中發生過的事嗎？少女收回左手，以淡然的口吻敘述。

『只要有時之砂，拉奇就不必悲傷了對吧。所以我不會用掉。』

那表示依兒可並不是穿越時空回到過去，而是在這個地方迎接死亡了。拉奇無意識地握緊雙拳。

「……拉奇，你的表情看起來很傷心喔。」

爲了帶給依兒可幸福。

「啊，我可以順便拜託你幫忙傳個話嗎？」

「拉奇·盧恩斯，願你的時間有惡魔的庇佑——」

『吾確實收到你的願望了。』

原來拉奇枕着依兒可的大腿睡着了。

絕對不哭。

拉奇的哥哥在那裏遇到眼前的少女，使用了時之砂。

「……吾就幫你轉告吧，你還有你哥哥的事。」

「這個世界是我和依兒可共同生活過的重要世界喔？說到留戀，那真是多得數不清……可是，那樣是不行的。我現在身在此處，就是爲了實現依兒可的願望。」

沒錯，那一定是坐在身旁的她帶給他的溫暖。

「依兒可爲了我……！」

『那是你認識的人嗎？』

其他答案等於不存在。

拉奇稍微深呼吸以後，向依兒可傾訴心意。

「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咦……咦咦！」

她大概想都沒想過拉奇竟然會講這種話。依兒可羞紅臉頰低下頭，不過三年前就已經得到答覆的拉奇沒有絲毫不安。

「剛、剛剛那句話……不是騙我的吧？」

「我再也不會欺騙你了。」

拉奇發誓再也不會欺騙依兒可。然後，他等待依兒可的答覆。

「……我也一直希望……要是可以那樣就好了……」

依兒可握住拉奇的手，害羞地展露笑靨，然後閉上眼睛。

拉奇摟着依兒可的肩膀，湊近臉。

蜻蜓點水地親吻了嘴脣。

「我最喜歡你了，拉奇……」

重疊的嘴脣分開，依兒可在拉奇耳邊私語。

第一個願望實現了。然後，拉奇說出第二個願望。

「再來是第二個願望……依兒可，你願意聽我創作的故事嗎？」

只見依兒可在拉奇懷裏溫柔地微笑了。

拉奇一直、一直很想看到這張笑容。

「嗯！」

依兒可依偎着拉奇，把整個人交給他。拉奇絕對不會讓依兒可傷心。拉奇與虛無世界的她這麼約好了。

「是什麼故事呢？」

「我作了夢。」

拉奇緩緩地閉上眼睛，彷佛在回憶過去般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