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有股很好吃的味道——米卡在被窝里抽动鼻子。

虽然窗外没有光线射进来，船舱还是比上次醒来时更加明亮几分，可以判断出大约刚过午饭时间。

不晓得自己睡了多久？脑袋发凉，宛若从内侧打了钉的痛楚也尚未消失；烧虽然退了，但要坐起身子依然很吃力。刚成为捕龙人的时候，他也曾因为目测失误而撞上龙尾、着地失败，受了动弹不得的重伤，但是搭上昆•萨札号以后，他连感冒都没得过，因此心生大意，甚至忘记一生病身体就会不听使唤。

说来不知是幸或不幸，精神倒是从发烧病倒至今都强韧如昔，或者该说是他自以为强韧如昔比较正确。由于一直处于半梦半醒间，除了有人送饭来的时候，他的意识都是轻飘飘的。即使如此，不，或许正因为如此，龙的气息感觉起来比平时更强烈，能够替原本打算独自屠龙的瓦娜贝尔助阵，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之后，米卡一直感受着倒在船上的龙的气味，为了不能吃牠而遗憾不已。梅茵来通知他船已经登陆的不久后，气味就变淡了，想必是在没有男人帮忙的状态下设法肢解了吧。米卡在脑海中描绘着对峙时龙的模样，想吃的念头变得更强烈。他不像贾贾那样能够画出美丽的画作，倘若他能完美重现烙印在眼底的那条龙，大家一定会惊讶他竟然从鳞片的光彩到龙爪的形状都记得一清二楚。能够那么随心所欲地操纵尾巴，内侧的肉一定富含蛋白质且充满生气，想必很好吃吧！米卡吞了口口水。即使胃肠无法再承受任何负担，食欲仍旧没有消失，大概是因为龙的气息再次接近了。

有股味道，像雨后的森林里弥漫的那种清澈空气的甘甜味，也像是猛兽从树木后方锁定猎物时的亢奋气息。

在哪里？米卡聚精会神，靠着五感查探因为倦怠感与空腹感而不像平时那样顺利掌握的气息。不知不觉间，他又沉入梦乡。

再次醒来时，他闻到的是更明确地刺激胃袋的味道。

「你的眼睛真的很利，不对，是鼻子真的很灵。」

端着托盘苦笑走来的是阿义。

「那是刚才吃过的肝丸吗？」

「正确答案。我把剩下的肝丸热了一下。你吃得下吗……这个问题太蠢了。」

米卡坐起比睡着前轻盈些许的身子。快好了，他扬起嘴角。只要跟冬眠的熊一样继续窝在被窝里睡觉，不久后便能够活蹦乱跳。

「你的精神真好啊。比你先病倒的巴达金，到现在还是没有食欲。」

阿义仰望睡在米卡上舖的巴达金。虽然静得像是不在场，不过竖耳倾听，可以听到他浅短的鼻息声。

「哎，不吃东西的米卡只会让人不安，所以这是好事。」

米卡接过盘子以后，阿义便在地板上盘腿坐下来，把脸凑向自己的汤，用力地吸一口气，鼻子几乎快泡进汤里。虽然没有模仿的意思，不过米卡也自然而然地做出相同举动。自从降落到内贝尔市以来，只要蒙头大睡就会自动送到面前的伙食，全都温和不伤胃又充满能量，米卡一直暗自佩服。

「听说瓦妮已经和那个厨师交上朋友，之后我想请她帮我介绍一下。」

「哦？」

米卡的脑中浮现与「结交朋友」四字格格不入的她那张淡泊的脸庞。啊，不过她和塔姬妲倒是走得满近的，可说是好拍档。思及这一点，可以猜出那个厨师大概是女人。虽然瓦娜贝尔并不会用性别或职衔来判断要不要与对方结交，但米卡就是有这种感觉。

「部位。」米卡突然喃喃说道，终于擡起脸来，确认似地看着两人。「这么一提，有个部位只有我们有吃。」

负责说明的是名叫德克的年轻医师。他是在窑场吃午饭时被叫出来的，但依然很乐意替瓦娜贝尔她们带路。

「听说问题可能是出在龙肉上，不知道是吃到不能吃的部位，还是肉本身有什么原因坏掉了。」

犀利的言词让拉斯薇特更加胆怯了。

米卡叼着汤匙，耸了耸肩。

拉斯薇特一度闭上嘴巴之后，又有点迟疑地说道：

刚刚才听过同样的评价，而且被评价的不是别人，正是德克。瓦娜贝尔瞥了站在身旁的拉斯薇特一眼。那是在拜托锡安让她们检查龙的时候，锡安表示他分不开身，要介绍负责保管的医生给她们认识。他虽然有点奇特，不过是个好人，对外地来的客人应该会遵守礼仪——瓦娜贝尔看见拉斯薇特听了锡安的说明，撇了撇嘴。等候德克的时候，她便询问拉斯薇特德克是个怎么样的人，得到的是兜了好大一圈的答案：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

「我想也是。」

拉斯薇特的不悦之情，比面对锡安时更加露骨。看见她这种孩子气的态度，蕾吉娜忍不住笑出来，而冰冷视线的矛头随即转向她，让瓦娜贝尔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表露在脸上。

「哎，那倒是……这么说来，我们得被困在这里一阵子？这可伤脑筋。」

瓦娜贝尔她们被带往一座冰冷干燥的宽敞仓库，听说平时是内贝尔市首富用来停泊飞行船，现在则是拿来保管从各艘飞行船上回收的食材。

「拉斯？」

「您的意思是？」

「……您是认真的？」

「如果是在和我无关的地方，随他要怎么花天酒地都行，可是他因为和我哥是同学，老是摆出一副跟我很熟的态度，我从以前就觉得他很烦。」

我的状况果然不好吗？米卡喝下最后一滴汤。平时连那人的脸孔都不曾在脑海中浮现过，米卡为自己的反常心烦意乱。

瓦娜贝尔也在一旁蹲下来，用左手压住垂落的发丝以免沾上，并和蕾吉娜一样触摸黏液、嗅了一嗅。经蕾吉娜一说，确实是黏答答的，而且有股甜味，但和平时闻到的油脂甜味究竟有何不同，没有实际比较过的瓦娜贝尔无从分辨。平时只接触过市售龙肉和油脂的德克，也和瓦娜贝尔一样歪头纳闷。

「连无意识的时候也坐不住，真拿你没办法。」

「就我们的见解，这些肉之所以没问题，是因为回收的时候还新鲜。至于各位吃进肚子里成为病因的食粮，应该是龙肉因为船只卫生环境及保存状态不佳而劣化了。」

又来了——又闻到好吃的味道。

「原来如此。」

「他的医术是很高明，可是品行有点问题。年长的人大多认为成天泡在酒吧里的浪荡子不值得信赖，所以不喜欢他。他本来在大城市的大学里做研究，知道家乡缺医生才回来，说起来是个爱乡爱土的热心好人。」

「山？」

蕾吉娜戴上随身携带的医疗用手套，在几天前亲手肢解的龙的各部位保管箱前蹲下来寻找胃袋。她用指尖沾了些黏液，一脸认真地检查。「感觉起来的确比一般的更黏。」接着又凑近鼻子，待高挺的鼻梁近得几乎快碰上龙的胃袋时，她先微微抽动鼻子，接着又像是深呼吸一般，嗅了嗅气味。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接近，只见吉布斯从半开的门探出脸。昆•萨札号上体格最健壮的他，卧床几天之后，肌肉看起来似乎变小了。他看见米卡手边的盘子，露出像是苦笑又像是松一口气的表情，并用拇指指着甲板方向。

「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地方，因为量太大了。」

「是接近花香的意思吗？」

「比起花蜜，更像是树汁。不过，这是异常情况，还是时常发生在龙身上的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啊，抱歉。」蕾吉娜像是模仿他似地摆了摆手。「我不是瞧不起你，而是我们船上的基本设备很齐全，如果有明显的异常，我应该也会发现。」

米卡没有回答，依然文风不动。吉布斯和阿义面面相觑。

「我倒是不讨厌这种类型的男人。」

阿义睁大眼睛。

「是妳起的头耶。妳不想知道真相吗？」

只知道她们想检查食粮的德克一脸意外，再次望向拉斯薇特。拉斯薇特用力抱住父亲的笔记本，眉头皱得更紧。

「妳看起来就是会讨厌这种男人的人。」

根据拉斯薇特所言，德克是城里最受信赖的老医师所收的徒弟。老医师已经年过八十，需要出诊的时候或是紧急时刻，通常派德克代劳。虽然大家都很感谢不辞劳苦四处奔波的德克，但是如果可以，还是希望由老医师看诊，是大多数人的心声。

「食物中毒的原因到现在还没查出来吗？」

德克似乎被甘甜这个字眼给吸引了，如此询问，但拉斯薇特摇了摇头。

「……是山的香味。」她轻声说道。

米卡边吃边说话，阿义立刻皱起眉头嫌他脏。不过，他回答「说得也是」时的眼神却很柔和。

「说明原委后，他一口就答应借给我们使用。前天码头边缘不是多了艘金光闪闪的飞行船吗？」

吉布斯调侃道。

很俗气的船——瓦娜贝尔把后半句话吞回去。德克似乎了然于心，对她投以意味深长的视线。

「不上天空就没得赚钱啊。虽然目前伙食是免费供应，可是没人保证以后也会继续免费。好不容易猎到的龙也被收走了，李正抱着还在痛的肚子拚命地打算盘呢。」

「尤其是对于女性过度热心，所以流言蜚语和纷争不断。」

◆

闻言，两人眨了眨眼。有吗？他们先是露出讶异的表情，随即又同时「啊！」了一声。

蕾吉娜的声音飞来，拉斯薇特不禁身子一震。面对惧色毕露的拉斯薇特，蕾吉娜毫不留情。

不是汤的残香，而是平时那种让他的本能高昂起来的味道。

德克一脸错愕，一瞬间沉默下来。

有龙接近中。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的气息越来越近，如今米卡更加确信了。

米卡说道，阿义慌慌张张地离开房间，连盘子都忘记收。他的脸颊似乎比刚才更红了。米卡一面目送吉布斯踩着啪哒啪哒的脚步声随后追去，一面抽了抽鼻子。

「意见？我的？」

蕾吉娜调侃道，拉斯薇特的脸庞更加扭曲了。

不过，她只迟疑了一瞬间，随即咬紧牙关，嘴唇抿成一直线，抱着笔记本奔向蕾吉娜。她顶着一张依然苍白的脸，首先凝视胃袋，确认颜色与形状，接着又凑近鼻子，瓦娜贝尔则是守候在一旁，望着她的侧脸。

看得出拉斯薇特尽可能地淡然说明，但是越说脸色越臭。瓦娜贝尔以视线询问，只见她话中带刺，刚才那副泪眼汪汪的模样仿佛是幻影似的。

「点检已经完成，请自便。并没有产生有毒气体之类的状况，用手摸应该没问题。我们已经就可能的范围内检查过了，没发现这些保管物品有任何明显的异常。」

「康复很好啊，有什么好嘀咕的？」

「咦……难道是那个？」阿义用手摀着嘴巴。

蕾吉娜说道，德克微微挑眉。

「话是这么说，可是船员都是急性子，一康复搞不好就会立刻启航。这种病同时感染了那么多人，他大概是不愿意在找出对策前放我们回天空吧。」

「锡安来了，可能是来询问阿义身为厨师的意见。」

「比方说，龙的体内发生前所未见的疾病。」

「咦？我以为我有乖乖睡觉耶。」

「记得把食谱问出来。这种汤很浓郁，肝丸用烤的应该也很好吃。」

阿义的责任感向来很强，起初一定怀有罪恶感，认为是自己害得大家变成这样。病刚好时，他的眼中带有不同于大病初愈的另一种阴影。后来多亏卡佩拉不厌其烦地说明其他飞船上也有人生病，或许是有未知疾病在天上蔓延，连医生也查不出病因，阿义的身心才逐渐恢复生气，和最先病倒也最快痊愈的吉布斯一起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打理船舱。他一会儿回收沾满汗水的床单，一会儿准备擦拭身体的毛巾，十分勤快。米卡在半梦半醒间曾听到瓦娜贝尔劝他多休息，但他说不能开伙，闲得发慌。

「……好像有股甜味。」

「这件事最好告诉那个叫锡安的人。」

「哦，就是那艘……」

「就是因为可能不是这么回事，我们才来这里。」

正如这番话所示，顶着长长浏海现身的德克，一察觉拉斯薇特便轻快地挥了挥手，脸上讨喜的笑容也变得更灿烂。他的态度不像是有意追求，看得出只要是认识的女性，他都会做同样的事。对于瓦娜贝尔与蕾吉娜，在带领她们来到仓库之后，他依然贯彻公事化的态度，这一点令人颇有好感，但还是可以隐约看出些许轻浮之色，不难预料距离一旦缩短，他立刻会侵门踏户。

「知道了，我去听听他的说法吧。」

「妳在发什么呆？拉斯薇特，妳也来确认啊。」

「话说回来，没想到拉斯薇特会协助各位捕龙人，我实在很意外。听说伙食也是她帮忙准备的。」

「喂，米卡……」

那干嘛来这里？德克的脸上露出狐疑之色。

「她的料理是内贝尔第一。城里的人也都说，大家能够顺利康复，全是因为有拉斯薇特。」

蕾吉娜说道，瓦娜贝尔也没有异议。反过来说，只要自己别卸下心防，这种男人就会继续保持适当的距离。

「哦，听说晚上会送烤肝丸过来。做成肝酱涂在长棍面包上，应该也很好吃吧。」

「我不知道该不该用甘甜来形容，就是很像走在山里……树林间时感受到的那种澄澈空气的香味。虽然只是隐隐约约而已……」

「说得不清不楚的。」阿义歪头纳闷。

米卡一面用舌头品味肝丸的汤汁，一面回忆。人类是软弱渺小的生物，不可能不受伤，所以别害怕受伤，理所当然地背着伤痕活下去——教导米卡捕龙人守则的男人替他包扎手臂时说的这番话，至今仍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

嘿咻！阿义站起来，伸手打算接过米卡的盘子，但米卡只是凝视着盘底，一动也不动。

「我记得塔姬妲也有吃。」吉布斯说道。

「再说，闹个肚子就没食欲，要怎么活下去？」

阿义看着米卡咕噜作响的肚子，抖动肩膀笑了起来。

「……是吗？」

拉斯薇特战战兢兢，但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就连在这种时候，你还是老样子，很有安定军心的效果。你还记得吗？你一直想起床，是卡佩拉她们用尽全力阻止你。」

瓦娜贝尔三人的声音重叠。

当事人德克似乎完全不以为意，用手掌指向堆积如山的食材。

「嗯，总不能忽视拉斯给的线索嘛。」

「锡安自己也是边说边纳闷。他好像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活像传话游戏。」

「人的性子是不会因为生场病就改变的。」

米卡恋恋不舍地将空盘子翻过来，瘪起嘴巴。他感觉得出来，大概再过两天身子就会痊愈。倘若是瞬息万变的天上倒也罢了，要待在地上，而且是成天关在船里，老实说，米卡没有忍耐得住的把握。

「好像是。锡安先生也在嘀咕，说再这样下去，找出原因之前大家就先康复了。啊，锡安先生是内贝尔市的引船人。」

「他是个好人，品味姑且不论。」

「怎么啦？米卡，你继续盯着看，就算能把盘子看穿，也不会再生出一份喔。」

德克的话虽然是对着瓦娜贝尔她们所说，视线却是停驻在拉斯薇特身上。

「哦，阿义，你在这里啊。」

「这么一提，从前也有人对我说过，要是因为被龙打伤而畏缩，就等于输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笑了的缘故，阿义的脸颊染成红色，看来他已经好多了。米卡也扬起嘴角。

「不过烹调的时候，为了留意食材有没有腐坏，鼻子总会变得特别敏感。就我的记忆，好像没有闻过这种味道。」

蕾吉娜的眼底闪过光芒。她吐了口气，拿下手套，仔细确认触感与气味。

一旁的瓦娜贝尔则是闭上眼睛，呼吸气味。经拉斯薇特一提，似乎是有点甜味，但是并不鲜明，反倒让她想起猎杀这条龙时的情景。闪耀着七色光辉，舞动长尾，身负重伤的龙。一想到那条散发着血腥味与湿黏馊味的龙，体内竟弥漫着让人联想到森林的甘甜气味，便有股不可思议又近似感动的冲击撼动她的心灵。

如果是米卡，或许闻得出来吧。

瓦娜贝尔环顾堆积如山的龙肉。能不能带一部分回船上呢？既然拉斯薇特的父亲曾察觉异状，说不定阿义也可以。

擡起脸一看，拉斯薇特和蕾吉娜已经离开瓦娜贝尔身边，正以龙为中心，检查昆•萨札号以外的食粮。不久后——

「全部的龙都有同样气味。」

拉斯薇特如此宣言。

声音虽细，却带有身为厨师的自负与确信。

「像不像树汁我不知道，不过我也觉得有同样的气味。」

蕾吉娜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龙的体内构造大致上相通，不过依个体不同，相异之处也很多，吃的东西应该也会影响分泌液散发的气味……可是，这些龙的气味都一样，确实有点奇怪。」

「值得调查？」

面对瓦娜贝尔的问题，蕾吉娜又点一次头。

「虽然是个大工程，不过黏膜异常，补强了龙染病的可能性。如果能够证明这一点，就能说食物中毒不是环境不卫生造成的，而是因为吃了有毒的东西。」

说着，蕾吉娜对拉斯薇特投以温柔的视线。

「或许也可以洗刷妳爸爸的污名。」

拉斯薇特瞪大眼睛回望蕾吉娜。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想说什么却又停住，表情依旧僵硬，发青的脸色也尚未复原，脸上露出害怕怀抱希望的复杂表情。

「这下子我更有干劲了。」

打破沉默的是语带戏谑的德克。

拉斯薇特按照约定，在晚上六点过后带着晚餐与油渍奶酪到来。女人们的欢呼声和引荐阿义的喧闹声引来了无所事事的男人们。

「光听就让人想喝酒了。」

瓦娜贝尔一面打开饮水场的水龙头冲洗脱下的靴子鞋跟，一面微笑说道。

「……其实我知道。」

说着，拉斯薇特才想起来。

「没有棪树的话，叶子可以用月桂、果实可以用胡椒代替，但味道会淡一点。」

「不过，我倒是很想看看黎明的天空，就算只有一次也好。」

「蕾吉娜说得没错，味道确实很强烈。」

虽然也有正常的征才，不过这种船通常是在世界各地奔波，持续着没有终点的旅程。父亲以身为厨师为荣，但是同样重视拉斯薇特，绝不会接受无法回到拉斯薇特身边的工作。

「啊，不……不是的。」

◆

——早点放弃我的话……

「有这么想喝吗？」

看着瓦娜贝尔踮着脚走向饮水场的模样，拉斯薇特萌生一股像是心痛又像是揪心的不可思议感觉。现在她深深以只因为对方是捕龙人就无礼对待的自己为耻。

幼年旅行时——当时她虽然年纪还小，却记得认识母亲的人们搭乘的那艘船坐起来舒适无比。相较之下，最后搭乘的那艘船，不，除了最初搭乘的那艘船以外的男人们都很粗暴，对待拉斯薇特的态度也是蛮横无理，有时甚至会对她说些令人发毛的话语。后来在陆地上认识的捕龙人也都是这副德行，让她不得不相信这才是捕龙人的常态，只是最初那艘船与众不同。

对天空的印象逐渐被丑化，即使如此，她还是想待在天上。就在她为此纠结之际，发生了食物中毒事件。

「……你这样真的很烦。」

拉斯薇特仰望云层覆盖的天空。其实她的内心深处一直期盼着龙从云层间探出头来的那一天。如果龙来了，就躲到棪树底下——锡安是这么教她的，所以她曾在晚上九点过后偷偷溜出家门，倚着树干，满心期待龙的来临。如果被阿尔玛知道就会挨骂，所以拉斯薇特总是偷偷摸摸的。

「困扰倒是不会……」

「啊，糟糕。」

「哦！阿义大哥，下次做做看嘛！出发前多采买一点奶酪。」

「对你们来说是致命伤。听说龙讨厌棪果的气味，要是被龙避开，就没生意可做了，所以给捕龙人吃的料理我都尽量不加棪果。」

「没办法，拉斯带来的这个太好吃了。」

「黎明的天空真的很美。」

之所以想起这样的情景，可是因为听了拉斯薇特的故事？深受周遭人疼爱的拉斯薇特一直无法卸下心防，想必是因为对父亲的悔恨至今仍侵蚀着她吧。正因为被爱，所以更加心酸。自己的存在竟然夺走了周遭人的自由。

瓦娜贝尔突然想起小时候因为感冒而卧病在床的那种寂寞感。当时她玩耍不慎掉进河里，原本该立刻擦干身体，却因为忙着追狗而忘记。等到回家以后，她鼻涕直流，咽喉抽痛又发烫，想生气却无法生气的母亲一脸为难地俯视着她。后来母亲罚她暂时不准出去玩，不管她怎么强调自己已经没事了，母亲依然不同意，害她无聊了好一阵子。

拉斯薇特点头称是，接着又是一阵沉默，但是呼吸似乎变得轻松一点。

但瓦娜贝尔泰然自若地朝着桌上的下酒菜伸出手。

「既然这样，晚一点也行，可不可以由妳亲自送过来？」

头一个出声的是巴柯。

不久后，声明下午三点的钟声响起。城中央的钟楼每隔三个小时会敲一次钟。一过午后三点，太阳便会躲到山后，浓云密布的天空变得更加昏暗。说不定会有龙来袭，所以晚上六点的钟一响就得快点回家——内贝尔市的小孩都是听这句话长大的。晚上九点以后不许外出，则因为这是龙在寂静的天空里翱翔休闲的时间。

「宙个要偶粗都叟都没物题。」

瓦娜贝尔和蕾吉娜对望一眼，暗自窃笑。虽然距离「柔和」二字尚远，但是消除了紧张的表情，倒也算得上是拉斯薇特的「好脸色」。

「这也是一个理由，主要是因为这样比较好吃。我有时候也会把萝卜切成薄片加进去。」

「……不会臭吗？」

吉布斯笑道。

「他的胃痛一直好不了，搞不好不只是因为生病，而是平日累积的压力造成的。」

拉斯薇特又板起脸孔，焦躁地说道。

「怀念吗？」

「这种味道的东西要怎么入菜？」

闻言，被刚相识的男人们环绕而手足无措的拉斯薇特，稍微放松了僵硬的表情。

索拉亚兴奋地说道。他早已把珍贵的第一杯酒喝光，现在是把奶酪涂在面包上吃。

「不是捕龙人的错，是爸爸挑的船有问题。在天上找厨师的工作真的很困难。有钱人的船虽然会一次雇用好几个厨师，可是没有介绍信进不去，再不然就是船上已经有固定的厨师，所以，缺人的通常是短期就解散的船，而这类船的船员，脾气大多比较火爆。」

瓦娜贝尔捏住鼻尖。向来不显露感情的她皱起眉头的模样看起来很新鲜，拉斯薇特忍不住笑了。

瓦娜贝尔突然说道。

「那我叫锡安连同晚餐一起送过去。」

约和小指甲一样大的果实被踩个稀巴烂。这种味道很难洗掉。拉斯薇特只敢用嘴巴呼吸。

只有一次被父亲发现了。拉斯薇特原本以为父亲会斥责她，但父亲却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一起仰望天空。拉斯薇特轻喃：「看不见星星耶。」父亲回答：「等到天亮吧。妳喜欢黎明的天空吧？虽然不能登山，不过今天的云层比平时薄，或许从地上也看得见天空。」说着，父亲拿了毛毯来，两人一起裹着毛毯等待天明。空气微微地变暖时，她大为期待，可是除了云层的透明感与亮度逐渐增加以外，天空没有任何变化。早上六点的钟声响起以后，两人便默默地回家了。

「附近有个饮水场，去那里冲一冲吧。回到窑场以后，再用剩下的薄荷水中和味道。」

「我们只能喝一杯解馋耶！妳这样太狠了吧？瓦妮！」

「臭的反而是涂在奶酪上的大蒜。撒上辣粉，和洋葱薄片一起腌个两、三天，就会变成很棒的下酒菜。这是常客才知道的隐藏菜单。」

「可以是可以……」

「这在船上也可以做，很简单的。」

瓦娜贝尔并没有对突然沉默下来的拉斯薇特说什么，只有她的靴子踩在白色石板路上的声音响彻四周。

「你们客气一点，这可是贵重的礼物啊！」

菲笑道，自己也是不停伸手拿奶酪。

尼柯告诫，但是大家都充耳不闻。瓦娜贝尔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棪果和辣椒吃起来又麻又辣，充分入味的大蒜也能促进食欲。

梅茵啼笑皆非，而瓦娜贝尔自知若是易地而处，自己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因此无话可说。再说，被禁止下船的他们不只嘴馋，更是闲得发慌。虽然知道病快好的时候最忌大意，可是明明能动却什么事都不能做，实在教人难受。

前来支持的医师团正好抵达，拉斯薇特留下自愿协助调查的蕾吉娜，和瓦娜贝尔一起返回码头。半路上，她如此喃喃说道。

说这种话，只是徒增瓦娜贝尔的困扰而已。拉斯薇特吞下话语，看着脚边，避开地上的棪果走路。

「不知道，记忆已经模糊了。」

「妳大概不明白，要从前所未见的症状找出病因，是件很困难的事。我很优秀，所以就算没有干劲，还是可以得到常人以上的成果。不过为了妳，我会用上所有可用的时间全力以赴。这样的辛劳值得妳免费招待我吃一年份的饭。」

「如果能帮上忙，拉斯就欠我一份人情。岂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阿义说道。

为什么？瓦娜贝尔的话语总会唤醒关于父亲的回忆。不是垂头丧气、抑郁而终的背影，而是沉睡在记忆深处那张充满厨师荣耀的笑脸。

此时，一阵异臭扑鼻而来。瓦娜贝尔连连眨眼，眼眶开始湿润。她立刻抓住拉斯薇特的手臂，停下脚步一看，原来是脚跟踩到棪果。

◆

「味道强烈的只有生的果实，加入干燥过后的叶子炖肉，就能去除臭味。叶片先用盐水烫一下，炒过以后熬煮，那样也很好吃。其实还是干燥以后当成香料使用比较多，虽然有点麻辣，可是很下酒。」

「那就麻烦妳了。其他康复的人一定也想跟妳道谢。」

「我们的厨师很想认识妳，如果不会造成妳的困扰，我想替你们介绍一下。」

「你们这样一口接一口，不管有再多奶酪也不够吃。奶酪可不便宜，李又要伤脑筋了。」

「真没规矩。」

这是昆•萨札号的日常光景。酒并不多，大家却闹哄哄的，或许是因为逐渐恢复常态的安心感所致。拉斯薇特是功臣之一，大家都盛情招待她。可是性格有别于塔姬妲，文静的她是一脸困惑，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对一面抄写要来的食谱一面兴高采烈地谈论调味料的阿义投以羡慕的视线。

天空的表情千变万化，色调和模样随着湿度与温度改变。耀眼的橙色爬上硬质的青色天空，渲染出一片柔和的色彩；又或是淡紫色的天空从地平线边际逐渐变为淡红色，形成宽广的渐层。无论何者，拉斯薇特都喜欢，每天早晨在甲板上百看不腻。唯独这个记忆至今依然鲜明如昔。

从前我也有过这种感觉——瓦娜贝尔回顾过去，倒了第二杯红酒，周围立刻嘘声大作。

拉斯薇特告诉自己，眼皮底下发热是棪果造成的。

没什么好道谢的——这句话并未成声。不过，从前父亲对自己说过的话在耳边重新浮现。

「……你要提起干劲别扯上我，这是你的分内工作。」

卡佩拉耸了耸肩。

在那之后，拉斯薇特便不再等待龙。

不过，多亏他才得以转换心情也是事实。从修道院回来，发现父亲笔记本中的注记时，她的血液仿佛从头顶退去，全身上下都变得冷冰冰。她一直认为父亲没有错，或许只是一厢情愿而已。她总觉得，即使父亲的伙食真有不备之处，也是因为捕龙人不改善不卫生的环境，不是父亲的过错。

瓦娜贝尔突然问道。拉斯薇特喜欢她那不带任何同情或好奇的淡然声音。

擡头仰望的侧脸和声音一样淡然，看不出情感的起伏。

锡安用「贤妹」称呼自己，拉斯薇特会感到那么不舒服，说穿了也是因为德克。和锡安相比，德克的言行举止向来温文有礼，但是和他说话，拉斯薇特常有种被挑衅的感觉。「殷勤无礼」这句话，拉斯薇特是在认识他以后才明白。

「所以我才说『更有』啊！」

「有酒耶！」

「别人在睡觉，你们就趁机胡说八道。」

德克泰然自若地说道。

拉斯薇特一直靠着这么想来排解心中的愤懑。不过——

梅茵连忙制止：「你还没痊愈，最好先别喝酒……」然而巴柯强词夺理地说：「就缺这一味！就是因为没喝酒才没痊愈！」在他这只昆•萨札号的老鸟登高一呼之下，继吉布斯之后病倒的菲和索拉亚也强势附和，就连代理船长克洛柯都在无奈地叹一口气之后露出笑容。说归说，总不能因此放纵他们，因此女人们在协议过后，决定让胃已经不痛的人喝一杯解馋。

「的确。和洋葱一起腌，是为了杀菌？」

「妳想回天空吗？」

「啊，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啜饮少量红酒的拉斯薇特双颊泛红，兴味盎然地观察厨房。瓦娜贝尔拿着酒杯走到她的身边。

全是那些人的错。

「我有用果实、叶子和油腌制的奶酪，妳要吃吃看吗？」

摘野草、烹煮让市民吃得开开心心的料理，这种平淡无奇的生活给予拉斯薇特安稳的幸福。拉斯薇特并不想抛弃这样的幸福。

——听好了，拉斯，当妳可以坦然且谦虚地接受别人的道谢，就是妳成为行家的证明。

「要是早点对天空死心，爸爸最后的人生是否会过得比较幸福？或是……」

真是的，每次见面都很烦躁——她深深地吐了口气。

「随妳去说。等到找出病因以后，妳就不能再嫌我烦了。」

拉斯薇特咬着下唇，像是在搜索言词。

「只是在想，这艘船确实称不上不卫生。」

拉斯薇特垂下眼睛，仿佛在为自己先前的偏见赔罪。瓦娜贝尔耸了耸肩，表示没关系。

「现在是用妳给的薄荷水打扫过后的样子。我一直以为我们保持得很干净，原来还挺脏的。」

「对啊、对啊。如果下雨，就会有湿气残留。像之前不是被卷入暴风雨中吗？就算发霉也不意外。」

梅茵回答。

吉布斯伸长了久未活动的手脚，仰望天空。

「原因到底是什么？」

他用拉长的语调嘀咕，并没有责备任何人的意思。

「就是说啊。」卡佩拉也盘起手臂说道：「现在蕾吉娜小姐他们正在调查吧？叫什么来着，黏膜异常？」

卡佩拉转过视线，拉斯薇特点了点头。

「刚才锡安，呃，我哥跟我说，龙的黏液常用来制作药品，如果龙生了病，感染症可能大范围扩散，上头的人也正为了这件事紧张。」

拉斯薇特一脸抱歉，擡起眼来看着大家。

「所以必须请大家继续逗留一阵子。」

「真～～～～的假的～～～～」

叩！索拉亚用额头撞桌子。明明责任并不在己，拉斯薇特还是一脸惶恐地道歉，见状，克洛柯敲了索拉亚的后脑一下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有吉布斯和阿义意有所指地对望一眼。

就在拉斯薇特好奇地窥探他们之时——

「你们在吃什么好料的？」

脖子上围着湿毛巾的米卡一脸倦怠地现身。

他的脸色虽然比平时苍白，犹如要把桌上食物全舔过一遍的眼神却充满生气，看样子是没问题了。瓦娜贝尔暗自松一口气。没剃的胡子看起来很邋遢，不过也不只米卡一个人这样，所以她就姑且不提了。只要塔姬妲和吉洛也好起来，就可以安心了。原本以为他们年轻力壮，很快会康复，谁知烧一直不退，只好严令他们静养。说归说，现在他们已经脱离险境，食欲也逐渐恢复。蕾吉娜也说过，只要他们乖乖休息，应该就没问题。

包含拉斯薇特在内的女人们不约而同地叫道，男人们也同时「啊！」了一声。

接着，她又微微挺起胸膛，如此回答。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咦？是菲先起头的没错啊。」

「八成会。」米卡依然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有气味，而且越来越浓了。」

「这不就代表随时可能会来吗？」

「代表龙正在接近？」

到底是怎么回事？瓦娜贝尔也窥探米卡，米卡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是啊。说到这个，阿义，白天说的那件事已经确认了吗？只要知道病因是什么，我们随时可以出发吧？」

梅茵喃喃说道。

——怎么搞的？

米卡若无其事地回答。

见梅茵助阵，吉布斯无言以对，瞪了米卡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你干嘛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啊。」

米卡仿佛职责已了，再次将视线移回盘子上，吃起拉斯薇特带来的奶酪、蒸龙肉、苹果沙拉等各种餐点。当他伸手要拿肉干时，卡佩拉基于不好消化的理由拍掉他的手。明明还有鸡肉或猪肉制成的料理，他的眼睛却很利，尽挑龙肉料理吃。看见他这种气势，众人都觉得担心只是白费功夫，露出了死心之色。后来米卡突然停下来，皱起眉头表示胃好像有点痛时，大家都懒得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了。

「嗯。所以老实说，我希望能够尽快出发。」

「这些全都是妳做的？」

拉斯薇特附耳问道，瓦娜贝尔歪起嘴唇，像是在说：「一看就知道了吧。」

「拉斯薇特把剩下的也送来了。」

「哎，这几天米卡的食量确实算小的了。」

「喂喂喂，只是可能会来吧？现在着急也没用。米卡的意思也是先养好体力再说，对吧？」

「没、没错……是我做的。啊，不对，我只是提供食谱，是城里的大家一起合力制作的。」

「不好了！」

米卡摸着侧腹，露出满面笑容。

如此轻喃的只有拉斯薇特一人。

「什么意思？你们偷偷吃了什么东西吗？」

「……逆鳍龙的传说。」

「咦！」

瓦娜贝尔代替不知如何反应的大家询问。

那人穿着和锡安一样的制服，但不是锡安，而是稍微年长一些的男人。只见他一面抖着肩膀喘气，一面环顾目瞪口呆的众人，调整急促的呼吸。

「对不起，擅自闯进来。呃，可是，出事了！」

「真的有龙接近的话，引船人会发现。」

米卡表示等到龙来袭的时候就太迟了，最好在那之前起飞，先下手为强。

「龙是在云层之间飞行的啊。」

「能帮上忙就好。」

「如果是生病的原因，我们也有权利知道。你们病倒的时候，可是我们守着这艘船的。」

「好厉害，每一道都超好吃。谢谢。」

瓦娜贝尔说道，米卡停下了接连把食物送进口中的手，像松鼠一样鼓着脸颊，擡起头来。

「慢、慢着，米卡！」

面对梅茵和卡佩拉的攻势，米卡皱起眉头抱怨：「为什么只责备我一个人？」然而，没有人打圆场。大家都和刚才的阿义与吉布斯一样，脸颊泛红、扭扭捏捏。

「其实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就是菲……」

「啊……」

「白天说的那件事？」

「躺那么久，胃肠先好了，怎么吃都吃不饱。」

「你继续躺着吧，烧不是还没退吗？」

那是声明晚上九点到来的钟声。

「不，呃……锡安说会请医生调查可能性……目前还没有结果……」

一瞬间冻住的人不只有拉斯薇特一个。这句话是基于有备无患的捕龙人心理而说？还是——

「怎么可能？」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已经两年没发生这种事。」

「这座城市里有这样的传说。牠是神的化身，只要人类作恶便会前来袭击。蕾吉娜说过，就算没有逆鳍龙，也有别的龙来袭，频率大概是一年一次。」

「就是有个部位只有我们有吃啦！龙的。」

饶是瓦娜贝尔也是一头雾水，与拉斯薇特对望了一眼。

「没错、没错！」

拉斯薇特嗤嗤笑道。

看见他们不清不楚的态度，卡佩拉怀疑他们做了什么亏心事，眼镜底下的双眸炯炯生光。

面对倏地紧张起来的众人，半信半疑的拉斯薇特越发不安。克洛柯察觉到这一点，出声说道：

吉布斯沉下脸。

「没办法啊，我刚刚才发现。」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吃相这么豪迈的人。」

「啊，真好吃，好久没吃得这么饱。」

咚！咚！

「话是这么说啦！」

「会来吗？」

「他和蕾吉娜小姐有点相像。」

吉布斯说道，但米卡充耳不闻，在空椅子坐下来，朝着烤肝丸伸出手。

男人用颤抖的手抓着长裤的大腿部分。不知是不是疲劳之故，他的双眼满布血丝，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发出近乎哀号的声音。

「话是这么说……」

「你的份已经吃完了吧？」

和卡佩拉的叫声重叠的，并不是昆•萨札号船员的声音。众人诧异地擡起头来，面面相觑，同时，一个脸色发青的男人冲进来。

「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不早说！」

「好吃的肉我吃过不少，不过，每吃一口就有身体重生的感觉倒是第一次。妳真厉害。」

「这个人就是瓦娜贝尔小姐说的那个很贪吃的人吗？」

「龙出现了！就在天上！」

「阿苏雷特？」米卡边吃边问，索拉亚无视自己刚才的行径，埋怨道：「脏死了！」

气味？这和拉斯薇特或蕾吉娜闻黏液气味的意思可不一样。人类怎么可能闻得出龙的气味？这么想很正常，不过昆•萨札号的船员都知道，事关于龙，是不能把常识套用在米卡身上的。米卡就是有本事闻出味道。

「哎，不知道龙什么时候会来，得先把体力养好。」

瓦娜贝尔用视线询问是怎么回事，而阿义立刻露出心虚的表情，身体僵直，对吉布斯投以求助的视线。至于吉布斯，则是一反刚才的僵硬表情，面红耳赤、扭扭捏捏，一副不自在的样子。

拉斯薇特的嘴巴像鱼一样开开阖阖。一瞬间，她皱起脸来，像是快哭了。

拉斯薇特这么说。她看人的眼光倒是挺精准的。

梅茵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