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說謊是成爲國王的第一步】

那是彷佛被落雷擊中般的衝擊。

那用扇子猛力在王座靠肘敲響的動作，讓我產生空氣彷佛爲之震動的錯覺。

“輝夜！在完全沒有跟我商量的情況下結婚，未免太胡鬧了！！”

位在樓閣頂層的謁見大廳，一名身上奢華和裝讓人聯想到十二單衣的女性正大聲怒叱。

“擅作主張也該有個限度！你沒有身爲月之民公主的自覺嗎！”

不出所料，從輝夜口中聽到‘結婚’兩字的女王自然是怒不可遏。

話說回來……兩人兔耳的形狀跟五官，還真的頗爲相似。

看來輝夜的美貌應該是來自母親的遺傳。不過相較於還帶有稚氣的輝夜，女王則有着十分洗煉的美麗。那是彷佛日本刀般的俐落美感。

也因爲那樣，在我遭到女王怒視的時候，感覺就像是被刀尖抵住咽喉般，讓人冷汗直流。

不過已經鐵了心的公主卻毫無懼色地與女王對峙。

“如果要這麼說，先對我婚姻“擅作主張”的人，應該是女王自己吧！”

“你對我的安排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全部都不滿意！”

“你未免太任性了！像對方那樣無論家世人品都十分出色的對象，可不是隨便能找到的！就結婚對象來說，應該無可挑剔纔對！”

“但是那種婚姻裏一點都沒有我的意見！”

“別說傻話！比起個人意見，以身爲公主的本分爲優先，這纔是身爲龍宮之女的規矩吧！”

“我纔不想被那種生鏽的陋習給綁住！”

“什麼陋習！你這是在污辱歷代的女王嗎！”

“並沒有，我只是想順應時代導正陋習而已！”

“那不是陋習！是有悠久歷史的傳統！”

“啊！所以剛纔提到跟地球人結婚的問題，你纔會說……”

雖然我並沒有特別稱讚，但是……

“……輝夜的居家服也是和風呢。”

“當時因爲事故而失去記憶的初代公主，似乎在日本受到十分親切的對待，聽說初代公主直到去世，都十分感念當時照顧過她的日本人民喔。”

“少瞧不起人了，當然是回到月亮上的…………啊────！”

這彷佛美女班長鼓勵笨拙同學的說服手法，讓我大喊了聲：“啊！可惡！”然後在抓了抓一頭亂髮後，也只能站起身子。

雖然俗話說對夫妻吵架最好敬而遠之，不過母女吵架也很讓人喫不消。眼前的尷尬場面，讓我實在很想拔腿開溜。

“我當然知道，應該說沒有日本人不知道吧……那又怎麼了？”

……嗯，不壞。

兔耳少女理所當然小口品嚐綠茶的光景，看來頗爲奇特。

“爲什麼……女兒突然回家說：‘媽，我要跟這個人結婚’，然後帶回來一個來自其他星球的對象，那不是很奇怪嗎？”

“麟太，你知道‘竹取物語’嗎？”

“你這不講理的丫頭！”

“你說對了！受到初代影響跟地球人結婚的公主也不少喔。換句話說，我自己也擁有地球人的血統。所以找身爲日本人的麟太作爲結婚對象，可以算是名正言順的選擇。”

“……沒有反應，看來就只是屍體。”

輝夜手腳俐落地開始泡茶。

“這腰帶的顏色也很漂亮吧！還有！還有！這個袖子也是有特別……真是的！麟太！你有在聽人家說嗎！？”

輝夜就像是迫不及待向身似地，興奮衝進房間，

就在我隨口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紙門也被豪邁拉開。

“有這種事……雖然我原本就覺得那是個以童話來說有莫名科幻感的故事，原來實際是這樣嗎……”

“真是的，人家纔剛提醒過要小心燙的說，麟太很笨耶。”

我開始在內心湧現這像是念誦南無阿彌陀佛般的思考。

“嗯！雖然應該不太可能，但就是要有這股幹勁！”

“好啦！我答應就是了！我扮演一個夠格當公主結婚對象的型男就是了！”

儘管我對輝夜的解說幾乎都是有聽沒懂，但如果不這麼強硬轉移話題，感覺輝夜的服裝解說恐怕不會停止。

……啊，我就快死了嗎？真討厭，我還不想死呢。

“這就是月球的服裝啊……還不錯啦。”

輝夜態度囂張的形象與那身給人活潑感覺的服裝風格頗爲契合。而且或許是已經習慣，先前我怎樣都覺得突兀的兔耳，現在已經見怪不怪了。

我拿起茶杯，喝了口茶。雖然我並不算特別怕燙，不過也是因爲口渴的關係，一不小心就讓熱茶燙到了舌頭。

女王用力揮下的扇子在這時響起扇骨斷折的聲響。

“麟太？你在發什麼楞？死掉了嗎？把死掉這種事留給你的眼睛和頭髮角質就很夠了啦。”

在輝夜這麼說明的時候，她也從袖子裏接連取出茶壺、茶杯跟三色糰子擺到矮桌上。那個袖子未免太神奇了……那簡直就像某個藍貓的口袋一樣。輝夜取出的東西明顯要比那袖子的容量要多。

“嗯！對啊！這是日本風的服裝喔！這是我自己設計的！而且還是特地用來自日本的布料製成的呢！麟太的衣服也是我用地球的縫紉機做出來的喔！”

“正因爲這樣，從服裝、建築到飲食，現在月球的食衣住行全都強烈反映着喜愛日本文化的初代公主影響呢。”

“…………”

“沒錯！我超級喜歡日本文化的！”

──回到幾個小時前。身穿和式婚紗的兔耳少女站在玄關高一階的地方，聳着肩膀傻眼說道：

“不……不會吧！難道說故事中輝夜公主最後回去的月之都，就是……”

“更何況我怎麼會眼睜睜地讓麟太給人處死呢？我可是已經救過麟太一次的人呢。讓自己救過的人被處死，我纔不會做那種浪費力氣的事。”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沒想到月球的公主會這麼喜歡日本，還真教人意外呢！”

雖然感覺說出真心話就會看到她的得意表情，所以沒說出口，但說老實話，現在的輝夜真的讓人感覺十分可愛。只不過……

仔細一看，輝夜從原本的白色禮服換成了感覺是用巫女服以親民風格改造而成的居家服。發現輝夜那在短裙下襬底下彷佛吹彈可破的白晰大腿，讓我發出不自然的乾咳聲。

“呃……也對。”

雖然我覺得連人體都能復原，那麼要復原衣服也不是難事，不過說要入鄉隨俗也是沒錯。畢竟這是少有的機會，試着穿穿月球服裝應該也不壞。

輝夜接着領我從玄關穿過那非現實的詭異走廊，來到一個放有矮桌的乾淨房間。

“麟太，你這樣一直躺在玄關這裏也不是辦法啦。”

身爲外人的我根本沒有插口的餘地，只能靜靜縮起身子，等待暴風雨散去。

“話說回來……這裏真是到處都充滿和風嗜好呢。”

“爲什麼？”

兩人視線正面交鋒，雙方沒有片刻退讓。眼前那間不容髮的攻防，讓我光是觀看都感覺喘不過氣。

“無論是我、前任女王、還是再前任的女王！歷代的龍宮之女都是與當時女王所選定的對象結爲連理！你也已經十六歲了！身爲月之民的公主，也該認真看待自己的宿命了！”

“那麼你知道輝夜公主最後是回哪裏去嗎？”

這是個不得了的事實。我好想立刻回地球去跟所有人說！

原來輝夜年紀比我小啊。

“……輝夜該不會是喜歡日本文化吧？”

輝夜雙手拉着我的手臂，就像是拔蘿蔔似地把我整個人從地上拉起來。

我立刻把身上的和式禮服換成輝夜爲我準備的月球服裝。

我完全進入鬧彆扭的狀態。這也不能怪我，我想不管是誰被“處死”這種強力詞句抵住額頭，都會想鬧彆扭的。

“母親大人才不講理！”

不管怎麼說，就是少惹爲妙，我也不認爲別人的家庭問題是我這個外人該隨便插手的。

真是太意外了，儘管我早有預期女王跟輝夜的關係並不融洽，但實在沒想到會是這樣……這與其說是口角爭執，更像是用言語的互毆。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狀況，但我似乎找錯藉口了。這樣我反而多了一個應該要答應的理由。

在努力換上那身不熟悉的服裝後，我在房間的鏡子裏彷佛看到了古裝劇中的‘錢形平次’。

“你在說我嗎！你在說我對吧！”

我盤腿坐在矮桌旁。由於在輝夜回來之前我也沒事可做。因此開始轉頭打量這間房間。

“這樣想避免跟權貴之子結婚的我，還有想避免被處死的麟太，我們的利害就一致啦！”

不過就算腦袋明白這個道理，感情不睦的親子讓我實在難以置之不理。兩人彼此是對方唯一的母親，跟唯一的女兒吧？爲什麼就不能和睦相處呢？

這是一間鋪了榻榻米的和室。裏頭擺放着帶着歲月痕跡的木頭矮桌與茶具櫃，還有鐘擺式的老鍾跟漆柱，看起來很有氣氛。不過看到在凹間那把鯉魚旗、雛人偶、門松、必勝達摩通通擺在一起的景象，讓我不禁懷疑起兔耳家主的品味。

“我無法接受那種不講理的宿命！我想以自己的意志選擇對象！然後跟自己選擇的喜歡對象廝守終生！只是這點心願，爲何不能被允許呢！”

“來，站起來……爲了我倆充滿希望的未來，我們一起合作克服難關吧！”

“這樣一想……如果那個初代公主的太空船是墜落在埃及，那麼現在出現在我眼前的景象，說不定就會是金字塔跟人面獅身嗎……”

只見輝夜對我不解的反應發出像是調侃人的得意笑聲。

“喂！”

“我會喜歡日本文化並不是值得意外的事啊。因爲月之民的每個人都喜歡日本文化喔。”

“也對……突然帶一個眼睛像死魚又看起來不機靈的男生回去，確實是很奇怪。”

輝夜熟練地將茶壺裏熱騰騰的綠茶倒進茶杯，在提醒我：“小心燙喔。”的同時，也把三色糰子跟茶杯一併放到我面前。

不管怎麼說，雖然是科技遠比地球發達的文明，但這懷古到不行的光景，實在讓我忍不住皺眉。就不能多一點近未來的感覺嗎？

察覺到某件事的我忍不住大叫。

輝夜滔滔不絕地這麼興奮說明。

“……況且這樣真沒問題嗎？”

前提是她沒有開口說話。

“年輕的初代公主之所以會降落到地球，是因爲太空船遭遇墜落事故的關係……”

“有、有啊……有聽、有聽。”

輝夜興奮地紅着臉頰，如同滔滔江水般對服裝的每個細節進行解說。雖然我對服裝是一竅不通，但也已經非常清楚輝夜真的很喜歡日本文化。

我的高中制服似乎因爲被飛碟撞到的衝擊，已經破爛不堪了。

“我們月之民對地球人普遍有好感，尤其對日本人更是特別友善喔。”

“好嘛，麟太，這是人家這輩子最大的請求啦……”

一開始是和式的結婚禮服，接着又是古裝官差的服裝。加上這像是老民家風格的建築，還有走廊上雜亂擺放的各種和風裝飾品。

“嗯，就是這樣，所以你放心吧。”

雖然嚴格來說並不一樣，但那像是法被的寬鬆外衣搭配緊身短褲的組合，讓我忍不住聯想到日本古裝劇裏常見的“官差”。

“人家只是舉例而已。”

“嗯。那是“月之民的初代輝夜公主”過去的真實故事喔。”

“有這種事……？”

“什麼問題？”

我原本以爲只有輝夜是個怪人，並想像能在其他地方看到彷佛科幻電影中的近未來景象，可是……

只見輝夜以媲美芭蕾舞者的動作在原地轉圈。

“拜託……我說認真的，就算同樣在地球的人，光是對不同國家的人就會讓人抗拒了，跟外星人結婚這種事，肯定不會被接受吧？”

“你看這個！麟太身上的繩子跟我的繩子是相同顏色！這種像是神社鳥居的深邃硃色很棒吧！還有這裏跟這裏也是！”

“啊～你是這個意思啊？這沒問題，甚至地球人還比較好呢。”

“……啊？”

我不知道她們母女間究竟有什麼過節。光就想像來說，女王跟公主的立場，或許會讓親子關係較一般家庭更加複雜。

“這算什麼利害一致啊……活命跟結婚的重要程度根本不一樣吧？”

“結婚對象是地球人。”

“也是啦，麟太的性命不會比我的婚姻重要嘛。”

“我得先去換件衣服，麟太也順便換上“月球的服裝”吧。”

“嗯！如果是那樣，那麼我可能就會穿着類似埃及豔后的服裝喔！”

想像自己打扮成埃及豔后的輝夜語氣相當開心。雖然那樣似乎也頗有意思，不過對於我這個生於日本長於日本的人來說，還是綠茶的苦味最讓人安心。

“輝夜，再來一碗。”

彷佛在山腳茶屋品嚐到的綠茶跟糯米糰讓我放鬆許多。不過這只是短暫的安寧。

把綠茶喝光的輝夜重重將茶杯放到矮桌上。

“所以說，麟太！我們這就殺去女王所在的“月都”吧！”

雖然我完全不懂那個“所以說”是怎樣冒出來的，不過在輝夜腦中，她的‘婚約破壞作戰’似乎持續進行中。

輝夜挺直她頭上的兔耳，激動地連連高喊：“開幹啦！”

聽輝夜的說法，月都是：“那是在月球的首都，就像是日本的岐阜一樣！”

“原來如此。”

雖然日本的首都是東京，但我也懶得糾正，所以就當是那樣吧。

簡單的說，基於打鐵趁熱的道理，爲了阻止即將到來的婚約，輝夜似乎是打算帶着她的丈夫【僞】去跟女王當面談判。

“出發！到月都去！”

“等一下，那我到底要做什麼？”

究竟有什麼具體的計畫，我可是一點都不知道。

“你該不會要我一見到女王，就當面下跪對女王說：‘請把女兒嫁給我！’吧？”

聽到我用說笑的語氣這麼說，輝夜立刻做出：“那還用說嗎！”的回應，睜大眼睛用嚴肅的表情說道：

“當然是隨機應變啦！”

“哇喔！這計畫太完美了！”

……不行，這丫頭靠不住。她只有幹勁而已。這個計畫實在讓人不覺得有好下場。

“那個……那個地球人的名字，該不會是叫“太郎”吧？”

我瞬間就爲眼前的壯大景色感到着迷。

“太……太壯觀了……”

“啊，這樣一說……”

只是兔耳的尺寸似乎有個人差異。男性的兔耳要比女性的較小較短。而輝夜在女性當中，她的兔耳也格外醒目。

在鳥居上有黑色與紅色的鮮明對比。構成讓人百看不厭的夢幻光景。

“那是人家心中的丈夫形象啊。所以你試着說說看：‘輝夜今天也一樣可愛呢！’”

“原來真的有月之民啊……”

那是十分耀眼的光亮。或許是沒有大氣阻隔的關係，在黑色背景中能看見耀眼的羣星彷佛散落的珠寶。我感覺自己像是經歷了奢侈的天象儀體驗。

可是如果說浦島太郎那個時代，如果沒有宇宙的概念，那又會如何呢？

我跟輝夜一起爲這種蠢事加快腳步，就這樣像並駕齊驅的賽馬一樣來到玄關。

熱鬧的人潮與喧囂，充滿活力的叫賣聲，身穿形形色色不同和服的行人，活潑奔跑的孩童，歌頌春天盡情綻放的櫻花路樹……不同於月球給人的冰冷印象，月都讓人能確實感受到生命脈動。

我冷淡地回應之後，便背對輝夜快步走到走廊。

“嗯，你怎麼知道？”

我就像是要從輝夜身邊逃開似地加快步調。

輝夜意外地認真起來。

面對眼前實在太過荒唐無稽的現實，讓我感覺自己不只是被幻覺抓弄，簡直是幻覺跳到我面前狠狠甩了我幾記巴掌。

“詭異程度也會變三倍吧！”

“那太恐怖了！別讓它增加啦！”

“……嗯？龍宮城？”

看來這就是龍宮傳說的真相。在童話故事當中，是說龍宮城位在海底深處。

“我們是扮演夫妻，所以你一定要多注意細節。因爲麟太是個喜歡老婆喜歡到不行，對老婆唯命是從的老公。”

“紅牛……？”

“我們要從這裏搭“紅牛”到月都喔。”

當我們搭乘的紅牛減速接近大門，像是地鐵自動驗票口的格狀閘門便往左右敞開。

輝夜從我身後連忙追了上來。不同於她生氣的語調，她的表情似乎帶有些許高興。

“會嗎？人家覺得很可愛的說。”

正當我像是第一次來到水族館的小孩一樣，貼着窗戶玻璃眺望宇宙的時候，突然從身後傳來“麟太！快看快看！”的聲音，並被人連連拍打肩膀到甚至會痛的地步。

“因爲那個太郎在日本算是相當有名的人嘛。”

“你別一臉冷掉的表情啦！交涉的事我會搞定，沒問題的！麟太只要像狸貓裝飾一樣默默待在旁邊就行了。”

“看！那就是“月都”喔！”

我原本只是抱着開玩笑的態度說這些話，可是……

一座璀璨耀眼的巨大都市自月面的棱線緩緩浮現。在巨大的隕石坑洞中，竟然能看見和風建築整然在其中排列。

“我記得以前確實有個跟麟太同樣姓“浦島”的地球人被招待到龍宮城呢。”

我以輝夜的背影爲記號，沿着在月面上延伸的石板路又走了一段時間，緊接着在視界前方看到了彷佛在神社偶爾會看見的漫長石階。石階往下筆直延伸，而當我們走下石階，接着抵達一處像是車站月臺般的平坦地點。在那個地點盡頭，能看見正迎接我們到來的硃色鳥居。

“可是腦袋增加，速度也會變成三倍喔。”

“啊～麟太！你臉紅了！你害臊了！”

“我問一下，我們是要去那座在城鎮中央的氣派城樓嗎？”

“纔不要那是我給自己老公的愛情證明，所以不能拆啦！”

相對於輝夜司空見慣的反應，我每次看到有其他紅牛從旁邊經過都忍不住打顫。感覺等我回到地球看到紅牛玩偶，肯定都會回想起這些駭人的搖頭動作。

“幹嘛啦……喔喔！”

……就把這當成是一場惡夢忘記吧。我調適自己的心情，從側面的小窗欣賞宇宙的繁星。

“你的愛也太痛了！我可沒有那種嗜好！”

“好……好可怕！”

聽到輝夜那句話，讓我不禁皺眉。

“才、纔不是呢！”

“等我啦！麟太！不要把妻子扔在後頭啦！”

只見輝夜熟練地搭上紅牛，但我跟上的腳步卻有些猶豫。

“吵死了！誰要說啊！”

我能夠體會。雖然一個人比較輕鬆，但偶爾也會感到不安。

“那樣我在場有任何意義嗎……”

不知是否該說理所當然。兔耳似乎是月之民的標準配備。路上往來的行人，無論是大人小孩老人，頭上都跟輝夜同樣長有兔耳。也就是說‘有兔子住在月亮上’的民間傳說，就某種角度來說是真的。

“怎麼了？有什麼奇怪的嗎？”

“有啊！差很多耶！光是知道不只有我一個人……這樣就很讓人安心了啊！”

“啊，其實你如果按這個按鈕，紅牛的腦袋就會變成三個喔！”

“這個……還真是壯觀……”

在看見第一眼的同時，我便因爲恐懼而打顫。

“那你說說看！‘有輝夜當老婆，我是全宇宙最幸福的人！’”

這樣我豈不是非幫她不可了嗎？尤其是聽到她說出：‘光是知道不只有我一個人……這樣就很讓人安心了啊！’這種話……

“難道說……你害臊了？”

“喂，那種設定是怎樣？我可是第一次聽到。”

“我可以誇讚你，所以立刻把最早的那個暴力機能拆掉！”

因爲那紅色牛形的中空玩偶帶着毫無感情，彷佛凝視深淵的白底塗黑雙眼以猛烈速度靠近。那與公車差不多巨大的紅牛，還是以高速猛力前後搖晃腦袋的方式前來。

正當我想到這樣離開玄關進入宇宙空間只會重蹈先前覆轍，有所遲疑的時候……

輝夜對我畏縮的反應感到不解。這個兔耳公主似乎不少常識都有點脫節。

然而輝夜卻帶着：“啊哈哈！麟太！來追我啊！”的囂張笑聲，以簡直像兔子一樣的動作在石板路上跳躍逃開。

輝夜帶着奸笑確認我的表情。

這時一架紅牛精準地停在我們面前。接着那紅色車體的一部分，以像是跑車鷗翼車門的方式開啓。同時還有腳踏板伸到腳邊。

“……啊～那我會在旁邊當假人的。”

我最早看見的鳥居是個起點。有數百……不，是成千上萬的鳥居彷佛像是被楓葉覆蓋的秋季河川一般，一直到我眼睛看不到遠處的盡頭爲止，那些鳥居都以等間隔持續排列延伸。

目睹宇宙空間的太郎誤以爲是到了海里，那應該也不奇怪。

親眼目睹之後，我才總算能夠接受。至於在我面前的輝夜，正露出有些不服的表情，發出：“呃～我也是月之民喔。”的抱怨。

不……對於跟母親不睦又沒有朋友的輝夜而言，這樣跟某人一起出門，或許真的是久違的體驗。

“喔……喔喔！”

“……啊！”

我覺得自己似乎知道故事結局。

我不自覺地從長方形小窗觀望前方，看見紅牛腦袋以彷佛留下殘像的速度上下高速晃動，讓我“哇！”的一聲叫了出來。

在市區或許是有速度限制，我們搭乘的紅牛現在速度就像是在緩慢小溪上漂流的竹葉舟那樣，緩緩沿着大道駛向中央部分。

不知是否也初代輝夜公主的意向使然，如同網格般整齊區分的街景，彷佛要讓來訪者感受到威嚇的莊嚴大門，從大門筆直延伸到中央部分的大道，還有聳立在月都中央，那作爲象徵性建築的璀璨樓閣。

“這臺詞怎麼亂升級啊！”

輝夜將手指向前方。

“啊，沒有啦……只是名字裏有浦島的我前往龍宮城，這裏面似乎有什麼特殊的緣分呢。”

在月都東西南北的大門部分，能看見樹枝狀分佈的複數鳥居隧道在大門前彙集。而在每個分枝都能看見有紅牛在其中行駛，那些紅牛當然也都像抓狂似地上下搖晃腦袋。

那些多半是月球的交通網，而紅牛應該就像是無人駕駛的計程車。

只見輝夜就像參客般拍了拍手。下一瞬間，我便看見從鳥居隧道彼端有個紅色飄浮物急速朝這裏逼近。

“真意外！人家開發的那個手環不只會電人！還是能夠支援宇宙空間活動的好東西！”

……也罷，既然這樣，那就隨她高興吧。

在紅牛內部是彷佛豪華禮車般的對面式座席。輝夜跟我面對面就座。而在我們就座同時，壁面應聲關上，紅牛開始安靜行駛。

“那是我的科技實力！再誇！再多誇幾句！”

“這是什麼東西……不知該說奇特還是詭異……”

“放心，這次沒問題。”

“對，因爲女王是在“龍宮城”的天守閣。”

“太棒了！這是月球的科技實力嗎！”

我的步調更是加速。

穿過大門後映入眼簾的繁華街景，讓我自然發出讚歎聲。

“在宇宙中的平安京……這實在太扯了……”

兔耳少女帶着得意笑容這麼說道。我相信輝夜再次踏入宇宙空間。雖然我先是短暫繃緊身子，不過……

眼前的景象彷佛就像是在現代復甦的平安京。

“……奇怪？真的耶！我可以正常呼吸了？”

發現自己能夠正常呼吸，讓我緊繃的肩膀頓時鬆了下去。轉頭一看，我看見輝夜除了頭上興奮晃動的兔耳外，她還用手指比了比左手腕的位置。

“這……這哪說得出口啊！傻瓜！”

“你是看到積雪的狗嗎？月球的公主真是太有活力了……”

“說嘛、說嘛！快點說嘛～”

輝夜感覺就像是許久沒有出門的年幼孩子。

提到紅牛，我知道那是一種以牛爲藍本的中空玩偶，而且是牛頭部分會持續搖晃的東北當地特產。只是她那‘搭紅牛到某處’的說法讓我摸不着頭腦。

……太郎，我不會辜負你可敬的犧牲。總之我回去就算收了玉盒，我也絕對不會打開。我看自己到時乾脆大喊：“我纔不要這玩意！”然後把玉盒全力扔回去吧。

我們通過龍宮城正門，像是避人耳目似地，紅牛一路帶我們到後門才安靜停止。當門打開，聽到輝夜下車時說出：“我們走吧。”的話語，我也自然跟在輝夜身後。

“──輝夜公主，讓您久等了。”

或許是輝夜事前已經知會了來訪的事，在後門外有名感覺像是大老闆祕書的成熟女性已在那裏等候。

那人的年齡大約二十歲前後，她是一名有冷靜眼神的高挑美女。唯一一件令我在意的是在那腰際掛着看來像是日本刀的東西。她說不定是類似隨扈的人。

“三日月，讓你在這裏等我，真辛苦你了。”

“不會，保護輝夜公主是我的使命。”

名爲三日月的女性對輝夜相當恭謹。當她抬頭時與我目光交錯。在那一瞬間，她露出十分銳利的眼神。那讓我感覺自己彷佛會被她拔刀給一刀兩斷的魄力，令我不禁往後退開。

“女王陛下在等您。”

三日月這麼說完，便用像是我根本就不存在的冰冷態度轉身邁開步伐。看到輝夜跟在三日月後頭，我也連忙跟了上去。

“……我做了什麼嗎？”

我不記得自己有做什麼事會讓初次見面的人態度如此冰冷。可是我很快就想起現在我確實有讓特定人士抱持敵意的明確理由。

看在不想見到我與公主結婚的人眼裏，我肯定相當礙眼。三日月那露骨的態度，確實像是表達對我的不滿。

“唉……這樣未免太讓人不安了吧。”

在三日月帶領下我們穿過後門進城。在輝夜腳踏入龍宮城的同時，看門人便朗聲發出彷佛能看見波紋擴散的響亮聲音。

“第一公主！龍宮輝夜殿下駕到！”

我感覺自己彷佛能看見街頭浪子突然亮出自己其實是朝廷大官的櫻花紋身。

我們一路進到城內，令人驚訝的是城內的各級官員似乎已經全員列隊齊聚，並垂下帶有兔耳的腦袋迎接輝夜到來。

面對官員們在兩旁整齊列隊構成的道路，輝夜昂首闊步地從其中走過。先前她那孩子氣的模樣已經完全不見蹤影。

那副器宇軒昂的樣貌。這也毋庸置疑地說明輝夜是公主的事實。

“喔？那可還是真是個特別的緣分。你們兩人就是如此邂逅的嗎？”

“雲霄飛車就是要享受那種驚險嘛！而且在鬼屋的時候也是！”

對於討厭那類尖叫設施的我，也是在心裏全面贊同女王：“說得好！”

我完全搞砸啦。我的吶喊似乎衝高了“仇恨值”，讓女王把我當成“目標”。

“輝夜！！”

“……咦？好厲害！感覺身體真的變輕了！這個法術好厲害喔！麟太！”

“你可別這時候說想回去喔。”

“爲、爲什麼！爲什麼母親大人……就不能體會我的想法呢！”

當我不小心脫口說出這麼想法，緊接着……

女王將手放在臉上，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是會面結束的意思嗎？但心中會有如此期待的我，實在太淺慮了。

爲了示範，我把手掌伸在在輝夜面前，在上面寫了三次人字之後，把字吞下。

“是誰自以爲是啊！你就只知道任性！龍宮之女天生就是特別的存在！想要和市井的年輕女子一樣任性妄爲，是不被允許的！”

我此時能做的，就只有儘可能繃緊表情，希望不要穿幫。

“……是的。就是那份願意拯救我這個陌生地球人的善良，讓我愛上輝夜。”

……對喔。這對輝夜來說是攸關她人生的大事。要是謊言穿幫，就算她是公主肯定也會遭受到一定程度的處罰。雖然輝夜表現得無所畏懼，不過內心肯定承受着不小壓力。

如果以職業來說，身爲盜賊的我不知能不能坦住。沒辦法，我也只能咬牙上了。

總而言之，正如各位所見，不知不覺間已經從公主vs女王，變成女兒vs母親了。

嗯？這個女王該不會不是嚴厲……

“母親大人太誇張了！竟然還特地把遊樂園給包下！我一個小孩在空蕩蕩的遊樂園內不管去哪都有一堆黑衣警衛跟在後頭！遊樂園要熱鬧纔有趣啊……”

“……對不起。”

“原來如此……”

忍受不了沈默壓力的我，悄聲找身旁的輝夜說話。

我想這其實並不是法術的效果，而輝夜是在我們胡鬧的時候忘記緊張而已……總之結果好就好。

“……就說吧？”

“小、小事……你說是小事！是那樣嗎！”

我們搭上外觀像是綠色竹筒，內裝爲米色的電梯。當電梯門關上之後，竹筒電梯便隨着讓人聯想到鹿威竹筒的清脆聲響開始移動。

同時她也是輝夜的母親──龍宮乙和。

“……你剛纔說什麼？”

這倒也不全是謊言。知道是重罪仍帶我回月球，也可說是出自輝夜的善良。我覺得輝夜的本質，就是她連吞下手上的人字都會猶豫的善良。

不過那些官員們在發現我存在的瞬間，也立刻面露不悅，彷佛在說：“這是哪裏跑來的怪傢伙？”。也多虧這樣，讓我的觀光心態徹底消散。我領悟到事情的嚴重性。

“還有！人家一直很期待的雲霄飛車，也說太危險，不給人家玩！”

“……我不懂事的女兒應該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鬼屋嗎……光是回想就讓人氣憤。”

“別這麼說，女王陛下，怎麼會是談麻煩呢……我反而還應該感謝輝夜，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在我差點喪命的時候，就是輝夜救我的。”

“啊哈哈！好、好癢！麟太！”

“這是當然的吧？你可是公主，是月之民的希望。要是有什麼萬一怎麼辦？爲了避免你踢到石頭摔跤……你知道大家費了多少苦心才讓遊樂園保持連一顆石頭都沒有的狀態嗎？”

“算是啦，畢竟是幾年前都還在住的地方……我不會緊張喔。”

“……別對自己母親說出那麼傷人的話。”

“別做這種奇妙的感情投射啦！這只是好玩的法術而已！”

“哼……不過是那點小事……”

女王狠狠瞪着我。我連忙別開視線，在回應：“我什麼都沒說……”之後，便立刻閉上嘴。

“就只是過度保護的家長嘛……”

輝夜原來是個意外死腦筋的公主。

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牆壁屋頂都有金箔裝飾的華麗謁見廳。儘管十分氣派，卻不會讓人感覺俗氣。在各處的花鳥風月裝飾也醞釀出優雅的格調。

我們來到位在最深處的房間。三日月站到一扇厚重的門前端整姿勢，她的兔耳跟身子都同時挺直。

但我還是注意到了。這麼說的輝夜，她的長睫毛正微微顫抖。

“由這裏往天守閣。”

“要我來說！您還記得以前“遊樂園的事”嗎？”

“嗯～雖然人家並不緊張，但爲了麟太，我就陪你一起做吧。”

不久後我們來到通道盡頭，三日月在這裏停下腳步。

我完全來到了陌生而且不友善的“異鄉”。

“早知道會這麼痛苦……如果能不給你生下來就好了！”

在我身旁的輝夜頭上兔耳沮喪地下垂。從輝夜這麼聽話的態度來看，自己應該也有在反省剛纔那種過份的發言吧。

輝夜跟我結婚的事情，多半已經有很多人知道了。而從官員們那毫不歡迎的態度，明顯是不滿我這個輝夜的結婚對象。

“所以我不是利用公務空檔陪你去遊樂園了嗎？有什麼好不滿的？”

想說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所以我強行用手指在兔耳少女手上寫了三次人字，然後大喊：“來！吞下去！”就這樣把輝夜的手拉到她嘴邊。

在謁見廳最深處的王座上，坐着一名給人壓迫感的纖細女性。她頭上耀眼的精巧王冠，證明了這名女性是有特殊地位的人。

想要設法緩和輝夜緊張的我，想到了一個點子。

在三日月帶領下，我們穿過會發出聲響的鶯板走廊，往更深處走去。或許是某種警備機制，三日月一路以拍手聲響來通過鬆竹梅紙門的認證。

這種情況要人不怕，實在是強人所難。對我來說，覲見月球女王感覺就像是要拜會某國總統一樣。

“……我說啊。”

“要把這麼小的孩子們吞下去……那樣太可憐了，我辦不到啦！”

“輝夜！你那不知檢點的打扮像什麼樣子！你沒有身爲公主的自覺嗎！”

“……嗯。”

像槍戰般的口角持續了約二十分鐘。遺憾的是公主跟女王都沒有讓步的意思。

“那你重寫啦。用比較大的字來寫就好了吧？”

“……你倒是輕鬆，因爲對你來說就像是回自己家嘛。”

只是跟剛開始的時候相比，她們爭執的內容開始出現變化。

如果這些人知道我是未經允許入境月球的地球人，而且還是假結婚……光想像就令我不寒而慄。

竹筒電梯正好在這時停止。

“不好意思……就我看來，你別說是與我挑選的對象比較高下，根本就是連一點勝算都沒有吧？”

輝夜帶着激動扭曲的表情發出悲痛吶喊。

“我人字寫太大了啦這麼大的人，我吞得下去嗎！？會不會噎到呢！？”

“我是說了！是小事！那是我也走過的路！”

“看，就像這樣。輝夜你也試試看。”

雖然撞到我的人，其實也是你家女兒。

“人家只是想和竹組的大家一樣！和普通的女生一樣！跟母親大人一起到遊樂園去玩一次而已，但是……”

另一個吶喊聲立刻壓過了輝夜的聲音。不過那並不是女王的喊叫聲。

“那是讓鬼嚇的遊樂設施！可是母親大人爲什麼要對每個扮鬼出來的人說什麼：‘我可是女王！’還去打人家呢！”

“我說啊……輝夜，在地球有一種好用的“法術”，你可以跟我一起試嗎？”

“我實在不懂，那種……快速上上下下，還會在半空轉圈的東西，有什麼理由非得要付錢嚇自己不可呢？”

至於在王座上的女王，這時則睜大眼睛看着我。畢竟一個裝飾品突然出聲大叫，任誰都會驚訝。

而且也正如各位所見，我基本上根本是局外人。就算我開始趴下來做伏地挺身，搞不好都不會有人發現。

“可是就是因爲這樣……我……都沒法跟學校裏的人說話！當大家開心談論遊樂園的時候，只有我沒法加入的那種煎熬，母親大人明白嗎？”

三日月這麼向房間裏的主人報告之後，這纔將門推開。下一瞬間，我的視野變被金箔的光輝覆蓋。

“那不重要啦！你高興就好！”

“哪會啊！真是的！手給我！”

“……嗯，應該是輝夜幼稚園的時候吧。那又怎麼樣了？”

她雖然這麼說，但當手掌靠近到嘴邊……“我辦不到！”輝夜拉開手這麼說道。

沒錯，這個人就是月之民的女王。

可是輝夜只在手掌上寫了一次人字便開口說：“等一下。”就這麼停住。

忍不住那麼大叫的人，其實是我。那種否定雙親生下自己的話語，我無論如何都沒法忽視。

“好吧……那我要吞囉。”

“什麼法術？”

“所以我也應該要忍耐嗎？那樣未免太自以爲事了！”

啊，不行，這個女王根本不適合到遊樂園。

“麟太……這些人是怎麼樣的人？”

“就算是扮鬼的人也不能例外！從身後突然出現，實在太不懂禮數了如果不想被我打，就該低着頭從正面現身！”

“啊？”

“是大人嗎？是小孩嗎？是男的嗎！？還是女的！？”

“我……我只是有點緊張而已啦！”

“嗯，好吧，我試試看。”

“那是能化解緊張的法術，就是用手指在掌心寫三次‘人’字，然後把字吞下去。”

可是輝夜接着說：“怎麼辦……麟太！”並再次停了下來。

“……陛下，第一公主，龍宮輝夜殿下覲見。”

女王揚起嘴角，對我嗤之以鼻。這是露骨的挑釁。看來女王決定改變戰術，不是與輝夜爭執，而決定從我下手。

“你這個人……有什麼過人的長處嗎？有地位跟名譽嗎？有財力嗎？你擁有能匹配月之民公主的價值嗎？”

“呃……這個……”

不可能會有的。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要說長處，就是電玩技術要比一般人稍微熟練一點，還有因爲不挑食，所以身體意外還算相當健康而已。

“……沒有嗎？那隻能說很遺憾，你死心吧。如果不是門當戶對的對象，我是不會讓女兒嫁給你的。”

就在這個時候，在我身旁的兔耳少女代替語塞的我高喊道：

“不，等一下！”

這時機抓得好，真是令人感激。交給她應該不成問題。從輝夜將我塑造成假結婚對象的本事，看得出她是個頗懂得工於心計的女人。當然，輝夜肯定也察覺到了女王的刻意挑釁。

“他確實是沒有任何能贏過人的地方！”

“喂！你想幫我嗎！？”

“這個名叫浦島麟太的地球人，正如外表所見，是個眼睛像是死魚，也沒有絲毫女人緣，在學校的成績也是平均水準，不會讓人覺得有未來性。跟他當比較對象，對於對手未免太失禮了。”

交給她問題可大了。

“那又是爲什麼？爲什麼你要挑這種人當伴侶！？你認爲那個人配得上你嗎！？”

女王透露出明顯的不悅。這也難怪，因爲輝夜的發言怎麼聽都像是在胡鬧。可是輝夜的表情卻十分認真。

“是的，配得上成爲我丈夫的人，只有浦島麟太。”

輝夜直截了當地如此斷言。

“我完全不懂這是什麼道理……這個人究竟哪裏配得上你了？”

“剛纔母親大人不是也看到了嗎……”

我也完全不懂輝夜在說什麼。

“只有麟太而已，只有他會真心責罵我……”

“你不是答應不生氣了嗎！”

“可是！我真的認爲麟太絕對不是什麼‘廢物’！男人不是光看臉的！你要有自信！麟太！”

“……咦？女王應該沒有提到長相吧？”

“就是麟太啦……嘿嘿！”

“像剛纔那種彼此主張沒有交集的狀況，用月面戰爭解決是月球自古以來的習俗，而最後還能活着站在場上的人就是贏家。”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問，不過一件我能確認的事，就是我人生裏是第一次被人這樣連連說是‘廢物’，我想八成以後也不會有類似經驗了。

“爲、爲什麼！？母親大人不是都明白我的感受了嗎！？”

“……好吧。”

那狼狽的模樣，看起來根本就像個“輸家”。

“別擔心！麟太！全宇宙連一個迷麟太的人都不會有的。”

“怎麼？這樣就完了？用不着客氣，想說什麼就儘管都說出來。不過我不保證你能平安從城裏離開就是了……”

“聽我說，麟太，我希望你聽說說明時不要生氣……”

雖然我不知道這些是否是真心話，不過輝夜那令人動容的話語，真的緊緊揪住了我的心。

“我當然要生氣！而且你說‘最後還能活着站在場上的人就是贏家’，那根本是要我玩命嘛……”

這尖銳的話語刺穿我的胸膛。雖然自己這麼說是很尷尬，但我並不是什麼有頭有臉的男人……看在女王這種身居高位的人眼中，像我這種一無可取的平庸高中生，或許真的就只是‘廢物’而已。但就算是這樣……

聽到這個答案的瞬間，我雙手重拍在輝夜身後的牆上。

“謝謝，你人真好……廢太。”

前一刻還像寶劍一樣挺得筆直的兔耳，現在彷佛變成破銅爛鐵似地沮喪低垂。

輝夜抱着腦袋蹲了下去。

“我想女王那邊當然會派出預定跟我訂婚的權貴之子“愛染”出馬。畢竟女王就是爲了這麼做才搬出月面戰爭的……”

“唉……爲了避免被處死，所以要跟人去玩命決鬥，這太不講理了……這實際上也是死刑吧……決鬥這種東西，體育拿丙的我不可能贏的……啊～我死定了～這太教人難過了～在地球的百萬浦島迷，肯定都會惋惜的～”

“那麼說！關於那件婚約的事可以取消囉！”

“……無所謂。”

“那麼……“一個月後”怎樣？”

“呃～那個……就是……”

這讓輝夜的兔耳瞬間挺直起來，臉上也露出燦爛笑容。

“女王陛下……您真是英明。”

“不對啊，你爲什麼要附和那麼露骨的挑釁啊？好吧，我自己也是有對女王大吼……我也不能說什麼啦……”

“因爲是決鬥嘛。聽說以前也是死了不少人呢。”

輝夜臉上露出開心笑容。在這一瞬間，我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這麼說的輝夜抱着自己的腿，緊緊縮起身子。

說到這裏，輝夜突然露出相當刻意的可愛笑容。

“呃，剛纔應該都沒提到臉的事吧？對吧！”

“你……你、你這……輝夜！別開玩笑了！”

“嗯，就用“月面戰爭”來做判斷吧。”

“啊──！我搞砸了！”

女王接着用扇子指着我的鼻子厲聲說道：

“怎麼可能！公主跟女王決鬥可是前所未聞的狀況呢。是雙方要互相推出代表來決鬥啦。”

輝夜這番話讓女王用好奇的眼神在我身上打量。夾在婆媳之間的丈夫是什麼感受，我竟在此刻有所體認。

“比起那些，你先多跟我說一些‘月面戰爭’的事吧。”

“可是我實在受不了嘛……她竟然說麟太是‘廢物’……”

“怎麼辦……我答應要參加月面戰爭了……”

“看來你們還真是恩愛呢……”

“我也很期待……期待我們獲勝後母親大人向我道歉的模樣。”

“三日月！你都聽到了！立刻去安排月面戰爭的事情！”

“夫婿是個“廢物”是不行的！”

或許是輝夜逼真的演技收到效果，女王在長嘆一聲之後，擠出了“……原來如此”這幾個字。

“咦？我怎麼不記得我有……好痛好痛好痛！”

“……啊，對不起，我說得過份了。”

回想起來，在我十七年的人生當中，從未像這樣被人需要。

“在月球幾乎沒有幾個人會責罵身爲公主的我。”

“決鬥！？”

“所以，我們這裏呢……？”

“是沒錯，大概就只有身爲母親的我會那麼做吧。”

輝夜快步離開謁見廳，不發一語地通過三日月身旁，頭也不回地走向電梯。而就在我們進入竹筒電梯，電梯門關上的瞬間。

……月面戰爭？突然聽到這感覺頗危險的詞句，讓我相當不安。

兩人都對彼此露出滿面笑容。這種平靜反而讓人害怕。

“恕我失禮，女王陛下！擔憂國家的未來是很重要，不過連自己身邊女兒的感情都不能理解的母親，我也不想被那種人說是‘廢物’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是根據自己的意志，選擇了這名名叫浦島麟太的男子。這是我僅有一次的人生，可能的話，我希望能與自己喜歡的人結爲連理。”

“這……這個……”

“不可能。”

“如果是那樣的麟太……如果是這個人，一定能夠填補我的孤獨……我是抱着這個想法，才希望成爲這個人的妻子的。”

在王座上的女王接着望向我，然後誇張聳肩。

“……母親大人，請收回那句話。”

這是今天我第一次與女王意見一致。

女王嘆了口氣，接着說道。

“王是一國的象徵！一定要是有對應資格的人物！”

“母親大人，那是謊話！麟太常說我就是有些任性的部分最可愛了！”

“對這樣的我來說，身爲地球人的麟太是少數會糾正我錯誤的人。他是個能夠不受限於我公主的頭銜，和我對等相處的寶貴對象。”

“……好吧，我會證明我的丈夫不是‘廢物’的。”

“在、在宇宙某處，說……說不定會有一個吧！”

“月面戰爭其實……就是所謂的“決鬥”。”

“不過我有條件。就是要對我證明你所選的地球人不是‘廢物’，而且還有能勝任王者的本事。”

輝夜心虛地左顧右盼。

慘了！我真的慘了！這算欺君罪嗎？因爲欺君罪被處死嗎？我要被處死了嗎……

順帶一提，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能夾着女生“拍牆”。

輝夜不等話說完就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拉着我。這讓我被迫從椅子上被起身，然後被輝夜給拉走。

“咦！？難道說是輝夜跟女王要進行那個決鬥嗎……？”

儘管我們這樣拌嘴，但我還是對輝夜的反應感到高興。我從不知道有人爲自己生氣，會是這麼令人高興的事。

也是因爲對於母女不睦而累積的鬱悶，讓我終於忍不住喊出聲來。

“雖然有些話是沒錯……麟太的長相確實不像是有本事的樣子嘛。”

“我們這裏，呃……”

“誰是“廢太”啊！我看根本是你也認爲我是‘廢物’吧！”

我硬是把輝夜從地上拉了起來。

“真是令人期待……期待看到輝夜在月面戰爭落敗的懊惱模樣。”

“喂。”

“……方法呢？”

“那就到此爲止！我們還要準備月面戰爭的事情，先告辭了！”

輝夜的這番話語彷佛像是在取出用棉花包覆的珍貴寶石。

“我很同情你，地球人，要應付這叛逆丫頭，一定很喫不消吧？”

就在這個時候，剛纔默不作聲的兔耳少女緩緩開口。

“所以說代表是……”

“……可是麟太是能夠理解他人痛苦的人。麟太在剛認識我不久，就立刻能理解我的孤獨……那不知令我有多麼高興。”

“──喔？竟敢對我有意見，真是好大的膽量，地球人。”

“況且這不是很怪嗎？我們是來取得結婚的允許，爲什麼會扯到戰爭啊？我這個地球人實在搞不懂狀況。”

“可是……既然變成這樣也沒辦法，我也會盡可能幫忙的……我們兩人一起合作讓女王喫鱉吧！”

“……爲您用‘廢物’侮辱我丈夫這件事道歉。”

“啊～我太笨了……我完全中了母親大人的計了……母親大人知道只要能搬出月面戰爭，對那個權貴兒子十分有利，所以才那樣設計我們……”

或許是真的很不甘心，輝夜的眼角泛淚，肩膀也微微顫抖。

“麟太確實沒有地位、沒有名譽、沒有金錢……而且外表也確實不怎樣……”

“你忘了嗎？成爲輝夜夫婿的意思……也就是說，那與成爲月之民的“王”是同意！”

“既然你這麼堅持……要我道歉也無妨，輝夜。”

可是在我面對女王銳利視線的瞬間，我便像是被人用手槍抵住腦袋一樣，頓時氣勢全消。

“母親大人，真的嗎！？”

“……遵命，陛下。”

“是啦，是啦，那麼我就來當全宇宙裏的那一個好了。來，打起精神來。奮鬥，一發喔！麟太！”

“拜託你別用那種像是電視廣告中猛男掛在斷崖邊的加油法……”

“沒問題的啦！現在說是決鬥，但已經普遍都是用“競速”來較量了！”

“……競速？你說的競速，是那個競速嗎？”

“嗯。就是用太空船在月面的賽道上跑，誰第一個抵達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座龍宮城，那個人就贏了。女王還可以幫贏家實現“一個願望”呢！”

“原來如此……所以輝夜是想靠那“一個願望”，讓女王允許你自由結婚嗎？”

“嗯！因爲月面戰爭的勝利是絕對的！所以就算是母親大人，也不能用‘我不記得有這件事’之類的方式賴皮喔！”

“好吧，不管怎麼說，如果是競速……就算輸了應該也不會死……”

“不行！要贏啦！要爲了可愛的妻子贏啦！”

“別這樣，我會盡力啦……不過，愛妻啊，丈夫的性命也很重要喔。”

“放心啦，沒那麼容易死的。啊，可是那基本上還是想怎樣都行的競速，所以……要在被幹掉之前先幹掉對手喔！”

“結果還是玩命嘛！”

“沒問題的啦！我會陪着你的！”

“從剛剛你說的沒問題就一直都很有問題啊！”

就在我抱頭的同時。

“──啊！”

輝夜突然想到了什麼。正好就在這個時候，電梯響起清脆的竹筒聲響，告知我們又再次返回地上。

“呵呵呵，麟太！好消息！我想到一個很棒的點子了！”

輝夜這麼說完便穿過電梯門，她挺直頭上的兔耳，意氣風發地穿過走廊。

“麟太！我們先不回家，要先到“下町”去喔！”

我跟着那個自信滿滿的嬌小背影，走在她一步之後的位置。這是個讓人難以搞清楚究竟誰是丈夫誰是妻子的狀況。

“……隨便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