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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53《清幽湖底的住民》

《孤立者》 · 入間人間 · 4.3萬 字

沒有朋友,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

我望着坐在講堂角落裏的傢伙們打發時間的時候,腦中突然出現了這樣的想法。他們看似混跡於其他學生之中,卻擁有自己獨自的氣場。我環視四周,發現還有不少用前排學生的背脊爲掩體,偷偷摸摸看書的學生。看的那是漫畫吧?我繞到講堂靠後的位置坐下,嘗試着向下俯視,看看能不能確認那些書的精彩內容。我凝神注視……看不見啊。

有一些學生看起來孤零零的,似是在自己的周邊築起了一道高牆一般,阻隔了和旁邊學生的接觸。對於旁邊的學生來說,坐在自己身邊的是個連名字也不知道的陌生人,自然也就毫不關心。而正是那些孤獨一人的學生,才比誰都要更在意、警戒他人的存在,在自己的周身營造出了一種與他人格格不入的氛圍。

導致的結果就是,更加沒有人願意接近。

是那些孤獨的學生自己築起了高牆,拒絕與他人接觸。作爲旁觀者的我,很清楚這一點。

我弄明白這一點也沒什麼別的意思,純粹只是感興趣而已。因爲我的小學,初中,乃至高中的生活中,從未缺少過“朋友”這一存在。總是很自然地有人在我的身邊。那些孤獨的學生,明明只要稍微卸下一點心防,就能交到一些朋友了。算了,反正此事與我無關。

比起這些,我更關心祕密基地的事情。

在講義堂上,我也淨苦思冥想祕密基地到底在哪裏。我都已經是頂着大學生頭銜的十八歲少年了,居然還對祕密基地如此癡狂,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不過要說現在的我缺少什麼的話,那麼毋庸置疑就是這個了。我需要祕密基地。

但是這些事,要向誰傾訴纔好呢?自四月二十八日的入學式開始已經經過了三週,但是我還是抓不住大學生活的要領。大學校園明明如此寬廣,但仍讓人感到狹窄拘束的原因,估計就是周圍那些無邊的人海了。這個世界上最不透明的動物就是他人了。抬眼望去,人山人海,視野一點也寬廣。

現在我就每天重複着和朋友喫飯,上講義,稍微玩樂一番的三點一線生活。

至於爲什麼我需要祕密基地這件事,稍後我會詳述。

我坐在教室靠後的座位上,偷聽着身邊笑嘻嘻的男生和眼神異常兇惡的女生之間的對話打發時間。她這種眼睛叫三白眼吧?總之神態異常險惡的女生有一頭烏黑靚麗的長髮,可以算得上是美人一類。雖然現在說的話還算是比較有分寸,但是感覺隨時都有可能發飆,開始破口大罵。

很可惜,她不是我喜歡的那類啊。不過估計對方也無意被我一見鍾情。

這堂講義已經進入尾聲。因爲是我所參加的研究小組的顧問老師開的講義,所以便選了。不過看來只能把出席率當救命稻草來通過這科的考試了。下講義鈴響,周圍座位上的說話聲突然一齊加大了音量。順道一說,一個坐在我前面,大了我差不多一輪的大叔也站了起來。這個連教科書也不帶就來上講義的大叔,真的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嗎?大學裏面的人果然形形色色各不相同呢。

剛纔坐在我後面的那對情侶也吵吵嚷嚷地走出了講堂。

真是讓人怨憤,真是讓人羨慕的情景啊。一男一女來講義上打情罵俏,顯擺什麼呀。

“喂,去喫飯吧——”

坐在我旁邊,和我一起聽講義的朋友邀請我去喫飯。朋友已經開始整理東西了。“嗯。”我誇張地重重點了點頭,把筆記本,教科書和文具用品往包裏面塞。

“去哪裏?塔樓下面的食堂?”

“別老是去那裏,偶爾去喫喫麥當勞或是Sugakiya也不錯哦。”

“是啊。”吉田說着坐了下來。突然,吉田微微張開了嘴,緊盯着店內的牆壁,我順着她的視線望去,牆壁上寫着歷代霸王套餐挑戰成功者的名字。

朋友冷不防伸手指向我,把我捲入了話題之中。大家的目光一瞬間都聚集到了我的身上。我數了數,一共三位男生和兩位女生看着我。打扮前衛的男生和穿着時髦的女生聚集在一起,只看一眼就知道他們正盡情陶醉於大學生活之中。我明明不是他們的朋友都幾乎能聞到他們身上頹奢糜爛的氣息。話說老實話,這種味道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過刺激了一點。

坐在凳子上能夠很清晰地看到位於山腳處的便利店,裏面人頭攢動。走在春日和暖的天氣中,起了一層薄汗的學生看着遙遙無期的坡道露出絕望的神色,一頭便栽進便利店裏面。以乾淨的藍白色爲基調的便利店給人一種涼爽的感覺,和沒有遮陽物,享受太陽直接照射的長凳,那是一個天一個地。所以客人才不來這裏啊。

我笑着說。而他們也真的把我的話當玩笑,誰也沒有伸手幫我拿鹽。那個,我是真的想要鹽啊。

食堂裏其他的座位也都高朋滿座。熱鬧喧囂充斥着整個空間,給我一種壓抑的感覺。

“後天週五有試膽大會,你參不參加?”

“這個4是指哪裏?到現在爲止,我只去過S棟和T棟,所以不太清楚。”

和朋友在一起,到底有什麼可開心的?

“是指第四講義樓吧。下了坡就到了。話說那棟樓可有夠破爛的。”

說實話,吉田是怎麼看待和她一起喫喫拉麪,時常光顧可麗餅屋的我的呢?我和她不是一個學院的,所以在大學裏面很少碰到,應該說是根本碰不到的。

若是我能毫不在意地這麼說的話,心情該有多輕鬆啊。

多數表決的結果是中央樓地下一樓的食堂。食堂環境乾淨整潔,說它是學校食堂,還不如說比較像辦公大樓裏面的員工食堂。我和我的朋友,還有朋友的朋友們,一共七人圍桌而坐。

盤子已經見底,我便喝着水消磨時間。

“研究會?那什麼,學習音樂的歷史嗎?”

那是祕密基地。大學校內大家口耳相傳的祕密場所。聽說找到祕密基地的人身上會有好事發生,比方說交到朋友了啦,找到女朋友了啦,或是脫胎換骨獲得人生真諦了啦之類的。雖然怎麼聽怎麼可疑,不過傳聞就像是學校怪談一樣,在學生之間愈傳愈烈。

一下坡正面就有一個賣可麗餅的小攤。藍色的屋頂,很簡陋的木質結構,以及很親切敬業的店員。特別這最後一點,是支撐着小攤生意的關鍵要素。我平日也經常光顧這個可麗餅屋。

應吉田的要求,我和她來到了離大學校園不遠的拉麪店。連接地鐵出口和大學校園之間的路上,店面一家接着一家,照吉田的話說就是“到處都是小喫店,看着看着肚子就餓了”。這家拉麪店就算半夜三點也會開門迎客,對於日夜顛倒的大學生來說真的是雪中送炭。

其實我不願意。朋友的朋友,也就是說不是我的朋友。心情怎麼可能好得起來。

“沒錯。我們走吧。”

朋友什麼的不要也罷,脫胎換骨之類我也興致缺缺,不過愛情可是另當別論。雖然我還沒有搞清楚愛情和祕密基地之間的關係。說實話,不管是祕密基地還是愛,我都只是一知半解。這麼說,我什麼也搞不明白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所以我覺得還沒有什麼懷疑的必要,對吧?

這讓我似乎更迷戀她了。

吉田端起大碗,拿着盛了水的杯子站了起來。啊啊,不要離開我身邊啊。再說店裏面的吧檯座已經坐滿了人,沒有空位子了,你這是要到哪裏去啊。

“現在這個季節搞試膽大會是不是太奇怪了。難道現在春夏秋冬是一天變一個季節的嗎?”

在搞清楚這個問題之前,我不知道我到底在期望些什麼。

“你在說什麼呀,你不是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嗎?”

從可麗餅邊緣溢出的奶油濃郁,脣齒留香。

我對吉田也就是所謂的一見鍾情。雖然一壹一臉若無其事地裝出偶遇的樣子,其實每次內心都緊張得不行。幸運的是,我和吉田上同一所大學,要接近她並不困難。要知道,我可不是那種只會對着美人流流口水,卻不敢採取任何行動的膽小鬼。

還是說,因爲沒有辦法和我發展成朋友以上的關係,所以心跳不止……嗯,這應該是我的妄想。

我緊緊地握拳,發自內心地回答道。立馬就反應過來對着手機大叫着“我去”是毫無意義的,於是慌忙開始運動手指打字。有朋友就是喫得開啊。

最早的是一個叫YASUO的人,不知爲何名字是用羅馬字寫的,之後那些名字都是普通的漢字。

“那麼說句老實話,我們算朋友嗎?”在旁邊用湯勺舀着餛飩麪裏餛飩的吉田再次詢問我。我雙眼追逐着在店裏忙碌的店員和年輕廚師臉上飛濺的汗水,沉聲答道:

“因爲現在這種天氣晚上出去還不會覺得熱。好像是大學的傳統思想。”

“因爲有點可愛啊。”

我們站起了身,排在了湧出講堂的學生隊伍的最後。和我們這些三兩成羣,和朋友一起來上講義的人不一樣,那些孤獨一人蔘加講義的學生們一下講義就爭分奪秒地衝出了講堂。那些傢伙到底覺得大學哪裏好玩纔來這裏讀書的呢?

“喂,你這不是又繞回原點了嗎?”

“想着要涼爽一點,春天就搞試膽大會的那些沒用的傢伙的膽子,就算試了也沒什麼意義吧!”

“那麼你會唱歌什麼的嗎?”

正和朋友說笑,老師從講臺上走下,經過我的身邊。看到我這張熟臉,他意有所指的視線望了過來。我見老師向我點頭示意,也忙低下了頭回禮。順便說一句,我參加的研究小組的成員暗地裏把這個老師稱作“傑克”。至於爲什麼叫傑克,只有同爲研究小組的成員才知道,雖然這算不得什麼大祕密,沒什麼好藏的。

“……算了,我也和他們差不了多少,沒資格說別人。”

第三大節沒有講義的我和朋友們道別,下了坡。這個坡遒長得簡直無休無止,說句老實話,沒有人願意一天爬兩次這個魔鬼坡。隸屬於這個大學的學生都知道,若沒有翹掉接下來所有講義的覺悟,最好不要隨隨便便地下坡。不過,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所以無可奈何非得下去一趟不可。

她的眼睛和神態從骨子裏面透出一股慵懶的風情,棕色的頭髮總像剛剛染過了一般鮮豔透亮。可能感覺劉海會妨礙到自己的工作,她總是用髮夾固定前劉海。隨手的固定並不牢固,結果劉海不時掙脫髮夾鬆鬆垮垮的固定,往下垂落。而這一點也是她吸引我的要素之一。

看我一臉煩惱的樣子,朋友也停下了原本已經快要衝到教室外面的腳步。

“嗯……無所謂,沒關係。”

“我去。”

“我有時候會想,我做音石的朋友真的沒有關係嗎?”

這叉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隨意地一語帶過。前衛男回了一句“哦—一”而時髦女則給了我一個“嗯——”看他們興致缺缺、反應冷淡,我都忍不住要懷疑我說剛纔那句話到底有沒有意義。

“總有一天會唱的。”

離我三個座位的漂亮的女生微微前傾着身子,望向我。

“社團真是卯足了勁地在招新啊。前一陣子園子里居然放着一架貨真價實的複式發動機的飛機啊。實在是太令我感動了!”

……試膽大會?我不由自主望向天空。現在還是春花爛漫之時,搞試膽大會?

我先走了。

“這有關係嗎?話說回來,若是加入了社團的話,會不會被強制要求參加社團活動啊……”

太好了呢。內心同意他們的話,我呆呆地望着已經空了的盤子。

“別人會誤認爲你想要偷你手頭這個大海碗的,還是坐下比較好。看,店員已經覺得懷疑往這裏看了。”

我真正想要加入的是存在於大學某處的祕密基地。到底藏在哪裏啊?

我很想要看着吉田的側臉沉入夢鄉,但是沒有客人上門的話,她就不會跑到小攤的前面來。但是就是沒半個客人過來,我也無緣拜見她的美麗容顏。太令人遺憾了。我閉上了雙目。

“話說,我和音石算朋友嗎?”

“話說,社團什麼的你打算這麼辦?要參加嗎?”

“那個是這個,這個是那個。”

“因爲每次問這個問題,音石都會有些爲難地對着我笑。”

“啊,說起來這傢伙已經加入社團了,”

我隱藏自己內心的不悅,開玩笑似的詢問朋友。朋友笑嘻嘻地反擊。

“交友會館的咖喱菜肉燴飯也很好喫,不過現在去太晚了,肯定已經被理工系的人塞得人滿爲患了。”

“不認識—一”

“不是吧,那個,就是在外面搞現場演唱會的那種。”

“說的是。思考午飯喫什麼是件很快樂的事,但是有時也令人覺得麻煩啊。”

被我扔進包裏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我的手機鈴聲是一支叫《韃靼人之舞》的歌。從小攤的方向傳來吉田和着鈴聲的哼唱。她是超人嗎?手機塞在我的包包裏,音量並不大,更何況手機的音質也很差,她居然能夠分辨出鈴聲的歌曲名,她的耳朵到底好到什麼程度啊?

“啊,這樣啊,真幸運——”

這個先放一邊,看看我的短信吧。我閉着眼睛,在放在身邊的包裏面胡亂摸索了一通,憑着手指的觸覺找到了我想要尋找的東西。一把握住抽了出來。是朋友的短信。

“有點”可愛,那麼剩下的大部分是什麼感覺呀。雖然內心困惑,但是感覺還是不要問比較好。我繼續喫拉麪。

“你所謂的朋友之中包不包括女生這一點,將會對你的評價產生巨大的影響哦。”

“你說什麼?”

“不管怎樣先出去吧,會合之後再考慮喫什麼。用多數表決的方法也不錯。”

沒錯吧?朋友們尋求我的確認。見我點頭,大家給了我一個很普通的“哦——”的回應。

同時我忍不住心道:那幫人還真是沒有眼光啊。那個便利店裏面可沒半個可愛的店員(負責結賬的淨是些男的),但是這裏卻確確實實有個叫吉田的妙人兒啊。

“嗯,總之先幫我拿一下鹽。”

我和吉田現在是“討論朋友的同伴”。我和她天天在不同的場所對關於“朋友”這一話題進行討論,試圖找出其意義。上次和她導出的結論是“要說是好還是壞的話,感覺好的那一方還沒有真正起到作用”。說句老實話,我不想和吉田討論什麼“朋友”的話題,而是想和她談情說愛。爲了達到和她談戀愛的最終目的,現階段和她一起學習關於“朋友”這個講義作爲鋪墊。

雖說撒了個彌天大謊,但是看對方多少對我的話產生了點興趣,這個謊也算撒得有點成效。說實話,我並不是因爲對音樂有興趣纔會加入世民研,是爲了報前輩的恩纔會選擇加入的。

“咦,這話是什麼意思?和我這樣的人做朋友會成爲你人生的污點嗎?”

坐在這張長凳上曬着暖洋洋的太陽,迷迷糊糊地小睡個兩小時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吧?而兩小時後,好巧不巧正是吉田結束可麗餅屋的打工、回學校的時間。事先聲明,我睡着那是不可抗力,絕對不是想要死纏着吉田不放。熱情地追逐愛情是無罪的,但是跟蹤吉田那就是犯罪。這是當然的吧。

“啊,對了,今天我的朋友也會過來和我們一起喫飯,沒關係吧?”

“不認識也沒關係,反正那堂講義我也選了,等會兒一起去吧。”

“若是分開來坐就不是朋友了?那麼,我現在就實踐一下。”

前衛男B用筷子夾起炸蝦的蝦尾,很隨意地歪了歪頭。他那頭茶色的頭髮看不出什麼整理的痕跡,就像隨意生長的一堆亂草,隨着他歪頭的動作微微卷曲。我想把他的頭髮一刀咔嚓了。

“說起來,講義表上寫着下一堂講義在4-103上呢。”

價格的話,比起那些連鎖店要稍微貴一點,味道嘛,馬馬虎虎的還算不壞。並且隨時接受挑戰霸王套餐。

坐在我旁邊的學生正圍繞着社團的話題高談闊論。我很微妙地無法加入他們的話題之中,只能維持着禮節性的笑容不停地啃着薯條。這薯條淡得沒有一點味道。我很想找人幫我拿一下位於桌子正中的調味料,但是卻說不出口。於是只能默默地把無味的薯條往肚子裏咽。該怎麼辦呢?

“嗯,我參加的是一個叫世民研的社團。”

我沉入了一片黑暗的世界。在這個被黑暗包圍的場所中,隱隱出現一幢建築物。

“是世界民族音樂研究會的簡稱。”

這是我和吉田的“朋友討論會”第幾回得出的結論呢?我歪着腦袋邊回憶便回了短信。

“連馬都弄來了!一匹茶色的。還有……小轎車。那個是自己手工製作的車?”

“我聽別的朋友說,好像吉田也會來。”

“好像是的。豐田公司離這裏也不遠,感覺上大家都很迷汽車的樣子。一

“都坐在一起喫拉麪了,應該算是朋友吧。”

“是這樣嗎?那麼,看到我一臉爲難地笑,吉田會產生什麼滿足感嗎?”

女性喜歡在飯後來些甜點,但是男性,特別是那些一貧如洗的學生們並不願出錢購買甜點。很遺憾,就算有想喫甜點的那個心,也沒有付甜點的那個錢啊。

“話說,世民研是什麼社團?”

“嗯,那又怎麼了?”

等一下。從朋友發展爲戀人。雖然聽上去理所當然,但是問題是友情真的能夠發展爲愛情嗎?就像從名古屋乘上去東京的新幹線,終點就一定是東京一樣,友情的終點就一定是愛情嗎?最近我成天想着這件事,晚上都睡不好。

“總覺得,之前也有被問到過這個問題呢。”

拿着湯勺在碗中攪動的動作頓了一下。我扭頭,看到已經脫下打工服,換上了自己衣服的吉田一手按着自己的劉海正在喫拉麪。她吞下口中的拉麪,揚起笑容。

“什麼也沒有。”

與人交往得到的好處之中,最有魅力的,就是它能夠帶來無限的可能性。

寒酸的小攤的上方支着一柄顏色刺目的粉色太陽傘,小攤的旁邊有一小塊兒空地,放着一張藍色的長凳。長凳以一種瀟灑狂野的氣勢橫放在那裏,氣吞山河。凳上藍色的油漆已經剝落,卻無人有意向重新粉刷。我一屁股坐了上去,狼吞虎嚥地從邊上開始啃咬着可麗餅。好甜。說不清楚好喫還是難喫。

“不,應該不是你想的那樣。但是音石,你白天剛喫了可麗餅當點心,現在又喫味增拉麪,好能喫呢。給我感覺真的很像男孩子。”

“我的發育期稍微拖久了些。”

其實是愛的力量,啊哈哈。我很想爽朗地大笑,順便秀一把潔白光亮的牙。不過我又不是世民研的某前輩,想想還是算了。

“音石覺得大學開心嗎?”

“還沒有覺得有什麼特別開心的,不過沒來多久也不清楚。”

“交到朋友了嗎?”

“有是有,不過一隻手就能數的過來。”

“是這樣啊,實際上,我沒有。”

我停下筷子偷偷觀察吉田的表情。她一臉倦容,攪動着碗裏的湯汁。

“我也沒什麼朋友。”

坐在吉田身邊,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喫得臉都快埋進碗裏了,突然含糊不清地低聲說道。我和吉田都扭頭望向他這邊,不過男人卻目不斜視,紋絲不動。

我們也就當作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繼續對話。

“那個,有朋友也並不代表生活就肯定會變得幸福多彩。”

“呵呵呵,音石,作爲朋友協會的會員,這個時候你應該要說‘我不就是你的朋友嗎?’纔行啊。”

看着有點得意洋洋的吉田,我不禁泛起苦笑。吉田正視着前方,回想過去。

“我從以前開始就不知道爲什麼就不擅長交朋友。雖然也並不是招人嫌,但是大家都把我當成隱形人一樣處理。

聽吉田這麼一說,我不禁想起了今日午休時的情況。那個時候我也和空氣差不多。我怎麼都沒辦法和那種無論走到哪裏都能打開話匣子講個不停的人打成一片。高中的時候也是一樣。

“有人評價我‘看上去呆呆的,摸不清性格特徵’。所以高中二年級的時候,我努力裝作活潑開朗,精明幹練的樣子,結果差點累死我。”

可能是想起當初的“慘狀”,吉田嘆了一口氣。我想象了一下成天繃緊了神經,努力擺出精明幹練樣子的吉田。結果腦中只能浮現出吉田變成了僵硬的小紙人,笨拙移動的樣子。嗯,這個樣子也很可愛啊。

“我覺得沒有朋友就不幸福這個觀點是錯誤的。明明每個人的價值觀都不同,爲什麼關於這一點就沒人願意承A呢?不過事實上,沒有朋友的話,有時的確會感覺到寂寞。在這時,若和能談得來的朋友聊聊天,消除了寂寞之感的話,就變成世人的觀點是正確的了。到底……有沒有正確的答案呢?”

“那是老天爺自家的事,我們只要做好我們自己的事就行了。”

“習慣了之後就能無視對方的存在說話。也就是說,擅長自言自語。”

“你覺得我的講義怎麼樣?”

走到兩樓的時候,發現大廳已經擠滿了過來喫午飯的學生。男生女生們喫着從小賣部買來的飯糰和三明治閒聊,整個大廳吵鬧不堪。這一堆一堆的人羣簡直就像是一擁而上來搶爆米花的鴿子,或是忙着分解死蟬屍體,拼命往窩裏運的勤勞螞蟻。嗯,好歹都是動物。

基礎研究講義是很專業地介紹經營學相關內容的一門科目,所以無聊至極。到了期末的時候,不是進行考試,而是個人選擇一個研究方向進行研究,然後在大家面前發表自己的研究結果。但是我最不擅長的就是這個,現在想想就覺得心情沉重。我隨口向老師道苦水,沒想到老師卻說:

“老師您不覺得前輩的笑容讓人看着有點胸悶嗎?”

“Sugakiya。今天我想要喫麪。”

“有哦。我聽說若是能夠找到祕密基地,就能擁有怎麼喫都不會發胖的體型。”

講師往左轉彎,向着第六講義樓走去。話說我昨天喫的也是拉麪吧。

“沒錯,鴨。鴨鴨。你有女朋友嗎?”

“那傢伙是……啊,那個呀!”

在基礎研究講義結束之後,講師用開朗地口氣對我說道。我和講師一起乘坐中央棟,也就是塔樓的自動扶梯一路往下。這位老師的講義在六樓上,所以到一樓還有段時間。我透過途中經過的窗戶往外望,遠遠地看見那些冰冷肅穆的墓碑羣。

“嗯。”

“沒找到?”

我們的大學生活纔剛剛揚帆出航不久啊。連四月都還沒結束呢。

那人把我稱作“那個”,非常簡短地和老師寒暄了幾句之後,就走過了我們身邊。講師對着我苦笑,我也笑了笑。“不要介意比較好哦。”講師給了我這樣一句忠告。

講師對我突然的舉動感到疑惑。我很想伸手攤在他的面前大叫“三百塊”,不過看了看他那張超級有個性的臉,果然還是算了。

和她柔美容貌完全不符的豪爽樣子,讓我和年輕的廚師都看呆了。

“稍微,有點期待了呢。”

“說起來,音石君在找祕密基地?真是與衆不同的愛好呢。”

“您爲什麼知道?”

“明天要在外面表演,你來幫忙準備一下。”

內心很想吐槽前輩簡直就像是做窗戶的男人啊。不過忍住了。老師繼續說道:

“……哦——”

從這裏能夠看得見位於馬路對面右側的可麗餅屋。現在站在裏面的是在吉田下一個時間段工作的中村。她應該和往常一樣正豪爽地切着香蕉吧。中村和吉田雖然類型不同,卻也是不折不扣的美人,還是位才女。我也和她說過幾次話。和她交談了之後,我就把她定義成了和吉田不同種類的美人。

我們來到了第六講義樓的一層,這裏熙熙攘攘地擠滿了人,就如同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我們好不容易找到兩個座位,喫着排了N長的隊伍才點到的拉麪。吉田在不在呢?在我東張西望的時候老師突然問道:

講師用筷子攪動着拉麪,浮在濃湯上的大蔥在筷子的攪動下不斷沿着碗沿旋轉。我一眼看見坐在旁邊,穿着藍色工作服的清掃員大叔也正和老師做着一樣的動作。對於兩者動作的同步性不禁覺得好笑。

“Kamo。音石鴨。”

“自己的地盤不該被他人污染。”

前輩說不定覺得自己說的話很富有哲理性、很帥,不過在他那埋在靠墊堆裏面的懶散樣子的陪襯下,怎麼聽都像歪理。

和講師分開後,想想既然都已經走到附近了,所以就順道跑到位於第六講義樓的世民研社團活動室露了個臉。活動室裏面幾個人東倒西歪地在摸魚。我坐到了手持虛幻的吉他,正彈得興起的前輩身邊。活動室裏面比起人,樂器要佔據更多的空間。我這一坐,整個屋子已經毫無落腳之處了。前輩暫停了他虛幻的彈奏,看向我。

“他的那份童心,真好啊。”

腦中突然靈光一現,我猛地扭頭看講師。那氣勢就像在後悔過去,就像在期望改變一般。

“我也是,啊哈哈哈。”

吉田看着那棟有拉麪店的大樓旁邊的停車場,對我說道。看樣子,她知道停車場深處的斜坡一路通往陵園。

“那也算不上是我的愛好。”

講師向着正門,也就是下坡的方向走。我跟在他的身後,走着走着發現位於本部棟的一樓、ATM取款器旁邊的一扇門上貼着一張大大的標籤,上面寫着“改裝中”三個大字。

“啊。真巧呢。我也參加的。”

我隨意地和她開着玩笑。這當然不是我的真心話,我哪裏是“稍微”有點期待,是“超級”期待啊。若不是有吉田參加,就算被邀請參加試膽大會我也不會有半點兒興趣。

“這樣啊,那麼再見了啊。”

“很有趣……我知道這種評價是不可能的。我也有過大學時代,知道上講義有多麼無聊。不過,嗯……怎麼說呢。你有沒有覺得有一點點‘有意義’的地方呢?”

吉田一口氣說完,大口吃着面。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我若是能告訴她正確答案就好了,但是我怎麼可能會知道那種東西。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厭惡中。

吉田雖然看上去一臉沒睡醒的樣子,動作卻很有力。她重重地把筷子和勺子放在桌上,用雙手捧起了大碗,以喝酒時一口悶的氣勢大口吞嚥剩下的濃湯。

講師望着大碗裏面的拉麪,微微彎了彎嘴角。

順便說一句,前輩把我拉進社團的理由是“你的名字叫音石所以適合搞音樂”。真是瘋狂的動機。

講師微微向着塔樓入口的自動門伸出手,開口詢問我。感覺就像是小學春秋游到了喫飯的時間,不和小夥伴們一起卻跑到老師身邊喫飯一樣,我內心稍稍有些抵抗。在大學裏和講師一起喫飯是很平常的事嗎?

“嗯?啊,那是保健室。”

“那是什麼樓?”

第二天我幾乎沒什麼講義。不知爲何,每到週四,經營學的講義幾乎都會停。大概老師們不是去參加會議就是跑去進修了吧。因此,若忽略基礎講義的話,週四完全可以視作是休息天。當然,我也想效仿其他經營學部的學生,好好享受一下非雙休日的假日,不過沒想到在進行講義登陸時發現計劃流產。主要因爲我週四有一門基礎研究的講義。啊,我爲什麼會選了這門講義啊。

“沒錯,他的牙特別白呢。”

男人對我使了個眼色。然後緊緊地盯着我不放。嗚,好可怕。

“這可真不好意思呢。像我這種年輕的教師在學校裏面身不由己,沒有自由選擇講講義時間的權利。”

“嘿!”

“天氣預報說明天下雨。”

“現在在通往體育館的路上應該有設置臨時的救護小帳篷。”

“那也沒辦法。不過,應該沒關係吧。”

說着,講師又喫起了拉麪。我也喫了一口,微微頓了頓,問道:

這個祕密基地到底有多萬能啊。它只要負責戀愛這個方向就足夠了。

“後天我要去墓地參加試膽大會。”

呵呵呵,講師意有所指地岔開了話題。我也就只參加了他這門講義而已,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原來如此。怪不得大家都叫他“摸不透的人”。下次我要把今天的事和大家宣傳宣傳。

“沒這回事,您今天不也站在學生的面前,從容不迫地給我們講了嗎?”

來到人行道的時候,吉田正伸着懶腰等我。不知道爲什麼,她戴着一個感冒時用的超大口罩。應該是爲了遮掩被擦掉的妝。不過她爲什麼會隨身攜帶着這玩意兒呢?

吉田明明沒有刻意把自己和他人隔絕,和那些孤零零的傢伙完全不一樣。

“若是你有什麼想喫的話也沒關係。”

“嗯。總之我們先走吧。”

在我東想西想的時候,吉田已經結束了今天的朋友座談會。

講師的話讓我猛地一驚,夾在筷子上咬了一半的叉燒掉在了碗裏。我望向講師。

扭頭望着我的講師,淺淺地露出一個微笑後,把頭轉了回去繼續往前。最近有不少學校的校園內部就有麥當勞和Sugakiya。啊,因爲這裏是中部圈,所以Sugakiya很少見。我和老師保持一段距離,跟着他下坡,還一邊小心不被往來的學生衝散。這裏沒什麼汽車經過,所以馬路的正中央其實是空着的,不過很少有人一臉泰然地走在車道上。當我走到能看見位於右手邊、古舊的第四講義棟的大門時,我注意到有個“例外”正一個人走在馬路的正中央,往上坡方向前進。是個眼神兇惡,身材特別高大的男人。那人在走過講師身邊時,稍稍抬了拾手。

“是你的前輩告訴我的。”

“怎麼了?”

終於把湯喝千了,放下了碗的吉田鼻尖泛着油亮的光澤。我提醒了她一下,她稍稍紅了臉,拿起擦手巾用力擦拭着臉龐。我再次提醒她,她化的妝全掉了,她r卻快我一腳出了店門。這家店是先花錢買了餐券,再憑餐券領取餐點的方式,所以我也不用結賬,馬上便跑去追吉田。經過店員身邊的時候我很想向他確認一下“今天的吉田很可愛吧?”,最終還是忍住了。

我們兩人漫無目的地往大學的方向走。路上,我嘗試着詢問吉田:

前半句話的聲音有點走樣,聽上去很假。不過吉田並沒有察覺到我的異狀,高興地笑彎了眼。

我跟着講師走出了塔樓。他打算到哪裏去喫飯呢?既然不是昨天中午纔去過的,位於塔樓地下的食堂的話,就是交友會館的咖啡廳?還是去校園外面喫?

“怎麼樣……是指?”

可能是覺得自己說的話很可笑,老師的肩膀微微聳動。我也淺笑着回應。

“您想要知道這個嗎?”

講師把我的自言自語當成了對他的提問。這樣啊,原來是保健室啊。不過我一次都沒進去過。

“啊——音石……Otoishi,你名字叫什麼?”

“我以前明明也做過學生,現在卻無法看透學生內心真正的想法,很奇怪吧?”

“大學生活真難啊——”

“啊,您都請我了,喫什麼我都無所謂的。”

“嗯?有什麼事嗎?說白一點,到我這個打雜的出場了嗎?”

“可以。”

講師沒什麼興趣地補充了一句“我記得好像是這樣”,略嫌麻煩地提了提手裏拿着的包。

拉麪的錢,結果不還是我自己掏的腰包嘛。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我也不擅長。”

“午飯打算怎麼辦?偶爾一次的話,我可以請你哦。”

我並不知道其他學生的心情,所以沒法把話說死。講師一臉半信半疑地低垂下頭,說道:“是這樣嗎?”您這不是還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意義嗎?

雖然我八九成確定她不在,但是不管怎樣還是扭頭環視四周尋找那張慵懶的臉。今天她應該沒有打工,不過這樣我反而難以把握她目前的所在地。

“並不是所有隻能生存在乾淨清澈的水中的魚都數量稀少,價格昂貴。那些魚本身也不一定都婀娜美麗。”

明明研究講義不止這一門,我怎麼就偏偏選了週四的講義呢?結果,只爲了這一門講義,我得爬坡去學校。真是太虧了。我深切的感受到自己這次真的是虧大了。

“不過祕密場所這個詞我覺得不錯。聽上去很自由,不受他人干涉。”

而且還偏是早上的第二節講義。若是起晚了沒喫上早飯卻還要爬坡的話,那可真是人間慘劇了。

“嘿,你來得正好。”

“啊!”

“沒錯就是那個。”

“啊——若是碰巧看見的話,我能邀請個人一起喫嗎?”

“請問我們要去哪裏?”

“差不多吧。”講師撓着頭苦笑,似是在無聲地說着“真丟人啊”。

“你說呢?說不定找不到什麼關聯性呢。”

“老師您剛剛說的話和之前的事有聯繫嗎?”

“吉田有聽說過學校裏面存在祕密基地這個傳聞嗎?”

“……污染?”

內心有點憋屈。不過既然都叫我不要介意了那就別想了。

“沒有。還有,不要叫我鴨鴨,這是專門用來被我將來的女朋友叫的,我的暱稱。”

“各方面都可以啊。合格。”

“雖然我不知道你說我哪裏合格了,不過噢耶——”

虛幻的演奏告一段落。話說,這房間又悶又熱啊。現在這種天,開着窗戶演奏肯定會有人上門投訴,所以門窗一直都是緊閉着的。總覺得,有什麼臭味。

“你還在找祕密基地嗎?”

前輩半開玩笑地問我,毫不掩飾他已經“服了我”的神情。我聞言點了點頭。

“爲了愛。”

“愛=祕密。哦—一原來如此。真是難懂啊。”

“前輩纔是呢,都已經四年級了,沒有聽說過祕密基地的傳聞嗎?你太落伍了吧?”

“我若是知道就不會在這裏混了,而是跑去和邪惡的祕密組織戰鬥了。”

前輩隨口回答我,打了個哈欠。周圍一些只認識臉叫不出名字的前輩們正在整理器械,偶爾伸手擦一把額上的汗水。這就是青春啊。不知爲何我有點焦躁。我也好,在旁邊睡懶覺的前輩也好,都很微妙地無法融入這裏的氛圍之中。儘管如此,前輩仍是世民研的在籍社員。他是爲了打發時間,才把我也拉進這潭渾水也說不準。

前輩好歹也頂着聲樂擔當的頭銜,但爲什麼就無法融入他們之中呢?真是不可思議。

以前,我曾經詢問前輩:“明明社團裏面沒有你容身之所,爲什麼不退出呢?”前輩鏗鏘有聲地斷言:“因爲這也是戰鬥”,還把手裏面的雞蛋三明治給捏爛了,弄得一身都是。

“不管怎麼說,你做點更有意義的事情吧。難得的大學生活呀。”

前輩拍着我的肩膀笑,露出他那一口白得刺眼的牙。這就是所謂的“標準前輩嘴臉”吧。

“做什麼纔是有意義的呢?有生產性的事?”

我腦子裏面只浮現出“打工”這兩個字。可麗餅屋最近有沒有招人打工的意向呢?

“只要將來回想起大學生活的時候,覺得自己過得四年充實多彩就行了。本人回憶的質量是直接關係到人生價值的。人能從過去中得到的就只有記錄、記憶,說白了就是回憶。所以追求理想的大學生活,說簡單一點就是製造回憶。其實,人類的一生就是在不斷追求,努力提高自己回憶的質量。

沒想到,前輩會毫無猶豫之態地一口氣回答我,我倒是真嚇了一下。雖然有點失禮,不過前輩這吊兒郎當的樣子,也不像是事先就準備好了的標準答案。我還以爲像前輩這種人會抓耳撓腮地煩惱半天,自言自語地嘟噥“搞不清楚啊”之類的呢。哦——我內心不禁真的開始對他產生了尊敬之意。

“那麼,對於製造美好記憶來說,有什麼是必要的嗎?”

“我唱還是你唱沒什麼大區別。你又不用同時彈奏樂器,應該挺輕鬆的吧。不用那麼大壓力,不就是大學生的遊戲嘛。好好享受吧——”

“音樂無天候嘛。”

兩個人合撐一把傘……對於我來說,這種事情已經基本沒什麼好興奮的了。這種事情中學的時候並不少。又不是所有人都騎自行車上下學,社團活動結束,下雨的話也會和女生撐一把傘回家。

我們社團全員跑上了斜坡,穿過本部樓之後,面前就是共通講義樓。我們把各類器材都堆在指定吸菸處附近。佔領着吸菸處,穿着前衛的學生們的視線,頓時全部都集中在了世民研成員的身上。除了我和前輩,其他各位成員似乎都特別歡迎這種視線,動作也變得更爲利索了。

我把麥克風從前輩的嘴裏拉出來。嗯。先輩收回了他重獲自由的下顎。

“石……”

“啊,那個,我是因爲興奮所以身體有點止不住發抖。那裏馬上就要開現場演唱會了,你不去聽聽嗎?”

明明是把想象中的虛幻吉他,打在身上也挺疼的呢。

沒人叫我拉客,不過我現在的舉動毫無疑問就是標準的拉客。而且,這簡直就像在邀請吉田和我約會一樣嘛。吉田歪着腦袋:“現場演唱會?”

我們必須在這個大型的墓場裏朝氣蓬勃地迎接每一天,在這裏製造美好的回憶。讓我感覺這是那麼的滑稽。突然之間,大學的歷史,各種不通情理的事,還有彷彿身在土中的窒悶之感一齊湧上心頭,不禁想吐。我也沒有違背自己的生理慾望,把所有的不舒暢都通過歌曲發泄了出來。

“我不是很習慣那種很前衛時尚的地方,不過和音石在一起的話應該沒關係吧?”

“嗯,這樣就能說了吧。”

我的語無倫次泄露出我現在有多麼緊張。笨拙地打着手勢,用盡全力邀請吉田。吉田見狀伸手撩起劉海,對我點了點頭:“好啊。”

“沒錯,溼透了。吉田現在去上講義嗎?”

“爲什麼選在今天搞音樂活動?”

……是這個意思啊。她這算是依靠我嗎?我有一絲失望。

“……哈啊?等一下,這麼突然是怎麼回事?”

“啊哈哈哈哈哈。”

“真懷念價廉物品的2頓份的康吉鰻蓋澆飯啊。”

“他們說是今天有心情搞音樂。”

是這樣嗎?我有點懷疑,不過並沒有說出口,只是靜靜地看着吉田的側臉。好可愛呢。她一臉麻煩地用手固定住不斷往下掉的劉海,我好想過去支撐她因此有些不穩的身形啊。說實話,我好想摸摸她的頭髮啊。

“話是沒錯……果然這裏還是要前輩壓陣的呀!”

“怎,怎麼了?”

第二天就如同天氣預報中所報導的那樣,從一大清早就稀里嘩啦地下起了雨。我一邊佩服播報員預報的準確性,一邊卻低咒着。若是他昨天說天睛,今天說不定就不會下雨了。我撐着傘跑出公寓衝向雨簾。雨勢很急,撐着的傘在上坡途中就不敵強勁有力的風勢,變成了喇叭傘,撐和不撐沒什麼兩樣。雨水瞬時宜直傾瀉到我的身上。

那是因爲你肚子餓了之後什麼都不喫纔會這樣的吧。

“啊,謝謝你了,那我進來了。”

身高比較高的我拿着傘,和吉田往回走去。走着走着我發現要配合吉田的步伐還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我看着講義樓唱歌,而那棟樓給我一種墓碑的感覺。中央樓就像大都市的高樓大廈一般聳立,周圍則圍繞着最低四層的講義樓羣。這不就和大學旁邊的墓地中那些無限延伸的墓碑羣一模一樣嗎?在這片大學的土地之下到底掩埋着些什麼呢?是大學生的屍體?還是祕密基地?

“你不去嗎?”

以開朗笑容和與女人無緣聞名的前輩扔下我,瀟灑地下場了。我正想追下去,一直在我身後等着的其他前輩們卻連一點空隙都不給我留,立時就把絃樂器奏得震天響。世民研和其他樂隊的區別就是,偶爾會在演奏中導入一些神祕的樂器。果然充分體現了“世界民族”這四個字啊。

我被前輩拉着站到了他剛剛站立的地方。“好了,你好好加油吧!”前輩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欲往觀衆席走去。喂喂喂,給我等一等呀!

我這個先盯着人家看個不停的才該被問“怎麼了?”吧。我在內心瘋狂吐槽。吉田應該是無意接觸到我的眼神。

前輩隨手一甩,把麥克風仍到我懷裏,走到我身邊攥住我的肩膀。

“兩頓?……兩頓是什麼意思?中飯什麼的不喫嗎?”

“太遠了,嫌麻煩。我肚子餓死了才走不了那麼遠。啊啊,真矛盾啊。”

“沒什麼,不過有人好像在招手叫你過去,你看看那邊。”

我的提問被她很巧妙地岔開了。結果她的問題問得我張口結舌無言以對。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在大學校園裏面偶然看見了吉田,高興得不得了,什麼也沒考慮就追了上來。啊啊,這種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啊!不,還是說說看吧!就橫了心把自己當成依戀主人的小狗吧!

你墮落了,前輩。在大學校園裏面待幾年的話,大家都會變成這個樣子嗎?

纔不是呢。前輩微笑着再次彈起虛幻的吉他。

“和能夠融入那種氣氛的人在一起的話,我的不自然也不會那麼顯眼吧。”

在傘下聽着雨滴濺落在傘面的叮咚之音,稍稍放任自己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之中。

我趁勢繼續問道。前輩一臉爲難,手中不存在的吉他的演奏也停頓了下來。

“啊哈哈哈。”

爲了掩飾自己的窘困,我立時抬頭張望。果然前輩正誇張地對着我招手招個不停。他的神情友好,但是卻一臉深深的皺紋。啊啊,真討厭,我纔不要離開吉田的身邊跑到他那裏去。若是叫我去買飲料的話還算是好的,搞不好因爲氣憤會口不擇言叫我離開大學。

我無路可逃,無可奈何之下只能和着樂聲吟唱。

平時的話我總是混在來客之中聽演奏。如往常一樣,我正環顧四周,突然視線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向着新設講義樓移動。我差點忍不住要大叫吉田的名字。不過我可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而且我也不確定,我和她的關係是否有好到讓她不在乎因此受人注目。所以最終還是忍住了那聲差點衝口而出的呼喚。只能追了!我的視線緊緊地跟隨着那抹背影和那柄紅色的傘,用盡全力追去。路上撞上了個前衛男失去平衡,搖搖晃晃地一路向前,總算是繞到了吉田的面前。看到我傘都不撐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吉田停下了腳步,驚得渾身一顫。她手中傘的邊沿滴落的水珠,一滴滴地滑落到我的前發,頭髮立時便溼嗒嗒地伏貼在額上。

吉田伸手到傘的外面,接着滴落的雨水輕聲說道。

“晚上雨能停就好了。”

這些人到底哪裏來的這麼大的熱情。作爲年輕人的代表,我是典型的不燃物。從我的眼中看來,他們還是很有趣的。前輩也叼着麥克風手裏握着底座。

就像突然擰緊的水龍頭所滴落的最後一滴餘水一般,吉田話語的尾音失去了感情的色彩。不過吉田的臉上並沒有顯出什麼變化。像往常一樣睏倦地眨着眼睛,鼻翼有時也會輕輕地顫動。而且,她並沒有刻意錯開她的目光。反倒是我這邊紅透了臉,連耳根都火燒火燎。

太棒了!我悄悄地在吉田看不見的地方握緊了拳頭,順便把貼在前額上,溼嗒嗒的頭髮撥弄到一邊。

“啊嗚啊嗚嗚嗚。”

“我這個小嘍噦是負責打雜的,沒有出場機會。所以我們可以一起聽,嗯?是一起看?總之可以一起欣賞演唱會。”

“對吧?”我很痛苦地扭頭尋求其他社員的幫助。我明明連話都沒怎麼和他們說過啊。

“試膽大會啊。我不知道下雨的話會不會舉行。”

吉田很少見地鼓起了臉頰,聽口氣像是在鬧彆扭。沒有沒有,我絕對沒有這麼想。

“你可要在我受不了這個前衛的空間之前回來哦。”

雨聲刷刷不斷,我抵達第六講義樓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名副其實的落湯雞。而前輩們已經在搬運器械,向着演奏會場進發了。

“去塔樓那裏的食堂不就行了?”

“拿着。”

“不管是颳風還是下雨你都會說這句話吧。”

“啊——肚子餓了。最近我的肚子隔一個鐘頭就餓了。”

“這種東西你自己去想想……說的籠統一點,就是那個。交心的朋友啊,在大學裏面找到的男朋友啊女朋友啊,在人爲製造的羣體……總之若是找到自己的一席立足之地的話,之後應該就不難了吧?”

“看,在講義樓前面,世民研正在準備呢。”

吉田一個人走在大學的校園內。我的眼神閃爍,思考着接下來該怎麼繼續對話。今天吉田沒有戴髮夾,前發自然下垂蓋住了眼睛,她略嫌礙事地用手撥開劉海。

“要是能夠隨隨便便就得到那些東西,大學不就變成樂園了嗎?”

“真是藝術性的動機呢。”

“音石負責什麼?”

“那個,音……”吉田突然抬起頭望着我,這下突然變成了兩人彼此凝望對方的姿勢。吉田僵住了。我也發現了這個窘境錯開了眼神。

“音石,你來給我唱。”

前輩笑得太過癲狂,我反而笑不出來了。我還以爲他在哭,不過細看,他是真的在笑。窗戶外面也沒有人抱怨前輩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前輩露出他的本性了。

“前輩你再不玩玩真格的樂器,小心真的彈不來。”

前輩仰望着純白的天花板,漏出一聲苦悶的嘆息。聽得我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音石在做些什麼?拼了命地奔跑,都不在乎淋得溼透。”

好懷念啊。一個人先跑到老前面,假裝要把對方扔下,對方追着跑上來的情景似乎歷歷在目。

這到底算什麼歪理。最後決定,我負責在移動中撐傘,保證器材不被雨水淋溼。在瓢潑大雨中,我兩手各執一把傘,橫着走路以身體爲盾牌保護器材不受大雨的侵蝕。除此之外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到生協去買茶買飲料,若有老師之類的覺得演奏礙着他們了,我還需要去道歉調節。我也沒特別不滿。我早就已經先入爲主,覺得作爲後輩,就免不了要被前輩使喚來使喚去。

吉田走路非常悠閒緩慢,我若是不當心就很容易把她甩掉。

“咦?雨?”

說句老實話我五音不全,所以不想說演奏的內容和周圍對這次演唱會的評價,我只說我在唱歌時的所思所想和所見所聞。

“我腿太短了,真不好意思呢。”

“你說得沒錯呢。啊哈哈哈。”

我遙遙指着吉田的身後,她順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隨着她的動作,吉田手上的傘劃出一個漂亮的弧度,戀戀不捨停留在傘面上的水珠,飛濺着撲面而來。原本就已經如海藻般貼在臉上的頭髮,這下子更是死死地粘在臉上。

“你不是一直窩在社團活動室裏面嘛,歌詞應該記得吧?”

“你好,我是音石。”

“啊啊,是今天啊,我都忘了。”

“這是對你撒謊的懲罰。你不是有女朋友嗎?”

“今天真是太適合搞音樂了。”

我的工作到此暫時告一段落。接着只剩下等演奏結束,搬收器械之時再次展現一下我的二刀流絕技而已。音樂演奏中輪不到我出場,舞臺上沒有我的立足之處。那麼,我該怎麼做呢?

我們回到了講義樓之前。受到雨的影響,今天不像往日那樣熱鬧,看熱鬧的人還並沒有聚集多少。原來佔領着吸菸場所的那幾個人好奇地圍成了半圓,靜靜觀察着器材和世民研的成員。我們也混到他們之中,以旁人的眼光眺望着前輩們的英姿。“那個……”吉田用手指攥着我的衣服輕輕扯了扯。真是可愛的動作啊,這樣的搭話方式做多少次我都不會嫌煩。

“早上好。今天你全身都溼透了呢。”

我把傘還給吉田,向她低頭道了個歉。吉田忙說了一句“沒關係”,正想搖頭,突然停了下來。

“啊嗚啊嗚嗚嗚嗚。”

“嗯?”

“我聽不懂。”

“等一下前輩,這麼突然我唱不來啊!”

“哇!”

“和我?那個一起……是怎麼樣的一起?”

“音石?”

“你怎麼了?我感覺你有點緊張的樣子。”

我回過神,發現自己步伐太快,便會停下腳步等待吉田追上來。就這麼反反覆覆,到第三次的時候,吉田終於發話了。

我打包票向她保證,雖然我不是很明白她在說些什麼。說完,我快步往前輩那裏跑去。幾步來到前輩身邊,發現他正一臉不滿地瞪着我。“什麼事?”我警戒地問他。

“當然了!”

爲了前輩着想,我好心勸告他。前輩維持着開朗的笑容,把不存在的吉他往我的身上砸。

“嗯……不去不行啊,否則搞不好他會衝過來。不好意思,你等我一下。”

“這個先不管了,進我的傘裏來吧。”

希望今天的事情也終有一天會泛起陳舊的黃色,成爲美好的回憶之一。

“啊~啊~啊~啊~”

一曲歌畢。不知何時聚集起來的觀衆還算賞臉,現場還是很熱情沸騰的。我發現自己渾身上下都溼了。乘着演奏的餘韻,前輩頂着一張面無表情的臉走到我的身邊。

我就像準備捱罵的孩子一般縮了縮脖子,戰戰兢兢地詢問他的感想。

“啊,果然我唱得很爛?”

“不,也沒那麼糟。”前輩搖了搖頭。只是……他錯開目光。

“我深切的感受到,你不需要啊。”

“咦?什麼意思?”

“棲身之處啊,棲身之處。你完全沒有接受別人給予的棲身之處的必要。真遺憾,你是給予的那一方。”

“啊……你是在誇獎我嗎?”

“不是。”前輩又左右搖了搖頭,哼了一聲。

“你這個洋溢着青春色彩的小子給我去死吧。啊,這話我喜歡,我要唱一曲。”

前輩將嘴貼近從我手上奪過麥克風,開始大吼自己作詞作曲的歌。臺下是大量的觀衆。吉田也在裏面,面無表情地一直看着我。

她站在稍稍離開那些半圓狀的觀衆的地方,孤零零地一個人。手中握着的雨傘向右微微傾斜。你這個騙子!她用眼神控訴着我!無中生有的想象讓我立時就想飛奔到吉田的身邊。雙腳不斷交替踩踏在講義樓溼漉漉的地板上,腳尖一滑我差點摔倒在地。千鈞一髮之際我伸手抵住地面,抬頭的瞬間,身後傳來震耳欲聾的高喊。

“鴨鴨給我去死!”

身後飽含着私怨的大吼響徹整個校園。

能夠理解“鴨鴨”這個單詞意義的,在這個校園中又有幾人呢?

“雨停了真是太好了呢。”

“沒錯,雖然地面還是有點溼滑。”

“現在這樣的土最適合挖掘了。”

地面溼滑鬆軟,一腳踏下鞋子就陷入了土中。不過腳下的感覺很奇妙。似乎是踩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但卻又不像是石頭。是金屬物質嗎?不過大小叉不像是空易拉罐之類的。

吉田的姓氏要比我更常見。從小到大,我和不少姓吉田的成爲過同班同學,但是卻從沒有姓音石的和我同班過。

“咦?那個人怎麼回事,不是,是剛纔那個.是那個啊!”

“你知道關於這個墓地的傳說嗎?”

“若是不知道前因後果,光聽你剛剛那句話,給人感覺很恐怖啊。”

“我雖然很討厭這世上‘沒有朋友會感到寂寞’這個理論,但是,有願意牽着我手的朋友在身邊,感覺真的很好。”

“那個,其實我小時候也是成天張着嘴的呆小子。”

的確,豎起耳朵靜聽的話,可以聽到四周迴盪着牛郎男“嗚哇哇哇哇哇哇哇”的大喊和時髦女“伊呀呀呀呀呀呀呀呀”的尖叫。看來他們很享受這次的試膽大會啊。

“真的嗎?不過這樣的話,我就是呆小子的現在進行時了。”

因爲形狀相差實在是太大了。鑰匙古舊,而且已經生了鏽,感覺只要手指稍稍用力就會四分五裂。若我現在身處於角色扮演遊戲的話,用這把鑰匙絕對可以打開什麼寶箱呢。我悠閒地東想西想。突然,吉田蹲在了我的身邊把手電筒湊近鑰匙,用水晶玉一般的眼睛凝視着我掌中的鑰韙。

微微張着嘴的吉田伸手拭了一下嘴角,就好像被我刺激得剛剛纔吐了血一般。她很少見地現出開心的樣子,對我微笑。在手電筒搖曳的微光映照下,她的微笑在夜幕中閃爍。我的心臟咚咚作晌,簡直就要跳出我的胸膛。這次的試膽大會試的不是我的膽,而是在考驗我其他內臟器官的耐久度。

“音石的墓,找了半天都沒有發現呢。”

“嗚哇。”

吉田回答了一聲“沒錯”,繼續她的話題。

“……什麼事?”

“音石。”吉田的眼睛晶瑩溼潤。“吉田。”我的眼睛也一定一樣地晶瑩溼潤。“嗚哇哇哇哇哇哇哇!”

“真厲害啊音石,是超能力覺醒了嗎?”

“我覺得沒有這回事。”

“你覺得真的存在幽靈嗎?”

不知道她會對我剛纔的舉動做出什麼反應,我心虛地小聲答道。吉田把自己剛纔被我握住的左手水平地放在身前,不斷重複着伸展手指和握緊拳頭的動作,突然輕聲說道:

“可,可以。”

吉田興致勃勃地用手電筒照亮了墓碑。雕刻在墓碑上的名字卻連吉田的“田”字都沒有。吉田垂下了肩膀,很失望地嘟噥道:“真遺憾。”“真遺憾上面寫着的是‘中村’呢。到底這些墓碑是按照什麼規律排列的呢?”

“嗚哇,已經被她發現了嗎!”

甚至遠處還傳來某人陰森森的大叫“等~~~~~~~~~~~下~~~~~~~”。不會是真的有什麼東西在墓地裏面吧……

“這樣真的可以嗎?”

“怎麼又來搗亂!若是找死人沒事情的話,就別給我搗亂!”

“我們逃吧!”

“好一把破破爛爛的鑰匙。是自行車的鑰匙嗎……不太像。”

“……嗚!”

突然起了好奇心,我蹲下身子開始用手指挖掘地上被我踩出的足印。果然就和吉田之前說的那樣,非常好挖。很快我踩中的金屬片就被我挖了出來。

我來回撫摸着寫有“音石”的墓碑,暫時仍舊沉浸在感動之中。我是第一次以旁人的眼光來看音石這兩個字。這簡直就像是發生在漫畫小說裏面的情節。

“不準在——墓地裏面——談情說愛—一!你們這幫——小鬼頭!”

“哦哦!”我飛撲到墓碑前面,抱着墓碑仔細確認。果然是真的啊!

吉田望着無邊的墓碑羣,問道。“嗯……”我不知該怎麼回答。

“你指什麼?”

再次逃跑。這女人怎麼回事,是悲戀之神嗎?她出現的時機也太過巧合了點吧!

“我也是。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你陪我一起的話,必然會和大家分開,變成我們兩人單獨行動。”

“我覺得,可能不存在吧。”

吉田停下了腳步,抬頭望着我。至今爲止只讓我感到清冷的夜風,現在卻似乎帶上了一絲溫柔之意,輕輕地拂過吉田的前劉海。她伸手隨意撥開前發,整個臉便清晰地映照在我的眼底。今天白天的一幕再次重現,我們怔怔地互相凝視着對方,動彈不得。我緊張的胃都在痙攣了。

模模糊糊的有個人影向這裏衝來。隨着足音漸近,我能分辨出對方的個頭並不高。怎麼看都不像是幽靈之類。若是幽靈以這種百米衝刺的速度奔過來的話也太恐怖了點。吉田執起手電筒向來人照射,可以看見,對面是個穿着白色袈裟揮舞着竹製掃帚的女人。聽她的聲音,應該是剛纔在遠處大叫着“等一下”的女人。女性不斷逼近的樣子加上她那身衣服,乍一看果然像個妖怪。若是被她抓住,搞不好要被她手頭的掃帚打屁股,我的內心閃過一絲恐懼。

“……要挖嗎?墓場裏面的土?”

“我腿短真不好意思呢。”

這次我們又東奔西跑了五分鐘,徹底累得氣喘如牛。袈裟女明明已經跟丟了我們,卻還在不遠處哇哇亂叫。聽上去好像在唱什麼歌,但是語聲模糊,就像在唱英語歌一般無從分辨歌詞。而且她的聲音尖銳,十二分地像極了鬼叫。

“這是什麼東西?”

總之似乎和我們剛纔的話題沒什麼關係的樣子。我看了看吉田,她現出一副有些得意洋洋的神情開始說道:

“不好意思,沒注意就……”

吉田歪着腦袋思索,然後就維持這個姿勢往前邁開了腳步。整個身體的中心都往左傾,危險的似乎要往墓碑上撞,我趕忙上前救助。

“不會是有妖怪在追他們吧?”

“……吉田。”我望着吉田。“音石。”她也看着我。“找到你們啦啊啊啊!”

吉田受的打擊不小。哎,我的宗旨怎麼在不知不覺之中改變了呢。我明明是無條件擁護吉田的,現在怎麼會不停地詆譭吉田呢?這全怪吉田誤導我。

我們兩人相互望着對方點點頭,“哇哈哈”地笑出了聲。其實內心真的有點恐慌。我可不擅長對付醉漢。

“大,大南瓜!”

先不管遺不遺憾,“墳墓的規律嗎?說不定沒什麼規律性的……嗯?”

“怎麼會沒注意?”

從袈裟女危機之中逃脫之後,我們的手很自然地分了開來。我在墳墓的旁邊做着伸展運動整理着紊亂的氣息,一邊還在留戀剛纔的觸感。吉田則雙手撐着膝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不是音石嗎!”

我覺得應該是不小心在墓地裏面迷路的小學生之類。沒有手電筒的情況下,晚上在墓地裏面迷路的話,十有八九會遇難,若是碰上醉漢的話,那就更是雪上加霜。

吉田問道。她穿着和早上一樣的衣服,但是不知爲何,找了塊毛巾從頭開始包住了整個臉頰。

“你看,這個是音石啊!”

“不過比起我的名字,感覺上吉田的姓氏要更好找一些。”

和我們一起來的我的朋友,還有那些個一看就喜歡男女兩人夜間獨處的前衛男時髦女們,早就分散在墓地內尋找刻着自己姓氏的墓碑去了。最先找到並且回到入口處的人就是第一名。說實話,這次的試膽大會是全員都參加了的,根本就不存在可以公平地做出判斷的裁判啊。我覺得試膽大會有勝負之分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不,試膽大會就是一個很奇怪的傳統,到底是誰把試膽大會給發揚光大了呢?

我現出一副對吉田的話表示喫驚的神情。吉田高興地嚷着“有點可愛呢。”我以前就對女生們覺得“可愛”的標準持懷疑的態度,到了吉田這兒,就更是讓我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了。

吉田立時閉上了嘴生氣地鼓起了臉,我慌忙給自己找藉口開脫。

“而手握着鑰匙的正是每晚徘徊在此處的藕怪。好像是這樣子的。”

現在是週五的晚上。我們一起參加了兩天前約定的試膽大會。雖然雲層不至於厚到遮住月光,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但是天也沒有放晴,白天陰雨的影響一直持續到現在。比起月光皎皎的夜晚,今天這樣的要更適合試膽吧。墓地裏面的空氣陰涼,稍稍有點寒冷。

“我能不能說一下手被你握住的感想?”

“你能不能擺脫呆啊傻啊這幾個字?”

我緊了緊喉嚨,做好了無論聽到何種感想都波瀾不驚,絕對不吐血的準備。吉田清了清嗓子,開口:

抬眼遙望四周,一路走來,不,應該說是一路跑來的景色和剛纔沒有絲毫差別。在這片大同小異,數以千計的墓碑羣中,我居然能夠找到音石家的墳墓。對於這個“巧合”,我真是感動到渾身冒汗,熱淚盈眶。實際上真的有汗水從額角滑落,我伸手隨意擦去。

她邁步的動作要比我遲應該纔是根本原因。因爲吉田性格比較緩慢悠閒嘛。

“應該是這樣吧。不過這麼一來,試膽大會到底有什麼可怕的?

正因爲這樣纔好啊。就算這個選擇會給我帶來孤獨,但只要有吉田在身邊的話,就絕對不會感到孤獨。我真想把這番話說給她聽啊,不過吉田輕易就把這個話題給岔開了。

“……不好意思,我完全聽不懂。”

原來那聲悲鳴就是她發出來的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吉田抬起了臉,突然拍了一下手,“對了!”

我對呆愣着的吉田說道。吉田和往常一樣,一邊慢悠悠地回答我:“啊,是,好啊。”一邊開始做逃跑的準備。“現在沒有那個姜同時間做準備!”"呀啊!啊!”我一手拉起她沒有握手電筒的那隻手,扯着她飛奔。我穿梭在墓碑羣中,往右一拐,企圖甩掉那個袈裟女。跑出了幾米之後,吉田的腳步聲終於有節奏地迴響在身後。

被我扯住衣服的袖子拉回來的吉田低頭向我道謝。她拿在手中的手電筒隨着她的動作上下搖擺,圓形的光束也不斷在墓碑和地面之間循環。無論是墓碑還是地面,都是和靜謐的夜晚相輔相成的樸素色彩。

吉田察覺到了我的行動,用手電筒照亮了我的手邊。在手電筒光亮中浮現出的,是一把鑰匙。

我們大概花了五分鐘在墓地裏面亂跑一氣。夜色中幾乎無法分辨前方的路。走這種夜路是很需要勇氣的,不過沉浸在吉田柔軟小手美妙感受中的我,對於周邊的情況說實話根本不在乎。毫無心理準備之下就牽起了吉田的手的這個事實太過突然,我的心臟上上下下咚咚直跳,既興奮又緊張。

我只要稍微走快一點,吉田就一路小跑着追上來,還會微微地鼓起臉頰一臉不悅。

“那麼就不是呆小子,那個,是小蠢蛋。”

“到底會怎麼樣呢?”

“哦……啊?祕密基地?”

“怎麼說呢,就是發呆吧。有時我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半張着嘴發呆,媽媽以前也有提醒過我。”

“我想不是,若是真覺醒了尋找墓碑的超能力,那這能力也太無用武之地了。”

總感覺這話有點讓我快點轉世投胎的意思,有點嚇人呀。吉田拿着手電筒將光線對準墓碑,估計是在找我的姓氏吧。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和吉田二人的夜間幽步上了,對找墓碑什麼的幾乎就提不起興趣。

“什麼傳說?是鬼故事?”

“那個,音石。”

我沒想到居然會從吉田口中聽說祕密基地的事情,着實嚇了一大跳。而且她說什麼?墳墓和祕密基地?這兩者有什麼關係?

我還以爲她真的要吐了,沒想到卻看到吉田對着墓碑很有精神地大叫: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恐怖了。”

這次我沒有拉着吉田的手。吉田也在拼了命地奔逃。錯失了握住吉田之手良機的我,感到一陣寂寥。

“是啊——”

“你說,會不會發生旁邊的墓碑上,寫着吉田二字這種戲劇性的巧合?”

吉田手指墓碑,很少見地語速飛快,“嗯?”我也定睛看了一下,在墓碑的中央位置一鉤一劃地刻着一個和我的姓名相差無幾的名字。我眨了眨眼。名字仍在那裏。

“不過音石真的很溫柔呢。不,與其說是溫柔……不如說是能夠拉我一把的感覺。”

“這個墓地的某處似乎可以通往祕密基地哦。”

說完,吉田停了一下,沒想到嘴居然真的就微微敞開了一條縫。看到我盯着她看,吉田伸手抓住了自己的上下兩片脣,強硬地合上。嗚嗚,吉田痛苦地眨眼。

幸好袈裟女手中沒有拿着手電筒。她的穿着打扮雖然成功地營造出了一種恐怖的氣氛,但是我們應該可以很輕易地甩脫。作爲人類,尤其是住在日本,而不是某些遼闊大草原的人類,夜視能力是很有限度的。只要我們把手電筒關掉,對方就很難確定我們的位置。恐怕前衛男時髦女們也是一邊尖叫,充分享受着試膽大會的樂趣,一邊採用同樣的方式逃脫袈裟女追捕的吧。

我不記得我什麼時候變成了眼前這個四四方方直立不動認真死板的墓碑!

“……那個,音石的身體曲線應該還要更圓潤一些纔是……”

“是不是覺得墓碑可怕呢?而且從剛纔開始我就聽到遠處傳來悲鳴。”

吉田伸手捂着嘴,看上去是真的很不舒服的樣子。我扶着彎着身子,搖搖晃晃的吉田走到墓碑的邊上。明明剛纔的氣氛那麼好!那個女人真是可氣啊i我正怨憤地四下觀察警戒,突然吉田飛身撲向右前方的墓碑。

冷不防傳來一聲煞風景的大喊,把我和吉田之間粉紅色的氣氛破壞得一乾二淨。

“墓地的鑰匙。掉落之物……難道,就是指這個?”

“你想到什麼了嗎?”

不會想說這就是通往祕密基地的鑰匙吧。吉田重重地點了點頭。

“雖然沒有確實的證據,不過我說不定知道這把鑰匙用在哪裏。”

“哦……那麼我可以把鑰匙交給吉田嗎?”

“不行!我想要音石成爲共犯。”

“……共犯?”

“完了,說漏嘴了。”

後悔不已的吉田最終也不願從我手上接過鑰匙。偶然達成了試膽大會目的的我們在再次被袈裟女追趕之前出了墓地。墓地的入口處沒有半個人,不過我懷疑那幫傢伙根本就沒打算要集合。因此我們就先回去了。不過我還是發了一條短信通知朋友。

在墓地撿到的鑰匙暫且放在我這裏,吉田拜託我明天帶到可麗餅屋去,我當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下來。

定下了見面的時間,興奮不已的吉田再次囑咐我。

“絕對不要忘了哦。”

我怎麼可能會不去。我不停地用力向吉田揮手,和她在站臺前道別。

之後在走通往地下鐵的樓梯時,我興奮地三步並兩步,不斷地一下子躍下好幾階樓梯。祕密基地的效果真是拔羣啊。我都還沒找到居然就有這麼大的力量,好厲害!

第二天我很早就到了可麗餅屋前,要比和吉田約定的時間早得多得多。由於還沒到時間開店,所以小攤用布蒙着,看不見裏面的情況。打工的吉田和中村好像也都還沒有到。

我坐在旁邊的長凳上打發時間。今天我等多久都不會覺得心煩。

坐在藍色的長凳上一邊抖着雙腿一邊搓着大拇指。我不是一直都配合着吉田的打工時間跑到可麗餅屋來見她的嗎?事到如今沒什麼可緊張的。我內心不斷安慰自己放鬆,但是卻怎麼也沒有辦法平靜,頭皮都緊張地發麻。

手中握着那把小小的鑰匙。由於一直放在野外風吹日曬雨淋,早已生了鏽,整把鑰匙都破破爛爛的。這把古舊的鑰匙到底會帶着我和吉田到怎樣的一扇大門前呢?

我不由自主將期待寄託在這把古老神祕,似乎在訴說着自己滄桑故事的鑰匙上。

“嗚,嗚嗚嗚嗚嗚,不行,停不下來啊!”

“千紙鶴可以飛翔着穿越時空……啊哈哈,啊哈,啊哈哈。”

“這是什麼東西!”

就像貪婪地摘取樹上的果實一般,對於對千紙鶴下手這件事我們沒有任何猶豫。

“這個東西有必要放在保險櫃裏面嗎?這是什麼,千紙鶴嗎?”

“那就這樣吧。”

“咦?”

吉田湊近我的臉邊,想要看我手頭的千紙鶴。發現她近在咫尺,我的脈搏又開始加速跳動。可真是身心健全的反應啊。美人在側,不緊張的人才不正常呢。在這種心情的作用下,我的臉漸漸發燒。一邊體會着臉上的熱意,一邊開始閱讀紙鶴上的信息。

“沒關係的。來,打開吧。”

“上面寫着……首先把這隻紙鶴展開。”

“那,那個,吉田!”

“有①就說明紙鶴裏面存在②吧?”

“反正已經打開了,就這麼着吧。”

“①”

原來如此。吉田很佩服地拍了下手。但是能看得出有些失望。她從昨天開始就興奮地猜測着保險櫃中的東西了吧。我總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什麼壞事一般。

吉田很簡單地就招供了。咦,她說共犯的話,果然我們做了件壞事嗎?

之後就只是把自己的決定說出來而已。

以下就是全文。

“那麼我們就馬上試試看那把鑰匙吧。”

“這個是保險櫃,那個大概是打開保險櫃的鑰匙。”

“嗚畦——!好厲害好厲害。爲什麼突然……咦,紙鶴怎麼被拆開了?”

“爲什麼要這麼做啊!”

“………………………………哈,哈,哈哈。”這是中村的反應。啊,看上去快哭出來了。

“嗚哇……嗚哇。”

吉田催促着我,一邊還不時用餘光注意着外面的情況。難道她是想在店長來之前搞定這件事嗎?若是這樣的話,我得抓緊時間了。

吉田開始做開店的準備。她拿掉了遮着小攤的布。小攤的內部頓時一目瞭然。我不由定睛望去,確認剛纔看到的人影到底存不存在。可是裏面卻沒有任何人。

“幹吧。”

我們忙着拆紙鶴,早把開店的準備放在一邊。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人和我們搭話了。

回報給我的,孕育出來的,究竟是友情,還是愛情呢?

“這是別人送的嗎?”

中村似乎是除了乾笑,再也想不出其他的反應,整個人就僵在那裏。吉田怔怔地望着紙鶴,我則注視着她的側臉。

我愛你愛到不止想和你交往,簡直想和你結婚啊啊啊啊啊啊!”

中村很苦惱。她雙手抱着腦側,形成一種堵上了雙耳一般的姿勢。“嗚嗚嗚”,她一會兒用手左右扯着雙頰,把眼睛拉成了狐狸一般細長的眼,一會兒又擠壓着臉龐,把臉當成魔芋上下揉弄折騰個不休。過了好半天,終於平靜下來之後,中村的眼中閃出堅毅的光芒。

藏在紙鶴中十二年的口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的確可以算作是死亡信息。

吉田彎腰指着放在店裏一角的小小保險櫃,高興地說道。神態就像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寶藏的小女孩兒一般天真可愛。我也在吉田的身邊彎下了腰。比起保險櫃,顯然她的吸引力要大得多。感受到吉田在我身邊的氣息,我無法抑制自己心跳加速。

吉田疑惑地看着前傾着身子往店裏眺望的我。

我突然望向小攤的內部深處。那裏有扇通往裏側的小門,但是裏面應該沒有任何東西。

“嗯?”

“不,沒什麼……吧。”

我舉起一直握着的鑰匙。

我和吉田互相凝視着對方,通過眼神交流便幾乎能確定對方的思想。

不久我們就得知把這些七零八落的字組合在一起的話能夠湊成句子,於是我們就用千紙鶴玩起了拼字遊戲。這是紙鶴的製作者故意搞出來的嗎?收到紙鶴的人肯定會覺得麻煩吧。紙鶴沒有拆封過的痕跡,可能是收到紙鶴的人沒有注意到最初的信息。

我的雙腿抖得越加厲害,根本沒法安安靜靜坐在椅子上。我站起身做了幾個伸展運動,繞着可麗餅屋晃悠。若眼前的可麗餅屋是人的話,我現在的樣子看起來說不定像極在故意找碴挑釁,實行恐嚇行爲的小混混。不停地繞圈子。這個行爲的確是很可疑啊。

吉田說着拍起了手。“沒有沒有。”嘴上這麼說,其實還是有幾分竊喜的。被吉田誇獎幾句就高興成這個樣子我是不是有點蠢啊。內心深處有個冷靜的自己在嘲諷着。

她知會了我們一聲,等不及我們的回答就開始拆千紙鶴。我和吉田沒有拒絕的理由,便三人一起繼續工作。我們數了數,紙鶴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隻。

突然,我下定了決心。就是現在了!受剛纔那一點也不知道含蓄二字怎麼寫,直白到不能再直白的告白影響,我鬼使神差用力深吸了一口氣,很自然地,自發地把我內心的愛、勇氣和其他的許許多多合着那口氣全部呼了出來。

“我是真的沒有想到所謂的寶物居然是千紙鶴。”

我把紙鶴拿在手裏確認,發現翅膀的裏側用黑色的油性筆寫着口信一樣的東西。是隻有舉起千紙鶴才能發現的機關嗎?真是拐彎抹角的做法啊。

“最上面那隻千紙鶴身上好像寫着什麼東西。”

我急急忙忙地拿起鑰匙,不過插入鑰匙孔中的時候卻是異常小心翼翼。因爲若是胡插亂捅一氣,鑰匙搞不好會斷在孔裏面。鑰匙的齒形似乎合乎鑰匙孔的形狀,很順利地慢慢沒入。吉田說道:“果然沒錯。”目光炯炯地擺出了一個勝利的姿勢。看到吉田少見地滿臉笑容,我心醉神迷不能自已。嗯,大清早來這裏插鑰匙真是賺到了呀。

中村放下了揮舞着的拳頭,看着紙鶴攤開後白色的紙張。她確認了三成左右排列好的紙鶴之後,睜圓了大眼“原來這樣啊”。果然,她沒有注意到最初的信息。

不是整句。包裝紙左上角只寫着這麼一個數字。這算什麼意思?

因爲緊張上下顫抖不止的手腕動作稍大,拔到一半的鑰匙斷了。“啪”地一聲尺子折斷般的脆響,彷彿是鑰匙辭世之前的最後悲嗚。我把半截鑰匙拿到眼前,和吉田面面相覷。我們兩人驚得連眨眼都忘了,只是僵硬地互相看着對方。終於,吉田先開口了。

換句話說,就是我折不來。紙鶴的折法八百年前就忘了個一千二淨,所以攤開後沒辦法還原。左右爲難之下,最後還是好奇心佔了上風。我把紙鶴展開,將它還原成了一張普普通通的包裝紙。在包裝紙白色的裏側寫有黑色的字。

最後那幾個“啊啊啊啊啊”似乎是因爲紙鶴多出來而字數卻不夠,爲了表示自己的誠意,硬加上去湊數的。但是對這熾熱的信息,不,告白,中村卻是一臉哭笑不得。

吉田一臉平和地嘟噥她天馬行空的想象,我該如何反應纔好呢?

她伸手先指向我,再指向了吉田。估計她想問是誰打開了保險櫃的吧。

“已經是那麼早以前的事情了呀。咦?咦——?”

可能是因爲我也很久沒有體驗到這種惡作劇的氣氛了吧。我的內心也不由得雀躍起來。

“怎麼了?”

我被這種莊重的氣氛所壓倒,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漸漸高漲,連我自己都無法抑制。

我邊思索着這個問題,一邊和吉田一起往保險櫃裏面看。不知會不會有那種只出現在電視劇裏面的寶物?若是現金的話,雖然會喫驚但是太沒意思了,而且還會搞得自己像在小偷小摸一樣。想到這裏,我提起精神,警戒地眯眼往裏細看。

“以前在和別人閒聊時,我曾經聽到過關於墓地鑰匙的話。”

“……咦?”

“展開的話就不是紙鶴的樣子了。”

吉田高高地舉起千紙鶴,就像要放飛一般。包裝紙成做成的羽翼相互摩擦,以小攤昏暗的天花板爲背景盤旋飛舞。好一幅夢幻般的畫面啊……咦?

我覺得小攤的內部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緩緩地,就像是有人在動……難道已經有人來了在進行準備了嗎?我正想掀開布匹一探究竟的時候,吉田來了。巧得簡直就像算準了時間出現一股。不不,吉田性格單純是絕對不可能做算計時間這種事情的,所以定是有別人故意製造了這個巧合……命運。沒錯,是命運!

中村看到地面上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紙鶴們驚叫出聲。這好像是中村的東西。她揮舞着緊握的拳頭。咦,好像比我預想得還要生氣啊。

“若是有教科書的話,應該有辦法的吧。”

“那個,裏面有寫東西。”

雖然紙上的內容是死的,但是有可以秒殺讀者的破壞力。

“咦?在這裏?”

“那麼,由音石來開吧。”

雖然內心並未釋然,但是現在不是在乎不存在的東西的時候。見吉田向我招手,我便也進入小攤內部。進攤裏面我是第一次。裏面很狹窄,裝修和色調給人一種灰突突的感覺,我再次深切地認識到吉田是多麼色彩豔麗的美少女啊。嗯。真是太好了。

“等一下吉田,你把手放下來。”

我們兩人分工把千紙鶴一個一個給拆了開來。吉田猜得沒錯,不僅有寫着②的紙鶴,還有寫着⑧的紙鶴存在。肯定還有更大的數字吧。恐怕所有的紙鶴身上都寫有編號。有些白色的紙片上還用黑色的筆寫着句子的斷片一樣的東西。

吉田伸手扯出來的寶物是千紙鶴。大量橘黃底色,水玉紋樣的千紙鶴。紙鶴是用這個小攤用來包可麗餅的包裝紙折的。

“早上好~你們在幹什麼?啊啊!!哦哇——!嗚哇——!”

“若是死亡信息的話該怎麼辦?”

這個行爲到底是英武的決斷還是愚蠢的衝動,馬上就見分曉了。

“保、保險櫃開了!……是誰!”

“好早呢,我真感動。”

“有點可惜呢。你會摺紙鶴嗎?”

“………………………………”這是吉田的反應,稍微有點臉紅的樣子。

“傳說中的可麗餅配方什麼的。”

“總而言之,先讀讀看吧。”

“我喜歡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就當什麼也沒發生一般粉飾太平。吉田打開保險櫃沉重的門。連鑰匙都放得鏽了,這扇門到底有幾年沒有被打開過了呢?

沒有一千隻這麼多,不過百來只還是有的。我和吉田兩人圍着紙鶴仔細觀察。隨着吉田手腕的動作,手上活靈活現的紙鶴羣就像真的在空中盤旋飛舞一般。夕陽晚照的霞色天空和仙鶴潔白的羽翼相映相輝,如同夕陽照射下的平靜洋麪一般,平和、安詳。

“我們兩人是共犯。”

“不可能不可能,如果真的有這種可麗餅的配方的話,這家店早就已經當商品賣,賺了個盆滿鉢滿了。

“已經是很久以前拿到的東西了。那時候我還只有十幾歲。”

我小心地轉動全部沒入鑰匙孔中的鑰匙,“咔嚓”一聲沉悶的聲響傳出。開了。我往外拔鑰匙。鑰匙的表面附着着一層鐵鏽,摸上去會讓人差生一種正在咀嚼沙粒一般的戰慄感。

“請讓我幫忙,不,這件事應該由我主導來做纔行。”

“啊。”

“………………………………”這是我的反應。

一百隻紙鶴在六隻手的動作之下被分解完畢,我們從①開始按着次序排列完成之後,從上往下俯視。

吉田指着其他的紙鶴,慫恿我。她笑嘻嘻地明顯很是開心。

“吉田以爲保險櫃裏面放着的是什麼?”

“那就拜託了。”

中村四階段連續型的驚詫震得整個小攤都搖了三搖。她百米衝刺地跑過來,簡直就是滑進了店內,一屁股就蹲了下來還不停地翻白眼。說句老實話,真的很恐怖。不過,她雖然臉色嚇人,總算是很快就停止了翻白眼的動作,我安下心來。

中村摸了摸紙鶴的腦袋,低下了頭,就像在對送紙鶴的人道歉一般。

“十二年都沒有發現,真可憐……對不起啊。”

“咦?我來開?可以嗎?這可是店裏的保險櫃啊。若真是保險櫃的鑰匙,由我來開真的不要緊嗎?”

吉田詢問道。中村淡淡地點了點頭“沒錯。”比起我們的問題,她顯然更關心那些紙鶴。

“幹嗎?”

“怎麼了?”

“這也代表了我對你的感情。”

我伸手指向地下。說完,天崩地裂。對我來說,瞬時整個世界倒轉,天地異變。強烈的磁暴侵蝕着我的大腦,腦中紊亂的思維和對回答的渴望將我的大腦機能送上臨界點,世上的一切都變得虛幻而不真實。總而言之,我的腦中一片混亂,因即將到來的回答而渾身發熱。

吉田全身都僵了。視線不停地在我的臉,手指和地上那堆紙鶴之中徘徊。下盾隱隱發顫。

我失去了收回出口之語的時機,只能靜待吉田的回答。

“我……”是“我不願意”嗎?還是“我討厭這樣”?又或是“我給你三分顏色你就居然給我開起染房了”?“我願意接受。”?

她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咦咦咦——————”她居然接受了我的告白!

我簡直忍不住立馬就要張開雙手將吉田牢牢扣在懷中。不知費了多大的勁才忍了下來。

“咦……真、真的、可、可以嗎?”我激動地笨嘴拙舌,結巴了半天才把一句話說完整。

“我感覺音石能夠把我從‘孤零零’的狀態中拯救出來……”

不知是因爲害羞還是單單只是沒有自信,她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吉田低垂着頭,幾乎都不抬眼看我,看來是害羞吧。

確認了吉田心情的我興奮得不能自已,坐立不安。想要奔跑,想要在馬路的正中央奔跑,而且是裸奔。

“哎呀。今後請你多多指教嘍。”

不知爲什麼中村站在一邊和我打招呼。離我到達絕頂還有三秒。

“太、好了!”“等一下!”“呀!”突然有什麼東西從店的深處竄了出來大吼大叫。

正確地說,通往小攤深處的門被打開,沒幾平方米的空間中衝出了幾個人。那些人一個個地滾了出來,簡直讓人懷疑那麼多人到底是怎麼塞進那個狹小的空間中的。好厲害啊!這些人是魔術師嗎?我瞪圓了眼睛。最終一共從裏面出來六個人。居然有六個人!這些人到底怎麼回事!他們的出現導致現在這裏的男女比例明顯很不平衡!

事態非常緊迫。我做出了備戰姿態,因爲不確定眼前這幫人是不是強盜集團。瞬時做出了最壞的打算,就算拼了我自己的命也要保護吉田的周全!那七扭八歪倒在地上的六個人站了起來,這下子,狹小的可麗餅屋和滿員電車有得一拼,已經不是摩肩擦踵的程度了,幾乎連身體都貼在一起。我和吉田。嗚哇,這感覺不錯啊。

其中眼神最爲兇惡的傢伙代表六人大叫道:

“你這傢伙把我們當猴兒耍嗎?”

不知爲什麼我被他罵了。他簡直像是要撲上來撕咬,嚇得我都不敢反抗。而且大家幾乎臉貼臉,根本也沒辦法揮拳打人。再說,他們出現得太突然,我根本還沒反應過來。

這羣人有他們自己的世界,而我卻完全無法融入他們的世界之中。

“居然十二年都沒有察覺到,真是太失敗了。”

“你給我先去死吧。”

“啊,好像停下來了呢。”

六位比我年長的人正你推我擠地玩這場“搶椅子”的遊戲。他們的自我介紹之所以聽來如此斷斷續續,氣喘吁吁,是因爲他們的嘴脣時而被他人的手指堵住,他們的頭頸時而因推擠而折向奇怪的方向,因此根本沒有辦法好好發聲。他們一邊相互推擠,一邊還有人抱怨着應該按照年齡輩分做自我介紹。自然不可能有人同意此意見。這羣人造型各異,性格也是千奇酉怪。明明外面春風和煦,但是看到他們,我不由得就是一陣煩悶。那張毫無選擇地成爲了六人爭奪對象的古舊長凳吱吱呀呀地發出悲鳴。

戶井前輩的一句話立時將我們的二人世界破壞殆盡。真是個不會看情況的男人啊。

看到田才插嘴,蓮池瞪圓了眼怒叫:“給我去死!”可能是已經習慣,田才充耳不聞,呵呵呵地笑着揮舞球棒。“會打中我的,你給我停下!”保健醫生一腳踹向田才。

“不要大吵大叫,煩死了!”

森川講師似乎想要爲自己進行辯解,不停地嘰嘰咕咕地說着些什麼。他現在的樣子和他站在講臺上的樣子相差太多了。

“果然,我存在感很薄弱嗎?所以就是交到朋友也很快就斷了……”

“你剃過光頭嗎?”

可麗餅屋旁邊那塊巴掌大的空地目前正颳着風雲爭霸的狂嵐。一羣人正爭奪着空地上那張再怎麼擠也就能坐下三個人的長凳。

“沒有沒有,我非常感謝你呢。”

“沒錯呢。不過很遺憾,全是這女人的原因,害得我們無法兩人玩黑白棋遊戲啊。”

“我們團體的基本宗旨就是自導自演。就靠我們幾個人把氣氛炒熱,玩得開心一點。”“………………………………”

“我只不過是回收再利用了倒閉的小攤而已。”

“給我等一下。我哪裏豬腦肥腸了!我這是肌肉糾結好不好!”

這是名副其實的致命一擊。

把誰一腳踹飛了之後,又因被某戴着棒球帽的抱住,而發出一聲尖叫的女性說道:

我和吉田面面相覷,接着我呵呵乾笑兩聲把僵硬的氣氛粉飾太平。吉田和我一瞬視線相交,馬上就低下了頭……啊,說來,她接受了我的告白,所以現在就是我的……女朋友了……嗚。

到底是靠近她好呢,還是就保持現在的距離好呢?我的內心開始糾葛。不經意間視線已經和吉田相撞了好幾次,點頭示意了N回了。我終於下定決心往吉田身邊挪了一步,吉田也正好同時和我採取同樣的動作,結果我們兩人的肩膀相互碰撞了一下。兩人都嚇了一跳,又馬上低下了頭道歉。不過好歹恢復到原來的距離了,而且始終相互凝望。

“他們看上去很開心啊。”

所有的相遇全部都是“必然”,而且還是自導自演。

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對着前輩怒吼,簡直想要一口吞了前輩一般。旁邊的女人用手肘不斷擊打着棒球男,企圖與之拉開距離。

“我是、森川、豆。是大學的、講師。”

“你還在生氣啊。大叔我可是一直都很擔心你會因爲壓力而搞壞身子呀。”

我身邊的朋友總會營造出一種獨特的,圓滑的熱鬧氣氛,但是他們卻完全不同。

他這麼一說,我覺得還真是沒錯。全員一副“你是誰啊?”的表情一齊看向他。

“學校最近在整治社團,不小心就被發現了。說我們是‘不法佔領’,不問緣由地就把我們轟走了。裏面的私人物品好歹是運出來了,現在我們正在考慮是不是要找新的地方做祕密基地。若是後繼有人,我們考慮新找一個……”

這羣人真是五花八門千奇百怪。喜歡中年大叔的袈裟女,蠶豆臉的講師,還有那個……同性戀?這羣人怎麼搞的?

田才突然猛地插嘴進來抗議。蓮池立時便炸了毛頂回去。羽生田和森川講師隨意嘲弄了幾句之後,蓮池揮起了拳頭猛擊兩人的後背。

這些人生的前輩,真是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祕密基地,真是好恐怖的地方。今天他們也是特別來調查我這個仍在孜孜不倦地尋找祕密基地的人,是不是能勝任隊長這一職位才全員出動,擠進了那個狹小的空間。該說這羣人做事徹底呢,還是說這羣人閒着沒事幹啊。而且,我似乎已經被斷定不需要祕密基地了。不過既然都已經向吉田告白了,說不需要也的確是不需要了。

“吵死了,你這個墓牌同性戀。”

“我是蓮池、池、鞠。是墓地的管理員。”

被某位女性一腳踹飛的男人說道。

“說起來,祕密基地從上週開始已經不復存在了呢。”

“你說什麼不着調的話呢。當心我埋了你這個瘋狂中年╳╳愛好者。”

“我叫羽生田順。啊,呀。在研究生院、發表過文章,受到過大學的褒獎什麼的。”

蓮池是女性。她穿着袈裟,耳旁掛着耳機。

“所以後來就成爲了店長嗎?好厲害的履歷呢。”

站在局外望着這羣人的我,心中泛起不可思議的感覺。他們給我的感覺真的很不一樣。

“什、什麼?”

……沉積了厚重時光,爲戰爭帶來終焉的終極攻擊。

保健醫生的隨口一言在我的內心掀起萬丈狂瀾。當然祕密基地六人組沒有半個人對這句話感到喫驚。中村以手掩口“啊!”地叫了一聲,吉田則只不過用手揉了揉眼睛,應了一句“這樣啊。”很困嗎?

被這羣怪人包圍的戶井前輩臉上突然浮現起微笑。雖然他的笑容給人一種煩悶的感覺,不過是很乾淨的笑容。但是很遺憾,他似乎並不怎麼受女性的歡迎。可能是因爲他的笑容太過燦爛,直視的話會覺得眼睛痠痛吧。

我抬眼望去,果然凳子上從右到左依次坐着森川講師,羽生田和蓮池。空間有限,三個人幾乎是肩蹭肩地坐着。六人中最爲年長的保健醫生和田才站在空地的一角,而戶井前輩則擺出一副彈吉他的姿態,站在長凳的旁邊。看上去有點可憐兮兮的。

“好了好了,好好相處不行嗎?哈哈哈。”

羽生田和蓮池兩人“笑容滿面”地相互瞪視。說是笑容,神情卻頗兇惡,笑容中是掩不住的憤怒之意。兩入之間的氣氛險惡,緊靠着的肩膀正相互碰撞,隨時都有可能爆發一場惡戰。森川講師看着兩人微笑

處在肘擊現場下方的保健醫生舉起了手,他的身體很可憐地被上方的兩人左右擠壓。

……這個先放一邊,話說這羣人。

掉的東西,是指吉田找到的那把鑰匙嗎?

我最初的感想是,等平靜下來之後再做自我介紹不就行了?

“沒能找到你掉的東西,真是抱歉呢。”

吉田緩緩地綻開笑顏如此評論他們。我點點頭,內心卻無法釋然。

“你別擺出一張原前輩店員的嘴臉。我對你不會手下留情的。”

“……啊……”

羽生田插口道。然後,像是懷想過去一般牽起嘴角。

“啊,我是田才。是煩惱的棒球、中年。”

“久仰您的大名了……”

“差不多就是你想的那樣。不過我也沒想到會真的一天到晚玩黑白棋。”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我也就算了,吉田和中村以手掩口,笑着欣賞他們的爭吵。特別是中村,緊盯着一張蠶豆臉的森川講師,“原來是這樣的機關啊。”拍手感嘆千紙鶴中蘊藏的祕密。

受某個穿白衣的人的雙手推擠的男人說道:

“你聽好了。我可以斷言。”

“祕密基地有全員出動歡迎後輩的習慣,我們只是遵守這個習慣而已。”

坐在旁邊的蓮池,毫不掩飾她面上的不悅之色。她一邊調節着耳機的位置一邊怒道:

身着不同裝束的六人的右手突然一齊擺出了手槍的樣子,指尖不斷變換着瞄準的方向,把我的身體和臉刺了個通透。

剛剛突然被六個人包圍着指指點點,都忘了要高興,現在那種幸福感突然如火山爆發一般噴湧而出,讓我的喉嚨都發緊。察覺到自己幾乎緊挨着吉田,驚異之下反射性地往旁邊退開一步,吉田也是一樣。啊,真可惜啊。

中村舉手陳述自己的主張。蓮池喘着粗氣瞪視着中村舉着的手。

“果然給我去死吧。你們兩個。”

“你纔給我去死。喜歡豬腦肥腸大叔的變態女。”

“你這傢伙根本不需要祕密基地!!!”

“啊,是昨天晚上追着我們跑的人。”被踹飛的男人,推擠着臉的世民研的前輩說道。

“什麼的……你很厲害吧。”

“給我閃一邊去,你這個同性戀!”

田才繼續充耳不聞,隨口敷衍着“啊——知道了知道了。”蓮池仍在哇哇地嚷嚷個不停,羽生田一臉的不耐煩,而森川講師看好戲般地靜觀不動。保健醫生和田纔則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天“沒想到前輩這麼受歡迎。”“是啊。”

“嗚。”中村裝出一副吐血的樣子。不知是不是因爲聽到了聲響,森川講師也做出一副吐血的樣子回敬。紙鶴拼字遊戲式告白(好長,又拗口)的製作者似乎是森川講師,而接受者則是中村。跨越了十二年的告白嗎?……那份思慕……感覺都快變得像鹹菜那樣乾巴巴的了。

他們給我的印象,要形容的話,就像一個物體帶着渾身無規則的竹節尖刺向周圍滾去。他們相互接近卻稱不上調和,共生共存卻各個個性張揚。正是“孤獨者”的典型代表。

聽到森川毫無熱情的勸解之語,蓮池把怒瞪的對象換成了森川。

“順便說一句,我可是出了名的歷代最沒存在感的隊長。”

“就像你看到的,我們這羣人就是這樣。和從今天開始告別單身的你完全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你給我去死吧。”

好痛,好痛啊。那人無視傻傻呆愣着的吉田,不知爲何抱着肚子笑個不停的中村,還有摸不着頭腦的我,以力拔山河的猛烈氣勢從指間對我放了一槍。他那一句橫掃千軍的銳利之語透心而過。

“這個叫做‘自導自演’啊!藕怪呀,墓牌男啊,田才的登場呀,光頭女啊,不全都是你們搞出來的東西嗎!你們演得很歡樂吧!”

“總覺得……”

“這樣坐在椅子上,感覺好懷念呢。”

“嗯……啊啊。你是說代替中村工作的那段時間嗎?那個時候的蓮池可真是純真可愛啊。”

“和你沒有關係好吧!”

我和吉田,還有店長中村,站在小攤的旁邊,靜靜注視着他們這場蠢透了的爭執。

就好像觀看節目的觀衆一般,吉田伸手指向那羣人。她很明顯是樂在其中。

戶井前輩爽朗地做了最後總結,我順便被他要求去死。真是個過分的前輩啊。

從吐血中恢復的森川講師向羽生田搭話。羽生田微微笑了笑。

“不行不行,這傢伙不行。完全不合標準。我們的繼承人要更加可憐才行。”

“我是保健醫生。雖然沒有執照,也做心理諮詢。”

“咦?!”

“……啊……”

三個人在長凳上上躥下跳,把凳子踩得咯吱咯吱直響。

“我可不像那邊的白癡,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若是能交到朋友的話,那也是好事。”

“有過一段時間是光頭。後來我把找東西的事情交託給了當時找不到工作的蓮池,自己回可麗餅屋繼續打工去了。”

全員都汗流浹背、氣喘吁吁。臉上和手上還有不少紅通通的印子,想來是剛纔爭鬥時留下的紀念品。

“咦——現在也很純真可愛啊。”

我和一個人彈着不存在的吉他,沒有任何人理睬的戶井,目光相交。他咧嘴一笑,牙齒潔白燦爛。

被點到名字的森川講師聳了聳肩。

“我和森川的相遇也是事先計劃好的嗎?”

“我是、戶景剛啊啊啊啊啊啊啊!”

保健醫生說着望向我。那眼神很明顯就是恨鐵不成鋼“不過你啊,哎……”被他這麼一盯,我突然感到萬分懊悔。

中村懷念地撫摸着頭部,回答吉田的問題。她一直留短髮,是因爲以前曾經剃過光頭嗎?

彷彿受到了打擊,戶井前輩蹲下身子畫圈圈。保健醫生靠近前輩,將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肩膀上。“嗚嗚,醫生……”戶井前輩裝出一副哭泣的樣子拾起了臉。你這什麼爛演技。

“戶井可是很優秀的。很優秀的‘孤獨者’。所以我們把鑰匙託付給了你。”

保健醫生這是打算表揚他嗎?我覺得這是落井下石。戶井前輩也現出一副微妙的表情,“那個,啊哈哈。”地乾笑了幾聲。

“再說,把桌子和櫃子從祕密基地往保健室搬的時候,你也不是最起勁的嗎?”

保健室?不是在改裝中嗎?啊啊,原來是因爲塞滿了桌子櫃子什麼的,暫時沒法當保健室來用,所以便封掉了。

“那是因爲你不停地使喚我做事吧……算了。”

“是這樣嗎?”保健醫生離開了戶井前輩的身邊,回到了原來的位置,詢問田才。

“說起來有個人沒來呢。初代隊長呢?”

“作爲代表正和棒球隊進行交涉。下午你們可要給我加把勁了喲,”

田才揮舞着球棒,明顯一副已經等不及的樣子。“你這個棒球白癡會打到我的啊!”保健醫生一邊抱怨着一邊遠離田才的身邊。但是田才卻毫不在乎,仍將球棒揮舞得虎虎生風。看來他的心情非常好。

“下午有什麼活動嗎?”

“棒球哦!棒球!我們下午要打棒球賽。你放心吧,不會讓你參加的。”

田纔對着提出疑問的我吐了吐舌頭。“棒球?”看來不止我一個人對此感到疑問。

“咦?是今天?我怎麼沒聽說?”

羽生田扭過頭,不悅地望着田才。田才毫不畏懼。

“我們很少能有時間共同行動對吧。好事不宜遲啊。”

“你那十有八九是欺詐吧。我可不知道那張合同書是入會申請書。”

“要是說了的話就不會想加入了吧?”

保健醫生一臉坦然地回答。羽生田不知道是不是因此嚇到了,呆愣愣的啞口無言。

“好長啊……真的,花了好久呢。”

“好的。我會和你一起。請帶我去甲子園吧。”

“我們是無聲勝有聲,心心相通的吧。就拜託你了。”

明顯就是覺得自己終於報了一箭之仇。

“真要說起來的話很複雜的吧,而且很令人害羞的話。再說又很長很抽象,要整理也很麻煩。”

“森川,你作爲代表說說我們的意見。”

“那麼,看在無存在感男的面子上,就答應他們的要求吧。”

“好像會變得挺好玩的。”

我很佩服,居然能夠一下聚集那麼多感覺相同的人。所有人都散發出同一種氣息,但是很奇怪的,卻又不相交相融。這些人就算距離上再怎麼接近,也無法和他人親近。

“這樣啊……嗯,這樣啊。”講師深深地點了點頭。在我看來根本用不着點這麼多下吧。

……不過,中村說有兩種心情吧。也就是說,現在的心情和十二年前不一樣。

“我們並沒有選擇努力對抗污染,在外界生活這條路。所以大家都沒有遠離大學。大家只能在這裏聚會,‘孤獨者’是無法成爲‘孤獨者們’的。因爲會培養出這樣的危機感,所以祕密基地也有敝處。”

連接這些人的是祕密基地。那麼,祕密基地中必然有隻屬於這些人的祕密。怎麼也忍不住內心的疑惑,我提問了。六人面面相覷,一起歪了腦袋思考。

“對於我和我身後的那些傢伙來說,別人的干涉就好像污染一樣。我們就是那些脆弱的魚。我們是如此孱弱,本來只能靜靜地等待被社會這條洪流淘汰。要不是有祕密基地存在,我們甚至撐不到畢業。就更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聚集在一起。”

他就維持着這種脊樑筆挺,但卻低着頭的奇怪姿勢向我伸出了手。

“你們兩個呀,就像很早之前,我和他們一同奮戰過的敵人的後代一樣。”

他對我的評價也不知是挖苦還是尊敬又或是豔羨,總而言z感覺上話裏有話。說完,他又一次伸手指向我,正式宣佈道:

“……權當做個參考,當時的心情是?”

“不過就算加上初代隊長,祕密基地的隊員也只有七個人啊。”

……啊。我情不自禁地漏出了一聲輕呼。我知道他們說的是誰了。就是在森川的講義上看到的那個大叔。現在想來,的確那傢伙長着一張根莖狀……蓮藕的臉呢。那家過是“怪”嗎?……咦?

森川講師一臉苦澀地低語。居然連講師也變成這種臉色了。好厲害啊,這羣人。

戶井前輩適時幫了我們一把。聽了他的話,坐在長凳上的幾位面面相覷。

終於,森川放鬆了身子笑了出來。回覆了大人沉穩的表情說道:

長凳上的三人自右往左用同樣的語調一個接一個地說道。這些人到底怎麼回事,同卵三胞胎麼?

孤獨的集團。這是最能確切形容他們的詞語了……他們和那些沒有朋友的傢伙散發着同樣的氣息。

“笹島和中村?你說真的?”

他的語聲堅定,伸過來的手輕輕地戳了戳我的額頭。森川講師後退開一步,笑了。

“我可以去看看你們的棒球比賽吧。”

聽了中村意有所指的一言,森川講師曖昧地笑了笑微微偏頭。我和吉田聽得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只是望着兩人向大家跑去的背影。

“在那之前你先把你的鼻毛給我剪剪乾淨吧!”

“若是二十年前你這麼說的話,我一定加入棒球隊打棒球去了。”

森川講師一臉笑容地僵住了。我和吉田望了望對方,努力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笑聲。

“看來已經有結果了。隨你們高興。”

“沒錯呢。嗚。”第三次吐血。

“嗯?有電話呢。”

“所以快和那個藕怪聯繫。只有你知道那傢伙的聯絡方式吧?”

沒有存在感的男人,也就是前輩做了總結。看來前輩是他們之中最有常識的人了,而且說不定還擔負着駕馭這羣野馬的重任。“非常感謝。”我向他道謝。“呵呵,被你這種美人在懷的傢伙道謝感覺真是爽啊。”他很爽朗地說道。切,明明存在感這麼薄弱,怎麼如此陰險。

我都聽不明白吉田到底在誇讚些什麼,老師您這麼高興沒問題吧?

“聯繫是沒問題,但是來不來就不知道了……那傢伙到現在還是不習慣一羣人一起玩鬧。”

保健醫生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同時森川講師也開始不知往哪裏打電話。似乎是打給那個藕怪大叔的。在場的所有人都靜靜地等待着電話結束。

“孱弱的魚爲了生存下去是無法選擇生活方式的。爲了活下去,我們需要祕密基地這個確實的存在。像你這種能夠在被污染的水中生活的魚是沒有辦法理解我們的感受的吧。”

說完,他轉身往長凳的方向走,意思很明顯,他不想再回答我的問題了。森川對我築起了無形之牆,我卻感受不到那堵牆是寒是暖。有些不甘地,我再次向他搭話。

將球棒架在肩膀上,田才眯起了眼回想過去的時光。保健醫生望向同樣的方向,接着田才的話說道。

看到五十多歲的兩個大叔感慨萬千地交談,羽生田似乎已經快無語了。

“好,我們走吧!全員向着太陽奔跑!飛吧!”

喂喂,就算這樣也是去不了甲子園的吧。

蓮池表示同意。森川講師看了看保健醫生和田才。見兩人都對着他點頭,他只能嘆了一口氣,從長凳上站了起來。戶井前輩則基本被衆人無視了。我也有樣學樣,當前輩是空氣。

“……謝謝。”

我心情複雜地看向下一張照片。這張照片中的屋子成了深紫色。“紫色是我弄的。”羽生田舉手。蓮池馬上哼了一聲嘲笑“啊,原來你就是把屋子弄成令人噁心的紫色的兇手啊!”。一語不合,兩人又吵了起來。我不去理睬他們繼續看照片。接着這張照片又變成了綠色,最後那張則是紅色。恐怕是超級喜歡大紅色的前輩的傑作吧。那麼,選擇綠色的是蓮池了。

明明無法和他人交心,卻能夠開開心心地玩在一起。不可思議。真令人羨慕。

“話說,觀戰什麼的一開始就是自由的吧。”

森川講師閉上了眼:“是個很無聊的團體呢。”可是他的臉上卻現出那麼滿足的表情。

“你們都擔任過祕密基地隊長這一職務。那麼,有從中得到過什麼嗎?”

森川講師恍惚地笑了笑。就像錯過了收穫期,已經快要糜爛的豆子似的。

“能等到棒球比賽結束之後再回答我嗎?……現在說的話,萬一我哭着逃跑了就太不好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讓我看看照片自行理解嗎?”

“喂,那個—一是那個吧——”

一直沉默不語的中村突然向着森川招手。森川講師紅着臉乖乖地向中村走去。其他幾個人見狀向着他微微彎曲的後背大肆歡叫着嘲弄。“你們是小學生嗎!”中村氣不過扭頭大叫一聲,走到中村的身邊。

但是這些人聚集在一起居然看來會這麼開心,真是不可思議。

森川講師嚇了一大跳。然後望向中村。中村捲起袖子,握緊拳頭,擺出~個很可靠的“勝利”姿勢。不知森川講師是不是覺得害羞,馬上錯開了視線。

“嗚。”森川講師吐血。今天已經是第二次了。若是中村能夠對準他的弱點攻擊的話,估計要他吐個五,六次是不成問題的。沒錯,他的心在泣血啊。我過去也有幾次經驗。

“我纔不知道你們的意見呢。我們幾乎都沒怎麼聚在一起聊過天。”

“不是有藕怪和中村嗎?俗話說得好啊,有朋友走遍天下。”

“今年已經是第三十三年了呢。哈哈哈,真沒想到能在有生之年實現啊。按照日期來算的話,差不多已經超過一萬兩幹天了呢。”

“那個,祕密基地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這些是祕密基地的照片。”我接過森川講師手中的一堆照片。照片之中映着的是很普通的六榻榻米大小的屋子。無論哪張照片都是差不多的樣子,唯一的區別就是屋內的顏色。最開始那張是藍色的,但是不知從哪張照片開始就變成橙色的天花板和牆壁了。“這是我重新粉刷的。”森川講師解釋道,臉上還現出“怎麼樣,我的品位很不錯”的表情。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他的品味,只能望向吉田求助。

“按照日期來看的話,反倒是不覺得時間長了呢。話說,那幫子傢伙會遵守約定和我們比賽嗎?那時候傢伙已經誰都不在了吧。希望逼他們寫下來的字據沒掉,還在他們活動室裏就好了。”

“讓他們看看我們的團體賽不是也挺有趣的嗎?”

“祕密基地就是乾淨的水源地嗎?”

“那個沒有存在感的男人說了一句很帥的話哦。”

“我正在煩惱,是應該用十二年前的心情還是用現在的心情來回答你呢?”

森川講師的指摘一針見血。不過田才卻很無所謂地答道:

在這段奇妙的時間內,我站在稍遠的位置開始思考。

“會來的吧。那傢伙不是隻要一有機會就來聽你的講義嗎?”

“那個,真厲害啊。”吉田向森川講師低下了頭。森川講師聽了吉田的話看來挺高興的。

“我說完了,大致就是這個樣子吧。關於這方面的問題,可不要在我的研究小組裏面問,絕對會把氣氛搞僵掉的。”

除了森川講師,剩下的五個人都偏過了臉事不關己。“喂喂!”森川講師慌忙對羽生田說道。

“啊,我也想去。”

我向森川講師點了點頭,把照片還了回去。森川講師居然到現在還低着頭。

“去你自己心目中的甲子園就行了。”

“可以是可以——不過有點——”

“……真沒辦法啊。”

“嗯……我之前應該也有向你提到過,有些魚只能生活在澄澈潔淨的水中。”

森川講師提心吊膽地確認。中村微微笑着卻不發一語。森川繃着舟子呆呆看着她的笑容,嚥了口口水。他的樣子活生生就是告了白,正緊張等待着對方回答的青澀大學生。微笑的中村也完全是一副大學女生的樣子,旁觀者的我都覺得害羞得不行。

“那個啊……嗯,應該帶着……有了!”

“音石,大學開心嗎?”

“甩掉你。”

羽生田在旁推着森川講師的肩膀。森川講師苦着一張臉搖頭:“不行不行。”

“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是我同意他的意見。像你這種渾身都散發出祕密基地醋泡飯味道的人比較適合負責解釋說明。”

剛剛還在爭執不休的羽生田和蓮池,突然哥倆好地對着我和吉田指指點點。

森川講師接過保健醫生從白色醫生服上衣口袋中摸出的照片。他拿着照片向我這邊跨了三大步過來。中途他和中村視線相交,立馬低下了頭。

“那個,森川,等一下。”

“那個——”

坐在長凳上的三個人似乎是受田才的氣勢影響,慢慢地站了起來。

聽到我的聲音他們一起回頭看我。也就只有在這種時候他們纔會行動一致。六個人做出反應的速度分毫不差,簡直給人一種詭異的感覺。我戰戰兢兢地問道:

“那個,現在的話?”

“以前也就算了,現在對我們來說,‘結婚’這兩個宇變得很真實了呢。”

“………………………………”

“今天帶照片了沒有?若是帶着的話借我一下。”

和幾天前完全相同的提問。我抽了抽嘴角。我和吉田一同點了點頭。

我和吉田雙雙舉起了手。看到我們的樣子,大家冷冷的視線射了過來。我瑟縮了一下。

“想要聽我對你告白的回答嗎?”

中村惡作劇似的微微牽起嘴角,在森川講師的耳邊輕語。啊,看上去好色情。

在這裏的所有人都給我同一種感覺;他們身邊縈繞着同一種氣氛,散發着同一種氣息。要形容的話,有點像醋泡飯。

蓮池一腳踢向高舉着金屬球棒大吼的田才的腰。田才就像廉價電影中被炸藥炸飛的主角一般誇張地向前撲倒。蓮池見他實在跌得太慘,馬上跑了過去把他扶了起來。受不了了,他們兩人的關係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啊?

“所以你不需要祕密基地!”

搞什麼呀?森川講師,你不是還有機會嘛。雖然事不關己,我卻也開始熱血澎湃。

“最初的約會是看棒球比賽呢。”

睜着惺忪雙目的吉田望着我道。我反應過來一口血噴出。三十歲組戀人的吐血癖似乎也傳染給我了的樣子。吉田正和髮夾苦戰,試圖固定劉海。我看着她樣子,突然下決心伸出食指挑起她的前發。吉田的整個臉都露了出來,觸手可及。真是太可愛啦!

吉田看了看我的手,視線上移,又看向我的臉。“咳咳。”由於她一直面無表情地盯着我看,搞得我先破功,不好意思起來。她什麼也不說,我的手也一直僵着不敢動。

吉田快手快腳地放好髮夾,不知爲何盯着自己的腳發出“嗚”的一聲輕響。隨着她臉頰的轉動我也不得不不斷調整手的位置,很是費事。

“我走路很慢,所以配合我會很喫力哦。”

“我知道。”

“我腿短真不好意思呢。”

“我什麼也沒有說啊。”

“能麻煩你暫時保持這個樣子嗎?”

“……好。”

我用力屏氣防止自己吐血,短短一個字的回答已經是我的極限。

像我一般做着這種事的人,恐怕是沒有進入祕密基地的資格的。

我們兩人不知何時已經邁開了腳步追逐走在前面的一行人。

若是配合吉田走路的步伐,大概一輩子也追不上前面那些人吧,不過追不追得到都無所謂。

我帶着稍稍羨慕的目光,盯着那些相互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氣氛融洽地走在一起的“孤獨者”們。對於無法和他們成爲“朋友”的自己,感到一絲不甘和鬱煩。

0《祕密基地創世記》

爲什麼連我都要做揮棒練習啊?

基地的隊長是你吧。也就是像部長那樣的職務吧,所以你先給我帶頭揮棒。

明明只有三個人,還搞多數表決太卑鄙了吧。什麼事情都硬塞給我做。

……事到如今有個問題我想問問……

這樣啊。所以學校願意僱傭前輩啊。

……是嗎?

不不,前輩你還是稍微否定一下吧。我這邊聽着渾身上下都不舒服啊。

喂,你怎麼又清零重頭開始數了。你這什麼記憶力。

田才吸了吸鼻子。他雖然在調整着電暖爐的火力,但是燈火卻沒有絲毫變化。夢幻脆弱的光芒。

後輩拿來的電暖爐的功率異常小,對於它的取暖功效我心裏很是沒底。雖然知道這個是二手貨,但是就沒有更好一點的貨色了嗎?祕密基地裏面實在是太冷,不緊緊靠着爐子的話,感覺下一秒就會凍僵凍成冰棍。直接坐在地板的話上,屁股都像是會結冰一樣。

隊長又不是萬能的……對了。因爲來的都是像我們這樣的人……

以前只有一個人,現在有兩個人了。這不是很大的進步嘛。

話說,我想知道,關於我,你們知道些什麼?

不過就算畢業了,前輩你也會在這個學校裏面工作,所以還是能見面的吧。

哦。那麼繼續揮棒。啊~一,啊~二,啊~三。

後輩很高興地插嘴道。他的長髮近來越長越長,低下頭的時候感覺都快要垂到地上去了。由於他是醫學部,所以校舍在別的地方,但是卻很認真的每天都來祕密基地報到。

啊——從世人的眼光看是很普通的想法,但是對於孤獨者來說可是終極的目標啊。

那次的話題有夠戳人痛楚呢。

兩人的反應相同。我們都伸手把下眼皮往下拉,露出眼白,做出輕蔑的樣子。不過馬上就厭了。

啊啊,是啊。

鬼才知道。若是女的話會太過在意,連話都說不清楚,所以不敢去確認。

海蛆隊也……

嗯。

啊——朋友朋友。不過我今年就畢業了。

某個夏天,我曾在墓地大吼,祈求奇蹟的降臨。我所祈願的就是希望自己能夠從孤獨中解放出來。也就是說,期望他人覺得自己能夠更有價值。就算我的願望實現,交到了真正的朋友,但對於無法判別友情真假的我來說,是毫無意義的。

解散呢。我們不在的話,祕密基地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我,我不會放棄的。就算是一個也無所謂,我會找到一代一代繼承下去的人。然後終有一天,聚齊所有的成員,和你一起打棒球。讓你體會一下團體賽的樂趣。

所以叫我們隊!

……說起棒球,若是將來參加的人多到可以打棒球的話……

我們是朋友啊。

真是深奧的問題啊。我們要不開個祕密會議吧?

說起來,我也不知道前輩的名字呢。

那個,我從四月開始就是社會人士了,哪有那個美國時間?

嗯?

爲什麼你們兩人的性格都這麼淡泊呢,真是一點也沒有朋友的感覺。

……好是好.可是達成這個計劃需要幾年啊?

說完了之後,基地內部被靜寂所包圍了。從電暖爐中不時傳來詭異的聲響。只有在聽到類似漏電之音的時候,我才真的有感覺到從電暖爐中傳來的熱意。是因爲火星的緣故嗎?

很好!終於離開海洋上了陸地了。差不多該慢慢接近人類了吧。

我這不是打個比方嘛。你覺得,我們棒球隊的名字叫什麼比較好?

嗯……大概要二十年吧。

雖然喫不到的葡萄是酸的,鄰居家的草坪卻看上去這麼青翠美麗呢。

名字?海兔隊你覺得怎麼樣?

你突然叫我想我也想不出啊。難不成叫墓地隊?

嗚誒。

話說,朋友到底是什麼?

啊哈哈,最近的講義上纔剛剛學過關於數字的暴力。多數表決真是方便啊。

明明都不認識女孩子……話說那個後輩,是男的,還是女的?

那你就去好好鍛鍊。我要不要幫你安排一個訓練計劃?

你叫什麼名字?

前輩你還是老樣子,既沒有夢想又沒有希望暱。

那麼要穿什麼顏色的衣服纔算是有品味?

不過前輩你還真是惡趣味啊。一天到晚都穿着藍色的衣服。你這個樣子哪有女人會靠近?

喂喂,明明都已經是“隊”了,爲什麼還是“孤獨者”啊!

這樣就變成兩個人了,兩年後我也退出,三年後,後輩也就不在了。

饒了我吧。明年父母肯定不會幫我付學費。

那麼,就叫孤獨者之隊。給我記牢了喲。

那麼我就想辦法讓你不及格吧。

終其一生都無法理解奇蹟的價值。

理所當然,沒有任何新人加入祕密基地棒球同好會,只有時間不停地流淌,春去秋來,季節變換,我在祕密基地迎來了新的一年。

啊,會議結束。最短記錄是幾秒?

所以纔好呀。在這裏充分休息了之後就會自己想要出去了。

給我閉嘴,或者叫一個人也是白癡隊。又或者……孤獨者之隊……之類的?

我們不是等人蔘加,是找人加入。你是隊長吧,不要那麼被動。

那你怎麼從來不出去?

是真的。這個大學不是大得離譜嗎?所以人手不足。

你還不是一樣。啊,熱死了,啊~一,啊~二,啊~三。

話說,晚上在墓地裏面練習揮棒萬一被誰看見了,說不定會變成鬼故事。還有可能被正門的保安當作可疑人士抓住。

我隨便敷衍了幾句安慰他。田才發出“嗚”一聲很苦悶的聲音。進三步退兩步啊。田才說道。

因爲這是非孤獨者的典型的生活方式。所以纔會憧憬。

聽到這陣陣歡快的揮棒之聲,那些剛剛纔埋入地下的傢伙可能受吸引爬出來也說不準啊。

那麼,我們就是朋友了?

勉強夠了。第四年的後半學期也有考試,只要及格就不會留級。

哇,問題根本就沒有解決嘛。

那個,我很有自信剛剛說的話應該很感動人心。你有什麼感想嗎?

沒用的處男啊。

怎麼搞的像地縛靈一樣?

這名字太棒了。我覺得叫海牛隊也不錯呢。

和夢想參加團體賽的田才前輩和沒什麼大差別呢。

我向後輩尋求意見。我並不是害羞,是真的純粹只是感到疑問而已。後輩對我曖昧地笑了笑,歪了歪腦袋。他的長髮隨着他腦袋的轉動搖動,不時還蓋住臉頰,他一臉不耐煩地不斷伸手撥開。我說你剪了吧。

我不否認。因爲我是交際能力爲零的大白癡啊。

這已經是第幾十回了呀?不管了,現在開始具有紀念意義的第五十次祕密會議。

……這不是顏色的問題。

我的名字?喂喂,我和你認識都已經過了半年了吧,你還不知道啊?

嗯。

要我和殭屍打棒球,我還寧願動員蟬和我一塊兒玩呢。啊一我纔不想和眼前你這個曬成了古銅色肌膚,把自己弄得像個高中棒球男兒一般的男人在墓場特訓,想要和可愛的女生過來參加試膽大會啊。

你真的要畢業?學分修夠了嗎?

……原來如此啊。

咦?你說什麼了嗎?

啊啊,又變成兩個人了。

也有這種想法呢。

前輩你說你大學畢業了要留在學校裏面做清掃員,是真的嗎?

不,這樣就挺好。我們這樣的孤獨者不是在社會里摸滾打怕,努力成爲這個社會所需要的人,而是找到個大小合適的縫,鑽進去能夠勉強度日就好了。這種生活方式才比較適合我。

記得第二十七次時,會議在宣告開始的同時結束。議題是炫耀自己的朋友。

沒說什麼。話說我還是有希望的喲。我想要結婚,組建一下小小的幸福家庭。

不過就算呆在這裏,感覺也沒什麼成長。

只有這一點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變的。無論和誰在一起,我就是我。

二十年……那個時候我不都已經四十多歲了嗎?打棒球說不定都會閃腰。

嗯,這樣也沒關係。我尊重隊長的決定。

後輩驚訝地笑了笑,把手湊近暖爐取暖。朋友的感覺啊。不好意思,這種東西我沒法讓你感覺到。無論是我,還是田才,或是後輩都做不到。我們只能依葫蘆畫瓢地做出朋友的樣子。

因爲這裏有我和前輩兩個人啊。

嗚誒。

你這個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的傢伙。

和我一起圍着電暖爐取暖的田才沮喪地垂着肩膀。這傢伙現在才突然得知我已經大四,感到非常失望。他一直以來到底以爲我是幾年級啊?看在他把我看得比真實年齡小的份上這次就原諒他了。

哇~拍手拍手。我們是不需要這種酸酸澀澀的友情的吧?

沒錯。人類會很自然地尋求他人。一直一個人呆在這個屋子裏的話,不知不覺之中就會懷念他人的溫暖,想要外出呼吸新鮮空氣。我可以向你保證。

是這樣嗎?

你給我好好動動腦筋想想。你纔是隊長吧。

不過話說回來,讓祕密基地繼續存在下去說不定是個很好的判斷。肯定每年都有像我們這樣的孤獨者入學吧。這樣就能給他們之中的某些人提供容身之所了。

結果,交不到一個朋友就畢業嗎?二十年都沒有朋友的人,在這世上應該算的上是鳳毛麟角吧。我到底想要把自己的記錄更新到幾年呢。明明是冬天皮膚卻還是曬得黑黑的田才用手指着自己的下顎:“我啊我啊。”

……對不起。

嗚哇——這些傢伙,絕對不是我的朋友。

居然連名字都是今天才問。

好了好了,就告訴我們吧。

……可以。景,中村景。

大學在籍四年,這好像是我的第一次自我介紹。真是酸楚啊。

景啊。好,那麼在衣櫃上寫上‘景’。再寫上初代隊長吧。

喂,那個是你的衣櫃吧。因爲上面貼着田才的名牌。不要給我偷懶直接寫在上面啊!

沒關係的,我們從左往右依次用吧。不久之後,這個衣櫃就會有九個人的名字了。

這是打算做什麼?九個人創造大學超人傳說嗎?

你是白癡嗎?我們這樣的人就算湊齊九個最多也就能打一次棒球。

失望啊。超越時空的奇蹟。失望啊。

嗚呼呼呼。我的笑聲像是從齒縫中漏出來的一般。受我感染,田才也一下子笑逐顏開。祕密基地中的溫度似乎因此而上升了幾分。我們抖動着肩膀大笑,毫無意義地隨手撥弄電暖爐。

這種偶爾纔會出現的感情共鳴也不錯呢。

不,簡直可以說是感覺好極了。

自己的感想與世界相通,準確地傳達到了對方的心中。這種感覺,非常的,舒爽。

人們把這種能夠和自己多次產生感情共鳴的人稱爲朋友嗎?

……定義什麼的,怎樣都好。

朋友不是去理解的,而是不經意間就來到自己身邊的人。

是除去氧氣和巧克力,第三大到處可見的東西。

後輩爲這個不知將在何時開始,亦不知會在何時終結的故事冠上了名。

酸酸的Friend legend?

而我卻缺乏得到“朋友”,這既不崇高又不神聖的東西的能力。我痛苦地掙扎,拼了命地試圖抓住他們。終日被醜陋的容顏,醜惡的慾望和純粹的渴望玩弄於鼓掌之中的我哭泣,嘆息。

說說看。

果然前輩的腦子,被祕密基地的醋飯味道給污染了。

田才催促道。後輩也像電暖爐中散發出來的熱量一般微微綻開了笑容。他人的笑容。真的就像功率微弱的暖爐一般,時而給我的大腦帶來興奮快樂的熱意。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帶給了我這樣的感覺呢?

和馬上就要腐敗的果實臉貼臉?

四面八方都是綿延無止盡的海洋,或者可以說是黑夜。就算一天一天沒有任何回報,我仍是無法停止左右揮舞的手。因爲我相信,終有一天我會抱住身邊的人再不放手。

這次是我在催促了。後輩不高興地撅了撅嘴,不過立時就意有所指地壞笑起來。他看着我和田才的臉,帶着微微的譏諷之意。

就算這一天遙遙無期,要到我已經垂垂老矣之時纔會到來我也不會放棄。

嗯。

我也閉上了眼,笑了。

很帥吧?

不,我在想給我們一起度過的時間起個名字。

我知道你們兩個的腦子已經酸化腐爛,根本靠不住,所以給我閉嘴……啊,這個名字你覺得怎麼樣。

我很期待今後會在這個祕密基地裏發生的事情,所以想出了這個名字。就算孤獨,就算有時會中斷,也希望能和他人聯繫在一起。

祕密基地創世記。你們覺得這個名字怎麼樣?

後輩笑了。

……話說,後輩,你從剛纔開始就半張着嘴發呆,沒事吧?你缺氧?

創世?

大詩人你就快點說吧。在這種天寒地凍的時候我說幾句話也是很喫力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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