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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66《白天與黑夜的黑白棋》

《孤立者》 · 入間人間 · 4萬 字

我感覺到,不能不擺脫這個祕密基地的時候,正是六月的上旬。

距離進入梅雨還稍微有些日子,空氣中仍然漂浮着五月晴朗天氣的殘渣。春天的雲彩,夏季的天空,像這種曖昧的氣象和暑氣在日落之後也會多少沉靜下來,就算稍微活動一下,身上也不會冒出汗來。

可以說,是一個擺脫這個,像是被燒烤前的內臟一樣的橙色,包圍着的祕密基地的絕好日子。

要說的話,實在是沒什麼具體的理由,不知道是因爲錯覺還是什麼,反正就是怎麼也擺脫不了這裏。就像是要從充斥在這個沒有窗戶和換氣扇的房間裏的醋泡飯味道下保護鼻子似的,我一邊在臉前扇着手,一邊從祕密基地裏出來。從今天起,一定不再回這裏了。

只是爲了以防萬一,還是要把門鎖上。鑰匙環上的紅色兔子配合着手的動作,描繪着運動的曲線。那好像帶毒似的紅色兔子,在一片黑暗中好像也淡淡的發着光似的。由於以前沒有見過這隻兔子,所以也不會是什麼有名的動物角色吧。加工也很粗糙。

燈被關掉了,整個走廊被月出前的黑暗包圍着。應該是在眼睛和鼻子之前擺動的手臂,也像是溶入了黑暗一般。我先把手伸了出去,筆直的向前走,摸到了牆壁。手指戳到堅硬的,並且帶些溫度的牆壁之後,再將身體的方向向右轉。然後將手指從牆壁上離開,前進。

像是畫着L字母似的在走廊下移動,來到了前面的一扇門前。我用手尋找到把手後握住,然後捻動混合了金屬質地和黑暗氣息溫度的把手,縱身出了外側的通道。腳下踩着的那一段樓梯十分堅硬。

第四講義樓。稍微有些古香古色的巨塔一般的建築物。大學裏估計沒有人會沒看過這棟建築物吧。就算是不老老實實接受講義的學生肚子也會餓。只要肚子餓了,就會奔第四講義樓前面坡道下的第六講義樓的第二食堂去吧。就是這麼回事。雖然今年我剛剛入學,不過也常常去那裏喫飯。

沿着講義樓外側的通道.個人走着。早就已經習慣獨自一人了。對友人軍團的寂寥感之類的東西,也早就已經全都吞到肚子裏了,湧起的感慨也只會讓我覺得是雜音一般,感到不快而已。就連因爲他們的談笑風生而讓我揮舞握緊拳頭的力氣也全部喪盡,最終對於沒有一絲焦慮的自己,也無動於衷了。

在大學裏走着的時候,就會對與日俱增的自言自語的量感到無奈,但同時也不會去有意識的自重。

像這樣的我,說不定已經不允許再返回什麼集團了。

但是,祕密基地卻讓我領悟到,不得不去硬着頭皮挑戰這件事。

從平常經常被利用的緊急樓梯上像是降落似的跑了下來,站立在停車場中央。大概是因爲深夜的緣故吧,教授和講師們的私家車少了很多。角落裏,不知爲什麼有一輛白色輕型汽車長期停放着,從來沒見誰去開過那輛車。看來這能當作怪談的材料了呢,混入了一些諷刺這樣想象着。實際上,我在聽講義的時候知道了女生們之間已經有一些流言了。那些人,明明都已經構築了那麼龐大的交際網絡,怎麼還這麼閒的慌啊。那些傢伙的人生真是小數點以下啊。

非常用力的以競走步伐離開停車場的我忽然停了下來,盯着坡道上面看。大半的講義樓都保持着沉默和黑暗,只有微弱的光線從主樓裏漏出來。但是那些光線,是惡魔的光輝。

因爲那束光線的光源,可是保健室。爲什麼大半夜的還在正常營業啊。

建立在風力很強的山丘之上的大學,常常因外部的事情而忙亂。今天在圍牆外,響起了警笛的聲音。發生事件了,所以就算半夜也需要人值班。真是不敢相信。

在我老家的超級鄉下里,如果有在這個時間段裏還在外面走路的人的話,那這個人肯定是個可疑者。因爲到現在爲止,那條田邊的路上都沒有安裝一盞路燈。信號燈自然也沒有。

也許是受那個生長環境的影響吧,我對於在夜晚散步還是會感覺到一絲恐怖的。刻意擺出一副剛毅的表情,同時吹着快活的口哨來表現一種從容,內心害怕的在想“要是突然被擦肩而過的人給捅了可怎麼辦啊”。可後來又覺得,不應該考慮被捅了之後該怎麼辦,應該在被捅之前就做些什麼。

壓抑住這份恐怖,每天晚上,都在大學內來回踱步。在不知道走步和踱步區別的情況下,踱來踱去。雖然至今爲止沒有取得過任何成果,但是今天一定要有所進展。

這一切都是爲了擺脫那個令人忌諱的樂園——祕密基地。

星期一的月夜。跟名字十分相配。朦朧的黃色光輝將月亮覆蓋,把缺少的部分填滿,就好像滿月一樣散發着光輝。被那光輝撫摸過臉龐之後,皮膚就像是感覺到了一絲寒意似的,身體也抖了起來。但是,卻沒有任何的不快。

也就是說朋友。只要交到朋友的話,我也就能悠然的在外面闊步行走了,應該。雖然從朋友這種存在來說,是含有我刻意疏遠的部分的,但暫時先不拘泥於這個了,雖然我也確實認爲最後不得不依憑這個概念的自己的精神十分軟弱,但跟一直在祕密基地裏呆到畢業比起來,要強太多了。

無視他。

“啊……月亮,好漂亮啊。”

有些渾濁的銀色鑰匙環上,鑰匙和紅色兔子掛在上面彈來彈去。嘩啦嘩啦的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

“哈啊……”

結束了。但是即便如此,如果不出去的話就沒有未來,順着這個思路繼續思考,又得到一個結論。雖然不知道這個想法能不能打破僵局,但除了這裏,其他方向都看不到任何光明。

如果說,我這是在充滿荒野和隕坑的月球上生活的話,像這樣外面走會很辛苦的吧。並不是說這裏空氣稀薄。而是因爲我無法適應這裏,最終會窒息而死。

只是安穩的話不能作爲容身之所,但是過於嚴厲的話又無法長久呆在那裏。中庸一些就可以了吧,但是這麼理想的容身之所,是誰都能找到的嗎?

兔子叫了起來。就好像被撕裂的聲音。也很像山羊臨死的嚎叫。再一次,按下肚子。

“你取個你喜歡的名字就行了。”

而且他還說過,隨便使用沒問題之類的話,那我自然就不用客氣了。在獨自一人的空間裏待著真是太舒心了。必修課程的兩節講義之間的時間如何打發,是最讓我痛苦的事情,而能夠不再爲這種事發愁,是最讓我高興的。只要在這裏的話有多少時間都很容易打發掉。

“小道消息。怎麼樣,你的大學生活有意義嗎?”

雖然想說完這句後就從那裏離開的。但是卻有些在意,或者不如說有一個非常令我不舒服的疑問,所以離開之前問了一句。

“你根據你看到的猜猜看。”

祕密基地。

“然後請在這張契約書上簽名。姑且,是有這麼一道手續。”

理由十分單純。

“咩呀啊——”

那個男子坐在吸菸場所裏,但是貌似沒有吸菸的嗜好。儘管是對着我這邊在說話,但給人的印象,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周圍溢出一種浮游感,就好像沒有魂似的。

那麼,就應該不是寫上名字人生就結束了的契約書吧。我在那張好像小學生的試卷似的,非常隨便的印刷出來的紙上寫上了我的名字。可是,假名都好使的契約書是什麼啊?

只有這裏是我的容身之所,因此我必然不會想去其他的地方。

每天晚上我都要在大學裏面走來走去,但是被人搭話這還是第一次。由於這是遇到了預想之外的事情,所以心臟跳的十分厲害,我若無其事的用力按住胸口。這算哪門子若無其事啊。

入口的一側,坐在吸菸場所的長椅上的男子,向我緩緩的抬了抬手。

保健醫一邊略微笑了笑一邊靠了過來。雖然隨着距離的縮短我也有所後退,但是我的身後是馬路。雖然汽車來往並不頻繁,但還是害怕會突然冒出一輛。

“祝你成功。”

登上坡道之後,右手邊進行夜間講義的講義樓裏放出光亮。那件講義樓裏,當然是有接受講義的學生在的。今天就瞄準他們的放學吧,想到這裏,我就像靠近街燈的飛蟲一樣向那座講義樓走去。月光映照出我的影子,在地面上印上一個黑影。是一個只有頂頭部分很細的,奇形怪狀的影子。試着舉起右手一看,影子的右手被淹沒在黑暗之中。

“不是不是,如果是心裏方面的煩惱的話請找心理醫生交談。我這裏隨時接受預約。”

“你能坐下真是太好了。你看,這條長椅一個人坐的話會空出很多嘛。”

突然聽到了咳嗽的聲音。由於完全沒有感覺到有人,所以一股能冰凍我個腦袋的寒氣向我襲來。喫驚於奇襲的腦袋保持着半邊停止活動的樣子,戰戰兢兢的轉頭向那邊看去。

“找出其中的意義纔是作爲人類的義務吧。”

保健醫的嘴裏說出了引導啊,職責啊之類的不怎麼安穩的詞彙,可是這人卻毫不在意的,操着彷彿唱歌一般的調子繼續說道。

橙色的房間裏只有我一人。我跟寶塔模型和球棒一樣,像根棍子似的躺倒在六疊大的房間裏。

我這邊的提問到最後都沒有回答,保健醫就返回了保健室。我追上去想要繼續質問,可是門已經被鎖上了……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兩個星球上人類的數量可是天差地別,但是我無論在那個星球上待著都沒有朋友。無論是去月球,還是在地球上,都沒有人在我周圍。也就是說,對我來說地球也就是月球。

“吶,你要是沒事幹的話一起坐會兒怎麼樣?我想要個說話對象。”

他拍了拍長椅上空着的地方,邀請我同席。怎麼回事,這個人。竟然有人來邀請我。上天派遣下來的救世主?就這個人?算了不管了,本身我也沒有挑選的餘地嘛。

手裏兔子的機關被觸動了,響起了“咩呀啊——”的聲音。

“咩呀啊——”又響了起來。原來如此,是這樣啊。咩呀啊——

……這是,五月裏絕讚的一陣風。但是在上週,我產生了疑問。

這樣下去,要是在在這裏繼續消耗大學生活的話,我確定無疑會腐爛掉的。連僅有的一絲光輝可能性的未來也會失去。在祕密基地裏沉浸了整整一個月之後,我總算醒悟過來了。

“呀。第七節講義早就已經開始了,還在這個地方待著。咱倆都挺可疑的呢。”

可是啊,就算是有獨自一人的傢伙,該怎麼上前搭話啊。我到現在爲止,考慮了各種各樣的在夜晚的大學裏獲得朋友的作戰方案,但沒有實踐過一個。原因就是,對於獨自一人低着頭走路的男學生,根本沒有勇氣上去搭話。

“哎……啊,總之你就安心吧,那裏沒有任何人。是你獨自一人的世界。”

就算是慢慢脫成全裸跳舞,也不會被人說上一句,這樣的環境,對我這樣的孤立者來說,簡直可以稱爲是樂園了。雖然一股男子劍道社更衣室一樣的醋泡飯的刺激臭味飄蕩的空氣中,對鼻子十分不好,但是,只要呆上兩個小時也就能習慣了。剩下的就只有蒸籠般的熱氣了,針對這點,房間裏的那臺電風扇多少也能人有個安慰。雖然梅雨結束後的盛夏十分恐怖,不過那是以後的事。

那個男人,還是女人啊,一眼無法分辨的傢伙,雙臂左右分開,在主樓前的矮小臺階上站着。簡直就像是要阻擋去保健室的學生的道路似的,但這傢伙卻穿了一身保健醫的打扮。至少看起來年齡不像個學生。

說起來,也許自從那個保健醫交給我祕密基地的鑰匙的時候,就已經錯誤了。

“我的職責是更加具體的對人進行引導。”

隨後,就像是追隨這個聲音是的,保健室裏面也傳來“咩呀啊——”好像挖苦似的保健醫的聲音,我憤然一腳踢向那扇門,可踢完之後自己卻向後退了好幾步。拼命忍着淚水。

“獨自一人?”

“……祕密,基地?”

看來這鑰匙,用途本身平淡無奇啊。保健醫像是之前演習過似的,毫不停頓的開始說明。那個所謂指定的場所,也不是大學的什麼特別隱蔽的地方。只是在普通講義樓的一角,因爲一些原因,鑰匙交與保健醫保管的房間而已。

非常慶幸的是這裏連毛毯都有準備,過夜相當方便。這個房間的意義啊,還有是否真的可以隨便使用這些疑問,回頭哪天再找保健醫問個清楚就行了。

“那,我去了那兒之後幹什麼啊。難道說這個,該不是什麼社團的勸誘吧。”

“你,好像沒有朋友吧?”

“沒關係。”

祕密基地沒有任何生產性。這個房間裏只有墮落和依存的漩渦。

“啊—一咳咳。”

雖然無;去大聲的播放音樂,但這個空間裏比圖書館更能自由的讀書。由於太熱我就把衣服脫了隨便一扔,只穿了一條內褲躺在地板上,就好像做後滾翻似的把腳搭在牆上,以一個倒立的大蝦的樣子讀着書,真是非常充實的夜晚啊。雖然對支付學費的雙親感到抱歉。

“我沒有朋友這件事,完全無關的你怎麼知道的。”

由於這是開始夜晚出來走動之後,第一次與人搭上話,被這個狀況吸引,我毫不抵抗的坐在了長椅上。雖然也對於這個男人是怪人還是狂人這點有所懷疑,不過這不是什麼大的問題。重要的是,能不能成爲朋友。而對於他本身是善還是惡我沒有興趣。

“呵?”

“另外得到祕密基地的人,要考慮與什麼東西做鬥爭。”

“不是不是,雖然跟勸誘沒太大區別。但我所爲之斡旋的,是這個。”

是優先瞄準沒有朋友的傢伙嗎?要是這樣的話也就可以理解對我的這些調查了。

“……什麼啊,說了半天是宗教勸誘啊?”

“雖然確實沒有,不過你幹嘛的。”

跟我做朋友吧。爲什麼,這種話有生以來我從來沒說出過口。朋友這兩個字,雖然我記得是有練習過漢字的寫法,但從沒記得從嘴裏說出來過。真的是,無緣的東西。

“接下來要說明的場所,這把鑰匙能打開那個房間的門。”

“哼哼哼,你按一下那個兔子的肚子試試。”

“這是什麼啊。我寫假名也行嗎?”

沒細想,手指先動了起來,向已經掉落了塗裝的白色肚子按去。

爲了防止這一情況發生,一定要儘早找到作爲氧氣的容身之所。

每天夜晚都要出來尋找爲達成這個目的所必須的東西——朋友。

攀登坡道的時候,一直抬頭看着月亮……太不可思議了。

“夜晚的大學還真能讓人心情平靜下來呢。比起白天的明亮,混雜的人羣,現在這樣要好多了。”

“對於沒有朋友的你,請務必讓我伸出援助之手。如果對方是能夠立刻見到效果的人,那我做志願者不也會覺得很有意義嗎?而且,那種開店募捐之類的東西,不是非常可疑嗎?”

“……你找茬啊。而且你這傢伙,問這種問題,當自己是心理醫生嗎?”

而到了現在,跟五月裏的想法正好相反,我覺得這裏是必須唾棄的地方。

來到了大學深處的,古舊的講義樓的入口處。室內的牆壁呈現灰色,跟第四講義樓顏色相似,裏面零零散散的亮着幾盞燈。我聽說過裏面燈經常被人拿走或是破壞,所以也就沒太在意。

“咩呀啊——”

距離很遠的月亮,和現在我站着的地球。

半夜裏突然來了興致想要挑戰一下倒立,但是卻失敗了,頭撞倒了地上,連帶着旁邊那張便宜的桌子被我落下來的腳給踢倒,當作夜宵買來的飯糰被我的後背擠壓成了餡餅……的時候,我醒悟了過來。爲了擺脫祕密基地而跑了出來。帶着大量的私人物品,非常瀟灑的離開了祕密基地。然後去將鑰匙還給保健醫……我計劃是這樣的。但是實際上,每天的生活仍然是圍着祕密基地轉圈。時不時挑戰一下倒立,結果就像人類多米諾一樣啪嗒的一聲捲起一陣塵埃。爲什麼啊,雖然十分憤怒但理由十分簡單。因爲呆在這裏非常舒心。

我就是在做着,遇到一個跟我抱有相同問題的人,這樣的夢。在他人的身旁,找到自己可以容身的地方。只要有了這種地方,肯定就可以在大學裏正常的行走了。不能太過依賴那個祕密基地了。

在五月晴朗的陽光照射之下,我像是在泥濘中勉勉強強前進似的登上大學內的坡道,在橫穿過主樓前的時候,突然有人向我搭話。而且,還是對一般大學生來說非常失禮的內容。但是,由於孤立者那份不習慣被人搭話的悲哀,所以無論話的內容是什麼,都會首先轉向那邊。簡直就像,飢餓的狗一樣。

“噁心。”

與獨自前行,是不同的吧。

被獨自一人的世界這個詞所吸引,結果發現那裏確實是值得讚賞的讚賞的地方。

那個地方作爲容身之所,實在太過溫柔了。

“哪有怎麼樣啊?”

心臟加速使得血液循環跟着加速,拜此所賜,冰凍的大腦再起開始活動。其證據就是,頭皮上冒出了冷汗。

祕密基地作爲氧氣濃度太大,時間久了也會死的。

……可是這樣想的話,容身之所到底應該是個什麼樣子啊?

……到底是爲什麼啊。我只是想選擇讓自己生活更爲輕鬆的生活方式而已。自然而然的生活着,卻沒有與他人產生任何關聯的人生,這種被逼上絕路的感覺還真是太強大了。

他向我搭話道。根本不認識,確實是初次見面。有一些緊張。雖然年齡無法確定,但是樣子好像是個大學生,他正擺出一張稍顯癡呆的表情。臉上的各個部位好像都向外延伸了一些似的,或者說就是輪廓十分曖昧。整個長相如果樂觀一些講的話,就是十分和藹。悲觀一些講的話,就是非常一般。

就是學習敵人。

受這個想法的驅使,我就在夜裏的大學展開《有沒有朋——友——呢-》的活動。白天是不行的,因爲那些人基本上都是團體行動的,根本沒有我插腳的餘地。在這一點上,我是這麼考慮的,雖然晚上的行人幾乎沒有,但是說不定哪天就會遇到一個獨自一人行走的人。

那個人的祕密主義,還有將我捲進來的這件事,無論怎麼想都覺得有些深刻的背景。對此,我自然的握緊了拳頭。

躊躇的結果,就是保健醫和我接近到互相伸手可及的範圍。與人的距離如果太近了,氣氛就會變得十分沉重。焦慮的感覺也會冒出來。就好像自己在周圍製造的壁障被突破了似的。

這麼說着,保健室用力伸出的右手上不知什麼時候,掛上一把鈍色的鑰匙和紅色的塑料兔子。看他一直把那東西伸在我的面前,總之我就先接了過來。

裹着毛毯吹着電風扇,躺在地上睡覺的結果,就是時間打發的過頭,講義都沒有去參加,可儘管這樣,仍然是被幸福感給包圍着。除了出席講義之外,從來沒有去過大學任何地方的我,既然是缺席了,那肯定就是有其他要做的事吧。

雖然不知道這裏是怎麼成爲祕密,又爲什麼叫做基地,但只要是沒有攻擊過來的敵人,能被安寧保護着在這裏生活,我就覺得十分安穩了。就好像在母親肚子裏的嬰兒一樣。

“那這個鑰匙呢?”

同一個系的那些人,還有其他在道路上走動的大學生,常常都是成羣結隊的。

踢的時候沒掌握好角度,我的腳也發出咩呀啊——的聲音。

這個男子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容,就好像自己說了個不錯的笑話似的。

“這當然了嘛,只能容下一個人做的椅子根本不能稱爲是長椅了嘛。”

面對沒有朋友意識的人,意外的我還挺能說的呢。對於這點,我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

“說的還真是。”

這個男人的臺詞全部都很清淡。就好像是現學現賣的,又好像毫無活性的氮氣似的。

“我叫森川。森川豆。”

這個男子指着自己的臉報上名字。可是最一開始,我都沒有意識到他是在說自己的名字。

“豆。”

“是個奇怪的名字吧?我雙親說,像豆芽一樣生長。”

那個男子微笑道。森川豆。感覺真的像是某種豆子的品種似的。

“你呢?”

“羽生田。名字是,順。”

雖然覺得自己沒有報上名字的義務,但是順着話頭還是做了自我介紹。叫森田的這個男人笑了。

“羽生田順。且不說名字,你這姓還真少見呢。”

“也是呢。據說是從雙親的出身地的村子流傳下來的。”

“跟名字奇特的我正好相反呢……不,這個時候應該說兩個人合起來正合適,纔對吧。”

森川拍着手掌,像是靈機一動似的,將感想進行訂正。舉止就像是純潔的少年學習新鮮事物似的,但是跟身體已經充分成長了的大學生樣子一點也不相配。

森川豆的側臉卻跟那個名字十分相像,輪廓好像一個蠶豆。

“你,有朋友嗎?”

“……朋友?”

這傢伙是真正的,只是沒有朋友的傢伙而已。自然的過頭了。

“爲什麼是黑白棋?”

“應該是吧。跟他人不怎麼扯上關係的我是不太明白。”

森川笑了出來。而且一點自嘲的意思也沒有,非常自然的。聽到他的笑聲我就確認了。

“啊?”

不過啊,啪嗒啪嗒的來回反轉棋子是可以的啦。

這個男人裝模做樣的言語讓人感到非常廉價,但是我還是同意了森川說的話。

森川唐突的小聲說道,我抬起頭,只見森川臉上浮現出害羞的笑容,目光撇向黑夜之中。要是你害羞的話別說不就完了。

“不過要是獨自在房間中玩黑白棋的話,棋子也很難弄丟就是了。”

考慮了半天,說出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朋友會,在相互幫助的名目下,成爲他人人生的基石的新興宗教。如果能帶來五位朋友就能升級……我的想象力開始向奠名的方向飛翔。

森川的蠶豆臉的眉心處,顯現了一個很深的皺紋。這下麻煩了呢,他大約重複了三遍,同時視線在漂向周圍。他時不時,用糾纏的目光看向我,但是我毫不客氣的背過臉去。

聽從他的勸說,我撥開塑料袋,咬了一口蘋果蛋糕。清脆的咬下去,裏面含有的蘋果的酸甜風味就跑出來迎接我的舌頭,但是由於森川在旁邊盯着我看,所以我嘴巴動的很慢。適當的喫了兩口之後,把蛋糕拿開嘴邊,回瞪着他。

這傢伙沒事吧。是不是需要在別的意義上把這傢伙帶去保健室啊。

“也可以說知道,也可以說不知道。感覺有些,曖昧呢。”

“難道說你,跟保健醫認識?就是那個,主樓的保健室的那個。”

用合成技讓你留級,我搖晃着肩膀小聲說道。森川可能是沒聽懂,曖昧的撇着嘴將頭歪向一側。我纔想歪頭呢,竟然遇到像你這樣的傢伙,但還收下了點心麪包。

“好吧,你稍等一下。”

“你要是加入的話就終於有兩個人了呢。這樣一來,說不定就可以開展活動了。”

“你換個立場想想看。”

白色的棋子就像是漸漸降臨的黑夜似的,棋盤被黑色填滿。

算了,也無所謂了。就算去煩惱等還是不等,結果還是等了。在這期間,從講義樓的入口處,出現了結束講義的數個學生。我橫眼看着他們從樓裏走出來。既有一個人走出來的人,也有兩人一組談笑風生的人。所有人都一樣:對獨自坐在椅子上的我瞥都沒瞥一眼。所以,雖然不是因爲這個原因,我也沒跟他們打招呼,只是悠然的凝視着下坡方向的黑暗,等待着蠶豆臉男子的歸來。

“……也許,吧。”

跟沒見過的男人,在大半夜裏跟大學的長椅上高高興興的下黑白棋,這樣就算

想要擺脫祕密基地之後進行的垂死掙扎,一週又兩天。

被託付了祕密基地的鑰匙,這個說明就省略了。祕密基地之類的東西。恐怕會讓他笑出鼻水來。

我伸手過去接,確認他沒有收回去的意思之後,說了這麼一句。

雖然我是蹭書看,森川還添加了註釋。他說的話裏註釋還真多,不光是說了一些沒用的東西,而且讓對話也變得繁瑣。這是我曾經有過的症狀。看來這傢伙的確不習慣跟他人對話啊。

“這個嘛,那人算是見過幾次。”

“拔不掉,可惡啊,是不是去便利店買個拔毛器啊……但是下那個坡道實在太麻煩了。”

“……哦。”

“是不是,無法相信我啊?”

“你自己把質問擅自完結,讓我也不好反應啊。”

難道說,這就是所謂的朋友?不,不是的,肯定不是。

“這算什麼?”

“人生啊,就是白和黑,就像是用白天與黑夜所重複的一場黑白棋也說不定。”

翌日清晨,我在祕密基地裏,下定決心要拔掉時不時在乳頭周圍長出來的異樣的黑毛。由於沒有什麼專用工具,所以就嘗直接用手來,但總也拔不掉。食指和拇指上都弄出了指甲印,可是仍舊沒有能夠成功,這讓我漸漸焦急了起來。用力的搔着頭髮。

鋪在地板上的毛毯漸漸變成黃色了。差不多得洗一洗了。

一邊整理着呼吸,森川一邊對他非常單純的想法做出說明……朋友之間的信任,是靠點心麪包來輔助的嗎?如果是那樣的話,點心麪包業要是再景氣些也不錯。

“不是不是,單純的社團活動而已。”

“這個嘛,弄清楚朋友是什麼就是活動內容吧。規模呢,現在就只有我一個人。”

在這裏遇到也是緣分。森川小聲說道。然後我看清楚了,他拿出來的東西是張黑白棋棋盤……爲什麼?

我成爲了朋友會的一員,開始了在夜晚下黑白棋的活動。

“輪到你了。”

迎面回答他說:“沒等你。”他要問我那爲什麼在這裏沒走啊的話,我就沒的回答了。幸運的是,森川並沒有向我提出類似的問題。也可能是因爲呼吸困難,沒功夫回答而已。

“喫吧喫吧。啊,就不用管我了。我不太喜歡,甜食。”

“啊——請等一下。能先讓我問個問題嗎?”

在夜裏的大學中散步的話,就有可能遇到與我境遇相似的人。雖然也這麼考慮過。

“發生了很多事吧,很多事。或者說,也沒發生什麼。”

話說,送給自己點心的人就值得信任……這傢伙,難道是古典綁架犯?

掛在森川左手上的東西,是坡下面羅森便利店的袋子。那個袋子伴隨這搖晃發出呼啦呼啦的聲響。森川一屁股坐在了長椅上,將袋子換在右手,繼續搖晃出呼啦呼啦的聲音。然後,將這個應該是特地跑下去買的蘋果蛋糕,向我遞過來。

“多謝。”

在森川后面跟着說道,誰知道啊。只是,我一直以來也都抱有類似的疑問。這些人,還真奇怪呢。

這傢伙是個白癡。且不說能不能信任,對於他是白癡這一點,我覺得一點值得懷疑的餘地都沒有。

蠶豆臉這個詞當成歌曲或者小說的題目怎麼樣啊,當我正在思考這種無聊至極的問題的時候,森川跟離開的時候一樣,全力奔跑着回來了。可能是跑得太急了,左手壓在側腹的地方。那姿態就好像學校馬拉松跑在最後的選手一樣,而且,沒有減速的森川還對我喊道:“久等了。”由於直視他比較難受,所以我把臉轉了過去。

……或者說,有什麼別的可能性。

“剛說了無法信任,還讓我等着啊。”

森川一邊說着這種小孩子似的話,一邊拿起長椅下面的書包。將手伸到裏面,拿出一個漆黑的正方形物體。大小就跟一般的坐墊差不多。

“總之,多多關照。”

哈哈哈,森川害羞的笑了起來。在其他的意義上,我的嘴裏也吐出“哈哈哈”的聲音。

“那算什麼啊。”

另外,我把不容易入睡這個作爲理由,像是理所當然似的只穿了一條內褲,雖然幾乎是全裸,不過這是在祕密基地所以沒有問題。而且我所在的經營系,甚至有某男生全裸參加聚會的傳說。像我現在的這種程度,都可以說是某種傳統了。那個男生之後怎麼樣了,傳說中沒有介紹,我自然也就不知道了。話說回來,真不敢相信我們系只有這種傳說流傳下來。

非常抽象的進行了說明。不過根本算不上什麼說明,就好像,我們合夥幹了什麼似的。不過我本身就懷疑自己根本沒有被別人重視到什麼程度,所以對方的疑慮也就漸漸淡了下來。是想要耍一耍沒有朋友的我嗎?不會,這貌似不太可能。

“請。”

“沒有的。那叉怎麼樣?笑話我嗎?”

這傢伙還真是不耐煩啊。但是我也承認,如果不涉及這個話題就結束聊天的話,那我根本就沒有必要坐到這張長椅上來了。想到這,我莫名的有點火大,非常不友好的回答道:

“那麼,你有沒有過着有很多朋友的生活呢?”

“嗯?請問。”

“我知道。”

“我也一樣的喲,光會嘴上說而已……世界上的人還真是厲害啊,到底怎麼做才能取得那麼多人的信任呢。初次見面的人,有什麼能用來衡量信任度的東西嗎?”

“其實呢,我在運營一個叫做朋友會的東西。你怎麼樣,想試試嗎?”

森川將手撐在長椅上,一用力站了起來。然後也不管腳邊的書包,就向着正面的大學校門方向跑了出去。從這裏跑的話是一路下坡,所以全力奔跑的森川豆轉眼間就在黑暗中消失了。我半張着嘴,目送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下長椅旁邊的書包,嘆了一口氣。

森川露出僵硬且纏人的微笑,同時伸出右手,好像是尋求握手似的。而我卻保持了硬直狀態將近十秒,包括正確理解朋友會這個詞的意思若干秒,對這個會感到可疑若干秒,明白森川這個男人的真實意圖若干秒。而在這期間,森川一直等着我。

“那是,什麼?你的人生哲學什麼的嗎?”

面對森川提出的話題,讓我警戒和顫慄的感情相互交織,動搖不已。爲什麼會在這個狀況下,詢問我朋友的有無啊。不妙啊,森川豆有可能是上天派遣下來的幾率急速上升。

跟我一樣。

……看這個樣子,今天晚上回到祕密基地後,會颳起一場後悔風暴的。

森川微笑着,說是不好反應卻把臉拄在膝蓋上。抱歉啊,我雖然想這麼說一句,可是,感覺自己又沒做什麼需要道歉的事,話到嘴邊就又咽進去了。森川看到這幅情景,說道:

“你呢?我看你身體沒有差到需要去保健室啊。”

“哈?”

如果用所謂的一般常識來判斷的話,森川加上了這種諷刺意味的註釋,就好像剛纔一直被演技所壓抑的負的一面,從陰影中顯露在表面。森川像是要把這些拂去似的,把手放在臉上用力的抹,像是變臉似的再次把笑容貼到了臉上,擺出來給我看。然後豆臉男說道。

“……您是宗教分子嗎?”

跟這樣的傢伙成爲朋友,人生會有所改變嗎?我一邊煩惱着這些東西,一邊開始了黑白棋。森川讓綠色的格子裏出現黑色棋子,我的白色棋子被夾住。白色換成了黑色。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與你成爲朋友,不過嘗試一下也沒什麼吧。就算買了彩票也不太可能中獎,但是隻要持續買的話,說不定能夠發現購買本身的意義呢。”

我纔不是問這個呢。是想故意岔開話題嗎?還是說這傢伙天然。森川一邊用鼻子哼着歌,一邊伸手指向棋盤的中央方格。“噢。”他的手指在方格中圓形輪廓線上一按,方格翻轉一下,上面就出現了白色棋子。再按一下,又出現黑色棋子。再按一下棋子就都消失恢復到綠色格子的狀態。誒——看着這情景我有些微妙的感動。看到我上鉤的樣子,森川似乎也很滿足。

“到底怎樣啊?”

我向着一片漆黑中露出微弱光線的地方指去,同時用眼睛確認這個男人的神態。森川“啊啊。”的衝我指的方向看了看,將眼睛眯縫了起來。然後豆臉男搖了搖頭。

“感覺人類的生存方式也被分類了呢。有朋友的那羣人是白天,像你和我這樣的就是夜晚的黑白棋。”

“用東西收買嗎?這些要都是香蕉的話,可就能爆笑一場了。”

“這個很棒吧,每次一按黑和白就會來回變換。這樣一來棋子就不會弄丟了。”

森川搖了搖手,否定了我的疑問。太可疑了。要注意打着社團勸誘的幌子,進行宗教活動勸誘的人。我想起了大學內見到了的灰色宣傳貼紙。

“交到朋友了”嗎?這個問題被我放在最後考慮。而且啊,沒有一點擺脫了祕密基地的感覺。

“不,只是現學現賣。大學裏的書店的那個特約角落裏有本小說,上面有寫這句話。”

“別滿臉笑容的好像誇讚自家孩子似的。”

被催促之後,我在棋盤上生成白色棋子,將黑色棋子反轉。來回重複,不厭其煩。黑白棋嘛,自然就是這種來來回回的過程。在乾燥的空氣中,我們倆就像是在撞頭似的,一直盯着棋盤看。我這是在千什麼啊。尋找朋友的過程,這樣一來算是有所進展嗎?

……嗯?

因爲我也是抱持着類似的想法,在夜裏的大學來回遊蕩的。

“因爲我只帶了黑白棋來啊。家裏倒是有將棋和國際象棋。”

“哎呀,我是想,如果是贈送自己美味的人就可以信任了吧。”

“然後呢,那爲什麼我會成爲保健醫的熟人呢?話頭根本連不上啊。”

“應該會發笑的吧。因爲這樣的人會來找我,實在是讓我高興啊。”

“那,你說的那個什麼會是幹什麼的會啊?規模呢?”

故意的用暖昧的口吻問他朋友會的詳細情況。雖然我對於森川如何看待我主動開口這件事毫無興趣,但是看到他呆呆的表情緩和了下來,也就知道他應該是給予了肯定。

“想得到他人的信任還真難呢。”

但是,可是啊。

“雖然大學正面的那間可麗餅店味道會更好一些,不過那間店夜裏不經營。”

完全一副住在祕密基地的樣子。明明就不得不擺脫這裏的說,而且跟不回公寓這個選擇十分矛盾。雖然矛盾但卻十分享受,更顯得性質惡劣。

我的公寓是經大學附近幾乎是專門面向學生的不動產商介紹的,廣告上說距離大學只有五分鐘路程,而實際徒步要花十五分鐘左右的時間。我去找他們抱怨,他們卻主張“我的腳力就可以做到”,甚至還實踐給我看。年齡超過五十歲的大叔還真的在五分鐘之內跑上了那個坡道,到達了大學。對此我十分佩服。因爲廣告上也沒寫是徒步五分鐘,我還以爲他要說開車什麼什麼的呢,沒想到真的用自己的腿跑了一遍。這樣一來,我也沒什麼話說了,因此,我也無法退還公寓了。平時只會爲了洗衣和洗澡,大約每三天回去一次。

深深的指甲印把手指弄的很疼,甚至連皮都捲起來了,可是乳頭的毛卻仍然保留着。將纏繞在手邊且包含着醋泡飯味道的空氣揮開,我抬起了頭。桌子上放着森川豆交給我保管的黑白棋棋盤。昨天晚上,我們倆分別時,他將棋盤交給我了。

“交給你的話,我也就不用一個人下黑白棋了。”

森川笑着,吐出了廉價的樂觀臺詞。他那獨特的說話方式和量產這類臺詞的氣氛,我是怎麼也習慣不了。他似乎在想,胡亂的吹噓一通,沒準哪句就能打動對方,對於這個想法,我十分不爽。怎麼可能被打動啊,那種陳腐的臺詞。

閒話結束。將黑白棋棋盤交給我,也就是說。

“讓我拿着,就能再見面的意思吧。”

就好像,再來下黑白棋啊的意思吧。爲什麼是黑白棋啊。順便說下,昨天晚上是我大敗。難道是一個人下黑白棋的時候,森川已經成爲一個達人了嗎?還是說只是因爲我是個臭棋簍子嗎?老實說,兩邊我都不願意承認。

“再去,跟森川見面吧……嗯,就這樣,吧。反正,也沒什麼事,就這樣。”

雖然每次肯定都會猶豫,最後用力點了幾次頭決定了下來。森川是……啊,候補。

只用兩個文字,就可以將自己在世界的存在方式徹底改變。

在孤獨和集團之間築起隔閡,有時也破壞隔閡。

“朋友。”

有生以來第一次將這個詞說出口。

此時的我幾乎全裸,在發黃的毛毯上盤腿坐着,乳溝一側還長着黑色汗毛。

另外,獨自一人。

有人能感動嗎?

……至少我,沒有因爲感動之外的什麼而特別想哭。

當天夜裏,雖然沒有任何約定,但我還是在與昨天相同的時間裏,向着大學深處的講義樓走去。而森川豆今天也一個人寂寞的在長椅上坐着,明明沒在吸菸,面前卻擺了個菸灰缸,呆呆的抬頭看着夜空。在講義樓中漏出的光線中漂浮着的蠶豆,要是這種情景在大學旁邊的陵園裏被目擊到的話,恐怕這個夏天怪談就不會再缺材料了吧。而且有足夠的資格成爲大學內的七大不可思議之一了。

“晚上好,朋友(預定)。”

“………………………………”

“起死回生!”

“……種類呢?”

“………………………………”

也不管有關係沒關係,森川生硬的開始下一個話題。今天講義樓那邊漏出的光線量比較少,從我這邊看漂浮的蠶豆臉也有些模糊。看來是沒有必要進行高畫質的表現了。

有了這種感覺。

“又是吐口水,又是來回搓,試了好多辦法想讓汗毛的根部連接的鬆一些。”

匆匆忙忙的結束了無意義的雜談。順便一提黑白棋也在匆匆忙忙之間就輸掉了。

“拍手拍手拍手。”

“不,我也不知道。因爲沒有參加過。”

“………………………………”

“我說,你也找點什麼話題來聊聊啊。”

森川點了點頭,我無言的將黑白棋棋盤的格子都回覆成綠色。森川也伸出手指,我二人開始在棋盤上較量。跟昨天一樣我持白,森川持黑。

“那,今天也來黑白棋?”

森川很高興似的做着滑稽的動作。從他那動作看,遲鈍勁兒照舊。雖然我也沒什麼指責別人的立場,不過客觀來說,森川的交流欠缺症比我嚴重。

森川像是對我的話深有感觸似的,一邊眨着眼睛,一邊“原來如此”的捶打着手心。

一邊盯着順利被染成黑色的白色棋子,一邊向森川問道。雖然森川的黑色領土順利的進行這擴張,但是對話越磕磕絆絆的。森川搔了搔臉,害羞似的低下身子。

“能有熱衷的事情做,真是不錯呢。”

“啊—一還有就是……中午喫了一頓午餐盒飯。味道挺不錯的。”

“……哈?”

你也替不得不跟着回答的我想想。

“便利店要是有外送的話就更便利了呢。”

自己覺察到了這一點,心中的某種不可言狀的不安,驅使我突然向祕密基地的牆壁踢去。

……這個先放在一邊。我怎麼覺得就算盤腿坐在祕密基地的地板上,仍舊感到心神不寧啊。

“要是那樣的話,說不定也很幸福。”

“要是總說些無意義的對話的話,那朋友什麼的從最一開始不交也無所謂。”

緩緩的點點頭。俯下身去的時候,襯衣的開口處可以看到塗成黑色的胸口。你倒是指出來啊。

“說不定是一直延續到今天的幻覺喲。”

“哎。不過,我也就是每月讀一、二本的程度而已。”

我真的希望,朋友這種東西包含着,能有將人生的困境除去的要素。

而且森川好像還要說什麼似的。目光從棋盤上離開,向四周張望,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

“啊?”

“朋友還真是好複雜呢,另外你也是。”

面對我從根源處否定朋友會的意見,森川擺出一副寂寥的樣子接受了。

“我現在要是被揍了恐怕會哭死過去,還是不說了。”

“你看我這句話,像不像小說裏的某句臺詞。”

側瞼上灑滿月光的森川,唐突的開始了這樣的對話。看來這又是跟昨天一樣的,把無意義的話題談熱鬧的其中一環。我非常坦率的回答:“不知道。”

“另外,森……你啊,其實是想錯了。”

“……我說你啊。”

那,就先放一炮吧。

“有能夠面對困難的姿態,才能開創明亮的未來。”

看看手錶確認時間,就好像希望時間快點過去似的。

爲無言的友情乾杯。

哈哈哈,森川笑着對自己所想的朋友的模樣,還有自己爲此實踐的失敗進行自嘲。不過,如果是在一旁旁聽的話,那羣所謂的朋友們之間的對話確實也就像永不落地的接球遊戲似的。

毫不羞愧的這樣感嘆。而且還有有些喜上屆梢的意思。這傢伙也太矛盾了吧。

我去拿塞在書包裏的黑白棋棋盤。棋盤的角掛住了書包上,差點把書包撕破。然後將黑白棋盤放在我和森川之間,昨天最後一場的比試原封沒動的留在棋盤上。

“這個給你。”說着,森川把點心麪包遞了過來。貌似是特意準備的。這傢伙,是不是誤會什麼了啊。這可不是給飢餓的野狗餵食喲。不過我還是接受下來了,貌似我也沒打算訂正他的錯誤。人家給了,基本上還是收下爲好。今天是布丁麪包。正好是我喜歡的東西。

“開啥玩笑。”我的現實還沒有絕望到需要沉浸在永遠的幻覺中呢。如果真的陷進去了,就算是逞強我也要回來。一邊憤慨,一邊開始了今夜的黑白棋大戰。說不定黑白棋同好會更適合我們倆。

“哎,哪錯了?”

但是。

這次我把話沉了下來。但是如果在這裏把話掉到了地上,我就是連森川都不如了。所以我強硬的吐出了一句。

“這樣啊……話說,你這不給力的報告算什麼玩意啊。”

我一邊盯着敗局已定的盤面,一邊掩飾似的嘟囔。啊,不對,不是爲了掩飾。森川也恢復成觀察盤面的姿勢,然後不讓我看到表情的對我說道:

“不是的,我是覺得把無意義的話題談的熱鬧起來纔像是朋友嘛。要是總進行一些有意義的對話,就太具事務性了。”

“啊,棋盤呢?”

“一般情況,無意義這個前提是不會自己亮明的吧。”

“但是啊,這根毛還真是頑固。總也拔不掉。”

……對方是公認的朋友(預定),那也就是這麼回事了。無法完全擺脫祕密基地。但是,假如說森川真的成爲我的朋友了,我覺得狀況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變化,這種想法,只是我的錯覺嗎?應該不是這樣的吧。肯定,會有劇烈變化的……應該是。

“……對我來說,在現在的局面上逆轉局勢才更難呢,你別擾亂我的思路啊。”

“啊啊,來吧。”

“我也不怎麼讀小說,所以說,不明白纔是正確的說法吧。”

“說起來。”

“那也沒什麼。”

妖怪武裝上球棒和棒球的時代到來了嗎?比揚基軍團恐怖十倍啊。但是,跟大學內五、六人成羣的悠閒闊步的人比起來還是差一些。這些人根本就是天敵。

“那是羣什麼人啊?妖怪集團?”

“半夜的墓地裏,好像有羣人一直練習棒球到天亮呢。”

“噢——我勝了。”

從那以後一直到第二天的早晨,這段時間沒有什麼值得描寫的東西。因爲完全是照搬之前的生活。有所不同的只是回了一趟公寓洗了一個澡,還有就是把毛毯也洗了洗。然後用力的,甚至可以說是削了一遍身體,把塗滿胸口的黑色全部弄掉。順便把乳頭處的黑毛也給拔了。

“金槍魚。”

“試膽?這所大學?在陵園裏?”

“本想說一些無意義的閒話,可總讓我搞砸。”

“貌似是這樣。”

“朋友還真複雜呢。”

將括號口頭說出來的招呼。對此他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回答。之後我就在昨天相同的位置上坐下。屁股下面的板子,昨天晚上,做了好幾個小時的地方,卻沒有留下熱氣……真是廢話。

無言的相互對視。我倆都從對方的眼裏看穿了對方的一切。

“我們的相會是必然令人心痛的。”

我看着好像有什麼話要說的森川。森川用手指擦了擦鼻子,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

“你能再來我很是高興喲。看來昨天不是因爲我太想要朋友而產生的幻覺。”

“今天白天的時候,我爲了拔下乳頭處的黑毛可費老鼻子勁兒了。”

然後,跟森川下完黑白棋之後,又會回到這裏,回到祕密基地裏來吧。

“到底奇怪成什麼樣啊?”

“再說下去的話我恐怕會想揍你,所以還是別說了。”

“實在是讓我火大,我還想是不是去買個拔毛器去呢,不過便利店太遠,就沒去。”

“本末倒置!”

“我帶來了。”

但是,先挑起話頭的卻是森川。就勇氣來說,是豆臉男佔上風。

今天到了晚上,我也會把黑白棋棋盤塞進書包離開這裏,去見森川吧。

自然的,流暢地說了出來。絕對不是因爲剛纔沒有用森川稱呼眼前這個男人的原因。

“這樣,也就不用再在乎黑了。雖然必須得在乎些別的一些東西了!”

你是什麼來頭啊。從洞裏露出頭的蛇嗎?有人走近你就把頭藏起來?白癡啊。

咩呀啊——

“啊啊,而且還很難纏。”

“哇——”

失去了一個懸念,也失去了一些不安,我內心的空洞卻越來越溢出表面。

如果說每一天就是一場白天與黑夜的黑白棋的話,那麼我的每一天,就正在漸漸被染成黑色。

“實在是佩服你的這種想象力。在汗毛上吐口水,可不是誰都能想到的。”

“嫌黑毛太過顯眼,就試着把整個胸口都塗成黑色了。”

“……說的也是。”

森川很可疑的搖了搖了肩膀。我也聳了聳肩回應他。但是內心卻吐着舌頭說:

“誰知道,我也不是特別清楚。另外這個大學裏,流傳着的一種形式奇怪的試膽大會。”

“啊?這個是沒問題,不過你得把話題炒熱喲。”

自己能沒做到的事,非常厚臉皮的向對方要求。可是森川卻”嗯”的一聲答應了。

“你也說點什麼。”

“但是都沒起到什麼明顯的效果,正打算放棄的時候,突然靈機一動!”

“所謂朋友啊,大概不是把無意義的話題談的熱鬧起來,而是無意義的話題‘也’能談的熱鬧起來。雖然這只是我的想象。”

並沒有熱鬧起來這個話題,半路就中斷了,繼續下黑白棋。今天晚上是我先佔領四角的讓棋戰,但儘管如此,除了角落的其他地方.還是被黑色漸漸填滿,這樣的話,還不如全都弄成黑色呢。

用這個黑白棋棋盤的話,想使用必殺技“啊——地震”這個招數,然後搖晃棋子,是不太可能改變局勢的。能看穿這一點,而選擇這樣的棋盤,森川還真是下了功夫。不過,還有“啊——有東西從天上掉下來了”,然後把棋盤砸爛這個最終手段,不過這麼做了之後,會很難自圓其說,所以只能作罷。

今天也收到了巧克力花紋面包,咬上去,甜蜜之中混了一抹苦澀的味道。

夜風吹過長椅。就六月的風來說,溼度有些低,讓穿的很少的我感覺到有些寒意。因爲長椅被橫放在講義樓裏設置着,所以正好成爲吹過來的風的障礙物。所以在一瞬間,長椅的周圍有一陣冷風積攢了下來。讓我覺得好像被空調的送風口吞進去了似的。

“但是啊,就算在這裏下黑白棋,朋友關係就算是成立嗎?”

一直輸個不停的我,趁手休息的時候說出了這個疑問。森川昕到這個問題後,抱起手臂,歪頭思考。他歪頭的動作非常輕快,而幅度卻非常的大,甚至都讓我擔心他腦袋會不會掉下來。

“誰知道啊。朋友這種東西,有沒有什麼非常明顯的區分標誌。”

“話雖如此啊。是不是可以說,每天一起玩黑白棋的人就是朋友,沒有一起玩的人就是旁人呢?”

“………………………………”

森川沉默了。一臉嚴肅。但,還是先拋出了一句:

“我先說啊,就算不是黑白棋,用將棋或者國際象棋代理也是可以的喲。”

“這沒錯。”

嗯嗯,森川慌忙點了點頭。莫名的覺得,對這個傢伙的性格開始有些理解了。不過卻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也沒有什麼值得自豪的地方。我一邊看着遠方,一邊想着,還真是增加了無用的經驗。

“說到底,說不定我跟你有成爲朋友的緣分呢。”

“說什麼緣分,真是誇張的表現呢。”

“我覺得人並不是能跟所有人都成爲朋友。除了喜好之外的感性,還有其他的什麼,波長,不對,資質?我推測,是有類似這種東西在限制人交朋友的範圍。”

“還用推測,那不是肯定的嘛。”

我跟大學裏最漂亮的女生成爲朋友是不可能的。因爲有是否合乎身份這種規定在擋着。但是,好像森川說是與這個類似,但不完全相同的東西吧,只見他“啊——哎——”的選擇措詞。

我在等着他的這段時間裏,把棋盤上的一個黑棋轉成一個白棋。與其說是被黑棋包圍的一點白,不如說只是翻出一隻白眼。然後我又給轉回成黑棋。反正也贏不了。

“想要把感覺上理解的東西,整理成合適的語言表達出來還真不容易呢。”

“不不,我不是說黑白棋。我是說這裏有兩個,世界第一沒有朋友的人聚首了,這件事。”

“嗯。這個嘛,那就……成爲孩子的朋友。”

“要是這樣的話就最容易明白了。其他人,是不是也都這麼做的呢。呣。”

“什麼不得了?你笑什麼呢?因爲我一直輸嗎?可惡啊。”

“真的真的。”

“那自然是,我和你。”

“恐怕雙親,也不會想到孩子會沒有可選擇的餘地吧。”

“像你和我這樣沒有朋友的人,也就是在相當長的時間,與任何人沒有產生關聯而生活下來的。把這種事情非常自然的實踐下來,不是很了不起的嗎?甚至都會鬧不清楚,到底是擅長獨立生活,還是有某種缺陷。”

森川達成將黑白棋棋盤幾乎全部塗黑的偉業之後,苦笑道。雖然我也跟着苦笑,不過我的苦笑跟他的苦笑的出發點感情是有很大區別的,這點再明白不過了。

“沒錯,試着接受你的說法。”

要是不這樣的話,對方也就不好做出判別吧。

獨自一人,只有在這種時候纔會顯得非常麻煩——

森川把恐怕不是剛想到,而是早就有了理論對我說了。

“像是成了你或者我這樣的孤立者的人,心胸肯定不會是特別寬容的。而就是因爲心胸狹窄,才討厭旁人將指紋或者物品之類的東西留在自己的心裏。結果,就是沒有接受對方的任何一部分,所以也就沒有人會在自己身旁。”

“也許是這麼回事呢,覺得讓對方接受自己太麻煩,所以纔沒有朋友。”

但是,除去黑白棋之外的一些什麼美妙的東西,正在把我帶向陽光的世界……倒也沒有這種感覺。朋友這玩意,莫非其實很不給力?

面對我唐突的叫喊,森川一下子呆了。但是,馬上順着我的話頭,同樣伸出手指指向我。

“只要選定了對方的話,應該會有辦法的吧。不過,如果被絕對要結婚這種想法逼迫的走投無路,而勉強湊合的話,我想是很難得到幸福的。”

“如果認爲是成了朋友的話,就一定要把成爲朋友這句話說出口嗎?”

這莫名其妙的叉充滿矛盾的要求算什麼啊。

“………………………………”

見我這麼回答,森川的表情一下子崩潰了。嘴脣處就像是充滿了諷刺的話似的。但是。

我按順序指了指我和森川的臉。森川好像總算明白過來了似的。

這啥情況。就好像邀請女生去初次約會一樣的緊張。哎呀,雖然我沒有邀請過。

“但是,我卻非常樂觀的想,如果能跟你成爲朋友就好了。這點是真的喲。”

哇哈哈。向這樣向着朋友的關係前進,真是小菜一碟。

“從沒這麼覺得。”

直接說的話,就是性格小氣。森川他,看起來一副大氣的模樣,原來也是這種人啊。

內側。

說完之後,“不說就好了”這種後悔感馬上就壓了過來。讓我臉都抬不起來。

“嗯?”

“話說,就算成了朋友,有要做些什麼啊?”

但是,夜晚跟森川下黑白棋這件事給予了自己鼓勵,而自己也多少對此抱有一些期待,這都是無法否定的。自己也能感覺到生活多少有了一些勁頭。而且原本無價值的白天與黑夜的黑白棋,也在漸漸生出價值。等待的價值,和體驗的價值。就算大學生活在最底層,就算絕望到底,也還是不自禁的會去尋找這些東西。

又是一如既往的在祕密基地裏迎來早晨,心裏卻在擔心也許會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而十分焦躁。我的容身之所,仍然是在這個房間裏,跟球棒和寶塔模型一起在地上滾來滾去嗎?

“……你打的什麼噁心的比喻啊。”

“這樣啊——這麼說也對呢,真是的,還真沒仔細想過這件事呢”

“……啊,是啊。”

翻了個身。我枕的是堆積在桌子上的漫畫雜誌。吐出醋泡飯味道的空氣,然後叉吸進來。

哇哈哈。兩個人的乾笑,像是舉杯慶祝似的在夜空裏響起。啊——真是無聊的對話呢。

“你這問題好像問我結婚之後想要多少小孩似的啊。”

“都說要選自己喜好的東西。那朋友也是一定要選擇對方不可嗎?”

“跟誰?”

“也是啊。其實我也沒這麼覺得。”

“我怎麼現在越來越覺得,不交朋友也無所謂了啊。”

“人類在本質上,還是樂觀的啊。”

“像我這樣的孤立者,爲了交朋友,也許不那樣逢迎別人恐怕是不行的吧。”

“不是說出精彩的言論,而是像動物那樣。真是令人着急呢。”

“……關於這一點嘛,我也一樣。”

“……真好像內臟裏面一樣呢,無論看幾次都是這種感覺。”

“我也一樣。”

“沒錯,試着接受你的說法。”

“啊啊——你就是朋友——!”

我的本質跑到什麼地方玩去了啊,我喃喃的說着。沒有人回應。只要在祕密基地裏,就只能自己提問,然後自己思考出答案。

互相指着的手指垂了下去。我倆就好像脖子裏面被蚊子叮了似的,奇癢難耐。

“啊—一我懂我懂……這裏要不產生共鳴的話,也就不算朋友了吧?”

“………………………………”

啪嗒啪嗒,一邊反轉着黑白棋棋子,一邊進行雜草叢生的朋友Talk。其實是沒有名叫雜草的草的,雖然有可能會有人主張這種說法,不過只要對那個人不重要的草,就只能是“雜草”,這也是事實。就好比,我在大學裏,對於其他學生來說就單純的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存在一樣。

“不用每天晚上來見面,其實,白天在大學裏見面也可以吧?”

明明知道自己總有一天要死,卻仍然追求着充實的每一天和充滿光輝的未來這些東西,而且爲了這些東西甚至拼盡全力。人類的本質是樂觀家,還是傻瓜啊,或者說只是一種逃避現實嗎?

“………………………………”

合含糊糊的回答着,做出一個像是忍受胃疼似的前屈姿勢。汗水滲透到了耳垂

我閉上了嘴。雖然並不是想把自己的想法說的曖昧,只是這種內心的心情實在是不太好意思面對面的說出來。也就是說,有些害羞。看來通往朋友的道路,充滿了苦難啊。

“啊,這是迎合?”

“也是。哎,那就是說現在我和你是朋友了?”

“那跟現在不就沒區別了嘛。”

“比如,下黑白棋。”

“妥協嗎?我倒覺得不如說是隨波逐流。”

森川的肩膀搖了搖。他那種讓空氣緩和下來的發笑方式,就好像門牙被拔掉似的,我被他這種方式吸引,也跟着笑了笑。我二人都從黑白棋棋盤上撒手。現在將我和森川勉強維持在長椅上的,是我們之間漂浮的一些獨特的空氣。我想要抓住這種空氣的本質,卻覺得無論怎麼盯着看都不可能得到答案。

森川像是很沒自信似的小聲唸叨。我看着他那好像被搗碎的蠶豆臉,突然,伸出手指指着他。然後運足丹田的氣力,時隔很久的大聲叫了出來。

“……哎呀,這個也不好說。”

“你也是朋友——!”

“你要說這麼的話,說不定也對。”

“非常遺憾的是,在我聽來只是缺陷。”

是放棄發表意見了嗎?放下肩膀,森川無力的笑了。

還真奇怪呢。如字面意思,森川確實很奇怪的笑了起來。相對的,我卻停止了苦笑,兩道眉毛用力的向一起擠,整個臉繃了起來。覺察到我的樣子,森川保持着眯縫眼的樣子繼續道:

喔喔喔,握起一隻拳頭向另一隻手的手心打了幾次,從視覺上也表現出明白意思的樣子。這傢伙,想要從羞恥心的方向殺死我嗎?真想揍森川的臉幾拳。而且,之後最好還不用道歉。儘管如此,卻不知道爲什麼,還是希望對話能夠繼續。

稍微有些強硬的改變了話題。聽到我說這句話,森川的眼睛睜圓了。戰戰兢兢的用手指指着黑白棋的棋盤。這局都沒有給我投降的機會,棋盤上就全都染成黑色了,真想哭。

心胸狹窄啊。確實有道理。過去,自己確實拒絕與人相容。

“結婚呢?咱倆,各自會有那一天嗎?”

森川的眼睛瞪的溜圓。由於被凝視着會比較難以開口,所以我下意識的背過臉去。

“啊,你這是迎合?”

“就算是負面方向的,想要成爲世界第一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喲。比如說想要成爲世界第一腳臭的人,可是要花費很多時間和精力的。”

“雙親不也常教育說,交朋友要看人。”

也是啊,說着,森川抱着肚子笑了起來,但是由於沒有那麼可笑,致使他的表情十分別扭。

像是開玩笑似的這麼說道,可是非常意外的,森川卻一臉認真的看着我。

晦,森川把手指指在嘴巴上思考起來o像是盯着牆壁似的把眼眯的很細,呼吸也拖的很長。

“嗯?”

真是,讓人不爽的顏色。看來塗這種顏色的人,跟我的感性是完全相對的傢伙。

白天在祕密基地裏藏身,夜晚也只是像這樣下下黑白棋。到底哪邊的生活更有活動性呢。

“啊。說起來,我一直有一個疑問。”

“啊——啊——啊——啊——”

“但是,到現在這種程度之後,是不是會覺得交朋友還真有些可惜啊?沒能貫徹初衷。”

“可是,冷靜的考慮一下的話,狀況還真是不得了呢。”

“話說啊。”

這傢伙白癡啊。火大了,又下意識的抬起頭。森川那張蠶豆臉在黑夜裏漂浮着。好恐怖。

因爲他們自己不是這樣的,森川小聲說道。然後,他像是要撣開纏繞在皮膚上的溼氣似的,摸了摸胳膊。今天晚上,是持續了白天的陰雲天氣,氣溫雖然很低,但空氣溼度很大。在這樣的空氣中,每次轉動脖子都會感覺到十分的不爽。就像學森川似的,我也用手掌擦了擦脖子。

“孩子會哭的。”

這個星期,講義我一次都沒去過。因爲像這種生活方式,假日還是非假日早就無關了。

森川看來是想要把話圓上,可是“但是”這個連接詞貌似用的有些問題。他臉上仍舊貼着一副微笑。對於他連這種時候都能笑出來這點,我多少也習慣了。

“哎,真的?”

因爲就跟自立的楷模一樣,不得不生存下去。

“你希望自己的朋友有多少人啊?”

而且也沒有什麼根據,來判斷對方把自己當成朋友了。

“那,我或者你成爲父母了的話,該怎麼教育孩子啊?”

天花板的顏色和壓迫的感覺讓我愁眉苦臉。跟森川正式成爲朋友,或是說契約?如果那樣的話,我就不用再抬頭看着這橙色的天花板了吧。

“說的也是呢。哎呀,最開始遇到的時候就是夜裏,不知爲什麼就一直認爲只能跟你在夜裏見面。被你指出來才發現,真是盲點啊。”

“嗯嗯。”

我隨意的點了點頭。行了,別感嘆了,快點給個回答啊。

“這種情況,應該就是旁觀者清的感覺吧。自己腦袋無法覺察到的事情,其他人卻能輕易發現。然後有人說出來,再與自己的感性相交……嗎?”

這種時候就別裝模作樣的說好聽的話了,稱讚過頭反而讓人厭煩的,快停下吧。

“所以就說啊,旁人還真是……”

緊緊的咬着牙齒,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詛咒,然而卻因爲牙齒不太整齊,上排牙齒滑了一下。摻雜了略吱略吱聲音的牙齒相互摩擦的觸感讓我除了一身雞皮疙瘩。下意識的,用手指按住了太陽穴。

“說的也是呢,那就白天見面吧。我覺得很不錯。那什麼時候呢?”

與幾乎崩潰的我相對的,森川好像不爲所動似的。用非常輕快的口氣與我商量日子。爲什麼這傢伙會這麼從容啊。我說的是白天。有成羣的學生來來往往的時間喲。

“隨便,什麼時候都行。”

“那就,嗯——明天。”

“哎,這麼突然啊!”

“不是什麼時候都行嗎?”

這不是你剛說的話嗎?說着這話的森川盯着我的臉看。噦嗦死了,我一邊回答他一邊擺了個驅趕什麼東西似的動作,然後低着頭向他豎起大拇指,表示隨便你吧。

“那麼,明天……你,有什麼講義要參加嗎?到時候一起去吧。”

“……講義?你是,哪個系的?”

“經營學系的。”

原來是一個系的啊。我抬起頭,重新打量着蠶豆男。

這個人,在春假合宿的時候有嗎?雖然也有可能只是沒有參加而已。而這說不定是對於我和森川這樣的孤獨者來說唯一的正確答案。還真是悲慘啊。

“你呢?”

“後悔?”

到達了位於第六講義樓的第二食堂。從存在於四角樓梯的柱子陰影處的入口,.已經可以看到裏面空前的盛況。並不是說午休的時間這裏有多混雜。而是說裏面端着托盤的隊列十分的壯觀。得排這麼長隊啊,我和森川對望一眼,互相露出苦笑。但仍舊笑着,進入了裏面。

“哦,來了。”

“咖喱。要是想好之後再用碗去盛就太麻煩了,而且說不定還會後悔。”

快要被這玩意給殺了。

“有什麼事?”

“好熱呢。”

“多虧學校有提供運營資金,這裏的飯菜便宜的離譜呢。”

“你決定好喫什麼了嗎?”

明明離開老家還不到兩個月,卻莫名的被一股鄉愁襲擊了過來。最近老家的事明明都沒有進入過腦子,但想念的東西還是會想念啊。現在這個時候,竟然會有這種感傷啊。

就算煩惱也是毫無建樹。用眼看着周圍路過的學生集團,試着參考他們作爲朋友的行動方式。嗯,是在談笑。雖然感覺有些不爽,但是跟森川下黑白棋的時候,也是有過那樣的行爲的。另外就是,時不時一臉笑容的搗上對方一拳。原來如此。

“確實是有,那你呢?”

“……啊——”

這樣一來,白天也可以離開祕密基地了。一步一步的脫離,漸漸的跟祕密基地拉開距離。

是在期待,還是在緊張啊。留下這些喃喃細語,森川離去了。我坐在長椅上目送他離去。剩下我一個人之後,我仍然留在當場一段時間,動也沒動一下。

“那麼接下來,去喫頓飯?”

“早上好。”

交友會館的咖啡廳是理工系那羣人的巢穴,所以排除在外。不過,對一個孤立者來說,無論是哪兒都該排除在外吧。唯一一處可以成爲自家陣地的,就只有祕密基地。雖然想要極力擺脫那個地方的說。

“來了之後,一起聽講義……然後呢?會成什麼樣?真是不明白啊,因爲一次都沒有過的事。”

保持着坐着的樣子,田才抬頭看着我,嘴角上挑。嗯,臉上的皺紋也增加了呢。

“那,走吧。”

我們倆,就像是要出船似的。跳進陽光的海洋,分開衆人向坡下走去。真是好久沒有不縮着肩膀走在人羣裏了。我和森川腳步都很快,既沒有說話,也沒有開花。途中,只有森川說了一句話而已。我想他的意思應該是把無意義的話題談的熱鬧起來。

“事倒是沒有。我跟你的關係,打個招呼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啊?怎麼了,是大叔啊。”

保健醫啊。

將書包的揹帶掛在肩膀上,森川用下巴指指講義室門口問我:“走嗎?”我一邊點頭,一邊回答:“走是肯定要走啊。”然後非常不乾脆的拾起屁股,跟森川一起站起身來,慢吞吞的離開桌子。

“然後就是茶水了呢。”

穿着那麼厚的天空是不可能掉下來答案的。

田才的臉上綻開一個十分自然的笑容。看來今天,他原本就挺高興似的。

“喂——順順。”

果然白天,我在大學裏的容身之所只有那個祕密基地。森川你可要快點來啊。

由於過於意識到明天與森川的預定,讓我一點都沒睡着。對於這樣的自己實在是火大。在學校活動的前一天無法入睡,難道說就是這種感覺嗎?原本一直獨自一人的我明明是與這種緊張和興奮一生無緣的,是可以一笑了之的。就連之前春假時,參加的經營學系的合宿活動,那時候也……算了,這件事就作爲一生不願去回想的事情吧。該怎麼辦,胃好疼。

走出講義室,爲了尋找人羣的縫隙而停下腳步的森川說道。我一邊暖昧的抬着頭,一邊像是要找到人流的斷層似的左顧右盼。然後像是順勢似的,發出一個疑問。

“講義不好好聽的話可不行啊。”

排了二十多分鐘的隊,午休消耗了三分之一的時候,總算是能把各自目標的菜品盛到自己的托盤上了。我的咖喱是二百日元,森川的穴子蓋澆飯加炸烏賊球共三百二十日元。

“啊——朋友,話說……跟人一起來都是頭一次。”

話說的十分噯昧,用詼諧的方式避開主要話題。

“是因爲比小學生還吵所以放棄了吧?”

今天跟昨天不一樣,是個好天氣,甚至讓人覺得外面的陽光都有些過於強烈了。我的眼睛明明只是看着大學內的建築物,卻仍然被照的有些睜不開。

“去二食?”

“你想要特地去坡底下喫飯,喫飽了再走回來嗎?”

在茶水處一邊的座位上坐着一個戴着棒球帽的大叔,這個叫田才的人正輕輕的向我擺手。我也向他擺了擺手。雖然不是什麼老相識,不過也不是個特別招人厭煩的大叔,跟他也就是見面打兩三句招呼的關係。由於年齡的差距,跟他也說不上是朋友,頂多也就是見面知道是誰的程度。

“啊,那什麼,我去把你的那份也接來就行了。”

被森川催促着走進了講義樓裏。兩人並排走着,目的地是接下來要開始講義的一樓的講義室。拉開黑色的大門,從周圍一羣談笑的傢伙身邊穿過,踏進室內。在中間附近的一張長桌上,我二人坐下了。坐下數秒之後,我和森川周圍的作爲就坐滿了之後來的人們。在吵鬧的幾乎想讓人堵上耳朵的環境中,我二人沉默的看着講臺。不經意的看了看森川的樣子,見他愚直的面向前方。

“話說,要一起行動到什麼時候啊?”

大方的點點頭。就好像下顎和脖子的關起變成軟體組織似的,脖子扭動的都快沒有意識了。這個約定讓大腦內麻痹,讓五感遲鈍了下來。全身都緊巴巴的。

雖然只出席過一次,因爲實在不喜歡講師的態度。對這個學分都放棄了。

“咕誒。”

“也許呢。”

講義開始之後四周靜了下來,到結束爲止一共九十分鐘,我們互相沒有說過一句話。能聽到的,只有中途森川咳嗽了一下的聲音。講義結束之後我和森川保持閉嘴的樣子互相對望,同時目送着離開講義室的學生們。將筆記和教科書收進書包後,我向森川問道:

“嗯,總感覺沒什麼收穫似的。雖然板書都記在筆記上了。”

保持這那個表情,他走到了我的面前。一停下來,就把手撐在膝蓋上,呼呼喘氣。我無言的低頭看着,沐浴在午前陽光下的森川。就算是白天,森川還是森川,蠶豆樣。

“第三節的講義呢?”

“噢。”

“哎,一樣呢。還真巧呢。那好,就第二節開講前,在講義樓的入口集合。”

森川拾起頭向我打招呼,我帶着一些動搖跟着回答。森川擦拭過額頭上的汗水之後,調整了一下書包掛在肩上的位置,又整理了鞋的腳後跟,然後總算是跟我面對了面。他向我遞出了點心麪包,我無言的接過來,放進了我的書包裏。今天的點心,是細長的奶酪蛋糕。

“走到坡底下的話也有咖啡廳的。好像是叫家帕麗什麼的。另外,還有便利店。”

要是拜託森川來就好了,我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後悔起來。

“嗯——”

一定要與我的上個容身場所,拉開距離。

“也是呢—一從來都沒見過。”

伸出舌頭。就好像受不了炎熱的狗似的。想要關上窗戶但實際上根本沒有窗戶的祕密基地,內部溫度其實是很高的,但是我是因爲另外的原因而無法睡眠。掀開蓋着的毛毯,坐起身來。揮之不去的悶熱像是刻在身上似的搔動着我的皮膚。嗚——我念叨了一聲。

“這樣就行了吧。”

竟然自己挖自己的傷口,鬱悶了。一邊敲打着後腦勺,一邊再次躺在地板上。

“咕誒。”

……本身與人約定見面都是第一次。

貌似森川也跟我差不多,話也少了,繼續下黑白棋的氣氛也就沒有了。

咳咳,一邊噎着東西一邊做出提案。森川眼睛都睜圓了,刻意試着笑出來。咕呀,感覺上他只是把臉歪了一下,不過還是相信他成功笑出來了吧。

一邊說着,一邊將後背從牆上離開。穿過正面的混雜人羣,跟謹小慎微的走過來的森川對上了眼神。今天也在肩頭挎着書包,右手仍然提這一個點心麪包袋子。哎呀,這個不用了。下意識的擺了擺手,看來是沒能解釋清楚,森川困惑的笑了。

就好像等待與戀人見面是的,要是這麼想的話,我的興趣可能會被人懷疑。

“嗯,早上好。”

很不巧,對蠶豆毫無戀愛方面的興趣。雖然我老家是半農半上班族。雙親,身體還好吧。

“確實很不錯,雖然我一個人很少來這裏。”

“一樣的。明天我有第二節的講義要去昕,就是會計那堂。”

按照這個隊伍的架勢,如果經過了前面的一道菜之後,回頭就算想“哎呀,剛纔那個要是喫點就好了”,也沒有辦法掉頭了。這樣肯定是會後悔的嘛。所以,就不去限定什麼特別的菜品,而單純的喫咖喱就好。

“比起那個,我說順,你跟朋友一起來還真新鮮呢。”

跟約定好明天見面,讓我陷入失眠的境地,這還是第一次。

仰望夜空。視野的右邊一半被校舍填滿,天空中,雲彩被風吹散,好像纏在天上的衣服似的。

“能去的地方,應該只有那裏吧。”

拜託你了,邊說邊衝我低頭的森川說去拿方便筷,就衝着拜訪筷子的位置走去。我暫時目送這他離去的背影,感覺眼眉之間有些發癢,然後一邊用手擦着,一邊向右邊茶水角落走去。這裏包含裏單純來喝茶的學生,混亂程度跟收銀臺一樣。

“呼嗚。”

“就是這樣。”我向森川說明之後,森川不知爲何笑着回答:“原來這樣啊。”這傢伙怎麼回事啊。

在這麼大熱天裏?說着,我指了指天空。森川很平淡的收回了自己的建議,說了旬“走吧”,就向着第二食堂的方向走去。我脫力的笑了笑,跟在他後面。從陰影處,走到日照的地方。從黑夜向着白天。

如果把情報泄露給校方,事情會變得相當不妙,像這樣的因素,也沒從那個房間裏感覺出來。

“……啊啊。”

想要試着深呼吸一下,卻在吸到一半的時候嗆到了。白天的時候,應該是有學生在這裏抽菸,菸灰可能留在了這個地方,讓我給吸進去了。經過一番痛苦之後,開始盯着正面坡道的黑暗看。

“有。那,就拜託你了。”

要是真正愛好學習的人,在高中時代就會瞄準更高水平的大學的。我們這所大學,只能算是中等水平的吧。不是很好也不是很差。只不過佔地確實很廣。

“今天,要喫點什麼、暱……今日推薦是穴子蓋澆飯、嗎?”

第二節的什麼什麼會計講義的時候,我和森川放棄了那個貌似與黑白棋有什麼曖昧的長椅,來到了那座講義樓。那條長椅,上午的時候一直被一羣菸民佔據着,讓我一步都不能靠近。就連回收菸灰缸裏的垃圾的大叔,也被燻的半蹲着身姿。不知爲何,我跟那個大叔互相對望了一眼,被他投來一個困惑的微笑。我一臉釋然的表情轉過了身軀。

“啊哈哈,咱倆什麼關係啊。”

哼哼哼,森川不知爲何像是誇耀勝利似的含蓄的笑了起來。這沒啥可笑的吧,算了,我也沒立場說他。

混在人羣裏,森川左右搖晃着身體,向貼在牆上的手寫菜單表確認菜品。我也試着向牆壁那邊看去,可是人頭擋住了視線什麼也看不到,也就放棄了。

“怎麼樣,很有朋友的樣子吧。”

既然衝我揮手了,也就沒辦法無視他了。我繞了一圈,稍微靠近到田才身邊。

“明明還不到夏天的說。”

將書包放在一個離入口處很遠的一個位置上,並從裏面取出錢包。然後加入到自助的人羣隊列裏。要是不先確保一個位置,到最後有可能落到站着喫飯的地步。帶回祕密基地又太麻煩,而且,由於有森川在根本也沒辦法帶回去……沒辦法嗎?雖然那地方叫做祕密基地,可是保持那地方祕密的理由卻仍舊不知道。看起來也不像是什麼非常重大的祕密似的。

“確實如此。其他人,還真是有夠吵的。對他們不加理會的講師也有點那個。”

我現在,在與什麼進行鬥爭呢?

這就是世上所說的朋友之交嗎?

“也確實有。”

正尋找的時候眼前的道路打開了。話說了一般的我和森川一起,進入了人潮流動之中。邁着大步,幾乎要跳起來似的,超越人羣,出了講義樓。時間一過十二點,外面就一副盛夏的景色,何止是溫柔,簡直可以說是灼熱的陽光捲起了悶熱的漩渦。甚至讓我下意識的想用森川來當遮陽傘用。

只要手下留情的打對方就可以了吧。男生之間果然還是不打不相識啊,雖然剛纔用來參考的是羣女生。

然後對話就打住了。但是,下坡的時候感覺跟平時不太一樣,感覺到胸口一陣凌亂的悸動。這是獨自一人走路時不會感覺到的,些許的期待感。當明白這是從旁邊走着的蠶豆男身上得到的,我不禁俯下身子苦笑了起來。

就好像爲自己在講義過程中的無言找藉口似的,我二人互相認同了對方認真聽講的態度。實際上,整場講義,熱鬧的甚至會讓人誤會是置身於車站前廣場。最近,每天都悶在祕密基地裏,沒怎麼去聽過講義讓我都快忘記了,其實大學生,是在所有學生之中學習慾望最低的一類。幾乎所有人都是勤奮的反面教材,不過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難道,你一直看着呢?”

“見熟人做些稀罕的事情,必然要注意了一下的吧。”

“那,你在幹啥呢?飯都冷了吧。”

從剛纔起就沒在喫飯一直襬弄手機。明明就是個大叔,行爲卻還挺現代的。

“有點事,發個短信。”

“哎,那你加油吧。”

“噢,你也一樣。”

做完相互都有些莫名其妙的鼓勵,我離開了田才。排了一會兒隊之後接了兩人份的茶,回到森川那裏。森川動也沒動托盤上的飯菜,貌似一直在等我。

“謝謝。”

接過盛着茶水的杯子,森川的臉一下子擠到了一起。咕的從嗓子眼裏發出一聲動靜後,一副什麼事也沒有似的坐回到座位上。將錢包裝回到書包裏,互相問候了一句“我開動了。”

在我的眼前,是一眼看不到配料的沙漠一般的咖喱米飯。把勺子插進裏面,從最低下挖了勺。咖喱煮的連洋蔥的碎片都看不見,冒出來的蒸汽碰到嘴脣,那股蒸熱感覺也讓人十分不快。用左手擦了一遍嘴脣後,才把勺子伸進口裏。

“朋友,就是自己向他人追求什麼東西的表現吧。”

“嗯?”

我一邊叼着勺子,一邊抬頭看向森川。森川還在掰那雙筷子。

“還是應該說是對他人的潤色呢。無論是外觀還是氣質,就是對中意的地方強加上自己的理想。而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回應你的人,應該就可以稱之爲摯友了吧。”

“嗯咕……”吞了口飯。因爲一口都沒有嚼,讓喉嚨燙的跟火燒似的。“怎麼突然就冒出這麼句來啊。”

森川喝了一口茶,搖了搖頭。可他這似乎含有意義的動作,我一點也沒能理解。

“只是莫名的,有了這個想法而已。另外,你與我聊天的內容,最好的話題不就應該是有關朋友的嗎?”

貌似他言外之意就是,沒有什麼其他可聊的。這個我也同意。

“要是有其他共同的話題就顯得奇怪了吧。而且經營學系的講義的話題,實在不覺得能夠熱鬧起來。會計的考試怎麼樣啊?要是能向這樣跟周圍的女生一樣快樂的交談就好了。”

“……這是在說什麼啊?”

糾結在奇怪的地方,說出了反駁。眉毛絞在一起,而相對的,笹島卻一臉舒展。

從今往後,要是跟森川的朋友關係成立了的話,真不希望時不時被那種感覺襲擊一下子,因爲太讓人不爽了嘛。那樣的話,還不如不交朋友呢。朋友這種東西,不就是爲了安穩的,心境平和的生存而存在的嗎?如果發生那種情況,不就跟一個人的時候沒什麼區別了嘛。

將手從棋盤上離開,笹島把眼用手蓋住。我無視他的動作問道:

“原來如此”

哇哈哈。

“說的也是。你說的這個我也同意。但是,這樣的話,你將來會怎麼做呢?”

咦哈哈,笹島像是想讓他藕妖怪的臉跳起來似的,發壞似的笑了笑。在這種場合下應該不只我一個人會對他產生,怪奇·藕男子的想法吧。

“要說的話,其實大半的人類都還沒有電視呢。想看畫面那邊都看不了,比如說遙遠國家的人們。如果離開這麼遠的距離的話,具體的寂寞感也就幾乎感覺不到了,這其實是一項利點呢。對方也是,將自己孤獨一人的種種各自搬上電視裏而已。”

“還真少見呢。”

“看來不是必然的相遇啊,原來如此,還真是可憐的相遇啊。”

“但是,你爲什麼要在這裏下黑白棋啊?”

“要是沒有興趣的話,那就趁這個機會培養寫什麼興趣吧。最好是能夠共有的興趣。”

“沒關係,這些,都無所謂的。”

“誒?啊——不是的,沒什麼。很久以前的話了,現在都快忘了。”

“回去睡你的覺去。”

抬起頭。距離不遠的地方傳來明顯不是森川的聲音,那個男人正漸漸的走過來。從來沒有見過的男人,臉長得很像蔬菜,確切的說是像藕一樣。或者乾脆就是藕。這人是藕的妖怪人類嗎?還是藕的改造人類。

“沒什麼興趣。個人興趣而已,犯不上去與什麼共有吧。”

哇哈哈。說個玩笑之後開始想假設的問題,如果當初保健醫是把要是給了森川,那森川就確實會憋在祕密基地裏吧。然後也就不會跟我在夜晚見面了。因爲我自己,是沒有爲了尋找朋友候補者而帶着黑白棋在這裏等人的行動力的。頂多,也只是在沒什麼人的夜裏轉悠而已。

“其他原因就比如感冒了之類的吧。話說那傢伙,應該是獨自一人生活的吧?”

藕男子問道。怪奇應該和黑白棋沒辦法拼湊在一起吧。說道底,那是從哪兒傳來的傳言啊。

“想要向右走的時候,常常不得不先向左邊走。如果總是重複這樣的事情,壓力不就會積累下來了嘛。”

結果,日期改變的時候,森川都沒有出現在長凳這裏。

“還真是巧了,我也感覺越來越討厭你了。”

這算什麼啊。我到底,是對什麼東西這麼不爽啊。真想明白明白。

“傳言就是傳言略。我聽說半夜裏,有人在這裏下黑白棋。然後我這不爲了打發時間就過來看看嘛。明天是試膽大會,今天就是黑白棋。”

除了這種情況就完全不行了,笹島明朗的笑了出來。

聊天內容的熱度正在上升。不過現在,比起這種事情,我的心境爲什麼會變得這麼複雜啊,到現在我仍然沒明白個所以。爲什麼現在連正視森川的臉無法做到。雖然並不是討厭蠶豆,只是漸漸湧上來的焦躁感一宜在妨礙我。

“今天沒有來的理由、嗎?”

“你啊,不行。總覺得合不來。感覺跟我性格太相似了。”

“說不定那傢伙也憋在那個祕密基地裏呢吧。”

“也是呢。不過,那樣也無所謂吧。”

“我失眠症。”

傳言?是出入這座講義樓的那些人嗎?我和森川是那種會被八卦的人嗎?不過,性格陰沉的我們倆每天在這裏研究黑白棋的樣子,確實是能當成笑話來聽也說不定。

“本來也就沒打算說服你。只不過是,打發時間而已。你就當我醉後狂言吧。”

關於森川的底細,我基本上等同於一無所知。除了同樣都是經營學系的,其他一概不知。不過有關我自己的情況,我也沒對他說明過,所以有關這點,也沒什麼問題。

關於那傢伙的生態狀況我也沒什麼興趣。

自顧自的開始自我介紹,而且還要求我回應。我一邊卷着舌頭一邊回答他:

要在以前,都是森川先坐在這裏的。雖然昨天晚上沒有見面。但是我莫名的覺得既然白天見了,晚上就不用了。然後,今天白天的時候也沒有見面。

“興趣呢。那樣的話你直接搞個社團或者同好會不就行了嗎?”

“聽你這話,你好像很討厭扎堆活動啊。”

“真的啊。哎呀哎呀,咱倆這不挺投緣的嘛。”

“所以,想要去尋找能成爲朋友的傢伙的時候,一定要以同樣是孤獨一人的傢伙爲目標。不過像那種合適的傢伙不怎麼多就是了。”

“森川?那是誰啊。算了,反正跟那種傢伙沒關係,你就是黑白棋男子啦。”

顏色十分健康的藕在撒謊。見他不停地吵吵讓我把黑白棋拿出來,我向周圍被夜色包圍的景色張望了一圈。看來森川短時間還來不了。爲啥偏偏今天那傢伙沒來啊。跟眼前的這個叫笹島的男生有沒有關係啊。全都是不明瞭的事情。

哎呀哎呀,森川做出一個舉手的姿勢。我下意識的發出“誒——”的一聲。

“還真是呢。那你,有什麼興趣嗎?”

森川的話助長了我的火氣。雖然想一口氣發泄出來,不過還是自制住了。

“羽生田。我說,你坐的那兒一會兒還有人來的,那是他的位置。你讓開。”

竟然被任命了。而且他還坐在了長椅上,雖然我說了那裏有人預定了,可是這句話好像根本沒進入到藕男子的耳朵似的。他用手拍了拍長椅。

“我纔不記得我自稱過那東西。還有啊,傳言是啥啊?”

“啊?”

看到我從書包裏拿出來的期盼後,笹島“哦——”的邊叫變拍邊手。態度、併到一起的嘴巴、藕。除了最後一項之外,跟我當時的反應差不多。對人的態度,還有裝作不認真、本身也不安定的部分,都跟我很像。所以,我對這個叫笹島的男人沒什麼好感。

“你是誰啊……森川的,朋友?”

“沒有。”

“你就是傳言中的怪奇·黑白棋男子吧。”

平時,普普通通的生活着就已經被人包圍着了。至少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的時候,讓我一個人清靜會兒……不過,雖然是這麼說,不過前提都是騙人的。根本就不是興趣。

“那,你看我怎麼樣?”

總而言之,這樣下去就算森川來了,笹島也會在這裏搗亂的。而我也不可能從這個長椅上離開。雖然沒有約好在這裏見面,但是我不覺的能在大學裏的別的地方見到森川。所以,我按照笹島的要求拿出了黑白棋棋盤,心中祈禱這傢伙趕緊走。

雖然這麼說,但是我側腹的地方,卻有種出血似的被什麼漸漸染上的感覺。好像汗水一樣的有些溫熱的東西,而且還確定有不快感包含在裏面。臉拄在桌子上,把最用手指覆蓋住,像是望向遠處似的把眼睛眯縫了起來。咔、咔的用右手的勺子插着盛着咖喱的盤子底,那聲音也彷彿離得很原始的。好奇怪啊——我這是怎麼了。

關於森川,我想知道的事情。

“要是把黑白棋當成興趣,那不就得改名叫黑白棋同好會了啊。”

“喂,自稱黑白棋男子卻不把黑白棋擺出來啊。有負盛名啊。”

“對於朋友相見,我還想象成‘啪——’的一種好像戲劇性的世界擴展開去的樣子,可實際上,什麼也沒有發生呢。”

“……也許呢。”

“可是啊,感覺我和你無論是在白天見面還是在晚上見面,都沒太大的差別呢。”

“難道說你,跟別人也說過類似的話嗎?”

“應該有很多吧,這樣的人。”

“哦哦哦。”

森川很乾脆的就認同了。那樣的話,明天怎麼辦?雖然很想這麼問他,可是卻直到最後都沒能開口,就好像被咖喱的辛辣給擋住了似的,將這句話付諸東流了。雖然也有種,可能會後悔的預感,不過這也只能自己忍着了。

他的頭說像一張大花手絹吧,可是比手絹要長,上面捲了一個類似頭巾的東西。散發着異國情調的藕,像是嘲笑我似的歪着嘴脣,俯視着我。

胸口感覺到一種類似不舒服的感覺,但是這也沒辦法向森川抱怨。由於找不到這種感覺的應對辦法,我也只能一臉不爽的,慢慢騰騰的將咖喱一勺一勺送進嘴裏。

“你,到底什麼來頭?”

看來他,對他來說應該是,那考試太簡單了,出題的人沒問題吧的方向。看來他對於那方面的計算還挺擅長的。

“就是說別對別人的事太過上心。不過,我是有些過於上心就是了。”

回到祕密基地之後,我坐在椅子上,把腳搭在桌子上,開始考慮森川沒有來的理由。就好像坐在搖籃裏似的,全身完成一個圓形的姿勢,雖然很舒服,可時不時睡意就會襲來,總要用手去揉眼睛。要是不多攢一些睡意再睡覺的話,白天的時候就有可能醒來。那樣一來,入夜之前的時間會極度無聊的。哎呀,真是亂七八糟的。

扒了一口咖喱。理所當然的,嘴裏的黏膜被燙壞,捲起了皮。一邊翻着白眼一邊把手伸向茶水,也不管什麼味道了就往嘴裏倒了一口。也不知道森川怎麼看待我這些動作,只是無言的開始對自己餐盤裏的炸章魚球動了筷子。森川一邊持續着這個動作,一邊肩膀無力的笑了。就算是在陽光下看,他弱氣的印象仍舊無法擦去。

“啊——興趣,興趣啊。雖然什麼都行,可突然一說又想不出來。”

一邊說,笹島一邊伸出指頭。啪嗒,翻開一粒黑子。他手指還真細暱。

咻咻,嘴裏像是撕裂風一樣的聲,他握着拳頭向我打來。唔的一聲,我把眼閉了起來。

翌日的夜裏,我按時來到了長椅那裏,森川豆卻沒有附屬在那上面。設備缺了零件也不說修啊,看我不給大學那邊上一本的。一邊裝着開玩笑的樣子搖晃着肩旁,一邊把書包放下,坐在了椅子上。

“那不就完全沒有說服力了?”

喜歡扎堆的人會在半夜裏,在這麼條長椅上坐着嗎?早就去參加聚會了。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衝正門那邊的坡道看去。森川的像是被黑暗喫掉了似的,總也見不到。真是的。

“這就是你對畫面那邊的紀實事件的感想啊。”

“我也沒有。沒錯,就像這樣。要是在這個當口對別人說這個,還真是會讓熱度降低呢。”

不知爲何,森川像是彌補失口似的做着註釋。簡直就像是在辯解,吧?我把臉拄在桌子上。

“我說的是能讓自己看重的孤立者很少。而相對的,如果找到了就用全力去接近吧。”

“在那傢伙來之前我來做你的對手。反正夜裏也閒着無聊。”

“對我來說,你就是那種程度的旁人。”

白天的時候爲了買喫的和洗衣服,我確實是從祕密基地了裏出來過,但是不可思議的是大學內的人數量很少,讓我走路走的非常輕鬆。雖然也從人羣裏尋找了森川的身影,卻沒有找到。

“要是他遇到事故死了,就是最糟糕的了。”

“只是耍帥而已。當然,是僅限在一對一聊天的情況下。”

就好像摺疊優質布料的布匹似的,非常柔軟的,笹島的態度反轉了過來。不是在找茬,僅有穩定平和的氣氛飄蕩着。雖然說話的口氣顯得不是那麼客氣,但是卻沒有一絲粗暴的感覺。

能找到一個的話,肯定就能找到三十個。三十個,獨自一人的人。

“感覺是不錯呢——”

“輪不到你來爲我擔心。”

“電視裏播放的得了重病的小孩子和受了傷的動物,對他們的好壞我是從來不在意的。”

“我叫笹島。你呢?”

“我和你的共同點……黑白棋,吧。”

“……那就有可能,不是朋友吧。”

“因爲是興趣。”

面對看起來像是每天滿嘴謊言的藕男子,我根本沒有認真對待的意思。在黑白棋盤的中央準備好了黑棋和白棋後,就立刻開始了。平時的時候都是森川先行,但是今天是我先落子。

反芻着前幾天森川說出口的臺詞,感覺現在能夠理解了。昨天白天,對於森川的那種非常恐怖的動情一般的感覺,現在已經冷靜了下來。那到底是什麼啊,想了一個晚上也沒弄明白。只是,總覺得那種心情不是很讓人舒服,還是希望,能夠儘量不要扯上關係。

“真失禮。至少我還是有擔心別人的權利吧。”’

擺手驅趕他。自稱笹島的這個男子向後一仰身子避開了我的手,一點沒有讓開的意思。而且一臉笑嘻嘻的樣子面對我的拒絕。藕的微笑。呆子,好可怕的!

知道了又能怎麼樣?確實是不能怎麼樣,也不想怎麼樣。只是想弄明白。與森川的相遇是一種生活計時的編排,如果失去這些的話,就好像明天永遠不會到來似的。我就是被這種不安驅使着思考這個問題。如果這麼說的話,森川對我來說,就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存在啦?

“就憑那個蠶豆。”

半分的無奈,加上半分的感動,填滿了我的空口。這兩種心情相互溶合,漸漸變成了一種無法名狀的東西。在這個過程中,我被一種朦朧感侵襲,眼皮落了下來。我還真沒什麼耐性。

明明醒來的時候,會喫到苦頭的會是自己。對自己都不知道關心呢。

六點,還是七點啊。只知道反正是還沒有真正進入夜裏的時候,我出了門。絕對不是我等不及了。只是在祕密基地裏待著已經到極限了。外面離入夜還很早呢,我在還留有一抹夕陽的天空下奔跑起來。儘管是這個時間段,但是無論是上坡的學生還是下坡的學生,都看不見多少。而且就算我看到了他們,估計他們也不會對我有什麼太大的反應。跑進將墓地和坡道當成象徵的大學內,前往那座講義樓的長椅。

今天森川也還沒有出現在長椅那裏。雖然堆積在胸口的什麼東西讓我的內臟惴惴不安,但是我把時間當成藉口讓自己冷靜了下來。僅有太陽穴出的汗水,像是找茬似的存在着。胡亂的擦了擦汗,用拖拖拉拉的步子向長椅走去。有人在那。

從性別看不是森川。容貌端正的女大學生並着腿坐在那長椅上,嘴裏還在唸叨着什麼。眼睛微微閉着,像是在爲什麼糾葛苦惱似的。她坐在原本森川該做的位置上。

“………………………………”

不去在意她,我在自己固定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將後背和頭部靠在靠背上,放眼看着天空中殘留着的夕陽。將眼睛固定在雲的某一處的時候,雲彩就好像紅色的鳥兒向遠處逃跑似的。嗚——周圍想起颳風的聲音。

今天的風挺大的,這我現在才知道。要是隻呆在祕密基地的那座講義樓裏,外面的天氣完全不可能知道。因爲那個房間沒有窗戶。天空中的雲彩,雖然被紅色染透,就像能下出紅色的雨來,但是背景天空的顏色卻跟新長出來的痣一樣非常昏暗。遠遠看着,搞的自己都快流出眼淚來了。雖然是跟悲喜完全無關的眼淚。

“麻煩了啊。”

自然自娛竟然成了立體聲。我下意識的向旁邊看去。保持着前傾姿勢嘆息的女大學生也拾起了頭,把眼睛瞪的圓圓的看着我。我馬上就把目光別開,結果,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你也,有什麼煩心的事吧?”

“算是,有一些吧。”

見她向我搭話,這讓我驚慌失措了起來。進入大學以後這還是第一次跟女生對話。在高中的時候,我記得除了事務性的對話,也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初中也是……小學、低學年……要是追溯到這個時候,多少還是有的。

“大學生還真累呢。”

“說的,也是呢。”由於長起處於休假狀態的思春期靈魂突然被刺激了一下,我的心跳的很厲害。

但是就算這樣,我還是沒把森川的事給完全忘記,難道我是個白癡嗎?這讓我稍微有些不安。腦袋已經無法按照事物順序去考慮優先位置了,就好像一腳踩空的感覺。

“你有什麼煩惱呢?”

“……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呢,哎,在煩惱什麼?”

“什麼?”

哈、哈、啥。用手掌捂住嘴巴,卻也無法隱藏住自己放心下來之後的笑容。這樣就行了吧。

但是,如果不能當成全部沒法聲的話。

“這個,那什麼。”

“………………………………”

森川“嗯。”了一聲,摸了摸下巴,目光遊移向周圍的夜色。之後,只動了下嘴脣,出了一口氣。就好像把蠶豆挖個洞,將裏面積攢的不知名的雜物排出來似的。

就像日常的風景一樣,毫不遲疑的前進的時間的一部分。就好像保持平穩的水面,自己去來回撥弄,搞的渾濁了自己還在大叫,不得了啦。真爲這樣的自己感到害羞,鼻子好熱。

這傢伙,連自己說過的話都忘記了。看來總算明白,這傢伙平時說話有多隨時隨地了。

就好像大學的夜晚,剛開始似的。

像是水膨脹起來似的思考,想鈍器一樣在腦子裏來來回回的撞。但是毫無作用的肉糰子—般的苦惱卻成了障礙物。正在讓辛苦的、來回運動的思考漸漸變得無法思考。

十八年間放棄理解的“朋友”這個東西,一口氣灌下去就是這副模樣。

“哎,不是那個……”

“話雖然是這麼說,不過還是有‘以和爲貴、無忤爲宗’這句話嗎?”

女大學生掩着口,貌似很喫驚。是故意的,還是說她比較天然,我無從判斷。

“要是那樣的話,你是應該去的吧。”

風吹過來,把我心中鍍的一層決意片片的剝落。

只要隨心所想的跑就行了,順從完全迷失方向的自己的心境奔跑,同時也覺悟到這是完全的浪費時間。實際上,在半路上就體力不支,成了以半死不活的狀態在大學裏走動的樣子了。這種時候要是有手機的話,不就不用來回跑了嗎?但是我本身也沒有電話,森川貌似也沒有的樣子。因爲都沒有朋友嘛。我向原本認爲是非常煩人的周圍望去,凝視着混亂的人羣。跟以往一樣,世界民族音樂研究會在講義樓前高聲的舉行着活動。

“因爲是週六嗎?又沒有講義我就沒有來嘛。以爲你不會來呢……”

明天森川會不會來啊。他要是來了,我的煩惱就能全部解決了嗎?非常想知道他不來的理由,氣憤和焦躁感讓我不得安寧,甚至引發了胃疼。好疼,好疼,一邊呻吟,一邊把身體蜷成圓圈,好像要把眼皮疊起來似的緊緊閉上眼。想要被解放。從失眠中,從苦惱中。

將過剩的血液壓抑住。說出不得不對森川說的話。

我胸口裏有什麼東西溢了出來,又沉澱了下去,難道是因爲無法跟森川見面而讓我腐爛了嗎?

非常平凡的,完全稱不上事件,我只不過因爲這種東西自爆了而已。

“因爲跟自己的見解有所不同,所以他人的纔有意思,該這麼評判吧。”

“考慮了什麼?”

“隨自己喜歡。嗯——雖然是一句好話,不過像我這樣的人實踐起來還真難呢。”

腦袋已經開始變得奇怪了,而實際上是已經放棄成長的腦正在急速的肥大化。肯定,從今往後的我也能稍微直率的稱爲自己是個呆子了。我確信如此。

“但是啊,那不是說白天的那些人前方只有黑夜,而是說是有等待我們的白天存在吧。充滿希望的一方應該是我們吧。”

雖然我這麼說,卻對森川不來這件事感到氣憤。不過森川應該也是有原因的吧。所以,他也不用在意我的。雖然這麼想,可是自己卻完全無法不去介意。我原來是這麼一個對他人嚴格,對自己寬鬆的人嗎?

我們的不成熟,纔剛剛開始。

“另外啊,在你沒來的這短時間,我考慮過了。”

雖然是兩天沒見了,但怎麼會這麼焦急呢?也太沒有安定感了。

因爲對你的事情一無所知。長相比其他的女孩子優秀這點我承認。

全力的,像是要裝上牆的氣勢跑了過去,引動到森川的眼前。我看着森川喫了一驚的樣子,嘴裏喘着粗氣,咕的一聲,擠出了話語。

隨後,我停下了奔跑不停的身體,夜幕降臨。然後就這樣向那個場所走去。雖然,有可能只是繼續增加自己的痛苦。但即使如此也只能不斷前進。對於這是大學生活中唯一一次到訪的變化,我緊緊抓住不放。最開始還不承認。但是現在我承認。爲了走出祕密基地,那裏有必須的東西。

“嗯?說過的……吧。嗯,是說過。”

將近梅雨的六月夜裏,天空離我們很近。吹過的風中含有一些溼氣,像是愛撫自家孩子似的撫摸着皮膚。講義樓裏的燈光消失了一道。同時,又從別的地方漏出了一道。人的記憶也就跟那一樣,生活着的時候失去一道光,同時也就會有點亮新的光亮的場所。

非常酸的,而且糖分有些不足,就奇蹟來說稍微還不夠成熟,

最後到了目的地,森川已經在那裏了。

在祕密基地裏,我蓋着一張彷彿被太古時期的汗水浸透的毛毯,在地板上躺着,但是卻一點睡覺的意思都沒有。並不是說眼睛睜得多大,而是眼皮有些微腫。閉上眼睛,儘管能感覺到一些睡眠的意思,腦袋裏卻像是被白色的包裝紙啪的給糊上似的,被一片空白完全佔領。而且還時不時模模糊糊的將輪廓滲到腦袋外面,從外將我的頭給包裹住。

“是週六嘛。”

怎麼會這樣,就因爲忽略了這麼簡單的事情而被搞的這麼慘,我開始覺得胃疼。

“考慮了朋友,我覺得,在相似的位置上創造出容身之所的人羣的集合,就應該是朋友吧。”

“……就是說樂觀思考?”

這就跟無法區別寶石的種類差不多吧。很不巧我是一個一向貧寒的男生,從來沒有什麼緣分去與寶石打交道。雖然大致的,能夠說上幾個種類的名字,但是詳細的區分卻無法做到。人心的複雜,也就能做出三、四種的大致區分,再細緻對我來說就是一面朦朧了。這我根本無法應時。被未知所困惑,所玩弄,所疲敝。就好像現在這樣。

“你,你啊。”

“啊啊……確實好像有這回事。”

“其實我們系企劃了一個試膽大會。他們問我參加不參加。”

野生動物會理所當然的根據自己的判斷行動。只有在條條框框中折騰,自由的意義才能體現出來。

“………………………………”

自己爲什麼,會因爲見不到森川而變得如此病態呢。因爲以前每天都見面嗎?但是想要捨棄祕密基地的安定日子的人,爲什麼會反覆重複同一件事。就算跟森川在夜裏見面了,也不過是下下黑白棋而已。但是,我卻覺得如果沒有了這個,明天就不會到來。

咕嚕咕嚕,自己所不知道的場所,所知道的世界,全都混在一起緩緩的向後倒退。

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在太陽高照的時候在大學裏奔跑。就好像人生最大的事情要遲到了似的,踢着地面奔跑。而且完全沒有目標,連目的地也十分模糊。

“你,昨天,還有前天,怎麼都沒來啊!”

肯定,不知道這個也是理所當然的。

“試膽大會?”

屬於特定集團之後就無法向自己喜歡的方向前進可,討厭這種情況的我,現在正被那個他人左右着邁步前行。焦躁感和睡眠不足所引發的疲勞感像是夾板一樣夾着我,讓我的呼吸十分凌亂。就像在沙漠裏奢求水的旅人一樣,都能清楚的感覺到嘴脣內側漸漸乾枯,皮膚漸漸乾燥。暴走。非常明白的脫離日常的暴走行爲。有意識的避開那個長椅的周圍,來回繞着圈,看來確實還保有理性。因爲不可理解的動機突然行動着,而尋求的東西叉非常明確,真是奇怪的事情啊。垂在眼前的餌食,不知道該怎麼才能喫到。混蛋,這裏是地獄嗎?

“啊……這樣啊。”

那才真是,像是奇蹟一樣。

“哦,噢?”

“因爲,說是大學的傳統,也不是什麼例行公事。參加不參加就看自己的喜好吧。”

但是卻像奇蹟一樣,沒有漂亮的結束。

“我所能提的建議,就只有,隨你喜歡。”

所以,我不再回祕密基地了。繼續的走,跑,逃,前進,困惑,摔倒,催動腳步,上坡,上坡,上坡,時不時的下坡,後退。

比起那種事情。我把頭抬了起來,看着正前方。把身子坐直,靜靜的,等着。

“真是,無所謂的事情。”

非常有禮貌的低了一下頭,女大學生揮動着書包跑下了坡。隨你喜歡的去做,我就隨便說了這麼一句還要對我道謝,心中生出了一些類似罪惡感的東西。

記得跟森川說過相關的話題。不過幾乎都讓我放任流水了。那個女大學生眉毛鎖在一起,“嗚呣呣”的唸叨。也就是說,不太擅長試膽大會吧。不過,對於擅長試膽大會的定義,我完全不清楚。不害怕?那樣的話試膽大會不就一點樂趣都沒有了嘛。按照適才適所的角度來考慮的話,嚇得“呀——呀——”大叫,纔是比較享受活動樂趣的吧。

“沒錯。我的目標就是成爲,對於夜晚的到來和白天的到來都能享受的人。”

夜晚啊,快些到來吧。只有這一點,是現在我所奢求的奇蹟。

在那之後,我只是一個人在那裏一直等而已。所以,只把結論摘出來說一下。

我橫眼看着那個活動從他們面前通過,可惡、可惡的做出厭惡的表情。爲什麼對於森川,我會因爲受傷而變得這麼狂暴啊,要是這個疑問能夠解開的話,我感覺我就能從勞神費心的一切東西中解放出來。實在是不敢相信自己會因爲他人而變成這樣。明明到了晚上也不一定能見到面,我卻只能不停的走。被什麼追趕着,有在追趕着什麼。到底爲什麼?

今天也沒有見到森川。

或者說,是從我的話裏找到了什麼靈感,才即興說出那些話的嗎?

將矛頭轉向她,將我的煩惱敷衍過去。因爲不想對她說明因爲蠶豆不來非常困擾。

有好多話想說。但是,卻總也找不到一個最好的順序,想要撿重要的事情說的時候,聲音卻又被堵住了。所以,還是從能說出口的東西,一個一個的說出口吧。

快速的說完,用手指搔了搔鎖骨下面,舌根處的脈搏在用力的跳動,無限制的持續向臉上輸送着熱氣。呼吸就像溺死在氧氣裏似的變得非常凌亂,喘粗氣的聲音充滿了耳朵。

“那麼,總而言之先去了再說吧。非常感謝你的提醒。”

“就說啊,隨你喜歡不就完了。考慮自己的情況就可以了,不用在乎旁人的想法。”

“……啊?”

在這樣的互動之中,如果也能產生性格親近的人類的話。

大學裏的新的夜晚,無論經過多長時間都無法開始。

“最初見面的那天,森川你說過的吧。有朋友的人是白天,我們是黑夜,整個是盤黑白棋。”

這就是因爲過着無視星期的日子,而受到的懲罰嗎,這個結局真是沒勁到讓人不敢相信。

“休息的這兩天你也來這裏等了啊。那還真是,不好意思了。”

“還說是什麼學校的傳統。”

“哎,是那樣嗎?都還沒詳細說呢,你就已經給出結論了啊。”

我們,其實常常互相傳遞着信息。毫無可取之處的行動,奇思怪想的發言,自創的彆扭舉止。在這之中,包含着真摯的,無論如何都想要傳達的信息。但是,就算你告訴對方,你快覺察到啊,對方也只能回答“別說不可能的話”。我明白的,明白的不能在明白了,但是,我們只選擇了這種表達方式。

很平常的,坐在長椅上。讓我有一陣遭遇交通事故的感覺。身體一脫離,膝蓋着地。明顯沒有覺察到我的心情的森川,以非常平常的態度,“呀”的舉手打了個招呼。那個“呀”的聲音,撥動了我的怒火,讓我一下子站了起來,向他跑去。

“算了,沒事是嗎。趕緊開始黑白棋。”

這樣的錯覺爲什麼讓我無法入睡。我明明就想早一些迎接下一個夜晚的到來的說。

“嗯,差不多就這個意思吧。”

算了,怎麼都好。

敲打着剛取出來的棋盤,我催促道。森川的臉上浮現出一成不變的弱氣的,蠶豆特有的笑容(蠶豆笑起來啥樣!),非常愛護似的用手指撥動黑白棋的棋盤。啪嗒,白棋漸漸變成了黑色。

開玩笑的,以防萬一張開一條預防線。看來我們這代人,對於這種問題是不太會認真對待的吧。現實裏,如果太過較真也會被周圍的人所排斥。但是即便如此,不得不傳達的事情卻積的跟山一般高了,所以也只能使用這個手段了。

就好像跟誰誰誰似的,雖然想添加一些註釋,但是說道一半喉嚨發乾,沒能說出口。看向森川的反應。雖然,跟以前森川在食堂所說的朋友論不太對得上號,但是沒有必要迎合對方的一切吧。容身之所不是依存的東西。而是要與之共存。

我在白天那麼拼命的奔跑到底算是什麼啊。真是有如深淵一般的不明所以的一段時間。

毫不自我的,非常平凡的人間關係,是不需要有多麼熱鬧的。

搔搔頭髮,簡單的分一分,重複深呼吸,走下第四講義樓的臺階。遠遠的聽見,陵園的方向有金屬球棒擊打贏球的聲音。我們學校的棒球部,強力到需要夜間也進行練習嗎?“鏘——”一邊模仿那邊的聲音,一邊掩蓋自己的緊張,向着坡道上面的長椅走去。彷彿向着天上閃爍的星星走去似的,腳下的道路看起來那麼遠,那麼絕望,叉那麼令人渴望。

大家都很困難的,因爲這就是理想的生存方式。一邊被人包圍着一邊有隨心所欲,這纔是極爲困難的。順便說下,這跟獨自一人的傢伙隨心所欲的行動,可是完全的兩碼事。

等着空下來的鄰座,有人來填上。

我這,是爲什麼要怒吼啊。而且說起來,我在大學裏面大喊這還是頭一次。我和森川,到底誰的疑惑更深重一些呢。我盯着森川看,森川的眼睛震得就像是水面似的。

森川是判斷出了應該先回答拋給自己的問題吧,開口答道:

要是這樣的話,還不如全都沒發生,永遠呆在祕密基地裏呢。

……也並不是白費,也可以這麼自我安慰的說吧。因爲我考慮的很多很多的事嘛。

啊咧,咧?

將盤面上翻出兩個白色棋子,同時爲了不讓森川看見表情而地下身體,開口說道:

“啊——說起來你知道不啊?”

“知道什麼?”

“我啊,交到朋友了。”

故事,還將繼續。

0《祕密基地創世記II》

大學是人生的墓地。

這個,不是結婚嗎?

反正都差不多啦。

是嗎,差不多啊。人生還真是充滿了墓地啊,到底要讓人死幾次啊?

嘟嘟嚷嚷的進行二重自言自語對話,我和後輩登上了坡道。通向大學的坡道。我的人生也就是這種程度,這種角度吧,要是這樣就能湧上來一些實感了。人生太平坦了。

好熱,蟬好吵……這個坡道,夏天就是地獄吧。

我像是個先頭似的在前面走,後輩一邊用手帕擦汗一邊發着牢騷。確實又熱又吵。

蟬的聲音,剛起牀就老遠的聽見了,甚至讓我有種被流放到別的星球上去了的感覺。

不,完全沒有那種想法。因爲太熱,讓腦子成蚯蚓模樣了吧。

小心我揍你啊。

啊——啊——可是我們倆爲什麼就是沒有朋友呢!

真是的,別說那種不經過大腦的話了,求你了。

也是啊,還真是不經大腦。這傢伙是朋友——太棒了——蹭蹭臉——這種事又沒有發生。

那隻不過是變態而已。

明白這點的時候,我也總算登上了坡道,追上了好像埋伏着似的後輩。

我要把這個棒球社團的社團教室搞過來。

站定了腳步,像是在問天上的積雨雲似的,擺出一個向上質問的姿勢。對此,後輩回答道。

武器是……啊啊,球棒是吧。確實棘手……啊?

下意識的停下了上坡的腳步,看着後輩。後輩的臉上是一副盛夏的世界,甚至都有可能找出蟬來。最初我還懷疑是不是因爲太熱而使得腦袋暴走了,因爲嘴脣都吊起來了。

拜託對方把教室給我。

“們”。孤立者“們”的基地。很好,我對這點很中意。

見到了打算怎麼辦。

感覺到上空的氣息,瞬間,就向臉部落下來。最開始還以爲是死了的蟬。

那個社團,現在只有一個成員在。根據我的調查。

平時,白天都會在墓地裏面練習揮棒的。到底在哪兒呢。

社團的人用成員稱呼是不是用詞不當啊?

真是徹徹底底的無價值啊。

我跟蹤過。

我也是不知道才問的你。那話題轉回來,將那個只有一個人的社團的活動教室搞過來是怎麼個意思?

……話說回來,爲什麼要來大學啊?本來我是想爲明天的考試做些準備的。

豔陽高照的坡道至上,以青空爲背景的後輩的樣子,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吧。

原來如此,後輩還真說的沒錯。對於祕密基地這個想法還真想深入理解一下。

……怪談話題?那樣的話嗎?墓地裏應該是開運動會吧。

我說,我其實沒有用那種表現方式。

就是字面的意思。那個人可是一個人在使用大學講義樓裏的一個房間喲,太囂張了。

在墓地裏有羣人在打棒球,這事你知道不?

過去的事吧。另外,對墓地棒球有興趣的那羣人怎麼了?

棒球的硬球落到我的腦袋上了。

後輩搖了搖頭,還跟先前一樣,笑着把臉歪向一邊。好像很煩似的把纏在脖子裏的長髮向上捲了卷之後,後輩將兩臂儘可能的張開,像是在散發熱量似的開口說道。

把那裏,當成只屬於我們的基地。

這種疑問,從公寓出來之前就該確認了吧。聽你說的,讓我多出了一層汗,後背和襯衣都一體化了。就好像我成了襯衣的一部分似的。不,倒不如所我真想成爲襯衣啊。因爲襯衣不會有孤獨的感覺吧。想在襯衣的裏面生活。誰來把我穿上。

思考因爲太熱而溶化了。粘粘糊糊的無法保持原型,在心底裏面堆成一坨,飄散出腐臭的味道。這是能夠胃液弄渾濁的,獨自一人的味道。轉身看向散發出同樣味道的後輩,之間後輩咧嘴一笑。

……不是要奪過來嗎?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啊?

對方可是有武器的,沒勝算的。

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不,我說的是現實。真的有那麼一羣人。

但是,跟我接觸的地方比蟬的身體要大好幾圈,而且質地還很硬。

後輩露出燦爛的笑容開始在坡道上跑。你那要是正常,那我就是異常了。我並沒有慌張的跟在後輩身後追上去,而是像溶化了的鼻涕蟲似的邁步緩緩上坡。什麼祕密基地啊,完全沒有興趣而且也不知道是什麼玩意,不過什麼也沒做就下坡又讓我覺得太累。本來就已經過着毫無意義的大學生活了,要是再追加無意義的東西,就說我本身都沒有存在過也一點不奇怪了。

你還真慢啊,前輩。

……那,大白天的跑陵園來幹什麼啊。是打算生擒那傢伙,搞個陷阱嗎?

我纔不想被大四了還得接受考試的你說!沒問題的,正常!

不過,就算是沒有存在過,對大學的所有學生也不會產生任何影響。

……你還真閒。那,就算你把那個教室奪過來了,打算怎麼辦。倆人打棒球?

請向右手邊看,後輩模仿巴士解說員的樣子伸手指去。從坡道的中腹地方可以一望到頭的陵園,對這所大學的學生來說是一個有名的觀光景點。也是日常的一部分。

喀喀喀,千癟的腳步聲插入到我和後輩之間來。蟬嗚的聲音就好像擔任伴奏似的,聲音劃破了熱氣和天空之間。我就想被那聲音引導似的仰向天空。積雨雲在天上擴散開了。

作爲孤立無援的我們與大學生活鬥爭的基地。沒錯,我們現在必要的就是,祕密基地!

你啊,今天的考試沒問題吧?

哎,該吐槽的地方是那兒啊?哎呀,我可不知道啊,反正從來沒有參加或社團活動。

而且啊,跟大學生活鬥爭是啥啊。也就是說要度過孤單一人的人生嗎?每天都荒廢掉。而實際上,已經被爲種生活所苦了,所以就算搞錯,大學生活也不可能是同伴。

……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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