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le:2 GRAVE KEEPER
《SUGAR DARK 被埋葬的黑暗與少女》 · 新井円侍 · 4.8萬 字
1
那歌唱得還真不是普通的糟。
揮舞着鏟子,穆歐魯一個人唱着歌。
歌曲聽起來像是軍歌,但也像收音機裏聽過幾次的流行歌,因爲沒有聽衆,因此演唱着這首歌的歌手正隨意發揮,不只大走音,就連歌詞都是全篇捏造,搞得自己像個噪音製造機。
音量雖大,但最終也只是消逝在無人的墓地中。
或許是爲了排解沒完沒了的肉體勞動造成的鬱悶,少年像這樣邊挖洞邊唱歌。感覺就像回到往昔——其實也只是一個月前左右——的時光,心情相當暢快。
要說還缺什麼,大概就是與自己唱和的袍澤,還有鋼盔了吧。
鏟子短了一截、脖子上多了個頸環,這些都已逐漸習慣,現在倒是開始在意起頭上輕無一物的感覺了。
(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弄一頂鋼盔來啊……)
那並不是在這個乍看很平和的墓園中生活的必需品,再說,若是要保護自己不受那種怪物傷害,區區一頂鋼盔想必不夠吧。
但是穆歐魯就是沒來由地喜歡這個防護用具。當初他和同梯的少年兵第一次摸到步槍時,他還冷冷地看待那些不過是摸到槍,就做起了英雄夢的同伴,結果在發下配給的鋼盔那一天,他自己卻也着迷得連睡覺都要戴着。
從那以來,尤其是在作戰行動中,即使方圓十公里內都已經沒有敵蹤,他也不拿下鋼盔。雖然他自己也覺得這樣很怪,但或許是因爲那股人體最重要的部位受到保護的安心和可靠感使然,他依然故我。而成爲了掘墓者的現在,則是爲了阻隔日曬,將被單的布撕下一條裹在頭上。但是這種輕飄飄的東西,實在不太能令少年感到滿足。
“囚犯先生,辛苦了。”
背後傳來的老人聲音,打斷了少年的歌聲。
“看你這模樣,似乎看過了‘那個’之後也撐得住啊。”
達利貝多爾就像在觀察被投藥的實驗動物似的,以那對小眼睛直盯着穆歐魯。
穆歐魯的眉頭稍微皺了一下。他的右腳,包着被內側滲出液體染上黃色污漬的繃帶。
而腦袋裏則是想起,自己陷入驚慌狀態,將少女撲倒在地那件事。
“而且看你的表現還越來越勤奮,很好、很好。”
“……我倒也不是對這件事完全不好奇就是了。”少年刺探性地說道。
“比方說,那個東西是打哪兒來一類的?”
“你和那老頭很熟嗎?”
在那之後,雖然挖了許多墓穴,但是再也沒有指定過像那次那麼大的洞穴。雖然已經知道怪物的體型越大就越強,但是也不會因此覺得尺寸比較小的就會溫和到哪裏去。
是啊,上次的確有提到這麼一回事,說是怪物的存在阻礙了文明的發展。
“?我可是真的不知道喔。”
卡拉斯做着小孩子似的動作,卻又繼續發表連成人也說不出的言論:
“唉——”卡拉斯嘟起嘴,踢着腳表示反對,不過見穆歐魯揮起鏟子要打過來,還是乖乖地從墓碑上跳了下來。
“……那是因爲我從小時候就被老媽和我家附近的婆婆嚇到大,老是說些晚上的墓地會有幽靈、殭屍出現什麼的……”
“咦?我沒說過嗎?知道惡魔存在的人類,死了也會埋在這裏喔。”
“那我問你。你來到這個墓地的第一個晚上,感覺如何?不‘害怕’嗎?如果會,那又是爲什麼呢?”
“等等,這麼說不是更奇怪嗎?你上次才說——人類在數百年前得到了打倒怪物的手段?”
“……”
穆歐魯點頭。卡拉斯的確這麼說過。記得是——這些傢伙沒有所謂的生命,而且就如其名稱,是不死的怪物。就算砍它、燒它,甚至挫骨揚灰,它們都會復甦,簡直是天大的玩笑……
穆歐魯突然停住話頭,將臉轉向一旁:
“嗯。然後啊——”卡拉斯繼續說下去。
“那可難說。”
雖然逐漸理解這件事,但穆歐魯又注意到別的地方。
“可以別說這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話嗎?”
“算了,至少知道你並沒有因此而膽怯就好。因爲那些傢伙都在夜間出沒,愛惜生命的話,就儘量不要在夜間外出。花了一番心力僱來的囚犯要是就這麼死了,我們可是會很困擾的。”
“我不是在謙虛,而是真的這麼認爲。我要真那麼強韌,就不會像那……”
“嗯。”
像是委婉地表達“真是敗給你了”,卡拉斯以若有深意的眼神看向穆歐魯。不過少年無視於卡拉斯的舉動,仍然提出疑問。卡拉斯聳聳肩回答:
獨自站在大白天的墓地裏,穆歐魯嘆了口沉重的氣。
“……喂,有個部份我覺得很怪。”
卡拉斯點頭,擠出一個有點無力的笑容:
雖想借着唱歌忽視自己真正的情緒,但實際上嘆出的氣卻比唱歌吐出的空氣要多得多。
“嗯?”
像是接着卡拉斯的話,穆歐魯說:
卡拉斯咯咯笑着。
穆歐魯感到有些疑惑,繼續提出質問:
見卡拉斯難得露出有些難堪的表情,穆歐魯笑着說道。以纖細的指尖在地面畫着無意義的圖案,卡拉斯說:
卡拉斯笑了:
“我說過這些傢伙是不死之身,你記得嗎?”
嚴格說起來,由人類構成的軍隊雖然和那樣的怪物在本質上不同,但是在總量減少卻得不到補充的情形下,戰力會越來越弱是不證自明的事實。
但是這個自信,在來到這個墓地以後就開始急速消逝。
“惡魔的數量減少,人類的被害降低。瓦斯燈和電燈發達,人類如今即使入夜了也能活動。既然如此,人們若依然害怕威脅已經大爲降低的黑暗,對各種產業和經濟活動都勢必造成影響。因爲這個原因,站在國家的角度來看便覺得,不如干脆讓這些東西的存在成爲祕密比較好。也就是,將黑暗留在黑暗之中。”
“……這是爲什麼?”
“……你不知道嗎?這世上根本沒有幽靈。”
少年此刻終於察覺這番話中的不協調感。看出他表情的變化,卡拉斯說了下去:
失去原本座位的卡拉斯,像個小孩似地一屁股盤腿坐在地上。不,雖然外表怎麼看都像個小孩,但是一旦開口說話,就常會讓人忘了這件事。
“這樣說你好像聽不懂啊?看着,就是這個啦。”
穆歐魯聽了只覺心裏發寒又問:
原來如此。之所以都沒有人前來掃墓,是因爲這個緣故啊。
“……不,當我沒說。”
“唉,或許是因爲保密過了頭,要找到知道世界上有那種東西存在以後,還能保持理智繼續留在靈園挖墳墓的人,可真是喫盡了苦頭。說到這一點,你看來還真有素質呢。”
“在你發問前我先說明白好了,‘爲什麼埋在墓地裏就不會再復甦?答案是不知道。這個理由就連偉大的學者也不明白。不過,因爲就連惡魔本身也是個讓人摸不透的存在,和這個地球的生物相異過大,甚至有人提出它們是從月球來的說法呢。而最早將它們埋在墓地的人……我想多半是出自某種好玩的心態吧!”
卡拉斯有些不甘心似地咬着自己豐滿的嘴脣。穆歐魯在此時提出疑問:
達利貝多爾似乎很不欣賞穆歐魯這輕佻的回答,毫不隱藏不悅的情緒掉頭回到屋內,只丟出這麼一句話:
老人歪着嘴,露出一個醜到不能再醜的笑容:
少年斬釘截鐵地說。
“……我想也是。就像最早拿海蔘來喫的人,一定也只是因爲覺得好玩吧。”
“……我是說,埋在這下面的怪物不是不死之身嗎?我在問你究竟要怎麼打倒它們啊?”
“只要擁有實體,將其捆綁起來便能封住它的行動能力。不過就算把它們沉到水底或埋在洞裏,它們總有一天還是會掙脫束縛逃出來,繼續大開殺戒……但是,不知是什麼時候的事,有人試着把它們埋在人類的墓地。”
“之前,你推測是獵人在負責收拾惡魔吧?就如你所想的,獵人的確和惡魔交戰,但是要說得正確一點的話,獵人並沒有收拾掉惡魔。如果就像用槍枝追捕野獸那樣,光靠力量就能,狩獵惡魔的話,人類早該在更久以前便得到像今天這樣的繁榮了。”
卡拉斯則仰頭鼓起柔嫩的臉頰:
“啊——嗯,就是那個,那方法就在你的腳下喔。”
“囚犯先生,若有人問你,人類是打哪兒來的’,你有辦法回答嗎?你不覺得自己的問題和這個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也不是任何墓地都封得住惡魔。得是古老的土地,擁有力量的場所纔行。必須是長時間由人類看守,相對於‘生’的搖籃,持續進行着‘死’的儀式的場所。只有像這樣的地方,才能成爲永遠束縛那些傢伙的牢獄。沒錯……恰好就像,這裏。”
“那麼……你現在坐着的墳墓是?”
“你謙虛什麼啊?不必客氣啦!雖然從我這種沒膽的人嘴裏說出來也很怪……”
穆歐魯語氣肯定地說道。
“算是吧,不過我不是很喜歡那老頭就是了。但是,不論是你或我,死了以後都得葬在這個墓園裏喔。”
“人類不是直到數百年前爲止,都因爲沒有方法能打倒怪物,而一直生活在恐懼中嗎?既然如此,爲什麼現在幾乎沒人知道怪物的存在?至少我和我身邊的人,就一點也沒聽說過。”
……的確是。
卡拉斯像在沙堆玩耍似地拍打着地面。
……老實說,自己也“曾”認爲自己很強韌。在肌肉棒子和喜愛競爭男子氣概的人種羣衆的軍隊裏,自己確實常得到強韌的評價。
說完,卡拉斯臉上浮起一個不像孩童的戲謔笑容。
“說起來,你想過這個公墓爲什麼要取名爲‘共同’靈園嗎?其實答案很簡單。人類與惡魔,水火不容的兩種存在,卻又葬在同一個地方……不過關於人類那一方,也只有在特殊的情況下才會葬在這裏就是了。”
……卡拉斯還是老樣子,喜歡坐在墓碑上。而在聽了少年轉述老人說的話之後,一臉不懷好心眼地竊笑。
“素質?”
“沒錯,這樣子不是很奇怪嗎?所謂埋葬,是一種對死者才進行的儀式。姑且先不提它們是敵人,這個地方竟然進行着‘埋葬不會死亡的東西’這種事……而且,目的當然也不是爲了弔祭或同情它們。”
“答案很簡單啊,因爲你們沒有必要知道。”
“人類殺不死它們。很遺憾,能像你上次看到的那樣把它們五花大綁,失去行動能力,就已經是人類的極限了。”
“你人還真好啊,很難想像你竟然是個囚犯。”
“失去了不死的壓倒性優勢,它們的數量比以往減少很多。有趣的是,惡魔似乎也知道自己居於下風,所以現在若非被追趕或誘捕,否則很少會出現在人類面前。而觀察它們的動向後又發現,它們‘不會增加’。這或許是相對於不會死的代價,可以說是它們的弱點吧——例如,不管是多麼強韌的軍隊,只要得不到補給,都會變得脆弱吧?”
“……哪裏來的嗎?這還真是一個富有哲學性的問題呢。”
看到穆歐魯還是咬着嘴脣,無法接受這說法的模樣,卡拉斯又追加補充:
“給我下來。馬上。”
卡拉斯繼續說:
“……這是什麼意思?”
“這麼說,這裏其實是個很重要的地方嗎?”
“等等。埋在這裏的,不只是那些怪物嗎?”
不理會落地後叨唸個不停的卡拉斯,少年陷入沉思。
“而且,要說你完全不知情,那纔是騙人的。”
不會有一般人來訪。也就是說,得到能幫助自己逃走線索的機會又減少了,這真是個負面的要素。不過——
卡拉斯執拗追問穆歐魯沒出口的話是什麼,但少年只是臭着一張臉,頑固地緊閉嘴巴,就像只鑽進土裏不露臉的地鼠一般。
“應該是從女人肚子裏來的吧,大致上應該是。”
“那個老頭也很辛苦啦,每次僱用的掘墓者,都因爲知道了惡魔的存在而嚇破了膽,最後都沒辦法再工作下去。”
“我可一點也不強韌。”
“這只是我的假設啦……說不定,這是因爲過去被它們殘殺的人類,靈魂成爲一股怨念,讓它們無法復甦,牢牢地綁在這個場所。”
“嗯,你說得沒錯。”
“我總覺得怪怪的。借用你說過的話,那些怪物是,‘人類最兇惡的敵人’吧?既然如此,又爲何要這麼慎重地埋葬它們?”
“你在說什麼啊,莫古拉小哥?你現在挖的墓穴,不就是人類的尺寸嗎?”
“你看吧?這和‘對活着的人類造成危害’不是同一回事嗎?似乎是因爲怎麼稱呼惡魔因人而異,結果事情就這樣在大家的口耳相傳中逐漸變貌了。”
少年現在只想對小孩子似的卡拉斯說,別再誤解了。
“人類的天敵就近在咫尺,身處這種環境還能耐得住的、頑強的精神素質啊。說得簡單一點的話……就是強韌吧。”
“咦——哪有這樣的!”
他問道:
卡拉斯不假思索地點頭,然後說:
“……結果,它們就沒再復甦,是這樣嗎?”
“嗯,是重要的場所之一。而且除了‘這裏’,當然還有其他封印惡魔用的墓場。正因爲很重要,所以更需要保險,不然萬一‘這裏’被毀滅,惡魔們大舉復活,到時候可就無計可施了……不過,這種地方大致上都經過僞裝,也禁止一般人進入,和社會大衆隔絕開了,所以不必擔心。”
最後卡拉斯終於火大放棄,朝少年吐舌:“莫古拉是大笨蛋!愛裝帥!”臭罵一頓之後便離去,走的時候和來的時候都同樣唐突。
“嗯,這個啊?應該是人類的。”
“這聽起來不是很讓人感動嗎?”
非常易於理解的譬喻,讓步兵出身的少年大大地點頭。
——害怕夜晚的黑暗。
——因爲看到巨大的怪物而差點發瘋。
——最近則老是因爲和守墓少女之間的進展不順而擔憂……
……並且害怕着自己是否會被她討厭。
(這也沒辦法吧。)穆歐魯試着解釋自己這樣的心情。
(會感到不安也是在所難免的嘛,畢竟她可是重要的……讓我能順利脫逃的關鍵啊。)
之前——一時失控,對她脫口說出請她和自己做朋友那時候——雖覺得交談還算順利,但是之後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了。不是自己一個人空轉個不停失速墜毀,就是被少女直接丟出一句“不行”就止住了話題。
梅麗亞向自己問了那麼多事,卻一點也不回答自己想知道的事,少年覺得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爲什麼只能在晚上看到你?”“守墓者具體上來說是在做些什麼?”雖然提出這些疑問,但少女只以感到困擾的表情搖頭拒絕回答。
看着她的表情,不禁感到不安——她該不會定討厭我吧?但是,如果真是如此,那她應該會每天晚上都避開我纔對吧?……如果不是,那麼她總有一天會告訴我這些問題的答案嗎?真的會有這一天嗎?
從現在看來,只覺得那一天還在非常遙遠的彼方……
(真的是……這算哪門子的強韌啊?)
真是笑死人了。算得上纔有鬼。自己若真有那麼強韌,又怎會因爲那一點事,就搞得自己坐立難安?
順帶一提,除了那些被拒絕回答的問題之外,其實還是有些事,從她口中問到了答案。例如她出生至今已經有十四年、喜歡熟透的蘋果,還有因爲衣服會被泥巴弄髒,所以討厭下雨天,諸如此類的事情。
但是,自己和她現在仍算不上是朋友,所以並不會互相約定何時見面。
因此,穆歐魯只要一到晚上,就會自行前往墓地。
或許會覺得這麼做很沒效率,但是意外的是,找尋少女身影的時光,感覺並不差。也說不上是什麼理由,但就是覺得很開心。自己一開始明明那麼害怕夜間的靈園,現在卻只要有一點點星光便能昂首闊步地行走。人類的適應力還真是不容小覷。
可是,因爲墓地實在過於廣大,即便習慣了墓碑和樹木綿延不絕的光景,對位置的感覺仍會變得曖昧不明。最好的路標是生長在大約正中心的巨木,少年總是意識着那棵樹所在的方向,來尋找梅麗亞的蹤跡。然而今晚不是很順利,走來走去就是看不到梅麗亞。
撿着地上的石子和樹枝,走着走着,正當感到腳痠時突然靈機一動,少年向跟在自己身後,但是保持了一段距離的杜芬喊道:
“你的鼻子很靈,應該能幫我找到她吧?”
這番話半是出於玩笑,但黑狗在鼻頭抽動幾下以後,便唰地轉身朝黑暗中拔腿跑去。少年連忙向它奔跑的方向追去。
“……”
而少女手中那個成塊的、齒痕下方的黑色果肉部份,就像那心臟一樣跳動着。那簡直……
水邊飛舞着蒼蠅。
“唉——我說你別沮喪嘛!這不過是我的推測啊,也可能是她單純這麼冷漠嘛,對吧?”
(誰想知道怎麼討好你啊!)
——早就想到會這樣了。早就知道她一定會這麼說。
卡拉斯像是要爲沮喪的少年打氣:
不管顏色的話,形狀倒是個像桃子狀的不完全球體,而接近頂點的地方,留着一個看起來像是少女齒痕的痕跡。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老實說,我的確也有一種不管怎麼做都是白費工夫的感覺。”
人和馬的排泄物、大量炊事衍生的垃圾、屍體等,軍隊是個毫不缺乏蒼蠅餌食的環境。而在戰壕外挖洞掩埋這些東西,也是戰場地鼠的工作之一。
少年背倚着樹幹,不知該如何應對眼前的狀況。
結果實際說出口的,卻是這麼輕佻的話語。
用手遮着鼻樑下方,穆歐魯喊叫着。見自己的計謀得逞,卡拉斯笑着說:
“話語到達的地方並非只有耳朵和大腦。”
“這個嘛,除了送禮物之外,讚美對方的優點可是基本功吶。例如我,要是有人讚美我的頭髮,我就會很開心喔。”
“——骸骨的心臟?”
“原來如此啊——原來你之前欲言又止的就是這件事啊——”
梅麗亞稀奇地露出焦急的表情。那模樣就像闖了什麼禍,正打算隱藏起來,卻被人撞了個正着的小孩。
“說、說、說什麼鬼話啊!纔沒有咧!你小心我埋了你喔!”
“那,分我喫一口吧。”
尷尬而沉默的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過去,少年已經明白,自己是在對少女來說不太方便的時候遇到了她。雖然這實在很多管閒事,但是,她拼命藏着東西的模樣,挑起了少年的好奇心。他甚至已經想到,要是硬把少女的腳移開,自己不知道會被她厭惡到什麼程度。(不過,當然不會真的去做就是了。)
在穆歐魯起居的破爛馬房旁邊,有一個本來是給馬匹飲水用的小蓄水池。
“唔,原來如此,也就是……她可能擁有一個骸骨的心臟。”
但是,行商馬車可不會來這個地方,就算來了,自己也是一窮二白。再說,自己也不覺得梅麗亞收到口紅或香水一類的禮物會感到開心。(不過,這當然也有可能只是我自以爲是吧。)
比平常早起的穆歐魯前往那裏,用已有裂痕的舊桶子汲起水,往自己的頭上淋了下去。水流不循環的蓄水池中飄着像是孑孓的東西,但穆歐魯仍毫不在意地重複這個動作。
“好喫嗎?”
沒錯,購買和軍方從事商業行爲許可證的,並非只有商人公會。那些花花綠綠的帳篷明顯和士兵用的不同,那都是屬於娼妓公會的。
“啊?”
如果僅是如此,或許只會以爲是個長得很奇怪的果實。但是……
就在不久前,穆歐魯因爲苦於和梅麗亞之間毫無進展,煩惱過度之餘,一不小心找了看起來還是一樣很閒的卡拉斯討論。
“哎呀呀,那個……是叫小梅嗎?我只在白天來這裏,沒碰過她,不過聽你這麼說,似乎是個讓你感到很棘手的對象啊?”
我在這裏,讓她很困擾嗎?問問看好了——這麼想着,穆歐魯開口:
“你搞啥啊?”
“聽好囉,莫古拉小哥。你啊,身上的泥巴還真不是普通的多!”當時卡拉斯這麼說着,遞給穆歐魯一把刮鬍子用的剃刀:“至少在不必挖洞的時候把自己弄乾淨吧。就算沒表現出來,但是一般來說女生都不喜歡骯髒的東西啦!”
卡拉斯將手掌貼在自己的胸口,以奇異的正經口吻訴說:
梅麗亞當少年不存在似的,將黑色的果實送到脣邊。開始喫了起來。她喫的速度緩慢無比,看着少女根本分不清有沒有在動的嘴脣,穆歐魯問道:
“真是的,你早點說出來不就好了嗎?色迷心竅的莫古拉!”
是啊,反正我對她來說肯定是困擾。這麼簡單的事,我還有一點自知之明。
2
……少年也察覺到,少女今天很不對勁。雖然平常的友善態度也可能都只是出於客套,但能夠這麼明確感到她在避着自己,這還是頭一遭。
而在發薪日後,當紅女星性感照到貨的時候更是誇張,一堆大老粗們殺紅了眼一擁而上,爲了不演變成打羣架,還得特地出動憲兵維持排隊秩序。
“……不,行不通的,她絕不會因爲這個而開心。”
(……看來我真的很苦惱呢。)
“哎呀,真是太有趣了,我還是第一次看莫古拉小哥有這種反應呢!”
既然少女是人類,在物理條件上肯定有心臟,所以“骸骨的心臟”應該只是一種舉例。但是卡拉斯現在卻說要加以確認?穆歐魯不禁感到疑惑……但是聽卡拉斯唐突地要求:“要開始了喔,閉上眼睛——”他還是不情願地照辦了。
即使是隻買過寄薪餉的信封和些許酒類飲料的穆歐魯都明白,她絕對和一般女生不一樣。
“只要人羣聚集的地方,就一定會引來商人和蒼蠅。”雖然忘了是誰說的,不過遠征中一路經過的地方,的確都少不了蒼蠅嗡嗡作響。
“嗨,你在幹嘛啊?”
看來似乎是因爲躲在樹根陰暗處,所以纔沒注意到她。那株巨木的樹幹,足足有以像穆歐魯體格的五人環抱的粗細,而露出地表的樹根,也粗大得足以遮蔽住蹲在那裏的少女。
說到這裏,卡拉斯露出奸笑,手指向少年的臉:
在聽了穆歐魯的煩惱之後,卡拉斯說出一個名詞——“骸骨的心臟”。
從商人公會來的這些人駕着滿載商品的馬車,在士兵野營的地點穿梭,販賣香菸和酒這些嗜好品,以及巧克力棒、報紙、紙牌、保佑士兵不中彈的護身符、太陽眼鏡、替換的內衣等商品。
中士在買了耳環之後,便走向設在部隊後方的帳篷區。
而嘴裏仍咬着果實的少女,以悲傷的表情再次搖頭。
不消多說,這當然是卡拉斯的誤解。自己只是爲了脫逃而接近梅麗亞,並沒有其他企圖。但是若再多做辯解,顯而易見地只會更被揶揄。雖非本意,但目前就姑且將錯就錯吧……
活躍程度不輸給蒼蠅的,還有向軍方高層購買了許可證,與軍隊同行的民間商人。
自己好像還是第一次在少女靜止不動時發現她。(該不會之前其實都是她主動讓我找到?)少年擅自在腦中往自己的臉上貼金。
強壓抑住吐槽的衝動,穆歐魯自行在腦袋裏模擬了起來。梅麗亞登場,自己向她搭話。幸好她身上不乏能稱讚之處,而因爲是想像,臺詞也不至於結巴。嗨,梅麗亞,你的頭髮今天也很美呢!謝謝你,穆歐魯,聽你這麼說我好開心喔!
但梅麗亞只是低着頭,小聲地說:
“哎呀,莫古拉小哥,你流鼻血了喔!你該不會想像了什麼限制級畫面吧?”
(這個臭傢伙,你挺樂的是吧……)
似乎是向一動也不動的少年投降,梅麗亞終於放棄似地低頭,從膝下取出奇怪的東西。
卡拉斯眯細了眼睛,以活像個催眠師的口吻說了起來:
他的胸骨和頭一起被炸飛,但下方的心臟還怦通怦通地跳着。
而有趣的是,客羣百分之百是男性的行商馬車,除了販賣這種慰藉男性的物品之外,就連香水、口紅等女性用品都一應俱全,依馬車等級不同,有些甚至還會販賣頗高級的飾品。穆歐魯一直很納悶,究竟是怎樣的士兵會去買那種東西來用啊?但是,這個疑問的答案,在穆歐魯撞見剛領薪的前輩中士一臉賊笑地去買耳環的時候便揭曉了。
水並不冰涼,還帶着微微的黴味,但是要用來讓剛起牀的腦袋清醒一點,已經足夠了。
心頭一陣戰慄,穆歐魯向少女詢問。
“‘那個’是……什麼?”
穆歐魯看向梅麗亞的腳。並非帶着奇怪的用意,而是因爲她將雙手藏在被外套包覆的膝蓋內側,藏着什麼東西。
卡拉斯像施魔法般誦唸:
……心裏雖然明白,但若是得到證實,一點也不強韌的自己,肯定會不知如何是好吧……
“你想像一下。在骸骨的左胸——肉和內臟都已經腐化殆盡,只剩下白骨的左胸,那白色肋骨的裏頭,有什麼東西呢——”
之前一直沒有注意,但總覺得這還是來到這墓地以後第一次看到這種蟲子。少年有點喫驚,因爲就在不久前,他還過着每天與蒼蠅爲伍的日子。
這一星期以來,已經不知道聽她這樣回答過幾次了。少年已經逐漸習慣少女“不要問”的這種表達方式。
說到這裏,卡拉斯像要喊萬歲一般將手攤開:
今晚,梅麗亞抱膝蹲在那株巨木下。
“我想你應該也有經驗纔對——從某人那裏聽到很棒的,或令人震驚的事的時候,心臟是不是會怦通地跳了一下呢?沒錯,根據我的推測,重要的話語會到達的地方,一定不只是表層的意識,而是更深層的場所……但是,你魂牽夢縈的那個少女,看起來似乎沒有那種地方存在。就像骸骨沒有心臟,你不管對她說多少話,或許也到不了她的心。我是這麼想的。”
少女只這麼回覆少年。
……簡直就像“某種東西”的一部份?
……那是個大小約爲少女雙掌攤開左右,毫無光澤的漆黑塊狀物。
看着少年的表情轉爲苦澀,卡拉斯投以同情的視線。
穆歐魯突然押住胸口。腦中的記憶就像一扇沒人敲響,卻突然從另一側被打開的門扉,整個鮮明瞭起來。
面對眼前少女宛如斷崖般拒絕的意志,少年無能爲力。深不見底的斷崖,而少女就站在另一頭。雖然想前往她的身邊,但是無論朝那不見底的虛空拋進多少泥上,都填不滿那深谷。
聽到這番話,穆歐魯不自覺地咬住了嘴脣。
然後,並非給予安慰的話語,卡拉斯從口中吐出奇妙的字眼:
……只是,除了卡拉斯之外,也沒人能和自己討論梅麗亞的事啊。
穆歐魯故意在接近時將靴子踩出聲音,少女似乎嚇了一跳,唰地將手藏了起來。
“……”
之後不管怎麼想都覺得這是一步壞棋。對於像卡拉斯那種只要稍感興趣便會全力飛撲過去的人來說,這種話題根本是最佳的消遣素材。
“答案是空空如也。”
少年並沒有期望得到回答。而梅麗亞依舊咬着果實,但緩緩地搖了頭。
一名身着軍服的不知名男子,炸彈就在他的眼前爆炸,男子仰天向後倒下。
“那不然,我們來確認一下吧?來確認她到底有沒有心臟。”
真是多管閒事。誰會覺得一隻地鼠身上沾滿泥巴很奇怪啊?而且如果是她,一定不會……
“想像吧,在她的左胸,在衣服、內衣、皮膚、肌肉、然後是肋骨之下,在那深處是否有着一顆心臟呢?讓我們來確認看看吧……方法?方法很簡單,直接用你的手掌去觸摸,感受那個鼓動就行了。來吧,用你的手指掀開她的衣服,手掌貼上那惹人憐愛的蓓蕾——”
……真是。找卡拉斯討論這件事果然是大大失策。
穆歐魯不自覺地重複了一遍。
“……”
雖不知道前輩中士的戰果……不過因此得知那是用來吸引自己中意女性的手段之一。
……一點也沒錯。不過,沒說出“你沒希望啦,放棄吧”這種話,或許卡拉斯其實人還挺好的?穆歐魯不爭氣地這麼想。
結果,沒辦法準備禮物,讚美的話語應該也沒用。既然如此,就只能小心別做出讓她討厭的事情了。雖然很消極,但這已經是穆歐魯現在唯一能做的事了。
“……不行。”
卡拉斯毫不在意地賊笑,說話的語調還活像是哼起歌來了:
真是莫名其妙——像捱了一記無防備的悶棍,穆歐魯嘆了口氣。
口吐遷怒於卡拉斯的抱怨,穆歐魯還是颳了鬍子,將身上的污垢仔細地擦乾淨。
太陽還沒露臉,但東方的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對側的月亮則仍死撐着掛在天上。
擦乾身體,穿好衣服,卻因爲沒事可做而發起了慌。
時間離上工還早,而既然把身體弄乾淨了,也不想再睡回籠覺。穆歐魯朝墓地走去。
——梅麗亞這個時間在做什麼呢?腦中突然浮現這樣的疑問。因爲自己總是先回馬房就寢,所以不知道她都什麼時候離開墓地。她現在還守在那裏嗎?越想越在意,雖然並沒想過到時候遇上了要和她說些什麼……但穆歐魯還是邁開步伐走去。
不過,要從馬房前往墓地,途中必須經過那棟房子的側面。
穆歐魯像平常那樣走過整片的黑色鐵柵,此時聽到狹小庭院的另一頭傳來水聲。一般而言,多半會認爲是誰在爲植物灌溉,但仔細一想,這棟屋子的庭院裏可是光禿禿一片,什麼也沒種。
不過印象中,屋子後方的確有自來水和水管。
穆歐魯沒多作思考便走向後方……
“!”
是梅麗亞在那裏。
她跪在中庭一隅的水泥地上,一旁有個高度及腰的細長角柱,前端是水龍頭,出口接着一條藍色的短水管,中段被握在雪白的右手上,朝頭頂灑着水。從水管流出的水濡溼少女全身……
少女背對着穆歐魯……以剛來到這世界時的姿態。
在黎明來臨前,夜色尚深的世界,她洗滌着自己的軀體。
(……太奇怪了吧?)
少年腦中一片混亂。
穆歐魯總算知道,平常總是藏在兜帽裏的秀髮,長到接近少女的腰際。茶褐色的髮絲被水濡溼,貼在白皙的肌膚上。
而頭髮與肌膚之間,再無他物。
(……太奇怪,太矛盾了……怎麼會,明明那麼瘦……爲什麼看起來竟那麼柔軟——?)
“穆歐魯……?”
那是他的工作——他的職責。
穆歐魯感到一陣無力。(要挖好這個洞穴,要花上多少時間啊?)
鼻頭一陣酸楚,方纔自以爲的安心感消逝無蹤。穆歐魯低着頭說道:
擁有銳爪的腳,像爬蟲類的舌頭般飛馳而出。
這會不會是一種,即將發生什麼事的預感呢?不,或許早已開始了。少年有這種感覺。
雖然是擅長的工作,但還是很累。早上才特地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但現在污垢又全都回老家探親了。雖然自己是囚犯,沒什麼好說的,但這簡直就像什麼刑罰嘛。若是如此,罰的是什麼呢?(那是冤罪啊!我又沒幹什麼壞事——……)少年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這麼想着。此時,眼前又浮現出了今早撞見的光景。
聽見纖細、短暫的悲鳴。
3
地點是共同靈園的邊陲,因此四周墓碑的密度較低。和住宅林立的都會地區不同,這裏的墓都是漫無章法地亂蓋一通……
……少女的左手,像被折斷的刀劍般飛上天空,滾了幾圈後掉落地面。
“我沒有生氣。”
尷尬地沉默了一陣子。(不行,得好好道歉纔行——)正當他要開口時,少女先說了:
但是正當要喊她的時候,少女卻突然在稍遠處停了下來。少年因爲自己有錯在先而心虛,也不敢自己主動接近她。
……但是,少女站了起來。
少女不是不知要往哪逃,而是正面面對着怪物。她的身體在連帽外套包覆下更顯削瘦,在醜陋的巨獸面前更是顯得渺小。而且即使從這麼遠的地方看去,依然看得見她臉上的表情平靜,一如往常。
地震就如其名,是一種讓地面產生震動的現象。而現在的“空氣”,就如地面發生地震般,微微地震動着。像巨大的海嘯超越海平面而來,也像無數敵軍部隊朝自己一鼓作氣攻來似的……就是那樣的“感覺”。
在少年眼中的,是個大得過頭的肉塊。
不知爲何就是靜不下心,少年走出屋外。
(該不會每天晚上我睡覺的時候,她都像那樣……?)
若是受了那麼可怕的傷,就算是再頑強的男人也會哭出來吧?然後會死去。當然,就算在哭泣前就已死去也不奇怪,因爲那絕對是致命傷。
“梅麗……”
洞穴的大小,是由打入地面的四根釘子指定。
看到這幅過於震撼的畫面,少年不知爲何想起卡拉斯的話……
而現在——
少年無可奈何,這幾天只好過着白天挖掘巨大洞穴,晚上則和狹小馬房的破爛牆壁大眼瞪小眼的生活。
〖這些傢伙是不會死的怪物。就算砍它、燒它,甚至挫骨揚灰,它們都會復甦,簡直是天大的玩笑——〗
這麼決定以後,他再次走向蓄水池清洗身體。不管怎麼沖洗,指尖和膝頭的土漬早已滲透到皮膚下,清不乾淨。但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他還是不停將水淋在自己的身上。
“我沒有生氣。拜託,這一陣子,晚上請待在小屋不要出來。拜託……拜託你……”
下個瞬間,如觸手般伸出的四隻腳,貫穿了梅麗亞的身體。哀號聲立刻消失,因爲發出悲鳴的喉嚨已被爪子穿過。脖子下方、右肩、左腰、還有接近肚臍的地方,都被鐮刀般的大爪……從前到後地刺穿。
(這是怎麼回事?)
然後,就在那一晚。
少年喘着氣,終於跑到了巨木的下方。
若是在生氣,應該不會願意見自己吧!少年單純地這麼思考,稍微放心了些。
少年甚至忘了呼吸。
月光與星光灑下,在這個像是世界盡頭的地方,不死的少女持續遭受着違反生物常理的怪物殘酷蹂躪。
怪物的一隻腳像鐮刀般舉了起來。
已經要入夜了,但自己該用什麼臉去見她呢?總之一開口就先道歉吧!雖然很難爲情,但目前也只想得到這個方法了。
(但是……爲什麼?皮膚一直感到一股寒氣……)
“……”
(太好了,看來她並沒有很生氣。)
穆歐魯滿臉通紅,話說到一半便已經語無倫次,彷彿退化成了小孩子一般。
腳步充滿恐懼——少年這麼想時,雙腿早已跑了起來。他穿越大房子側面,映入眼簾的夜晚墓地乍看下和平常沒什麼兩樣。開闊的地面、四處散置的人類與非人類的墓碑、被風吹得窸窣作響的樹木,以及將這一切全部包覆的黑暗。
大腦無法解析眼中看到的究竟是什麼東西。這種體驗,是他第二次經歷了。
她以手支着膝蓋,雖然搖搖晃晃,但是仍以自己的雙腿站了起來。
像觸手似的四隻腳緩緩抬高。
雖然不知道她說的“這一陣子”是指多久,但至少不是說“別再出來了”。僅僅如此,便讓少年覺得還有一線生機。既然如此,就依她說的暫時不要出去,讓情緒沉澱冷卻一下吧。
梅麗亞戴着兜帽的頭,搖得像波浪鼓。
拼命移動自己雙腿的同時,少年心想。
“對、對不……!”
還活着。
……但是照着做兩天、三天以後,少年還是蠢蠢欲動了起來。(我也無可奈何啊?那畢竟是意外嘛……)這樣的藉口又開始在腦袋裏擴展版圖。爲了壓下這樣的想法,還是隻能直接找梅麗亞說個清楚。沒錯,就這麼辦。雖覺得或許依然不會很順利,但是也只能這麼做了。
“真的很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剛好早上比較早醒過來散個步,聽到水聲,好奇想看看是怎麼回事,就……不,我真的沒打算偷窺但是就結果上來說還是算偷窺了可是雖然我看到了——”
然而,少年拼命解釋的話語,果然還是無法傳達給少女。
“晚上,暫時不要來。”
然而,雖然想以這是錯覺來敷衍自己,但是現在的氛圍卻使他無法接受這個說法。
然而少女的動作,在少年眼中看來就像在說——我不要聽藉口。
下一瞬間,暗處傳來兇猛的低吼聲,黑狗跳了出來,像要咬死少年似地朝穆歐魯追去。穆歐魯連道歉都來不及便倉惶而逃。
自己實在沒辦法就這麼回到小屋,乖乖等到天亮——
打算開始挖洞時,卡拉斯之前說過的話浮上腦海。那傢伙要和預定被埋進這個洞穴的獵物作戰嗎?雖然卡拉斯看起來像個就算殺也殺不死的怪人,但少年仍在心中祈求卡拉斯平安無事。
她低聲啜泣。
少年摸着自己的上臂。已經習慣了夜晚的墓地,現在應該已經不會再因爲幻想的恐怖而起雞皮疙瘩了纔對。(……是我太神經質了嗎?)少年心想。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今天指定大小用的釘子卻只有一根。
沒錯——那隻能說是怪物。
最後,少年終於在離自己站立場所很遠的地方發現了第二根釘子。不會吧——心裏想着,少年再次確認。連第三、第四根釘子都釘在不是普通遠的地方。若是這個指定的範圍無誤,那麼這個洞穴將比最初埋葬那個大臉怪的要大上好幾倍。
“……拜託……”
梅麗亞不斷被貫穿,不停被撕裂。每次負傷,她便會發出含糊的、無助的悲鳴,但是斷落的手腳、被挖出的內臟、遭到分解的軀體、被打碎的頭部,卻一直在短時間內回覆原狀。不管給予怎樣的傷勢,都無法奪走少女的生命。巨大的怪物就像個快樂的殺人鬼揮舞着刀子,不斷殘殺隻身一人的少女。
〖怪物的外型千差萬別,但基本上的共通點是體型越大力量越強——〗
不需費神思考,第二個疑問的答案一目瞭然。那還用說嗎?自然是比這個洞穴指定的尺寸稍微小一點。但即使如此,那也是三輛大型戰車加起來的體積了。
……這一點雖不得而知,但是唯有這件事是能夠肯定的。雖然不是故意,但要是再發生這種事,她一定會越來越討厭自己吧——……
鮮血從少女的口中滴落,隨後大量的紅色液體就像失禁般從下半身噴灑了出來。
“……”
那正是卡拉斯所說的“惡魔”,守墓少女口中的“擁有力量的黑暗”,也是那個大臉怪物的同伴——只不過遠比它還來得大。
“——對不起。你果然生氣了吧?”
想起那幅畫面的同時,身體的某部份不聽使喚地硬了起來。
無數那樣的腳從肉塊的根部生出,沒有任何一根的長度是相同的,而且就像蜈蚣的腳一般忙碌地蠢動。
察覺背後的視線,梅麗亞轉頭看向後方。一副完全不設防姿態的少女,視線隔着鐵柵與呆立的少年交錯。然後少女扔下了水管,用手護住尚未發育完全的胸部。她一低頭,水滴便從她纖細的下巴、髮梢、以及手肘,滴滴答答地落了下來。
快逃啊——雖然想大喊,但聲音卻出不來。
……雖然重複這樣的動作直到黃昏,但洞穴仍然只完成了不到一半。
但是隨即又感到戰慄。(……這裏要埋的怪物,究竟有多大啊?)
是搞錯了什麼嗎?少年環視自己的腳邊再三確認。果然還是隻有一根釘子。
穆歐魯以墓地正中央的巨木爲目標奔跑着。雖然不擅長爬樹,但只要爬上那棵樹,應該就能將墓地全體——至少自己視力所及之處——全部盡收眼底吧。
“咚、咚”地敲着擔在肩上的鏟子,少年訝異地凝視地面那根孤伶伶的釘子。是達利貝多爾指定錯了嗎?少年無意義地將腳踩上釘子,抬起了頭——
窺見悔麗亞入浴雖然是意外——但一樣是犯罪。
就在少年要喊不喊的時候,事情已經太遲了。
對眼前離日常世界實在太過遙遠的異物,少年的記憶中完全找不出相似的東西。不,只有一次。那就是不久前看到的、被五花大綁埋葬的那個只有一張臉的怪物。
從裂開的腹部撒落一地的腸子,就像沒有腳的生物一般蠕動着,爬行回到了少女的身體裏。
沒想到她竟然會在那裏清潔身體。
墓場的囚犯挖着洞。
梅麗亞她……
突然聽見狗吠聲遠遠地從墓場的方向傳來。
那是過於奇怪、過於噁心,會讓人覺得這種東西絕對不該存在於這世上的異形。
前往墓地不久,隨即發現暗夜中油燈橘色的火光。火光以和平常無異的速度緩緩接近。
“——……”
聲音一點也不大,卻刺痛着少年的耳膜。
本以爲這一出殘殺劇永遠不會結束,但隨着時間經過,怪物的攻勢卻越來越衰弱……
怪物揮動刺穿了少女身體的觸手,梅麗亞的身體在空中飛舞,在落地後又彈起了一下,血液就像多汁的果實被捏爛似的濺在地面,染出一灘血漬。她被扔出的瞬間,怪物刺穿她肚臍的鉤爪撕裂了她的身體,直到胯下。啪哇哇。隨着這樣的聲音,腸子從身體裏飛出,拖着長長的尾巴在地面畫出了一條弧線。
下一刻,少年目睹了足以匹敵眼前怪物的,不可思議的光景。
硬要舉例的話,那歪斜又像果凍狀的肉塊,就像章魚的頭部……但是章魚不會出現在這種內陸,而該有眼睛的地方也沒有眼睛,更何況,也不可能比一棟兩層樓的建築物還要大才對。
但是和那個時候不同,眼前的怪物沒有被綁住。它在動。支撐章魚頭部般巨大肉塊的,並不是擁有吸盤的八隻腳,而是更堅硬的——就像甲蟲一類,但是大小和那肉塊相襯的腳部。那腳部的前端異樣的尖銳,要說的話,簡直就像獠牙似的。不過這世界上,當然不管上哪兒都找不到這種一節一節的利牙吧。
緊握着外套邊緣,手部發白了,少女只是不斷重複着這句話。
……然後,看見了那個。
在從體內掉出去的東西全部都回到原位之後,從肚臍邊直到後背的貫穿裂傷“自行癒合”,“停止了出血”。而且不只如此。一開始被斬斷的左手就像被磁鐵吸引一般朝少女滾去,沿着腳、腹部、胸膛,到最後爬上肩膀的時候,便接回了原本的地方……簡直就像有個隱形的裁縫師,將人偶的手接了回去似的。
嘆了口氣之後,將鏟子向地面刺去,少年剷起今天的第一堆土。他重複同樣的動作,剷起一堆、一堆、又一堆……
無雲的滿天星空,看起來和平常並沒兩樣……
而怪物前進的方向……梅麗亞就在那兒。
理由很單純。
因爲它能動的腳變少了。
巨大肉塊的下方長着無數銳利的腳,但是如今已有半數停止了動作。一根又一根,原本蠢動着的東西突然像斷了線般停止動作,再也沒有動靜。
而再看得仔細一點,所有停下動作的腳,都是觸碰過梅麗亞的。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事實擺在眼前。怪物每一根逼近梅麗亞,傷害她、撕裂她、貫穿她的腳部,都像神經被切斷的四肢一般,無力地下垂。
最後,怪物的腳終於支撐不住頂上的肉塊,整個身體崩落在地,發出轟然聲響。
這如果能稱之爲戰鬥,那麼怪物與少女之間的戰力必定存在壓倒性的落差。
超越人類想像能力的異形巨體、即使只有一根也能把人像破布般撕碎,妖異的爪腳。
如果對象換成穆歐魯,大概已經不知道死了幾百萬次了吧。
而實際上,少女與怪物之間,的確存在着“絕對性”的戰力差距。
怪物醜陋而兇惡,但是卻殺不死如花莖般纖細的少女,反而是巨大的身體被少女一點一點地削蝕。就像一塊巨大無比的岩石,被在大氣中無限循環的水給侵蝕,在經年累月的削蝕之後,逐漸化爲沙粒。
當然,因爲它的身體極其巨大,因此變弱的速度非常緩慢,但是既然它殺不死少女,那麼最後的結果便會是……
最後一根腳也停下了動作。
比大象還大的皺摺肉塊,如今卻像只螞蟻般,連掙扎也掙扎不了。見過它狂暴的大鬧,再對照眼前無法動彈的模樣,奇妙地生出一股,祭典最後一盞燈火熄滅的那種虛脫感。
而梅麗亞拖着滿身是血卻毫無傷痕的身體,緩緩地,就像平常那樣緩緩地,走近了怪物,然後伸出右手觸摸了肉塊。
沒有悲鳴聲,只有大氣傳來震動。
雖然並沒有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
但是,“平靜下來了”。
世界停止了騷動。
在一動也不動的肉塊旁,梅麗亞無力地蹲下,重複着激烈的深呼吸。明明方纔被那樣切割、穿刺都沒能要了她的命,但她的側臉現在看起來卻蒼白得像個將死之人。
……少年認爲應該要上前。
——痛不痛?
“……做……做什麼?”
背後傳來聲音,是達利貝多爾。他看向少年,少見地一臉不悅,接着繼續說道:
少年看着少女細長的睫毛、閉上的眼皮、白裏透紅的臉頰,以及櫻花色的嘴脣。這些都只在少年一彎腰便能觸及的距離。
“……咦?”
“可是,她受了傷——”
但是……
“靈園那裏現在正有個等待埋葬的惡鬼,我想請囚犯先生去完成職責。”
穆歐魯也知道這個抱法叫什麼名字,不過現在不是在乎這個的時候。
少年一問,少女便點頭承認。而配合着頭的動作,淚又落下了一滴。
只是像滿水的杯子邊緣——
——埋葬那個怪物。沒得商量或選擇,因爲這就是囚犯的工作。
梅麗亞取出鑰匙,用手指向出入口的門。
腳雖然動着,但少年的眼睛卻直盯着少女。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
“你就算比現在胖三倍,我也輕鬆得很。”
不,該說是忍住了哭泣比較正確。
接着,少年想起了自己的“職責”。
梅麗亞的表情沒有變化,同樣一語不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方纔之所以叫不出聲音,是因爲要自保。
看這個飽經風雨摧殘的牆壁以及傷痕累累的內裝,應該很久沒保養了。撇開這個不管,那間大房子是新建的吧?共同靈園雖然是古老的土地,但那棟房子應該是新建築,或整個重建過。
相似的發音,像是女性的名字,少年不禁做起諸多聯想……
“……不會重嗎?”
馬房深處的天花板和柱子都已腐朽崩塌,不堪使用。但從留下的地板面積推測,大小足以豢養十匹乘用馬。
像是想起之前的事而笑了出來,少年給了一個僵硬的笑臉。雖然梅麗亞就和上次自己被拒絕的時候一樣眨着眼睛,但總覺得心情很愉快。
(……那白色的肌膚上要是沒有血跡,應該會是更賞心悅目的風景吧。)
制止穆歐魯繼續發言,像鬼怪般駝着背的老人對少年的話嗤之以鼻:
“梅麗亞……”
……少女肯定不是普通人。但是這並阻撓不了少年爲了接近她而努力。
夾雜着深切的情感。
“……吶,沒錯吧?”
“已經到這裏,沒關係了。”
——舊時代人們的生活,總是與馬相伴。
“可是……”
“因爲你前陣子拒絕了嘛。”
“……”
一滴淚水從溼潤的眼眶滑落臉頰。
像魔術師爲了吸引小孩子注意,從掌中變出小旗似的,穆歐魯口中也源源不絕地吐出平日的輕佻語調。而這樣的做法也讓穆歐魯更能從容以對,甚至連口氣和視線中也開始有着溫柔。
而說到衣服以後,少女才終於因爲察覺自己的模樣而滿臉通紅。
少女的嘴脣像囈語似地,發出小到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少女呼喚着某人的名字。
在黑暗中。
“……傷在哪裏?”
走了幾步以後,梅麗亞怯生生地問道。
“你得把身體洗乾淨纔行吧?還有……也得換衣服了。”
看見少年,少女停止了哭泣。
少女仰起被淚水濡溼的臉龐。
沒有鼻子的老人拉住少女的手臂,也不在意體格的差距,硬拖着少女向鐵門內走去。穆歐魯正想追上去,黑狗便跑了出來,只得放棄這個念頭。
聲音聽起來雖然有點沙啞,不過並不虛弱。看來她的生命無憂。不過,似乎也不能說是完全沒事。少女的臉因血氣上湧而發熱,呼吸也有點困難,從背後傳到少年手臂上心臟的鼓動也十分急促。
“……”
而少年從以前便一直感到好奇的疑問也解開了。那厚得像遮光窗簾般的連帽外套底下,似乎只有像內衣般輕薄的連身裙。而少年懷中的少女,因爲將所剩不多的布料拉去遮掩重要部位,因此整隻腳直到大腿部份幾乎全部露出,讓少年煩惱着眼睛不知該往哪裏看。
穆歐魯儘量別過頭不對上少女的視線,放開握住的手,接着將自己強壯的手臂越過少女身體下方——右臂是膝下,左臂則是後背。
她的側臉即使染血,依舊美得不可方物。浮現的表情帶着幾分困惑,像正拼命思考着什麼,思考着某種對她來說一定很重要的事。
(算了……反正也不是隻有公主才能被這樣抱嘛。應該吧?)
因爲穆歐魯並沒有刻意隱藏自己走近的腳步聲。
——所以,少年聽見了。
面對打倒那異於常理的怪物,因疼痛而發抖,膽怯、受傷、滿身是血並低着頭的少女,我該對她說什麼纔好呢——?
少女就這麼進入了屋子,穆歐魯沒能看顧她到最後。
梅麗亞別開視線,像嘆氣般靜靜地吐出空氣。
若是喊出“快逃”,那麼怪物可能會在瞬間殺死少女之後,順便把自己一併解決,所以纔沒能叫得出口。這個推測並沒有錯,只是少年沒料到梅麗亞竟然活了下來。
懷中的少女像進入夢鄉似的,放鬆了身體的力量。懷中感觸的變化,將少年的想像在一瞬間丟到了地平線的另一端。
——你還好嗎?
身體雖然一點傷痕也沒留下,但衣服卻無法再生。平常穿着的黑外套已經支離破碎,就像剛孵化的雛鳥身上黏着零星的蛋殼一般,只“勉勉強強”遮住了重要部位。
雖然現在已空無一物,但是當初若用不着,也不可能蓋起這間馬房。沒辦法知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不過這裏從前應該養了非常多馬匹。
不管誰都好,告訴我吧!
少年不認爲自己腦中閃過的這些話,能傳達到少女的心臟。
爲什麼這麼做呢?不知道。(可是……)要是她能像個小孩哭個痛快,應該會更好懂吧……
梅麗亞蹲坐在地上低着頭,而她的身上果然連一點傷痕也看不見。
“站不起來嗎?”
爲了儘量不造成她的負擔,少年小心翼翼地走着,避免搖晃。
身體突然被抬起來,少女不由自主地驚呼。少年故意裝出滿不在乎的口吻回答:
少年強拉起少女的右手。
但是對穆歐魯來說,抱着她走了這麼長一段距離,感覺卻像瞬間移動似地,一下就到了。
“……穆歐……魯……?”
正當穆歐魯不知如何是好時——
“……當我的朋友吧。”
——你究竟是什麼人物?
心中充滿苦澀的後悔,難以原諒選擇了自保的自己。不管其他人怎麼說,少年已經決定從今以後不會再逃避。
以幾乎不成聲的聲音……
言語軟弱無力。
給予怪物最後一擊的,少女的右手。
“囚犯先生,我找你很久囉。”
毋庸置疑,那絕對不是在向自己說話。穆歐魯對那個名字毫無印象,看來梅麗亞的意識並不在這裏,而是飄到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手抱單膝,在牀上輾轉難眠,少年想着一堆得不到答案的事。
“……”
要過去嗎?還是離開?
“對囚犯先生來說,還是別知道比較好。”
爲了儘量讓她感到安心,穆歐魯這麼說:
穆歐魯讓仍沒有動靜的梅麗亞在地面坐好。接着,就像最初被帶來這裏的時候警務官做的那樣,少年模仿着拿起話筒。他還記得步驟。
“反正,也沒有那種被拒絕一次就不準再提第二次的規定吧!”
少女忍着淚的表情,比任何面具都堅硬,也不會卸下。
“受傷?”
這美麗的草食動物,簡直是神爲了給人類騎乘而打造的。不僅是優秀的移動、運輸手段,還能爲農耕提供助力,甚至與主人共赴戰場馳騁。連“馬力”都成爲一種單位而流傳了下來,馬就是如此貼近人類的生活。
“她是……”
4
夜晚。黑雲填滿視野,能做的只有盯着吸飽雨水的木壁,或聽水滴從開洞的天花板滴落。
“……!”
因此,以那個速度走到大房子的柵欄前時,大概已經花上了十幾分鍾。
能夠想着這樣的蠢事,應該代表少年的心情已經平復。
……瑪麗亞。
……這間馬房不養家畜已經有多久了呢?
然後,穆歐魯鼓起最大的勇氣說:
真的讓穆歐魯感到沉重的是,她的身體輕到讓人不安。至少穆歐魯是這麼覺得。而他因爲緊張而過度使力,又讓少女的體重感覺更輕了一級,但少年自己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兩次、三次,像收音機調頻時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這聲音應該是用來通知另一頭的人用的吧……但是,沒有人回話。
但是在現代,馬這種動物的價值變得越來越低了。
科技發達,新技術相繼發明,曾身爲各種產業輔助角色並被視爲重寶的馬匹,大半任務都被汽車和鐵路取代了。在人類追求更高效率的過程中,馬這種人類的老夥伴就這樣失去了舞臺。
而這個靈園的宅子裏似乎也有汽車。少年曾遠遠看過,一輛黑色的高級車數度離開靈園。
這間馬房裏的家畜,也是像那樣被汽車取代而消失的吧。然後這裏就成了掘墓者住的地方。
從在這裏睡下的第一天,穆歐魯便注意到許多前人留下的痕跡。例如性別不明人士留下的黑色長髮、茶色的自然捲毛髮,或是看起來像舊睡鋪的稻草堆,以及骯髒的衣物破片等。
就在這個四散着這一類物品的小馬房裏,穆歐魯蹲坐着,徹夜難眠。
馬房裏毫無光源,而眼睛一旦看不到東西,其他感官就自然變得敏銳了起來。就像之前被矇住眼睛走在這個墓園裏的時候一樣。
在黑暗中,他將手舉到自己面前。即使看不見,但那仍是自己身體的一部份,能夠正確地在腦中描繪出五根手指的形狀。
……都已經過兩天了——
他的手從指尖到手掌,都還清楚地留着那個怪物的觸感。
拿了鏟子再去報到時,老太婆交給穆歐魯一盞使用電力照明的燈。
那是個內部藏有蓄電管、以黃銅製成、造型像捕蟲籠的照明器具。只要押下開關,磨鉢狀凹陷的箱子正面就會射出和油燈不同的無機質白光。不需要火種或燃油就能照亮四周,是個雖然造價高昂,卻很方便的道具。
若是平常,有機會摸到這種器械,穆歐魯應該會相當高興。
但是,現在是……
入夜的墓地。方纔少年抱着梅麗亞在算不上是路的小徑上一路走回來。而現在他隻身一人,扛着用慣了的鏟子和剛拿到的電力提燈走在這條路上。樹木因風窸窣細語,四周墓碑林立,頭上的半月也被薄雲所包覆。
吹來的風雖悶熱,手上還是起了雞皮疙瘩。汗水在寬闊的背後滑落,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剛纔——牽起滿身是血的梅麗亞的手,和她說了些話,少年本以爲自己已經稍微踏入了她一直企圖隱藏的領域。少女依偎着自己,那種緊張感打從出孃胎來還是頭一遭。
但,現在則是——
那份雀躍的心情,現在又完全凍結住了。
(如果只是一場惡夢就好了——……)
伴隨着身上不停湧出的厭惡。
——“人類的天敵”。
凌駕於意志和其他事物,本能這樣叫喊着。
少年發出焦躁的吼聲,自暴自棄般往怪物的身體更使力推去。
伴隨着沙沙、沙沙……的鈍重聲音。
“……!”
已經兩天了。在這之間,雨持續下個不停。
伴隨着在靈園中迴響的自己嘔吐似的吶喊。
根本不必花時間思考。那是從梅麗亞身上流出的……
現在倒在那裏的巨大物體,只是一個死物。不對,以這種說法來稱呼這種不死的存在,似乎不太恰當。不過總之,那個巨大的肉塊現在是一動也不動。
(我從今以後——)
少年總覺得怪物似乎會因爲這樣的震動而醒來。
(……)
唰唰唰——地面發出摩擦聲,異形的肉體因少年使勁擠出的力量而前進。
局勢直到這數百年間才轉爲對人類有利。即使不知道那些東西的存在,那些記憶和恐懼卻依然存在於比骨髓還深的地方!
少年打開門,梅麗亞手中油燈搖曳的光芒將馬房內染成一片橘色。
雖然聲音很小,但是因爲很明顯地和大自然中發生的聲音不同,已慣於漏水聲的少年輕易地被嚇了一跳。
少年爲自己打氣。
在開闊的墓場地面上,一個肥短的身影動也不動地蹲踞着。那就像只有在圖鑑裏纔看得到的巨大海洋生物,死後被衝上岸一般。
忍耐。
戰戰兢兢地前進……
——我不知道她身上究竟有什麼祕密。
而牽過少女的穆歐魯手上,也有相同的東西。
明明不管是身或心都已經恐懼成這樣了,但還是得做。
……即使爲了看清夜空而抬頭,怪物仍在視線內。因爲那軟趴趴肉塊的高度比少年高出兩倍有餘。而寬度超越高度的軀體上雖長着無數帶有鉤爪的腳,但是卻找不到眼、口這種該具備的器官。令人聯想到水蛭或章魚一類軟體生物的醜陋巨大肉塊裏,不知道究竟都塞了些什麼。
上空的雲層不知何時濃密了起來,方纔打上他臉頰的,便是第一滴雨水吧。
〖那些掘墓者,每一個都撐不了多久就派不上用場了。〕——卡拉斯當時說過這樣的話。當時只把這番話左耳進右耳出,不過現在總覺得自己似乎快實踐了卡拉斯的那些話……
因爲天花板這裏腐朽那裏破洞,自己和少女若要不被滴漏的雨水淋溼,必然只能以膝碰膝的距離坐在一起。
聽着馬房漏水的聲音——在沒有漏水的天花板下縮着身體,穆歐魯直盯着夜晚的黑暗。
不論是穆歐魯或護送穆歐魯前來的警務官,在第一次踏入這裏的時候,都感到了難以言喻的不祥感。自己原本以爲,那種感覺是來自對“墓地”這種陰暗場所的印象。
捂住嘴巴,閉上眼睛。穆歐魯移動自己的腳往前走。
有多久不曾如此了呢——他的雙瞳滿溢着淚水。
周圍的泥土……又紅又溼。
(可惡,開什麼玩笑!)
而自己現在卻得觸碰這個異形,還得搬運它。
超越五感更高階的知覺,捕捉到了事實。
突然嗅到風中的腥味。穆歐魯的意識像逃跑似地從怪物身上離開,找尋起味道的源頭。
光是接近它就已經夠可怕了,竟然還得接觸。
“……嗚——”
被電力提燈照亮的腳邊。
距離近到只要伸出手指就能碰到。只要看着怪物一秒,就能確信那絕對是一種和自己水火不容的存在。厭惡感沒有極限地持續膨脹,與通過太陽穴血管的脈動一起帶來沉鈍的頭痛。
但是梅麗亞她的確挺身面對了那個怪物。
透過棉質手套傳來的,是不冷也不熱、不軟也不硬,彷彿用手戳進屍體內臟般的噁心觸感。
但那完全都只是情緒造成的。
穆歐魯思考着。
穆歐魯也成了老樣子,緊張到說不出話來。你身體還好嗎?原諒我看到你洗澡的事了嗎?“瑪麗亞”是誰?還有,守墓者究竟是什麼——該問的事情雖然堆積如山,而穆歐魯也都有想到,但就是開不了口。何況他壓根兒也沒想到梅麗亞竟然會來馬房找自己。自己雖然並沒有忘記,但是再次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看她,果然還是……
眼皮擅自封鎖了視野。
不是惡夢。“那個東西”還在那裏。
……但是很可恨地,現實就連這麼一點逃避的空間也沒有。
馬匹們因爲時代的變遷,而從這間馬房中消失了。
看向腳邊,怪物的腳像蜘蛛網般展開。每一根腳的長度和粗細,都比足以絞殺熊的巨蛇還要長、大,而前端像斬首鐮刀似的鉤爪,則比少年見過的任何刀刃都來得銳利。
穆歐魯嚇了一大跳,滑稽地睜開了眼睛。
將視線從“那個”移開,他用右手手背擦了擦臉頰。
(既然如此,就算是“人類的天敵”,也沒辦法加害於我吧?)
怪物的鉤爪上滿是梅麗亞的血。
忽然有個微小的物體打中了少年的臉頰。
因爲那怪物實在太過巨大,一下子便進入了少年的視野。
就算問了,她也一定不會告訴我吧。或許自己一輩子也不會知道這個答案。
穆歐魯以雙手出力,試圖推動怪物的軀體。
那麼……在那之後留下這些痕跡、恐怕立場和現在的少年相同的那些人……他們究竟“跑哪裏去了”呢?
會這麼做的人一定是瘋了吧……
少年越來越能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那小心翼翼的步伐,就像在過一座繩子快要斷掉的吊橋。
察覺到現在,自己雙腳踏着的地面下方,沉睡着會殘殺人類的玩意兒——……
然後發現,不管他是否願意,都已經和近在眼前的怪物面對面了。
進入小屋這樣坐下後,梅麗亞又進入了沉默狀態。而且臉龐也藏在兜帽裏,連視線都沒有對上穆歐魯。她來的時候似乎沒有撐傘,劉海滴着水,外套也有點淋溼了。
他從今以後,都得繼續埋葬“那個”。
“哇啊啊啊!”
離“那個”還有五十步左右,穆歐魯便停下了腳步。
雨勢已進入尾聲,以現在的程度,已經不影響挖洞作業進行,而降雨也讓夏天的氣溫略爲下降,感覺舒服多了。但是即使如此,還是無法在夜間的靈園散步。因爲不用說月亮,就連星星也躲到了雲後,外頭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態。
——管你是“擁有力量的黑暗”還是惡魔——
我哪辦得到這種事啊——……
少年只能靠這個推測來壓抑胸口不適的感覺,慢慢接近怪物。
——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
突然,小屋的門被叩響了。
雖然試圖以這只是一場惡夢的想法來安慰自己……
雙手使盡喫奶的力氣,用力到連腳尖都幾乎要陷入土裏,總算推動了怪物。
不管是要用推的還是用拉的,都無法避免接近“那個”,碰觸“那個”。
少年終於意識到,自己不得不做的工作,是一件多麼脫離常軌的事。
在人類歷史開始到現在的數萬年間,人類都抱着對“那個”、“那些東西”的恐懼而生活。
(以那麼纖細的手足,那麼輕盈的身體……)
但是事實在本質上卻完全不同。
(……這個臭味……)
少年整個身體前傾,繼續推着怪物。
肉塊傾斜了。
不過,在聽到那睽違兩天的聲音後,驚嚇馬上變成了安心。
不自覺地想轉開視線。
(……我這是在做什麼?我不該靠近那個東西的。不,該說“得快點逃走”纔對。)
“……!”
而且,上面都附着少女的血。
眼眶發熱,接着感到一驚。
自己怎麼會到現在才注意到?
在抵達墓地的那一瞬間,身體已經察覺了。
但是完全沒人聽到這些聲音。打在他背上的雨勢越來越強。
“……梅麗亞?你怎麼了嗎?”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不能出去外面倒也剛好。自己必須思考的事太多了……需要一點時間來沉澱情緒。
“穆歐魯。”
同時也有一種錯覺,就像有什麼東西穿過薄薄的布料,開始侵蝕自己的手掌。
忍住、忍住忍住忍住。
冰涼的感覺染上滿是土污的手套,那不只是汗水,還有其他水滴。
下一瞬間,驅使穆歐魯行動的情感,八成是志氣吧。
會這樣叫自己的,在這個墓地裏也只有她了。
得把“那個”搬運到辛辛苦苦挖出來的洞穴纔行。
事到如今也不覺得有什麼了。就在不久前的剛纔,散落地面的每一根鉤爪都給了少女足以致命的傷勢。一擊又一擊的電光石火,殺戮少女的模樣,已經深深烙印在穆歐魯的瞳孔裏。
視野模糊了起來,一道溫熱滑過臉頰。
少年搶在思緒開始暴走之前開口。
然後梅麗亞突然伸出藏在外套裏的左手。她的左手上,有一個又大又紅的蘋果。
穆歐魯什麼也還沒說,少女便將蘋果一把塞到少年手中。
“要給我嗎?”
就像之前借藥箱的時候那樣,少年又問了不必要問的問題。只不過這一次少女連點頭的反應也沒有,只是低着頭藏起自己的臉。
穆歐魯無可奈何,看向手中的果實。果實碩大並且已經熟透,似乎帶着不少果蜜,掂起來沉甸甸的。水果中除了菠蘿以外,自己都愛喫。如果這是要送給自己,這可是從來到這個墓地之後第一次有人招待自己。對少年來說,離上一次喫到沒有爬着蟲的蘋果,已經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
終於,少女似乎要開口說話,穆歐魯拾起頭。
然後看見的是——
“我願意當你的朋友。”
少女的臉比蘋果還紅,緊閉着眼睛硬擠出這句話。
穆歐魯像捱了一巴掌似地低下頭。
該怎麼說呢,比起看到在洗澡的少女,眼前的光景更令他不知所措。
雖然說的內容不同,但這個氛圍簡直就像被告白似的。(……不,搞不好眼前這狀況其實就類似告白?)越是這麼想,越連自己也害臊了起來。
“呃,梅麗亞?”
忍受不了這種空氣,穆歐魯提出抗議般打破僵局。少女的肩頭抖了一下。
……儘量說得溫柔一點吧!
因不習慣的努力及情境煞費苦心,少年再次開口: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感到這麼難爲情。我想,只是交個朋友而已,應該還沒有到這麼誇張的地步吧?你只要點個頭和我說‘嗯’就夠啦,這樣我就會懂了。好嗎?”
“……”
“只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你這件事,所以就……”
她離去之後,少年一個人摸黑啃着蘋果。
“……我說,你這傢伙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啊?”
“……………………唔,要這麼說,也是沒錯……啦……”
聽到少年有點消化不良的回覆,卡拉斯鼓起臉頰露出一副生氣的模樣。
(雖然是有一頭狗在啦,不過人類基本上就只有我一個了。)
卡拉斯放任兩腳盪來盪去,消沉地低着頭。這種矛盾的心情不斷從他心中傳達出來。
“嗯。”梅麗亞點頭。
頭腦雖然理解,但心情還是難以接受——
“答案很簡單啊,我從天上來的。因爲我是鳥嘛。”
後頭密密麻麻的文章,似乎是在描述這個怪物的細節。不過……
……但是說起來,少年早已不太記得父親的聲音,父親工作時的記憶也早已褪色,這個比較並不是很公平。
“你要是方便的話——”
“……不過……家族四分五裂的,不是什麼好事喔。”
“啊——你纔是在看不起我吧!”
“這個嘛,我不知道。應該是還活着,不過我已經有四年沒見過他們了。”
聽說在很久以前,紙張是非常昂貴的物品。因此,以紙張集結成冊的書本,是隻有學者、貴族、文官或神職人員纔有緣使用的東西。畢竟,學習文字是富裕階層才享有的專利。
就像攻守交換似的,梅麗亞又突然變得忸怩。
於是穆歐魯開口:
5
(和這個比起來,老爸做的要好多了。)
話說完以後,她少見地迅速起身。不過臉又紅了起來。
天氣變涼快了,而既然有如此星光照亮腳邊,在外面行走也方便多了。
“哇——你有很多好哥哥嘛……真羨慕。他們都好嗎?”
不過卡拉斯展現出來的,卻是不太起勁,有氣無力的鼓掌。你這傢伙是看不起我嗎——正當穆歐魯這麼想而抬頭斜瞪向卡拉斯——
而她今晚應該也一個人在墓地裏吧。
放晴後的這個地方——不知道是誰豎起了一個墓碑。
而身爲以肉體勞動爲主的步兵,只要知道幾個專門用語,能讀數字,然後能在部隊名冊及薪餉收據上簽名,就已經夠了。要看懂書籍與地圖,思考作戰方針或什麼更難的事,並不是他們這種人的工作。
“……你剛纔不是說,你在外面有很多朋友嗎?”
少女將手搭上門把時,背後的少年又問道:
“……”
“……我說你啊,就是這個說法才讓我生氣!這話由不識字的我來說雖有點怪,不過你這隻莫古拉竟然識字才真的叫意外吧?反過來說我太詐了啦!我問你,你爲什麼識字啊?”
用手指摸着最上面一行的刻印——(這石工做得還真不怎麼樣。)少年這麼想着。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我們都已經是大人了,就算感情再好或不好,兄弟們都不可能永遠在同一個窩裏。”
她那天也說了,可以去找她。
相對於達觀的穆歐魯,卡拉斯似乎不太能接受。
少年到達那裏之後,發現一個數天前並不存在的東西。
……但是——
一連串的數字後還加上了年號,像是用來表示尺寸。看來,這是用來表示埋在腳下怪物的大小吧。的確,要是一個搞錯挖了出來弄醒它,那可不是有趣的事。
他接近石碑確認。板狀的石塊高度及腰,四角削圓,質地是不怎麼好的灰色安山岩。碑文中沒有名字,只刻了幾個數字。
“嗯?你怎麼啦?要多喝點水纔行喔,不然會中暑的。”
的確,以卡拉斯這種個性,是會交友廣闊吧。
說起來,教長兄識字的是老爸。在工作性質上,石匠要是不識字就沒辦法工作了,因爲碑文只要刻錯一個宇,要修正可是困難至極。
夜晚到來。
突然被穆歐魯這麼一問,卡拉斯抬頭看向穆歐魯。卡拉斯的臉上連一滴汗也沒有。現在明明熱成這樣,是因爲體質不同嗎?真令人嫉妒。
“我完全不識字呢!”
黑亮的鮑伯頭髮型,黃色的大外套,同是格紋的領帶與短褲,再加上厚重的軍靴。裝束還是老樣子的卡拉斯“哇哇哇”地走過穆歐魯身旁,然後又一跳坐上了新建的怪物墳墓。
穆歐魯抬頭看向少女。
她的藍色瞳孔,平靜地注視着少年。
但是剛纔——“家族四分五裂的,不是什麼好事”的那番話,穆歐魯強烈地覺得那是這傢伙的真心話。而從那番話的內容看來,這傢伙絕對不是壞胚子。當然,也不是因爲這樣就能全盤相信他就是了……
帶着一陣仰頭望天的嘆息,這句話讓卡拉斯逃過一劫。
少年接着輕輕搖頭,很稀奇地一屁股在泥上地上坐下。
穆歐魯當初並沒有好好上學,因此辨識文字的能力就像學步的嬰兒般十分勉強,而書寫的能力也差不多。
“哦~莫古拉小哥,你識字啊?”
“……哦。”
明明背上就沒有翅膀,說那什麼話啊——少年不禁嘆了口氣。
穆歐魯更不敢直視她了。他拼命壓抑着再一次握住少女的手的衝動。
“無所謂啦!腦子像雞一樣不靈光也無所謂,我朋友夠多就好了。我的朋友裏有很多腦筋很好的人,我有什麼需要的話去找他們,他們就會念給我聽了!”
穆歐魯放下鏟子,兩手空空地在墓地裏走着。
但是,能利用的就要儘量利用。
針對怪物的存在,對穆歐魯滔滔不絕地講述總人口如何如何,文明如何如何,能夠以那些難懂的舉例來說明,穆歐魯實在很難相信卡拉斯竟然不識字。
就在她轉身要從狹小的馬房離去時,少年在她背後說道:
長兄應該是留在家裏,畢竟他曾爲了繼承父業而磨練技藝。時代變遷,神殿的勢力也開始式微,工作也隨之減少了,但應該還過得去吧!
少年不禁苦笑。
“沒有啦,我只是大腦有點累了……因爲剛纔用了平常不太使用的部份。”
完全找不到不去見梅麗亞的理由。
地面漆黑而乾燥,彷彿昨夜根本沒下過雨。地表茂密的苔蘚像要抵抗太陽的熱線,釋放出一片耀眼的綠意。
呼應盛夏這個詞彙,日正當中的靈園滿溢着令人睜不開眼的光芒。
“對……對不起,突然跑來打擾你。”
“……算是吧。怎麼了嗎?”
穆歐魯更聚精會神地注視碑文。
第二個哥哥比穆歐魯更早從軍,因爲所屬相同,本以爲或許能碰頭,但是很遺憾地,兄長似乎駐紮於遠方的軍區,連一次面也沒見上。
卡拉斯又一次在穆歐魯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出現並搭話。不過穆歐魯看來並沒有很喫驚,也沒有很不耐煩的模樣。
既然要休息,當然是暫且回到馬房,或是找個樹蔭小睡片刻最佳,但是少年前往的地方卻是數天前埋葬怪物的場所。當然,他其實一點也不想去,但是即使是因爲冤罪而不得不像這樣服勞役,他還是堅持仔細確認自己的工作是否做得妥當。
少年的腦中朦朧地浮現這個預感。
就像月亮升起似的,梅麗亞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長長的睫毛顫動着。
“如果長大就會這樣的話,那還不如一直當小孩比較好。想要見面卻見不到,不覺得這樣很悲哀嗎?”
並非怠工,而是在這種日曬下若不適度休息,會有中暑的危險。在有其他地鼠同伴的部隊裏發生這種事還好,要是在這種不必寄望會有人發現自己的地方中暑暈厥,最壞的情形是自己可能因爲脫水症狀而死亡。
那真是個多汁、甘甜,又馥郁芬芳的果實。
“……謝謝你的蘋果。”
“別鬧彆扭啦……抱歉嘛,我只是有點意外而已。”
“你之前叫我暫時不要出去,那現在可以了嗎?”
(地都踏實了,那種程度的雨,應該不至於把土給沖走纔對。)
“……就算你這麼說,結果總有一天還是會分開的啊。因爲人只要死了以後,就再也見不到面了。
卡拉斯一派開朗地說:
從黃昏便開始小睡的穆歐魯在稻草牀鋪上伸了個懶腰,從半毀馬房天花板的破洞中仰望頭頂的星空。
最後,少女終於看着少年,“嗯”地點了個頭。
“……沒關係啦,反正我也還沒睡——”雖然穆歐魯對少女說不要緊,但梅麗亞似乎完全沒有聽進去,
說的話也都可疑無比,根本沒辦法判斷能相信他的話到什麼程度。
這件事讓穆歐魯感到有些意外。
“那還……真寂寞耶。”
……沒錯,因爲不是棄屍,既然是墳墓,那麼自然需要一座墓碑。不過那個時候光是要埋掉那個大得誇張的怪物就已經耗盡全力,所以沒能想到這一層。這個石碑,八成是達利貝多爾在事後安排弄上的吧……
“嗯。”梅麗亞再次點頭。
穆歐魯則以稍感意外的表情看着卡拉斯。對他來說,卡拉斯甚至比梅麗亞更充滿謎團,是不能加以信賴的人物。這傢伙會親暱地向自己搭話,背後一定有什麼目的纔對。穆歐魯到現在也仍這麼想。
……但是,就是莫名地躊躇不前。
這傢伙是個身份不明的怪人。
雨已停歇,久末放晴的夜晚,星光滿天。
少年聳聳肩。
(而我現在又成了這副德性,八成不管哪個哥哥,這一生都無望再見面了。)
“嗯嗯,厲害厲害。”
“……你這樣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啊?我家的確是很窮,沒能讓我好好上兒童學校唸書,不過上面的哥哥們總是喜歡自作主張地教我。把那時候的記憶硬挖出來,讀寫多多少少還是會一點就是了。”
真是個美好的夜晚。
穆歐魯並不是在偷懶。交代下來的工作量,少年都有確實完成。事實上他到剛纔爲止,都持續在挖掘洞穴。
不過即使到了現在,還是有些地方沒有設立兒童學校,也的確存在因爲諸多理由而無法上學的小孩。在貧窮的農村,小孩子是寶貴的勞動力,因此不能讀寫的人口極多。
卡拉斯同情似地說道。
緊張是原本就存在的家常便飯。她是自己是否能順利脫逃的關鍵。而自己因爲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來和她相處,甚至還揣測起她是不是討厭自己。這是自己既不習慣也不擅長,但是卻一定得成功的事,所以當然會緊張。一直都是這樣。
但是……
還有一件別的事,在心中像倒刺一樣拖住了自己,讓腳步變得沉重。
〖自己想怎麼做?而自己爲此又該怎麼做?〗
感覺進入死衚衕的時候,穆歐魯總是像這樣把事情單純化,只專注於此。因爲,爲了其他枝微末節的事情而導致最重要的事無法成功,是一種最愚蠢的行爲。
但是他覺得……現在的自己正處於即將觸犯這個戒條的邊緣。而這變成了對自身行動所抱持的疑問、變成了一根倒刺。
……來確認一下吧。
接近梅麗亞並不是“最重要的事”。那只是一個手段,絕不是目的。
啪!他以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
……雖然拖住自己腳步的疑問並未因此消失,但是隻要不違反這個原則,應該就沒問題。少年在心中喃喃自語。
“好,走吧。”
少年出聲喝斥自己起身,打開門葉已搖搖欲墜的門,走出外頭。在少年視野的一隅,黑狗也悄然起身,一聲不響地跟在穆歐魯後頭。
決定去見梅麗亞之後,腳步和心情都突然變得輕快了起來,方纔困擾着自己的念頭如九霄雲散般消失。少年不禁苦笑。(我還真是個怪人啊——)
——就在都還沒走幾步的時候——
小屋旁的漆黑樹叢,突然無風自搖。
“!”
被這出其不意嚇了一跳,穆歐魯驚得幾乎要跳起來。
終於出現了嗎?
帶着恐懼,蓄力於腳步以便隨時能拔腿狂奔,他凝視發出聲音的方向。
結果發現一個像幽靈般,披着黑袍躲在樹木陰暗處窺視自己的人影——……
“說到害怕被討厭,我纔是啊。因爲我……”
(……這該不會……)
那動作就像被未知事物引起興趣,卻因膽怯而躊躇不前的小動物,只怕一個動作太大便會驚得逃如脫兔。這樣的氣氛持續了一陣子。
——因爲,我也因爲怕被她討厭而惶惶不安。
“咦……?”
像卡拉斯那種傢伙,肯定是例外中的例外吧。
少年支吾了起來。感覺不該這麼說出來,但是話題都進行到這裏了,不說出來的話總覺得似乎會更尷尬。
梅麗亞湛藍的瞳孔睜開,訝異地歪着頭:
再說白一點,就是類似“穆歐魯,出來玩吧~”一類的狀況……?
“……蘋果,很好喫喔。”
“……”
“爲什麼沒辦法開口?”
感到有些失望的同時——(……果然又是這樣啊。)穆歐魯心想。
——但是,自己從沒想像過,對方也抱着和自己一樣的不安。
最後,似乎是認輸了,梅麗亞終於從樹幹後踏出一步。
但是——
結果在說出任何有意義的語句之前,她就已經低下了頭,陷入沉默。
“……?”
“……呃……”
“我……”
“奇怪的……傢伙?”
她向少年道歉。
“對不起。”
穆歐魯唐突地想要開口,但突然想到——
——以你來說是沒有?那麼——
“我想,應該算不上知道什麼。我只被告知那些人會爲了封印‘擁有力量的黑暗’而在這裏出入,但是從來沒有直接與他們見過面,也沒說過話。至少以我來說是沒有……”
“那個……是……”
“……不過啊——”
“唔…………”
然後看着自己的腳下——而不是少年——
穆歐魯突然喊道。那聲音大到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黑狗的耳朵因此抽動了一下,梅麗亞也嚇了一跳似地抬起頭,但又緩緩低垂下去。
……這句話,總覺得似曾相識。
也就是說,來找我就是她的目的吧?
這藉口實在過於漏洞百出,簡直就像在開玩笑。
……再多試幾次吧。
“…………”
回想起前天晚上,少女雖然也主動前來拜訪自己,但是那個時候少女有明確的目的。不過從她今天這個樣子看來,少女今天來找自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從梅麗亞那裏打聽出有用的情報,就是夜晚這段時間的意義所在。
“那……那個!”
(……她是來迎接我的嗎?)
“那不然是誰有?”
出乎意料之外,少年感到困惑。他不記得有發生什麼能讓少女向自己道歉的事。
“……爲什麼呢?”
聽到穆歐魯有點嚴苛的語調,梅麗亞泫然欲泣地說:“因爲……”接着——
他說了出來。
幾乎是自暴自棄,不過就像在馬房內對自己說的那樣,與梅麗亞對話的目的,原本就只是爲了從她身上得到情報。
一望無際的星空下,兩人並排坐在榆樹下。
一陣奇妙的沉默。
“啊!”
梅麗亞的皮膚,比少年見過的任何人都白皙透亮。
“……”
“啊——該怎麼說呢?是個讓人分不清是男還是女的怪人……對了,梅麗亞,關於那些狩獵怪物的戴面具傢伙,你知道些什麼嗎?”
“……嗚……”
“嗯。”梅麗亞別開視線點頭。
那麼,接下來要說什麼好呢……少年正在思考時,梅麗亞意外地抬起了頭。
聽穆歐魯這麼說,梅麗亞歪起腦袋反問。
人影發出小小的驚呼,唰地躲到樹幹後頭。
“咦?”
“但我卻總是……一點也不知道要和你聊什麼,也不知道怎麼開口……”
不過現在,從耳根直到脖子卻在一瞬間變得緋紅。
然而,梅麗亞身爲一名聽衆雖然很優秀,但卻是個一句話也不吭的悶葫蘆。之前以自己和外面世界的事情爲餌,好不容易纔使對話能維持下去。然而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月,能用來聊的話題;都已經用得七七八八,因此今天才試着把那個背景不明的怪人當材料拿出來聊——結果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既無法接近彼此,也無法出聲叫喚。
廣大的墓地裏最不缺的就是空間,要坐在哪裏都可以,但兩人最後還是選擇了坐在樹下。這或許是人類的本能使然吧。
想不出該怎麼回覆。
除了卡拉斯那個怪傢伙來找自己說話之外,那些戴面具的人也曾經數度爲了埋葬同伴而前來墓地。但是除了單純的指令之外,那些人並不對自己多說話。而當時現場的氣氛,也讓自己很難開口向那些人搭話。
硬掃開胸口那對自己的厭惡感,少年再次開口。
少年保持沉默一陣子之後——
雖然不是像鏡子的倒影般一模一樣,但至少也像同一顆樹結出的果實般相似。不,與其說聽過這樣的話,不如說自己的身體對這句話很有記憶。
想不出該怎麼處理眼前的狀況,少年呆立原地。原本打算去墓地,但要見的人物既然已在此地,便不再有必要前往。雖也感謝讓自己省去了找人的工夫,但是……
少年避開梅麗亞看過來的視線:
像是要阻止她的頭繼續垂下,穆歐魯說下去:
(如果不是剛好路過……)
“白天的時候啊,常常有個奇怪的傢伙會來找我。”
……那麼會是爲什麼?但是他沒問出口。
而且在她結結巴巴地說着話的時候,皮膚還越來越紅。
“……梅麗亞?”
“我……我纔是咧。”
將臉藏在深蓋到眼部的兜帽裏,梅麗亞的聲音小到像要消失了。
但是,很難想像梅麗亞也會開玩笑。因此拿不準自己是該笑的好,還是吐槽回去的好。
隔着十步左右的距離,兩人卻連以視線交換內心想法都辦不到,就這麼對峙。
“……穆歐魯白天都一直工作,應該很累了,可是晚上還像這樣陪我……”
“我,剛好路過。”
因爲不必問,他也已經知道了答案。
得說出來纔行。被不知名的情感所驅動,嘴巴擅自張開。
少年對梅麗亞的說詞感到有點神經緊張,像質問般追問着:
穆歐魯用力咬着嘴脣。
不管聲音或露出的側臉,都肯定是梅麗亞·瑪斯·葛雷布。但是,她爲什麼要躲起來?話說回來,她又爲什麼會在這裏?
躲到樹幹後的少女,爲了觀察少年有什麼行動而不時探頭窺視。感覺像想要出聲叫住少年,卻遲遲開不了口。
沒事要找自己,但少女卻來了。
少年一問,少女又面有難色地低下頭。
說完,像在等待判決似地,少女又低下了頭。
也就是……
她就這麼小聲地說道。
“爲什麼?穆歐魯沒有做過什麼會讓我討厭的事啊?”
而雖然現在已經幾乎不在意了,但梅麗亞之前那像是在責備無辜的自己的表達方式,也讓自己有點生氣。穆歐魯就藉着這殘餘的火苗,一股作氣地說下去:
“……不,那個……因爲,我看見你洗澡……”
“……”
被人擔心是不是累了這種事,讓少年有點錯愕。被使喚去做的,是自己再拿手不過的單調作業,而自己別的沒有,就是體力多到不行。被人擔憂這種事,少年反而覺得有點不是味道。
“我怕你會討厭我……”
吟味着穆歐魯提出的疑問,梅麗亞露出複雜的表情。
“……”
他厭惡起自己。怎麼會做出讓自己這麼難堪的事?要挖洞給自己跳,白天不是就已經挖得夠多了嗎……
“………………對不起……剛剛說的,是騙你的。”
這種時候,從她身上什麼也問不出來。既然如此,就別勉強她好了。要是向她追問卡拉斯的事,導致好不容易建立到這種程度的關係倒退,那可是得不償失。
過於令人震驚的回答,使穆歐魯的思考陷入了半停止狀態。
“雖……雖然聽起來只像是藉口啦,可是那個時候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而且,這也要怪你吧?大屋子裏不是有淋浴設備嗎?……你……你幹嘛跑去那種地方洗澡?”
梅麗亞眨眨眼:
“——因爲,我不能進那間屋子啊。”
少女以理所當然似的口吻,說出令人意外的答案。
“咦?”穆歐魯出聲。
“……那,你平常都睡在哪裏啊?”
梅麗亞思考了一下,然後用手指着地面。
穆歐魯也想了一下,然後反問:“地下室?”
——“嗯。”梅麗亞點頭。
“這、這……”
少年又結巴了。
這個意思,究竟……該怎麼解釋啊?
少年感到疑惑。或許是自己的刻板印象,不過,不會有人住在地下吧?一般來說,有身份的人都不會在地下起居纔對。
(在戰場上,非得睡在抗爆壕裏的前線步兵算是例外。)
而從片段的話語中得知,那個地下室與大屋子也不直接相通,少女似乎並沒有自由通行的權力。少年感到訝異,這簡直……就像被關在監獄的犯人不是嗎?
“我沒有生氣。”
梅麗亞說。
“……我,之前就這麼說過了,我並沒有生氣。因爲穆歐魯又沒有對我做什麼過份的,或是會讓我疼痛的事……”
腦袋還在思考地下室的穆歐魯連忙回神聽少女在說什麼。對上少年的視線,梅麗亞又抓起深藏青色袍子的邊邊,臉也紅了起來。
“不、不過……那個……有、有點……難爲情……就是了……”
雖然好像亂了套,不過把偷窺事件舊調重彈的結果,也算是明確知道了她真的沒有生氣。這次總算能確定這並非自己的過度樂觀。
(而她是不是也這麼想?)
“不必這麼緊張。能讓那個怕生的孩子和你親近到這種程度,我反倒感到佩服呢。看來囚犯先生似乎挺有花言巧語的才能啊?”
現在已成爲囚犯五七二二號的少年嗤笑了起來。
在少年耳邊縈繞不去的,不是槍聲也不是威脅的話語,而是方纔老人的一句話。
梅麗亞這麼說着,輕輕揮動了手向少年道別。
脖子掛滿了掠奪來的藍寶石和黃金,而他如何得手那些東西的故事,聽了就讓人不舒服,卻總是逢人便拿來吹噓。酒品差勁無比,依心情毆打自己麾下的士兵也是家常便飯。熱愛賭骰子,但只要大輸的時候就會面紅耳赤地翻桌。雖然身爲戰場地鼠的隊長,但一次也沒見他手上拿過鏟子。他總是躲在陰涼處,擺出不可一世的態度監視部下幹活。
忽地,當初被拒絕時,自己對這個煩惱提出的回答浮上心頭。
在動機的層面上要多少有多少。因爲這名叫海德加·利浦的男人根本是個人渣。
雖然對老人連自己有多辛苦才走到這一步也不知情就大放厥詞感到氣憤,但少年不會在外表展現出來。輕易被挑撥只會喫苦頭。少年對這種事的耐性,早就在同僚幾乎都比自己年長的部隊中,被袍澤的插科打諢訓練得比外表還成熟許多。
表情不自覺地變得嚴肅。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雖然受過形形色色的傷,但槍傷的經驗倒還一次也沒有,所以無法想像被打中會有多痛。不過以那把槍的口徑看來,若不是打中要害,一時半刻應該也死不了。那麼——……
穆歐魯慎重地回話。他並不會天真地以爲自己與梅麗亞見面的事都沒被察覺。但是問題在於老人如何看待這件事。
少年明白自己的心有所動搖。
由於鄰國的防衛隊固守堅固的堡壘不願出戰,而本國高層也不願意冒險強行加以突破,戰況因此陷入膠着狀態。在這個時候發生了第十六步兵部隊少尉的他殺命案,可說掀起了軒然大波。
(……精神的……安定……?)
“——穆歐魯……你是犯了什麼罪?”
“只不過,有一件事要請你務必記清楚。”
這就變成“結束這個話題吧”的意思,也意味着“不必再和她說下去了”,也就是,把自己從核心中趕了出去。
宛如嘆息般的聲音從少年的喉頭溢出。
“……如果我說是的話?”
既然如此,梅麗亞爲什麼一臉煩惱的樣子呢?她在躊躇什麼?她之前不是才鼓起勇氣,向我說出“願意做朋友”嗎?
“謝謝。”
因爲——在根本上,我會變成囚犯就已經是一個天大的錯誤了。
“畢竟,確保她精神上的安定,是我辦不到的工作啊。”
少年這麼說道。
“你看起來和她變得挺親近的嘛?”
“那當然,若是發生這種狀況自然便會如此。不過,囚犯先生的表現早已超越我的期待。是的,真的是遠遠超越,甚至超越了自己的職責呢——……”
遭到逮捕的少年不論是在偵訊時或軍事法庭上,都堅稱自己不是犯人,是遭到冤枉。(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什麼呢?……畢竟沒做就是沒做嘛。)但是理所當然的,既沒有不在場證明,也提不出物證,因此沒有人相信少年的主張……
比單純只是認識來得更進一步,想要更瞭解彼此的事,讓彼此變得更要好的那種關係——明明也不是很懂,當時卻脫口說出那種話。
但少年立刻理解……自己沒被打中。
最重要的只有達成目的。身爲囚犯的自己,並沒有可以選擇手段的那種從容。穆歐魯如此再三對自己堅定信念。
那是一把黑色的轉輪式手槍,在黑夜中更顯幽暗的槍口正對着少年。小歸小,但是從那洞口飛出的子彈一樣打得死人。
少年的長官,海德加·利浦少尉在某天早上,被發現陳屍於塹壕的一隅。
爲了掃去襲捲心中的紛亂,穆歐魯擠出笑容。當然,要是被判無罪就不會被送來這個共同墓地,也不會像這樣每晚與梅麗亞見面了……
而在這場騷動中,同部隊某名二等步兵愛用的鏟子憑空消失一事,立刻就被注意到了。
少年接近後,老人輕輕舉起右手。
“想要逃出這裏,或想利用她——我建議你別去思考這種無意義的事。不管囚犯先生你多能幹,都絕非不能被取代……不,應該說,只要我方有意,不過是區區勞動者,想換就可以換。被埋在自己挖的墓穴裏的掘墓者,你絕對不是第一個。”
身爲僱主,達利貝多爾有權依喜好對待囚犯。不管是要命令自己做怎樣的工作,或幾天不供給伙食,或把自己丟回收容所,一切全隨他高興。最壞的狀況,他也可能當場射殺自己……
這堅硬的聲響對少年來說再熟悉不過,不過他已經很久沒聽過了……扳起擊錘的聲音。
笑容從達利貝多爾的臉上退去。在晚上看起來,老人原是鼻子處留下的痕跡,看起來比槍口更像黑暗的洞穴。
自己想要怎麼做?
來到這裏以後,已經這樣對自己說過多少次了呢?用來幫助自己思考的這句話,如今也像用來消除迷惘的咒語似地,在口中不停重複。
他又開始複誦。
“騙人。”
槍聲作響。
(……他不打算責備我與梅麗亞見面的事嗎?)
又犯錯了。不該說“別提了”的。
少年忍不住道歉,雖然並沒有那個意思,但是這樣簡直就像自己壞心眼地在捉弄梅麗亞。他焦急地開口。
梅麗亞以率直的眼神注視少年。只專注地看着他,毫不懷疑少年是無罪的——透露出“我相信你”的感覺。
少年反射性地全身僵直,眼睛也不聽使喚地閉上。
“你好像有話想說的樣子啊?”
“也沒什麼……只是在想你是不是來警告我,晚上玩太瘋會影響隔天的工作罷了。”
槍口持續對着少年,駝矮的老人露出令人厭惡的奸笑:
被留下的少年站在原地,似看非看地盯着腳邊的兩個洞。
(他有什麼被知道會傷腦筋的事?……還是他認爲不管我做什麼都只會徒勞無功……?)
“就……就是那個嘛!人類最重要的就是要能互相包容,就像要是沒有停戰條約,戰爭就不會結束……所以,關於這件事,我們就別提了,好嗎?”
他反芻這句話許久,推敲它的含意。
如果自己的推測正確,搞不好那一天其實意外地近。
“……嗯。”
說完之後,達利貝多爾又開了一槍,地面多了一個彈孔。這次命中的地點離穆歐魯的腳尖更近了。在這之後,老人便滿意似地回到了大屋中。
說起來,她之前說過“不知道朋友是什麼”,還爲此煩惱。那麼她或許現在也依然不懂。畢竟就連自己也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意思……
穆歐魯連忙將後背緊貼在倚着的樹幹上。就算相信梅麗亞,但要是出什麼意外搞掉了頸環,自己可是會沒命的。希望梅麗亞能諒解自己的緊張。
6
但是立場反過來……實在很難說自己有多瞭解梅麗亞。至少穆歐魯自己是這麼想。
穆歐魯回答:
“如果梅麗亞是法官,那我一定就會被判無罪了吧。”
以前總覺得自己與她之間有一道深峻的斷崖,而且絕對填不起來。少女會向自己說出關於她的事的那一天,只覺得還在很遙遠的未來。
——或許這只是自己的自我感覺良好。但相對的,或許這想法也不是真的那麼一廂情願。看得出她對自己有好感,因爲若非如此,她就不會主動爲了見自己而來了吧?
但是梅麗亞不知何故,沒有輕易地對少年失誤的提案點頭。
清冽的聲音震動着靈園的空氣。
(……不過我可沒打算這麼簡單就被收拾掉喔。)
而自己實在不太想說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達利貝多爾大聲嗤笑。
不過,這個心情隨即被潑了一盆冷水。
穆歐魯張開沉重的嘴脣:
“……對不起。”
接着,經過約三十小時左右,憲兵隊的偵搜犬便在廢材棄置場發現了那把鏟子,而鏟子上明顯地附着海德加少尉的血痕。案發時間沒有當值的少年兵,拿不出經得起檢驗的不在場證明。一星期後,軍法會議結束,穆歐魯·裏德這個名字便消失了。
“……嗯。明天見。”
梅麗亞是不是也希望我更瞭解關於她的事?
(啊……)
爲此又該怎麼做?
……總覺得,那一夜似乎已經離自己好遠了。
就在大屋前,腳邊放着射出刺眼白光的電力提燈,達利貝多爾等着要回馬房的少年。
(拿走我鏟子的那傢伙,幹得還真漂亮。)
沒錯,我一定得離開這裏。
……在腦中,一次、兩次、三次。
——說完之後,少年就發現糟了。
這是爲什麼呢?
“穆歐魯絕不會做那種事的。”
身上毫無疼痛之處。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腳邊出現了一個小洞,洞裏還嫋嫋升起一道煙,空氣中帶着火藥的臭味。
“……因爲殺了人。就是這樣。”
——喀嚓。
從那之後,自己告訴了梅麗亞很多關於自己的事,她也一直傾聽。冷靜想想,現在梅麗亞已經比誰都還了解“穆歐魯·裏德”是什麼人物了吧。
而少年與同部隊的地鼠們常圍着晚上炊事的營火笑罵,說總有一天要把那傢伙連廢棄的塹壕一起埋掉。而這件事果然成真,海德加·利浦少尉被殺害的屍體真的被埋在了戰場的一角。
“那這麼說,其實……穆歐魯並不是原本該在這裏的人呢。”
她的話語,將少年從陰沉的記憶深淵中拉了回來。
(我一定得逃離這裏。)
少女用手指摸向少年脖子上的頸環。這個頸環的構造,以及代表了什麼意思,少年早已對少女詳細說明。
但是梅麗亞看來相當認真。不,說起來,梅麗亞從不曾開玩笑,但她現在的眼神看起來比平常更帶意志的光芒,少年能切實感覺到她這麼問並不是單純出於好奇心。
手指搭上扳機,槍口瞄準少年,老人說道:
(我一定得逃走。)
然後像要逃離少女的湛藍眼眸似地別開頭:
做爲證明,當穆歐魯在告別之際向她說“明天見”的時候——
達利貝多爾的臉再次浮起笑容。沒有鼻子的老人笑起來,那面孔說有多歪斜就有多歪斜。
至少,社會上是這麼認知的。或者該說法院的判決紀錄是如此。
梅麗亞以黯淡的表情低語。看來,她似乎也和自己想着一樣的事情……她那番話,還有那個表情,我應該如何看待纔對呢?
忽地,嘴擅自動了。
“我說啊,這只是個假設啦——”
少年眼睛看着別處說:
“要是我從這裏逃走……那個,你如果願意的話……”
“……”
發現自己正要出口的是什麼話,少年突地止住。梅麗亞因少年欲言又止而投以視線,或許是被這道視線給突破,穆歐魯還是把話說了出口。
“…………你如果願意的話……到時候,要不要和我一起逃走?”
梅麗亞的眼睛眨呀眨地,然後又低下了頭。
穆歐魯反倒冷靜了下來,在一旁等着她的回應。
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但現在看來,發出這個邀請似乎也不是太壞的決定。雖然沒有根據,不過即使說出了自己有打算逃走,她應該也不會將這件事告訴達利貝多爾。
雖然想過幾個方法,不過都還稱不上逃走的計劃。但是不管是以哪一種形式得到協助,自己逃出這個靈園的時候都肯定會將梅麗亞捲入。既然如此,自然也得提供她一點好處纔行。
而雖然還沒有算得上妥善的計劃,但讓她在日後的計劃中佔有一席之地或許也不錯。(——有她存在,也不一定就會綁手綁腳吧……?)雖然也有自覺這樣的想法或許有些天真,但穆歐魯也沒辦法忽視內心某處發出的這種渴望。
……不難想像,她在這個共同靈園遭受到和自己一樣,甚至更差的待遇。
被稱爲人類的天敵,那個擁有無數異名的怪物。
強忍着那種東西就沉眠在自己腳下的恐怖,以及不得不加以埋葬的恐懼——在自己之前的掘墓者肯定都沒能承受住。
而這件事,還不限於只發生在掘墓者身上。
回想起——梅麗亞挺身面對肉塊怪物的背影。回想起被砍飛的手臂、被穿刺的身體。
沒錯……身爲一名守墓者有多麼痛苦,少年現在已經非常清楚了。
維持着聽到少年邀約時的模樣,梅麗亞一直保持沉默,櫻桃小嘴有時還顫慄似地顫抖着。
“你是人類吧?”
“不是的。”
“我這是在說什麼呢?……那個,剛剛的話就請你當作沒聽——”
但是那個怪物卻與這條生物的規則背道而馳,它們的身體都是由無法破壞,也不會死去的某種東西所形成……
穆歐魯質問。
然後,梅麗亞又陷入了沉默。穆歐魯直看着她,明明早該看習慣了,但還是覺得少女的側臉真是美麗無比。在閉合眼皮上的睫毛,彷彿就代表了少女心中的迷惘而晃動着……
“就在這株樹下,埋葬着‘擁有力量的黑暗’中最強大,擁有足以稱爲王者之力量的黑暗。而種在這裏的樹籽伸出樹根,從它的身體吸取養分而成長,因此這株巨木的一枝一葉中,都流動着構成‘擁有力量的黑暗’形體的東西……當然,果實也是。”
少女點頭,視線盯着自己的腳尖:
日期是兩年前。然後——
“——瑪麗亞也曾經是守墓者。”像在說給石碑聽似的,少女說道。
穆歐魯的視線不在視野不佳的腳邊,反而都在走在前頭的梅麗亞背部。他直盯着少女纖細的雙肩,布料下隆起的肩胛骨,尤其是被兜帽所覆蓋的後腦勺。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那個究竟是什麼——”梅麗亞說。
少女回頭看向穆歐魯,又慢慢轉回看向自己的指尖,然後說:
“我的身體裏,就放入了一部份那種東西。”
穆歐魯啞口無語。
如果有,那就代表梅麗亞也……?
少年以有點焦躁的口氣,丟出從剛纔就一直盤旋在腦中的疑問:
少女時而比手畫腳,繼續說明下去:
梅麗亞躲開了穆歐魯伸出的手。
“嗯。如你所見,那個既不是生物也不是非生物……對黑暗來說,形狀並不重要。我解釋得……可能不是很好……例如一顆蘋果,喫掉以後就只剩下蘋果的芯,不再是蘋果了,對吧?”
“因爲瑪麗亞和我長得一點也不像,年紀相差也不多……還有,我雖然在懂事之前就已經在這裏生活,但卻從未見過自己的媽媽。”
少女緩緩轉身:
話頭停下。那天是初次見到怪物,當晚因此做出很多荒唐事,現在想起來都還很難爲情。
思考着疑惑的同時,這個混着不純思想的惡作劇心理突然浮上心頭……但他立刻修正念頭,朝自己的腦袋敲了一記。
於是問道:“守墓者究竟是什麼?”
穆歐魯唐突地這麼覺得。
“也因爲這樣……守墓者雖然是人類,但同時也是黑暗的一部份。所以,守墓者無法離開埋在這下面的黑暗本體……也就是,無法離開這個共同靈園,而且……也死不了。”
她也會死嗎?
梅麗亞抬起頭,看向頭頂枝葉茂密的巨木。
梅麗亞的這番話,聽起來完全就像她字面上所說的那種意思。彷彿並非出自心理的抵抗,而是以在物理條件上來說,她真的無法離開這個靈園。
是個少年並不認識的某人的名字。
穆歐魯拼命運轉着腦袋,試圖理解少女努力吐出的話語。
穆歐魯站在她身後,直接越過她讀起了墓碑上的文字。
拎着提燈的少女走在前頭,兩人在深夜的墓地緩緩而行。
少年聳聳肩。幸好,如果是這個問題,答案就簡單多了。
聽到少女的呼喚,穆歐魯抬起頭。梅麗亞接着又說:
就在少年想着這樣的蠢事時,前方的少女停下了腳步。
“你之前不是才和我說,你不是那些東西的同類嗎?”
“瑪麗……亞?”
刻意領少年前來此處,但梅麗亞卻只是站在原地,一語不發。
“——是偷取黑暗之力的盜墓者。”梅麗亞回答。
“嗯,算知道一點。”
這些情報都是從卡拉斯那裏得來。雖然現在也仍不知道能信任那傢伙到什麼程度,不過至少目前自己親眼所見的部份,都證實卡拉斯所言不虛。
“……‘放入體中’?”
也就是說,那個東西是植物與怪物的一部份混合後的產物……?
艱難地、痛苦地,少女吐出答案:
“……你想……是什麼意思?”
但是手指與手指並沒能產生接觸。
(有沒有什麼方法能再推她一把呢?)
“這顆大樹會結出僅此一顆的黑暗之果。只要喫下它,守墓者——也就是我,就能像盜墓者偷取東西似地,從‘擁有力量的黑暗’偷到力量,而且是最強的力量。所以其他黑暗只要碰到我的身體,就會因爲互斥反應而變得動彈不得。”
少年緊抿雙脣。
梅麗亞緬懷了故人好一會兒。緬懷故人那開朗的性格、總是安慰自己的那份溫柔、有時卻又會惡作劇過了頭的往事,以及那已逝之人才是杜芬真正飼主的事……
“——……”
“她是,你的母親嗎?”
“就是第二次見面的時候啊,你忘了嗎?啊,不過那時候是……”
平靜的語調一如往常,但是少女站在墳墓前,如追思般雙手交握的模樣散發出一股沉痛……從她真情流露的樣子可以看出,少女有多麼傾慕這位名叫瑪麗亞的人物。
然後,穆歐魯想和那個時候一樣,牽起她的手——
“穆歐魯知道關於,‘擁有力量的黑暗’的事嗎?”
只在夜晚現身、擁有不死之身、人類最大的敵人——
少女這麼說。
“?是這樣嗎?”少女疑惑地回想。
梅麗亞打斷了少年的話。“該說抱歉的是我。”並搖着頭說。
“我想應該不是。”
“……你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我想,最接近的角色應該是,姐姐。吧……如果瑪麗亞願意讓我這麼稱呼她的話。”
“……瑪麗亞她……”
(——她爲什麼總是戴着帽子呢?)
在急救處置的教學講座上的確曾經聽過,只要以顯微鏡觀察就能發現,所有的動植物都是由微小的“細胞”顆粒所構成。雖不知這些細胞爲什麼不會四分五裂,而能保持住生物的形體,但是總之動物就是由“骨骼細胞”和“肌肉細胞”所組成,合而爲一,成爲一個生命。
“……抱歉。”
聽到這番話的瞬間,雖然已經不記得是何時,但少年想起自己當時撞見的,梅麗亞在樹下喫的那個東西。
之前,從少女口中流出的某人的名字。
(剛剛不是才失敗過而已嗎?我這豬頭是在想什麼啊?)
因爲名字很像,因此穆歐魯這麼推測並向少女詢問。但是少女緩緩地搖頭:
就在數分鐘前,自己滿是泥上的手想牽起少女的雪白纖手時,纔剛揮了空。想到這一點,要是沒有任何理由就扯下少女的帽子,她的反應應該會像對掀起女生裙子的小鬼生氣那樣吧。
(……真的嗎?)
但是,她沒有說“不行”。在穆歐魯看來,少女心中雖然再三糾葛,但還是將那句拒絕的話語吞了回去。
梅麗亞手押着胸口說道。
如果就這樣伸手拉下她的帽子,會怎樣呢?
路途上,兩人都沒有對話。
“這不是你不好。只是……我的雙腳,無論如何都離不開這個靈園。”
擁有力量的黑暗、惡魔、不死之物。而最單純的說法便是——怪物。
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不過,也挺想看看梅麗亞生氣的表情——……)
“……那是怎麼辦到的?”
……包括關於她身體的事在內,
如果少女宣稱如同她姐姐一般,那個名爲“瑪麗亞”的人物也是守墓者,並且從怪物身上偷取了力量,那麼這裏立了她的墓碑就太不合理了。設立墓碑是爲了悼念死去之人,然而守墓者卻應該是不死的存在……就如同自己親眼所見的那樣。
“……!”
少年吐了口氣說道。
這裏離墓地中央的大樹只剩一點點距離。頭頂茂密的樹葉遮住月光,在地面投下陰影。
……真頭痛,聽不懂少女回覆的意思是什麼。雖然算是得到了回答,但是這種時候該怎麼辦纔好呢?想不出來。於是少年陷入沉默。
說到這裏,梅麗亞似乎是覺得讓穆歐魯有所誤解了,慌張地補充:
而就在少女的前方,有一座墓碑。
“穆歐魯。”
“被埋葬在這個共同靈園裏的黑暗不會甦醒,但是它們的身體,毫無疑問地就埋藏在這個地面之下……而——”
“瑪麗亞她………………………………是自殺的。”
——像是將黑暗凝聚成固體一般的漆黑塊狀物,彷彿擁有意志般脈動着的果實。
“等一下。你剛纔不是說那個叫瑪麗亞的人也是守墓者嗎?”
“不過,守墓者指的是,將擁有力量的黑暗‘放入體中’的人類。”
“生物必須維持其外型,才能持續是那個生物。一旦失去了外型,就變成和失去前不一樣的東西了。但是……你把那個看做是擁有殺意,而且會動的黏土好了。黑暗之間的差別,其實只在於是一杯黏土或一整缸的黏土罷了。所以它們纔會沒有死亡這回事。以一般方法不管怎麼破壞它們,它們都會復原……”
要問的話,就是現在了。
那個異形擁有許多不同的稱呼。
還是說,另外還有什麼自己尚不知情的條件?
這絕不是客套話,她擁有一頭相當美麗的秀髮。然而除了些許劉海之外,其他部份全都被藏在那頂兜帽下,少年覺得那真是太可惜了。他只看過兩次少女沒戴兜帽的模樣。第一次是少女在淋浴的時候,而第二次則是被怪物將外套連身體全都撕碎的時候。第一次的時候是因爲頭髮都被水給濡溼了,第二次則是因爲少女滿身是血,一點也不是好好欣賞的時機。這麼一想,還真的從沒好好欣賞過她美麗的髮絲。
“……穆歐魯,會怕我嗎?”
“不過,呃,黏土當然只是一種譬喻,不同的黑暗之間並無法像黏土般混在一起而融合,反而會發生同類相斥的現象……不知道這樣子說可不可以……只要碰觸到比自己高階,比自己強大的黑暗,較弱小的一方就會因此窒息,陷入一種假死狀態……”
眼淚彷彿隨時會奪眶而出,嘴脣顫抖着,梅麗亞稍微加快了說話的步調,繼續述說:
“瑪麗亞還活着的時候,我並不是守墓者。因爲力量的來源有限,所以無法同時有兩個人擔任守墓者。所以那時候,我沒能馬上理解瑪麗亞爲什麼要自殺。但是,在我成爲守墓者的第一個夜晚,就在一隻外型是六腳老虎的‘擁有力量的黑暗’將我的右臂咬成碎片時,我懂了……”
少女摸向自己的手臂。
纖細的上臂,幾乎接近肩膀的位置。
從她灰暗的表情,少年理解了。
梅麗亞的腦海中,現在正重播着當初怪物撕碎她手臂的情景,以及當時的恐怖與疼痛。
少女說:
“我,討厭疼痛。”
隔着衣服,穆歐魯覺得右大腿的舊傷痛了起來。那是之前想逃離這裏時,被杜芬所咬出的傷口……而那時,黑狗的確手下留情了。被那麼兇惡的大嘴一口咬下,自己的腿還能留在身上,現在甚至忘了身上曾有這個傷,就這麼過着日子。
但是在被咬的當下,只覺得痛到眼前幾乎一片空白。
被手下留情,而且不過是那種程度的咬傷,就已經這麼痛了……
少年思考起來。
(……那麼,死不了的身體,會是怎麼一回事呢……?)
想起不久前,在這裏目睹的悽慘光景。
擁有無數鐮刀般的腳,活像個肉塊的怪物,不停殘殺、貫穿、打爛、切碎、扯破、粉碎……企圖殺死梅麗亞。
所謂致命傷,顧名思義自然便是會讓人和死亡來一場約會的傷。不知道要多麼幸運或不幸降臨在身上,大多數的人才能在一生中遭遇一次以上的致命傷。
……但是就在那一晚,梅麗亞究竟承受了幾次瀕臨死亡的痛楚呢?
雖然,不管多麼深的傷口,都沒能在身體上留下任何痕跡。
但是,記憶不會消失。她體中對痛覺的記憶及恐怖的回憶,都無法治癒,只能逐漸沉澱並且不斷累積。
簡直就像拷問,而且是極度惡質的拷問。
“她是在晨曦中融解消失的。”
少女撫摸着墓碑的邊緣。
光看這一點,就已經能確定事情進行得很順利。但是……
卡拉斯就像沒有體重似地,輕盈地避開——
穆歐魯將帶子在下顎綁緊,用力到連臉頰肌肉都被往上擠。(很好,這就行了。)當然,多了這麼一個東西也不代表什麼,只是至少振奮了一下自己的精神。
雖然轉爲面向少年,但少女的視線依然沒有與少年相交。她繼續說道:
“喂……喂!莫古拉小哥!這是什麼啊!搞得我屁股很痛耶!”
“原本應該是很柔和的春日朝陽,對瑪麗亞來說卻像煮沸的熱油一樣。全身沐浴在陽光裏,她就像蚯蚓般在地面掙扎,就像她身體裏的黑暗之力要將她撕碎似的……”
接着就像被蛇吞下肚子那樣,一鼓作氣地沉入地面。
最重要的只有達成目的。身爲囚犯的自己,並沒有可以選擇手段的那種從容。少年對自己強調這件事。拘泥於手段而導致目標無法達成,那就本末倒置了。
穆歐魯當初訂下這個計劃,而如今已逐漸開花結果。
他又開始複誦這句話。
卡拉斯的表情變得僵硬。
“我只是試着直率一點而已。”
“那當然。”
……臉上是天使般天真無邪的笑容,嘴裏吐出的卻是這種話語,這樣的小孩還真是讓人厭惡啊……穆歐魯現在更是如此感覺。
“你……那個是……”
心死了。
“……”
(我要從這裏逃走。)
少女以極度淡然的口吻說着。
嘴角幾乎咧到臉頰,那笑容帶着一絲冷酷。
這次換少年有點受不了了。
一連串動作毫無間斷,彷彿機械般準確,又像野生動物般流暢靈動。
“好啦,現在請你給我老實招來。”
梅麗亞的臉依然藏在兜帽裏,但手拾到了嘴邊:
在夏日的豔陽下,頭卷布條,手揮着感覺已經融爲一體的銀色鏟子,囚犯少年正挖着洞。
戰場地鼠特製的陷阱,又狹窄又深,卡拉斯整個人都陷在洞裏,而洞穴的深度深到就連手指都夠不到邊緣。
穆歐魯並不知道瑪麗亞的容貌。因此,想像起少女所描述的情景時,在他眼皮下出現的是被陽光燒灼,擁有一頭茶褐色秀髮的少女。
“小莫莫……?”
“要你管。你這種只喜歡閃亮東西的傢伙是不會懂的。”
少年的太陽穴跳起強烈的鼓動。
“哦——你做了什麼嗎?”
善良的卡拉斯?太滑稽了。
“嗯——這樣啊。虧我還期待看你被拒絕呢。不過算了,只要你能讓她幸福就好。”
“我自從成爲守墓者,就一直孤伶伶一個人,也沒遇過什麼好事。不但看不到太陽公公……還得承受許多疼痛。但是,我也去不了別的地方,而如果是要爲瑪麗亞守墓,這樣或許也好。真的,從來沒有過開心的事……”
“嗯嗯,就是之前答應你的東西啊,拿去。”
(……我只是爲了這個目的而接近你。)
偷偷窺探兜帽下的臉。發現少女表情變得柔軟……少年第一次看見……梅麗亞的笑容。
該怎麼逃離這裏?
卡拉斯看着獨自興高采烈的少年,有點受不了似地嘆了口氣:
我和你說過嗎?卡拉斯歪着頭笑道。
“說起來,你出現得也太頻繁了。會來這裏的外部人士,也不過就食品盤商和雜貨業者,除此之外就只有你那些戴面具的同伴,而他們也不是那麼常出現。而且他們來的時候似乎都是坐大卡車出入,所以疑問自然就來了。爲什麼只有你不是?”
“其實我也不是很想搞這種小把戲啦。不過這也不能怪我啊?人被逼急了就會不擇手段,所以,我看你也老實一點會比較好喔。”
“早安——小莫莫!”
……爲什麼會產生這麼厭惡自己的感覺?
守墓者會死。
7
承受無數次這麼嚴重,令人幾乎死去的疼痛,肯定會覺得還不如死了痛快。
毫不理會耳邊傳來的抗議聲,穆歐魯說:
此時,卡拉斯帶着打從心底快活的笑容,打斷了他的工作。
我該怎麼做?
但是,即使十分明瞭這一點……是否能爲她做些什麼——這個多餘的念頭仍然持續縈繞在穆歐魯的心頭,揮之不去。
她相信自己,並且還理解了自己並不應該在這裏。
“沒什麼啦——不過是小事一樁。不過,我是怎麼也想不透,莫古拉小哥要這玩意兒做什麼用……喔,你現在就要戴了嗎?”
沒錯——
……梅麗亞說,守墓者不會死。
現在的心情,讓少年想要順勢來個第二行軍裝備二十公里馬拉松消耗一下體力。不過現在身上既沒有除了頭部以外的裝備,也沒有路線,只好繼續拿挖洞來發泄。
“——對不起喔,穆歐魯。”
“你有什麼事沒對我說吧?”
“謝啦……不好意思,我沒想到你竟然會真的拿來。”
“就在東方的天空變白,星星已經全都不見蹤影時。我雖然想要阻止她,卻一點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不管說什麼都傳不到她耳中,就只能在一旁看着……”
“對了,莫古拉小哥,你和她進行得還順利嗎?”
“然後她又哭了。爲了被留下的我而哭。因爲她知道當自己消失以後,我就會被迫成爲下一任的守墓者……”
重要的只有這件事。
穆歐魯也笑了。因爲卡拉斯的話太好笑。
穆歐魯完全想不出該說什麼。他的心中,正經歷着人生中從未有過的震撼。
沉默來臨。
敗給了對死的渴望。
“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少女熟悉這個墓地,爲了得到她的協助,所以纔要接近她。
“……”
……既然如此,爲什麼會感到這麼空虛?
“因爲穆歐魯不是因爲自己想要而來到這裏的。所以我纔想,是不是該對你這麼說……”
(……拿了那傢伙的禮物,這也沒辦法。)
這種事不管是誰,總有一天都會受不了的。
這時穆歐魯突然揮時作勢要打向卡拉斯。
(爲什麼要向我道歉?)少年更困惑了。(該道歉的明明是我……因爲……因爲我——)
“……然後,我就把靈魂已經離去的她,葬在這裏。”
“然後,第一道朝陽直射在瑪麗亞身上。”
“你好像真的很喜歡那玩意兒啊?我真搞不懂,那種無趣的東西究竟是哪裏好?”
這個想像的情景有多接近真實狀況,少年無從查證。但可以確定的是,那毫無疑問地是發生在“這裏”的事……就在這個墓地,這個腳下。
她的口氣漸轉開朗:
“喔唷!”
“錢是好東西啊!收集金錢最快樂了!只要有錢,什麼都辦得到!而且錢不只閃閃發亮,花起來也很開心,要是能把錢帶到另一個世界,那不知道有多好啊!”
被埋在洞裏的卡拉斯笑了。
那是謊言。
……就像瑪麗亞那樣。
“我是善良的卡拉斯耶?這樣對我,太過份了吧——”
少年對卡拉斯投以陰沉的眼神……然後視線定在卡拉斯的頭頂。正確地說,是卡拉斯小小頭頂上的堅硬物體。
卡拉斯小跳步地走近,然後穆歐魯小聲地說:
“……除了和穆歐魯變成朋友之外。”
“被光所包圍的她看起來很痛苦很痛苦,但是卻非常開心。在她身旁看着這一切的我瞭解,她爲了能夠死去而感到開心。”
穆歐魯嘆了口氣,拿起鏟子。
——因爲烏鴉從古至今,都是代表不吉利的鳥啊。
卡拉斯哭喪着臉說。
“……”
熱切地訴說完之後,卡拉斯換上一副惹人厭的笑容,向少年探聽:
少年露出遲疑的態度,然後從自己挖的洞走出幾步,像要說悄悄話似地對卡拉斯招手。
將鏟子插入地面,一挖、一抬、丟。然後再次插向地面。
“咦?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錢啊?”
“哎呀呀,你真的是一隻觀察力很強的地鼠呢!只派你挖洞真是太可惜了,以前從沒有人這樣和你說嗎?”
少女突然道歉。
穆歐魯喃喃說道。
“……嗯。最近這陣子,應該算是‘進行得還順利’吧。”
……然後,時間來到黃昏。
少年把威脅卡拉斯用的陷阱填平。
比起挖掘,填平要輕鬆多了。把乘了土的鏟子拿到洞穴邊,接着一切就交給地心引力。
把土填到跟地面同高之後,再用腳踏一踏抹去痕跡。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少年瞥見達利貝多爾矮小的身軀朝這裏走來。
“……囚犯先生,那是?”
老人疑惑的視線直指少年的頭部。
“撿到的。這應該無所謂吧?要是碰到被那種怪物襲擊,或許能讓自己安心一點。”
“……唔。就隨你吧。”
“找我什麼事?又要埋東西了嗎?”
穆歐魯把鏟子擔在肩上問道。
不——達利貝多爾搖頭。
“我是來交待你明天要開始的工作。”
然後老人領穆歐魯來到的,是在墓碑林立的靈園中看起來簡直像未建地的寬闊一角。
少年湧起討厭的預感。
達利貝多爾彎下腰,將從口袋中拿出的釘子釘在腳邊。
“從這邊……”
老人走了起來。
步幅雖比卡拉斯來得小,卻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毫不停止、走個不停,完全不見老人有釘下手中第二根釘子的企圖。
感覺連時間的流動都變慢了。
達利貝多爾發出忍俊不禁,像蟲鳴般的嗤笑,然後便離去了。
那麼……預定要埋在這裏的怪物,究竟有多麼……?
“……是因爲心情會很好。”
就連隔着一層鋼板都這麼緊張了,若真的接吻,自己會有怎樣的反應呢?
我知道——她和我“所在的世界不同”。
下身都在洞裏的少年抬頭看向梅麗亞,發現她深藍的眼眸帶着不解,直盯自己的頭頂。
所幸,從她的反應看來,似乎並沒有發現自己剛纔對她做了什麼。
這個洞真的大到誇張。即使說要埋下飛船也絕不是開玩笑。當然,這指的不只飛船的船體部份,甚至還包括充滿氦氣的流線型氣囊。
玩弄着帽帶,偷瞥一旁的少女一眼。她露出一副依依不捨的表情,直看着少年手中的鋼盔。
少年本想修正這個解釋,但想想還是作罷。他解開下顎的繩結,然後以雙手捧起鋼盔說:
(我戴着這個的理由……)
“——……”
不過,不管是哪一種反應,自己該做的事都不會變。
“……看來,這個似乎不太適合梅麗亞。”
遞過鋼盔,少年看着少女白皙華奢的手臂,接着又看看自己沾滿泥土的厚實雙手。
少女模糊的聲音傳來。穆歐魯笑了:
我喜歡她。
達利貝多爾簡潔地說完,殷勤地行了一禮,便從少年身旁走過,要往大屋子走去。雖然不是很想和這老人有什麼親暱的交流,但在老人擦身而過時——
她爲了將與自己別離而哀傷。對於這個事實,少年湧起一股彷彿施虐者般的快樂。而這個“第二棒”的反應,其實也是最輕鬆的反應。雖然只是自己妄加揣測的想像,但要是她哭喪着臉拉着自己的手哭喊“你不要走”,自己還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可是,爲什麼穆歐魯,現在。要戴着鋼盔?”
穆歐魯嘆着氣,把鏟子插在地上。
“太優秀了,竟然只花四天就完成了這麼大的洞穴。”
“……好重。”
藏在黑布內的頭髮,從雙肩輕柔披落,垂在背後。少年的鼻子嗅到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
不過,一般人看到這個洞穴,應該都不會覺得是用來當墳墓用的吧。這個讓穆歐魯挖到手都幾乎要腫起來的洞穴,簡直就像個遺蹟的考古挖掘現場。
“……鋼……盔?”
接着,“啪沙”一聲,少女很自然地掀開兜帽。
穆歐魯縮着頭,想用肩膀藏住擅自變紅了的臉頰,然後說:
……那些怪物,體型越大力量越強。
……不行。不得不承認。
但是,她是守墓者。
梅麗亞興致勃勃地凝視熱切訴說的少年,然後開口問了一件事:
“……穆歐魯?”
一想到現在要進行的計劃若是失敗就會失去這個夥伴,少年就不禁悲從中來。一定要成功。
和少女拉開距離後,少年將鋼盔從少女頭上拿起。
少年告訴少女自己頭頂上的東西是什麼,然後便聽少女不熟練地念着那陌生的名字。
真想現在立刻將她擁入懷中,深深地一吻。
穆歐魯爲了該怎麼回答而傷腦筋。
少年心情暢快,說明起這個防具有多麼優秀。人類自古以來便會使用頭盔來保護人體最重要的部位。而到了現代,因爲以鋼鐵及合成樹脂製作,更使硬度提高並輕量化。在戰場飛舞的戰車炮彈及手榴彈會引起爆風並射出破片,因此便需要這個防具來護身。只要在中距離以上,鋼盔還擋得住手槍的子彈(大致上),因此從流彈底下撿回一命的步兵不計其數。數年前,首相在敞篷車遊行中遭到狙擊,當時他若有戴鋼盔,說不定就不會喪命了。而人類需要使用頭盔的場合不只是戰場,舉凡各種球類競技、運動、騎馬、騎乘摩托車,還有礦山、工廠、工程現場——……
“你願意借我嗎?”
不只是容貌和身體(不過也不否定),連她被卡拉斯說是骸骨般的心臟也喜歡。光是看到她湛藍而平靜的瞳孔中映出自己的身影,胸口就不由得糾結成一團。
而自己是囚犯五七二二號,然而是冤罪,並不想將餘生都用在挖掘墓地上……絕對不要。
時間也不夠了。
“就像我之前說過的,我是因爲冤罪纔來到這裏,我不應該是一個囚犯。”
月光灑落,緊鄰少年身旁的少女,茶褐色的秀髮彷彿是以砂糖織成,散發美麗的光澤。
面對這個完全是硬擠出來的解釋,梅麗亞完全不疑有他地接受,還一臉欣羨地點頭,彷彿她真的相信鋼盔有這樣的功效。
“今天也晚了,就請你明天開始動工吧。”
穆歐魯瞪着老人,在心中默唸着。他幾乎快要忍不住衝上前,一把抓住那穿着特別訂製燕尾服的後背了。
“……嗯……這樣……對你來說也比較好。”
然後梅麗亞以有點難爲情的表情,將雙手向少年遞出的鋼盔伸去。那雙手臂微張的動作對穆歐魯來說,看起來就像等待着擁抱似的……
梅麗亞雙眼閃着光:
穆歐魯點頭。
少年開口回答:
就連以言語表達出自己的心情都辦不到。
“你要戴戴看嗎?”
“……到這邊爲止的洞。”
好喜歡梅麗亞。
因此——梅麗亞並沒有像平常那樣帶着提燈。
——震驚,然後是悲傷。
……但是辦不到。
——看來,自己的動作要比預定的更快一點纔行了。
“咦?”
而現在,自己正在挖的洞,大小又遠超越了用來埋葬肉塊怪物的洞。
“……”
來到這個靈園時領到的銀色鏟子,現在已經完全是自己的最佳拍檔了。雖然比以前的短了些,不過用起來並沒造成任何不便。而且或許是因爲材質極佳,整體的重量也比較輕。一天若要揮動幾千、幾萬次鏟子,對手臂來說,即使只減輕一點點重量也是莫大的助力。而且,鏟子前端不管如何粗暴地使用都還是一樣銳利,幅度加寬的鏟面還可以一次剷起更多泥土。另一頭握把的部份也下過工夫,讓使用者能更輕鬆地將體重施加在鏟子上。
穆歐魯專心地挖着地。不知不覺間,廢土已經堆成小山,到太陽完全下山時,土已經堆得比少年還高了。謝天謝地,今晚萬里無雲,月光皎潔明亮。
所以,纔要有守墓者以一己之身去保護一整個國家的——甚至更多的——人的生命嗎?
“這麼大的洞,是打算埋一艘飛船嗎?”
“……嗯。”少女平靜地點頭。
現在都已經入夜了,說要遮陽也說不過去。當然,這裏也不會有子彈飛來。
少年說着站起身來,將手指伸向垂在梅麗亞側頭部的帽帶,往前輕輕一拉。
“是嗎?”
(……啊,對了。)明明是今天才拿到,穆歐魯卻已經幾乎忘了它的存在,感覺就像已經和自己的頭部合爲一體似的。卡拉斯帶來的玩意兒,雖然上面沒有國徽,但是形式規格和步兵部隊的正式採用品相同,就連尺寸都像拿捲尺量過少年的腦袋一樣剛好。
穆歐魯伸手扶住向下滑的鋼盔。
(夠了吧!快給我停下來!)
(——不知道她有沒有發現?)
來到少年身旁以後,少女發出驚訝的聲音。
少年不禁感到一陣顫慄。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那種東西存在嗎?要是真的有,只要一隻就足以消滅一個國家了吧?
雖然老人說可以從明天再開始,不過少年還是行動了起來。雖然即使提早一點開始做也不會有太大的進展,但就做多少算多少吧。待會還得去馬房拿搬運廢土用的臺車纔行。
若要問爲什麼會這樣,答案或許也只有自己的心臟被那雙眼眸點起了火吧。這種情緒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不禁想像起要是真能擁她入懷,不知該有多美好。
一開始看到的大頭怪物,埋在和馬房差不多大的洞裏。
“啊,是指這個吧?”
心臟跳動到幾乎要衝破肋骨飛出來。
將尺寸不合的鋼盔戴在頭上,梅麗亞的眼前幾乎都被遮住了。
現在,要挖自己身爲囚犯服勞役的最後一個洞。
總算釘下第四根釘子,達利貝多爾宣佈標記完成。因爲距離實在太遠,聲音已經小到幾乎聽不見。以少年當初挖來埋葬肉塊怪物的洞和這個相比,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
穆歐魯還是忍不住這麼開口。
當理解這番話代表的意思時,梅麗亞臉上浮現的表情,是穆歐魯預想中第二棒的。
梅麗亞太惹人憐愛了。
半圓形鋼盔的帽緣一直滑落到少女的嘴巴一帶,完全遮住了她的視線。
兩人一起坐在洞穴邊緣,看身旁少女一臉看見稀奇古怪物品的表情,少年不禁有點想發笑,也覺得很開心。
傷害梅麗亞的肉塊怪物,則是足足有兩倍之大,而且還擁有可怕的力量。而既然那種怪物是不死之身,那麼恐怕即使以一個精銳的戰車中隊,也無法阻止它的行動。
“……梅麗亞。”
不過,與推動這個念頭的最大動力相比,對這把鏟子的不捨還遠比不上就是了。
“所以,我要逃走,我要離開這裏。等這個洞挖完以後,我們就要說再見了。”
只能拼了。
“梅麗亞,你的頭髮纏到帽帶了喔。”
……剛纔的話,是騙她的。
……老實說,少年相當期待這一幕。將鋼盔交給少女,其實包含了少年的算計。因爲他想看梅麗亞脫下兜帽的模樣已經很久了……
8
將“擁有力量的黑暗”注入身體裏面,擁有不死之身,不能在陽光下走動,也永遠離不開這個墓地。
剩下就只能祈禱計劃會順利進行,還有自己能撐得過去了。
“穆歐魯……?”
歪着頭的模樣,一開一合眨着眼睛的模樣,一舉一動都可愛到令自己難以自拔。
少年確定梅麗亞的視野已被遮蔽後,悄悄靠近……在少女額頭處的鋼盔上……一吻。
“哎呀呀,真是辛苦你了。你應該也累了,請早點回去好好休息吧。”
達利貝多爾笑着說道。不過那笑容絕不是爲了少年的辛勞而笑。
穆歐魯正打算離去時,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地停下腳步。
“啊,我想問一件事。”
他轉頭看向駝矮的老人。
“如果今晚有工作要做,那我今晚是不是醒着比較好?”
……其實他的言外之意是,怪物是不是會在今晚出現。
“這的確有可能。好,你就這麼做吧。”
嘴角的皺紋深陷,達利貝多爾這麼回答少年。
穆歐魯輕輕點了個頭,隨即離開現場。
(……這麼一來,不確定事項就少了一個。)
同時,時間限制也隨之明瞭了。
穆歐魯在蓄水池旁清洗身體,接着趁太陽下山前回到墓地,在大樹下消磨時間。
向就在一旁的瑪麗亞的墓打聲招呼,在墓碑前供上不知名的花朵。花是從附近隨便採的,雖然大半像雜草似的,不過有總比沒有好。
最後,把鏟子插在地上。
全部結束以後,少年背倚着樹幹,眺望可能是人生最後一次觀賞的夕陽西沉。
在烏黑森林另一頭落下的太陽又大又暖和,還帶着溫柔的感覺。不知道爲什麼,穆歐魯想起某次夢見的父親背影。要是早知道會有這種寂寥感,真該每天都來看纔對。所謂重要的事物,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然後夜晚來臨。
這是最後一夜了。
根本不必穆歐魯去找,幾乎在太陽完全下山的同時,梅麗亞就自己現身了。
少年低聲說了一句話。
“我一直都好想這麼做。”
“——梅麗亞?”
不敢相信。
“有太陽的味道。”
少女將她美麗的臉龐,埋在自己粗糙的背後。
雖然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但穆歐魯還是轉過身去。
“……只是汗臭味啦。”害臊起來的穆歐魯脫口而出。
因爲太過難爲情,兩人都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我們,要說再見了呢。”
(該不會是要捅我一刀吧——)就在腦袋胡思亂想的時候,背後傳來像是被大型球體撞上的輕微衝擊。
使盡全身的力氣一扭。
穆歐魯將手暫時離開少女,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而深呼吸。
臉頰仍然泛紅的梅麗亞點頭,溫順地聽從了穆歐魯的要求。
(那隻笨鳥,有種再說一次看看——)
在一段很長的沉默後,少女終於開口。
穆歐魯全身僵硬,然後聽見背後傳來呼吸聲。
兩人都默不作聲之後,耳中只聽得見少女的深呼吸。
穆歐魯撥開那美麗的頭髮,露出少女的後頸。
梅麗亞像鬧彆扭的小孩般對穆歐魯下令。
從四天前那一夜,自己告訴她即將離開,她就一直心情黯淡。就連身上黑外套的色調,看起來都似乎隨之更黑了。
所以——其實也不是因爲這樣——穆歐魯說:
“……謝謝你。”
少女以有氣無力的聲音呼喚少年。
(要是讓我判決,傷害了她的人應該不會只被貶爲囚犯,而是死刑吧。)
少年在心中咒罵卡拉斯。
“……穆歐魯。”
“嗯,是啊。”
一回神,少女的手不知何時已經環抱在少年的腹前。
“你不要說話。”
然後,少年以手臂環住少女纖細的脖子——
面對這樣的她,心頭浮起即使說謊也想安慰她的衝動,但是不可以這麼做。要是告訴她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她一定會反對吧。
而且,她的意志也不能影響自己的決定……自己果然是殘酷的人,就算冤罪得以洗雪,受的這些懲罰或許也可以當作是爲了補償自己傷害了梅麗亞。
梅麗亞抬起頭。眼眶看起來雖然有點溼潤,但眼神卻十分堅強。
不只是透過空氣傳導,甚至透過背後的皮膚聽到她的聲音。
“那,現在換梅麗亞轉過去。”
“你轉過去一下。”少女向穆歐魯請求。
接着,欲言又止地抓着外套的袖子,低下頭好一陣子。穆歐魯逼自己不去看少女的表情。少年覺得,她露出那種模樣,在現在這種時候簡直就像作弊。
(——她的心臟哪裏像是空無一物的骸骨了?)
少年的手指搭上黑色的兜帽,然後把它拉了下來。梅麗亞秀髮流泄而出的光景,美得簡直就像打開了珠寶箱。
穆歐魯轉過身來,梅麗亞低聲向他道謝。
侮麗亞就這樣抱着,像沉睡的孩童般規律地呼吸着。
穆歐魯沒打破寂靜,只是拼命壓抑想要轉身抱住少女的衝動,讓它像夕陽下山般漸漸平息。
當衝動完全消失的時候,少年聽到“怦通”、“怦通”的鼓動,從感受到少女呼吸熱度一帶的稍微下方處傳來。
轟——感覺身體中的血液都熱了起來。而比血液更熱的,是背後被少女口鼻貼着的地方。
(這太詐了吧……)少年站在自己的角度想着。(她這樣子抱着,我要是不折斷她的手……不就得讓她一直抱下去?)
指頭觸碰到肌膚的瞬間,兩人都爲之一顫。
“既然是最後一次見面了……我有個願望。”
夜晚的墓地十分安靜。
……到梅麗亞抬起頭,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這段時間的長度,已經讓少女微紅的臉頰上留下了布料皺摺的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