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緯四十三度的神話》 · 淺倉卓彌 · 3.5萬 字
如果有一本名爲「童年時光」的書,而那本書也有「完結」的話,那麼對我們姐妹倆來說,那次事件或許就是宣告我們童年時期的結束吧。當時我十五歲,和貴子十四歲。還真是晚熟的一對姐妹花。菜穗子自嘲,咀嚼着那帶有苦味的笑。
憎惡的練習對象嗎?——
睡前聽到妹妹說的這句話,無法輕易從菜穗子的腦中消失。菜穗子完全沒想到和貴子會思考那樣的事。天氣很冷卻無法入睡,菜穗子度過了痛苦的一夜。
究竟在那個公園裏,是什麼原因讓我感到那麼煩躁呢?菜穗子反覆思索那被喚醒的記憶時,湧現這樣的疑問。那一瞬間,自己的確被像憎惡那樣的情緒所支配。那情緒之激烈,彷彿不動手就無法收拾。
當然先發難的是和貴子。但如果把事件倒敘回去,那時將氣氛導引至那般境地的反而是自己。而最初的導火線就是那汽球。
那麼,妹妹的行爲究竟是哪裏引起我那樣的不快呢?
現在的話,菜穗子已經能夠用書語將它表達出來。我或許是感到落寞吧。和貴子什麼都沒說,一個人思考着那樣的事,又一個人將它了結,我一定是感覺到只有自己被遺忘,因而顯得焦躁。
當然,以那個作爲引子,將我埋藏在心裏的種種悲傷都引爆出來也是事實。但若要追根究底,恐怕還是名爲距離或疏離感之類的感受吧。那時感覺和貴子是和自己無關的另一個人。
菜穗子曾經在弗洛伊德學派的文獻中讀到這樣一段話:
譬如說,兩個小孩子吵架,一方打了另一方的手臂。被打的那一方當然會因疼痛而開始哭泣。但是有時候,據說動手打人的那個小孩也會一起哭訴手臂痛。
尚未確立自我的幼兒,還無法將自己和他人區別清楚。因此,動手的小孩,可能是從自己打人手臂這個事實,聯想起那個痛,纔會哭吧。菜穗子記得資料是這樣解釋的。
不過,不論如何解釋,都沒有方法可以確認打人的小孩是否真的感到痛。因爲痛是一種主觀的感受,除了問診之外,沒有其他確認的方法。
或者是,如同那對科西嘉的雙胞胎兄弟(*注)一般,誰能夠斷言他們之間沒有發生什麼事呢?哥哥如果受了傷,弟弟也會在同一個部位感覺疼痛。細胞反應、發熱、開始治療。然後,沒有任何傷口的皮膚上竟浮出條狀腫丘。
菜穗子下意識伸手摸摸自己的右臉頰。
對年幼的我而言,世界是呈現怎樣的樣貌?在我尚未發展成熟的腦子裏,父母、妹妹是放在什麼樣的位置上呢?兩人並肩躺在牀上所勾勒的夢想,哪一個部分是屬於我的,哪一個部分是屬於和貴子的?
然而,若繼續如此思索下去,菜穗子發覺,不知道爲什麼,自己已無法正確地回想起那些往事。真實的童年時光已永遠消逝。創造二十世紀的三位猶太人中,地位數一數二的奧地利精神分析學家在晚年時如此斷言:
「感情如果有化學式就好了。只要有化學式的話我絕對可以分析給大家看。」
菜穗子突然將那樣的想法脫口說出。自己一邊想,一邊覺得那想法實在愚蠢,她苦笑一下,翻了個身。非與和貴子談談不可。至於要說什麼、要問什麼,菜穗子也還不清楚,只是這樣的念頭逐漸增強。
*科西嘉兄弟:手冢治虫著名漫畫《怪醫黑傑克》中的一則故事。
不過,菜穗子想,假如自己和妹妹依然蹲在那個公車站牌等車的話,兩人之間的爭吵也該止息了。因爲時間已過得夠久了。
「喂,和貴子。」
「他說昨天聽到妳的廣播節目。」
Band Aid的〈Do They Know It9;s Christmas?〉和Whaml的〈Last Christmas〉。兩首都是耶誕節必播的歌曲。廢話不多說。敬請慢慢沉醉。工藤,麻煩將兩首歌接得漂亮點兒。
「哎呀!姐姐不可以打電話給最愛的妹妹嗎?」
誰呀?做了這樣的事?渡邊先生嗎?我?
「什麼意思?妳就爲了說這個打電話來的嗎?」
還有,不要忘了那個耶誕節。
「謝謝妳的咖啡。」不知是誰冒出這句,接着一個個都對菜穗子說類似的話。像是「啊,那麼我也來一杯」、「總是麻煩妳真不好意思」之類的話。菜穗子意識到,便低着頭笑了出來。雖然感到難爲情,但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
「對呀!不行嗎?」
菜穗子像往常一樣出聲打招呼。但這時她注意到一夥人的視線都投注到自己身上。男士們眼中浮現難以形容的怪異神色。一種近似好奇心的表現。
「是啊,可是——」
八點回到家,姐妹倆一起喫着厚厚的炸豬排,配上和貴子切的寬粗的高麗菜絲。
「很可惜,八字都還沒一撇呢!」
菜穗子不假思索地叫了出來。然後想起昨晚和貴子在節目中所說的話。
接下來,這個星期要一口氣播放兩首歌!是我送給大家的耶誕禮物喔!
「櫻庭小姐,妳妹妹該不會是和貴子小姐吧?」
和貴子首先將最大的盒子拿給祖父,很驕傲地說「是和室座椅喔!」送給祖母的禮物是一件棉襖。
「和我們差不多年紀。他說他弟弟是妳的粉絲喔!」
「我今天早上和認識的人聊到和貴子妳的事喔。」
「我很希望姐姐穿高跟鞋。我一直這樣想。」
可是,和貴子一點一滴構築起與我不同的世界。有時急劇,有時又非常緩慢。因此我很焦躁。然而,我一定連自己的焦躁都還沒察覺到,就將它扼殺了。
但是,不自覺的我一直以爲那屬於自己。當然,我會這麼想,是因爲他對我表現出的好感,以及經過國中、高中這段時間共處所培養出的某種情感。但即使如此,那畢竟和愛情不同。那感受不知爲什麼,非得繞過和貴子才能產生。然而我把它錯當成自己的愛情。
之後,菜穗子提議:「我會盡量早點回家,晚飯就一起喫吧!」和貴子回答:「那妳回家的路上買一些現成的配菜回來。」菜穗子問是不是祖母身體不舒服。妹妹說:「完全沒這回事,只是偶爾也想在家裏痛痛快快地喫肉類食物啦。」經和貴子這麼一說,菜穗子很能理解這種感受。
當然,這時也還不是轉達飯野弟弟的話的時機。
菜穗子故意這麼說,但想睡的和貴子似乎沒有意會過來。
因爲有很多事想與和貴子聊,菜穗子覺得儘可能約白天比較好。在陽光下,她想確定當時的抓傷沒有在妹妹的臉頰上留下痕跡——當然,那是她早已知道的事——然後安心地與妹妹聊天。沒辦法,只好相約在開年之後。菜穗子無奈做了這樣的決定,在心裏留下無盡的遺憾。
「還有,我弟弟說,他是妳妹妹的粉絲。他說妳妹妹是少數他覺得似乎可以信賴的大人之一。他好像是這樣說的吧。可以的話,請轉告妳妹妹。還有,如果要播約翰藍儂的歌,我還是比較想聽〈Imagine〉。也請轉告她。不過這是題外話啦。」
這時她想到之前和貴子在節目中播放的歌曲,於是到影音、電腦軟體賣場逛逛找找,但毫無頭緒不知從何找起。
詢問她週末的預定計劃,很不巧的,這個星期和下個星期都非出門不可。再下一個星期就是年終了,菜穗子自己也沒有空餘的時間。
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啦。對象是我姐姐。兩個寂寞的女人要喝光一瓶酒。不好嗎?我就是想這樣做。嗯。我要買一隻很大的火雞回去。反正獎金已經發了。
「咦?爲什麼?」
「研究生已經決定要輪值煮咖啡。近期內我會將輪值表寫在紙上貼出來。從以前我就覺得研究助理還要煮咖啡實在有點奇怪。」
打開盒子,裏面放了一雙淡褐色的高跟鞋。菜穗子不知該如何反應。「我沒有適合搭配的衣服耶」。她只想到這點,向妹妹投以一個求助似的眼神。
一如菜穗子所料,祖父母喫不慣火雞。兩位老人家雖然喝了點酒,但伸手挾的菜都是昨天剩下的蒟蒻和沙拉,頂多再喫一點和貴子切的起司。喫完飯,菜穗子爲大家泡咖啡,四個人移至起居室看電視。
那樣的念頭放在心裏,隨着積雪愈來愈深。但年底的忙亂將它全部遠遠拋在腦後。
當然,愛情也可以是很了不起的錯覺。在這個意義上,或許說樫村是菜穗子的初戀也不爲過。但是,菜穗子對經過一段時間後再度出現的他所抱持的情感,恐怕如果沒有妹妹的存在是不成立的。
「妳好像真的很棒喔!」
對不起,我不記得了。
接着,和貴子將最後剩下的大包裹放在桌子上。「這是我給自己努力一年的獎賞。」妹妹邊說邊打開包裹。看見內容物,「喔~」祖父發出一聲驚呼。
「咦?」
聽到話筒另一端傳來妹妹打從心底發出感覺很無趣的聲音,菜穗子想起一件事,又繼續說:
我捕捉到的是,和貴子對樫村宏樹的感情。
「早!」
菜穗子本想打住不說的,等意識到時已脫口而出。
菜穗子愣了一下,說不出話來。但飯野並不在意地繼續說:
於是,我撿到了什麼。或者,我感應到什麼。真實是否就是如此?
「好的,我知道了。我會轉告她。」
*大晦日:十二日三十一日,即除夕。
「炸雞還是炸豬排?要買哪一樣?」菜穗子問。「炸豬排好了。」妹妹決定。說好之後,掛上電話,菜穗子纔想到忘了抱怨「粉紅女孩」那件事了。
隔天早晨,菜穗子出門時,前一夜晚歸的和貴子還在睡夢中。
「家裏的兄弟姐妹就只有妳們兩個人?」
這三年來,和貴子對這個日子也沒有特別看待。心情無法歡樂起來是必然的。事實上,樫村發生事故至今已到訪三次的這一天,在櫻庭家,都是如同普通日子那般度過。喫着祖母做的與平常沒有兩樣的晚餐,洗完澡,然後上牀睡覺。如果和貴子那天沒有工作的話,就沒有人出門,雖然也可以說是一家人一起在家過節,但氣氛卻相差很多。
「那麼,以前與和貴子小姐一起跳『粉紅女孩』的果然是櫻庭小姐呢!」
下班時,菜穗子確認沒有忘記將鎖在置物櫃中的三個包裹放進提包,才步出學校。
「什麼事?」
就像這樣,人類的記憶是很不可靠的,對自己不好的事,多少忘記一點也沒關係。因爲人不可能記得所有的事。可是呢,請不要忘記元旦特別節目中,和貴子小姐要開放讓大家現場點播歌曲喔!
這時飯野再次苦笑一下。後方掏出錢包的學生還嘟噥着:「實在無法相信。」
大學畢業後回來的和貴子,令我不知所措,於是我想盡辦法要再一次認識她。從點點滴滴的話語中,從浮在空氣中的氛圍裏,是否能夠牽引出她的想法呢?我持續感到焦躁。當然,連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奇怪的姐姐!」
接着和貴子宣佈歲末年初電臺的節目異動已確定,二十九日星期三她主持完今年最後一個節目之後,要負責元旦兩點到六點的現場直播。不是下午,是清晨的時段。「很辛苦耶。」菜穗子表示同情,不過妹妹卻一臉高興的樣子說:「可是,休假可以集中到一月底一起休喔!」
菜穗子一面考慮着要怎麼做,一面很熟練地依序放入過濾器、咖啡豆、水,同時感覺到同事們的異樣眼光。
妹妹的神情顯得有點落寞。菜穗子雖然也感覺自己似乎被看穿了,但還是覺得很高興。謝謝。菜穗子這樣想。
後天就是耶誕夜。很快的,今年就要過去了。時間過得真快呢!
「難道說——該不會是個還不錯的人吧?不是嗎?下次帶他來嘛!我很想看看是怎麼樣的人。啊!所以妳纔會問我有沒有空嗎?」
你問我是誰?工藤,你何必那麼當真呢!
※
過了一會兒,飯野手上拿着咖啡杯又出現在菜穗子面前。他向着菜穗子舉起咖啡杯,像是說「謝謝」那樣,接着開口說:
回到家,首先看見起居室的桌上擺放了大大小小的盒子。數一數共有六個。
節目播到一個段落時,和貴子發出「鏘」的一聲歡呼,然後向菜穗子使個眼色。菜穗子也點點頭,站起身,從提包裏取出包裹來。這時她才覺得有點心虛,因爲與和貴子的盒子們比起來,自己的包裹實在相形見絀。
和貴子將其中四個拿到一旁,說「這些還不能開」,然後打開另外兩個給菜穗子看。是蛋糕和火雞。菜穗子驚訝地說:「這麼大一隻要怎麼喫?」妹妹則若無其事地回答:「有什麼關係,喫剩的明天再喫就好了,反正大家都在家裏喫嘛。」一問一之下,菜穗子得知另外四個是禮物,但她注意到「這樣一來不是多出一個嗎?」
菜穗子猶豫很久,最後買了一臺攜帶型的MD player。雖然她覺得和貴子可能已經有了,但腦子裏浮現不出其他東西。
不知不覺,菜穗子冒出一聲嘆息。
兩人一邊用餐,一邊再次確認彼此年底前的預定計劃。「下下個星期五可以早回來嗎?」和貴子問。「如果想要早回來就可以吧。」菜穗子點頭答應。這時和貴子稍稍揚起目光,叮囑道:「那就這麼約定囉。」
突然,菜穗子若有所悟。
「因爲沒什麼時間去挑選……」菜穗子一邊解釋一邊將筷子遞給祖父母。兩老將菜穗子的筷子放在和貴子的盒子前,露出爲難似的笑容。「應該是很高興吧。」菜穗子想。接着,菜穗子將禮物送給和貴子。妹妹打開包裝一看,眼神立刻閃耀着光輝,說:「我剛好想要耶,在想是該買一臺了呢!」
和貴子在這些人面前做了什麼事嗎?可是,應該不可能啊。菜穗子完全無法預料話題會如何發展。
然後當我打算要離開時,聽到主持人說姓櫻庭,姐姐是學者。我就想『咦?該不會是——』便留下來一起聽。於是就聽到那段話。早上來研究室提起這個話題,有人感到很意外,也有人認爲是同姓的另一個人,大家意見分歧。我說『不會再有另一個姓櫻庭的學者了』,就有人說『那要不要打賭』,結果就演變成這個局面了。抱歉!讓我貪了便宜。」
對這意想不到的話題,菜穗子困惑地點點頭說:
在被工藤吐槽之前我自己先說,年紀愈大就愈感覺到時間加速流逝。這好像是真的。那速度快到,我連上個星期自己說過什麼都已經記不清楚了。什麼?直到上個星期之前你都沒想過,人真的可以持續打一分鐘的噴嚏?
此時後方揚起一陣「不會吧」的驚歎聲。菜穗子一看,甚至有人掏出錢包。她雖然也想到「要生氣嗎?」但臉上只露出受處罰似的尷尬笑容。飯野別住笑繼續說:
所以,當和貴子提出「今年要好好過個耶延節」時,菜穗子有點訝異。「要交換禮物,在蛋糕上插蠟燭,還要喫火雞大餐喔!」聽到和貴子無憂無慮地這麼說,菜穗子也只能點頭答應了。但在那之後她完全忘了那樣的約定,昨天才終於想起,只好偷偷溜出大學買禮物。
對菜穗子來說,今天是去掉大晦日(*注)之外,今年最後一個星期五,這件事比耶誕夜更令她高興。義務上非出勤不可的日子只剩下星期一而已。之後就一直休假到一月四日。當然,在那期間也可能要去學校,但心情畢竟不同。
「這是什麼?」她不假思索地揚聲問。穿着圍裙的和貴子聽到,從廚房探出頭來,露出孩子似的神情回答:「各式各樣的禮物啊。」
菜穗子嘴裏這麼說,但眼睛卻無法看着對方。她雖然也想補上幾句道謝的話——關於輪值煮咖啡這件事——卻說不出口。她目送對方離去,心裏一邊想着:「我也犯下武斷的毛病了嗎?」於是,她決定還是在中午時打電話給和貴子。
二十四日也飄着雪。菜穗子仰望天空,心想這世上情侶們的心願似乎都已傳達天聽。明明應該是平凡的日子,爲什麼世間會這般歡騰呢?或者,不解那心情的自己可能纔是怪異的吧。大街上的熱鬧喧囂,菜穗子即使想起來都覺得詫異。
「是啊。」
菜穗子知道自己的臉漲得通紅。她雖然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和貴子看着菜穗子說。菜穗子點點頭,撕開包裝紙,是一個帶有黑色光澤的盒子。
「不是啦!我昨晚剛好聽到妳妹妹的廣播節目。我在弟弟的房間跟他聊天——說起來有點難爲情,我和這個弟弟年紀相差很多——十二點一到,他就說要打開收音機。他說每個星期都會收聽那個節目。
今天她回家之後一定要問問她這個星期有沒有休假。或者估算一下她起牀的時間,打電話回家比較好呢?可是如果這樣做的話,會不會嚇到她呢?
因爲,對於那個人,我到底知道什麼?玩具箱、雙翼機,我什麼都不知道不是嗎?
「打開來看看。如果用得着,我會很高興。」
「哎呀!真有點不好意思呢!那個人年紀多大啊?」
即使是準備考試的學生,起碼在這一天,大家要過得很精彩喔!我也是,嘿嘿,我要告白。我已經跟我最喜歡的人約好要一起過節了。
不論是歌曲或歌手的名字都記得模模糊糊,即使想起來也分不清哪個是哪個。菜穗子想下次得麻煩和貴子再告訴她一次,但如果讓和貴子知道自己聽過她在廣播中說的那番話,又覺得有點難爲情。送給祖父母的禮物,則照慣例選擇筷子。基本上買高級一點的。
自從爸媽過世後,我覺得自己一直沒有好好正視和貴子。理解她,遇到困難時伸手幫助她,不這樣做不行。因爲這是媽媽最後的交代,所以不管我怎樣刻意不去想它,那個念頭大概已常駐在我心裏的某個角落。
「嗯。可是我非買衣服不可了。」
總覺得很想笑。或者,這樣的想法可能也是錯的,但只要最後我能夠接受就好了不是嗎?如此決定之後,菜穗子心裏感到輕鬆起來。她想對和貴子坦白說出一切。
菜穗子急忙確認自己一身裝束。她想,是不是從白色外衣裏露出什麼奇怪的東西呢?可是什麼也沒有。她不知所措地抬起頭時,站在一夥人正中央的飯野開口說道:
「什麼嘛!因爲妳從來沒說過關於同事的事,我還以爲一定就是那麼回事了呢!」
菜穗子收到的禮物,是個比A4大小的紙張再小一圈、比電話簿還要厚的盒子。不過重量相當輕。
「怎麼了?該不會是發生什麼事了吧?」
「爺爺,你覺得我能完成嗎?」
和貴子問。祖父難得笑逐顏開,拍拍胸脯說:「有我幫忙的話,沒問題!」但菜穗子卻抑制不住心中近似困惑的感覺。
那是一架模型飛機。而且不是小型的那種。是以無線搖控或許就能飛上天空的大型製品。看外盒上的照片就知道。
飛機有兩枚機翼。
「我很想要真正可以飛的玩意兒。找了好久呢!」
放下玻璃杯,妹妹將雙手十指交錯撐在嘴脣下方,喃喃自語道。
沒多久,祖父母便回到自己的房間。
和貴子明天休假,菜穗子也打算中午以後再進研究室,於是兩人就這樣以蛋糕佐酒,繼續喝了起來。空氣中確實有股歡樂的氣氛,但不知何時開始稍稍不一樣,變成帶點有如熱病般的氛圍。
一定有話非提出來向和貴子確認不可。
但要如何開口比較好,菜穗子也變得不明白了。
高跟鞋。穿着高跟鞋的自己。雙翼機。天空。汽球。——紅色的血。紅色的酒。
這些在妹妹的心裏有什麼樣的意義?又是以怎樣的形式呈現?菜穗子不知道。她深切地想要知道。
但對話僅在表面滑過。
彼此邊回想邊計數着今年發生的重大事件,不過數到第八個就止住了。和貴子提起唱片大賞的話題,但對於陌生的歌手和歌曲名稱,菜穗子只能含糊回應了事。其他不論什麼樣的話題,都持續不到五分鐘。在那期間,菜穗子知道,彼此都在摸索。她也很清楚,這一瞬間,自己和妹妹都已到了極限。
「和貴子——」
菜穗子決意引燃火線。她的聲調微微上揚。
「那架飛機,是爲了樫村嗎?」
妹妹不答,目不轉睛看着菜穗子。右臉頰映着酒的紅光。那是被菜穗子抓傷的部位。
「又要讓它飛走嗎?因爲那個纔是真正的葬禮?是這樣嗎?」
回答啊!菜穗子在心底祈望。
和貴子點點頭。
妹妹抬起頭,目光中毫無生氣。
當然,各位聽衆們所度過的這個「現在」,和那些流行歌曲的「現在」同步,是非常有意義的事。但很可惜,對我來說,那已無法正確地說是共有。如同我和我的歌曲之間的牽繫對各位聽衆而言,總覺得不是那麼鮮明一樣。
「和貴子——」
「放心。說出來就好一點了。也確認了果然如我所料。」
彷彿看着無聲電影一般,只有時間悄悄走過。
卡當!和貴子將酒杯放下發出聲響。她哭了。與往常不同的靜靜的眼淚。菜穗子無論怎樣都無法解讀,像濃濃迷霧一般的眼淚。
星期天難得兩人同時休假,不過哪兒都沒去。
「我知道了。我完完整整地回答妳。」
「不要!停不住了!不可能。他在那個時候呼喚我?絕對不可能有那種事。因爲早已是過去的事了。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感覺很好的回憶而已。對他來說,也不可能有更深一層的意義了。說不定連那原本的意義都沒有。跟他與和貴子一點一滴相處所累積起的時間,根本無法相比。所以不可能有那種事。絕對不可能。一定有什麼地方弄錯了。」
「不是這樣的!我沒有裝模作樣啊!」
她甚至想以做實驗爲由缺席,但又覺得這理由大概行不通。而且,她根本沒有勇氣提出。無可奈何,只好混在男士們當中,在小店一隅獨自啜飲着帶有柳橙汁味道的燒酒。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懂。」
菜穗子的視線與妹妹相對。她完全無法預測等在前頭的話語是什麼。短暫沉默之後,妹妹喘口氣繼續說:
菜穗子不知道應該開口說什麼。她發覺不管說什麼都沒有意義。菜穗子自己也很混亂。發生再怎樣嚴重的事,即使是雙親去世,她的心都不曾像這般混亂。
高跟鞋收在盒子裏,被擱置在房間的一隅。
「我對他投注的感情嗎?妳聽好了!姐姐。我就告訴妳事實是什麼。
妳帶着他一起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才發覺到那件事。那時才察覺對他懷抱着戀愛似的情感。那或許可以說是初戀吧。不過,我並不認同那段感情。
妹妹再度搖搖頭。
回到家時,和貴子早已入睡。
「我也曾感覺可以克服、能夠忘記。因爲我希望我們的感情能像以前一樣好。可是,姐姐並沒有停止責備我。沒有停止。姐姐絕對無法原諒我闖入妳和樫村之間。妳一定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對吧?」
「和貴子——」
「妳就坦白說妳喜歡他嘛!求求妳!這樣他也會覺得高興。那傢伙現在還獨自一個人任意地飛在空中或什麼地方呢!」
比不知所措更糟的感覺,她只能偷偷看着妹妹,別無他法。
「那個護士這樣說:『他的囈語中幾度呼喚着妳。』他,囈語中。
但和貴子不再回應。果然還是應該在陽光下談。菜穗子心裏這樣想。在茫然中,她感到自己被拋下了。
菜穗子無話可說。她不明白和貴子在說什麼。
有什麼地方弄錯了。絕對弄錯了。不過,是什麼地方弄錯了,我也不知道——。菜穗子心裏想着。
兩個人之間有過什麼、一起背叛我什麼之類的,若說我沒想像過是騙人的,但我相信妳說的是真的。我會相信。因爲我是妳妹妹,又很喜歡他。
「絕對不是!」
菜穗子獨自在房間裏,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那模樣與往昔沒有兩樣。
只有第一週辦了一次小型的新年會。菜穗子原本就不擅長面對衆人集會的場合,尤其此時更是提不起勁。
那時,他墜落的時候,我慌慌張張趕到醫院。儘管感到快要發狂似的悲痛,儘管也知道他即將死去,儘管想着無法跟他一起去,我還是問了『樫村宏樹在哪裏』。我一個人。因爲他的雙親早已經抵達。
那天兩人所有的對話,大概就只有這些。
「早,起得真早啊」、「嗯」、「姐,讓開點。我看不到電視了」、「和貴子,幫我拿醬油」、「和貴子,不洗澡嗎?」、「今天不洗了」、「那,晚安」、「晚安」。
「不會錯的。可是我不想解釋。我不要解釋。」
飯野走近她,問:「妳妹妹好嗎?」菜穗子連酒杯都沒有離口,僅點點頭,用眼神向他示意回答。十點時,她謊稱身體不太舒服就溜走了。雖然知道日下很擔心地看着她,但她也僅以目光回禮便走出小店。
妹妹的肩膀抖動着。菜穗子無言以對,只是注視着妹妹的眼睛。但妹妹避開視線,用顫抖的聲音說:
「姐,對不起。可以結束了嗎?我實在說不下去了。我什麼都不想思考了。」
和貴子在大晦日夜裏很晚纔出門,直到元旦的中午過後都還沒回家。那天回到家之後就睡了一整天。新年期間也幾乎都關在自己的房間裏,即使不在房間,也絕不會在起居室和飯廳逗留太久。
和貴子打斷菜穗子的話。她的聲音感覺冷冷的,雖然梢有不同,但也找不到更適當的形容。剎時,菜穗子自己也懂,那餘音中所帶有的利刺是向着妹妹自己。
然後,一位不認識的護士對我說:『妳是櫻庭小姐吧?請妳要堅強。』我點點頭。有點感謝他的父母事先告知院方我將到來的事。雖然只是一點點的感謝,但那似乎就給予我支持的力量。可是,那個人接下來的一句話,將我整個打碎!」
「沒有所謂真正的愛情。」
「不是那樣的。我不曾責備過妳呀!我反而覺得妳是我的妹妹真好。我最近真的這麼覺得。無法表達清楚的話我道歉。因爲和貴子給予我力量,我纔會覺得這次輪到我拉妳一把了。所以纔會說出來的啊!所以——」
「喜歡的話就說喜歡,就這樣說不好嗎?幹麼要裝模作樣!」
不過,她好像有和祖父兩人,在平常不使用的樓梯下方的小房間裏,一起打開模型飛機的盒子。但她在祖父解說過程中,僅僅凝視着,沒有動手開始做的打算。就在這樣的氛圍中,假期轉眼間便結束。
「妳在說什麼啊?根本不是這樣的。」
但妹妹不發一語,只是睜大了眼睛,露出看似哭泣,又看似生氣的眼神。
她感到停滯不前了。
各位聽衆,晚安。要注意身體喔!因爲真的很冷。
「這對和貴子很重要是吧?」
機翼,原來是長那個樣子啊!我以前完全不知道。那麼多片像是偏斜的淚滴狀板子並排在一起,宛如在強風中哭泣一般。
可是不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要與妳感情變好,因爲我們只有姐妹兩人啊!可是不行。我不想憎恨妳。已經不想憎恨妳了。錯的是我。可是不行。
對不起,盡說些不知所云的話。
因爲,不是應該這樣做嗎?不論他是誰,都是我唯一的妹妹可能託付終身的人啊!因此一直到他死爲止,我壓抑住那感情是事實。當然,我對自己也隱瞞了。」
「和貴子——」
兩人再一次四目相對。妹妹默默地搖着頭。
菜穗子幾度反覆思索妹妹所說的話,但仍無法置信。那種事是不可能的。就算自己接受那是真的,還是不明白爲什麼和貴子要自責呢?
「那汽球只是多愁善感罷了。現在想來就像少女情懷那類的感傷。只是想試着把自己想像成自己以外的另一個人。不過這樣說來,那種事也是常有的嘛。」
「沒有呼喚我啊!那個人。」
「不過還有後續。結果,到了今年我才終於發現,那是錯覺。如果可以說得清楚就好了,我不停這樣盼望着,但該怎麼說纔好呢?總之,我發覺那不是真正的愛情。我想,直到最近,我才終於能夠一點一點地明白。
我除了笑還能做什麼?或許從一開始我就錯了。可是我一直相信,他是愛我的。但是爲什麼?在臨死之際,不是我!他呼喚的是妳!呼喚着妳!」
「可是他呼喚了啊!」
那纔是所謂少女情懷式的感傷啊!我只是一直很珍視那個感覺。在那裏的話,正確的說,只有在自己心中那段名爲過去的時間裏,我才能感到被人接納、被人需要。因爲現實完全不是這樣,所以我才逃進那裏。那是我對樫村的感情的真面目。根本無法與妳對他所投注的感情相比,太輕率了。如果妳可以瞭解,我會很高興。我相信妳能瞭解才說出來的。這樣可以了嗎?」
「既然如此,爲什麼每年掃墓妳都要陪我一起去?忘不了他嗎?我拜託妳,坦白回答我!求求妳!」
「不是這樣的——」
跟和貴子真像。與她哭泣時一模一樣。菜穗子這樣想着。
不過,最多人點播的果然還是時下流行歌曲呢。這的確讓我感受到年歲的增長。
那麼,有誰應該受責備嗎?不是妹妹。相信也不是自己。
「對不起。不要再說了。」
什麼?啊!對不起!我忘了。今天播放的不是在錄音室錄音的版本,而是現場演唱錄音版。那麼,一起來欣賞——。
妳懂嗎?我是怎樣被徹底打垮、有多悲慘?妳可能無法瞭解。但我想,稍稍思考一下,應該可以想像得到。
菜穗子注視着那雙彷彿緊緊纏住不放似的眼睛。像是祈禱般地看着它,想在那裏確認出什麼,即使只是小小碎片也好。
一轉眼,日常生活便順着既定軌道開始前行。
「姐,對妳來說,宏樹是什麼人?」
「晚安。」妹妹說。
※
菜穗子不禁深深嘆息。那是已經決定要說,自己卻一延再延的話。她明明十分清楚,那些話不應該留在心裏任它蟠踞,但就是怎麼也提不起勇氣說出。現在大概有勇氣了吧?她想相信那答案是肯定的。也只能相信了。
元旦那天,謝謝大家踊躍撥電話進來。還有人點播之前介紹過的歌曲,讓我感到小小的高興。
菜穗子不明白。我什麼都不知道。她這麼想。開始上班之後,回家變成一件令人鬱悶的事。
現在播放歌曲。雖然這首歌被Paul Young翻唱之後成爲暢銷歌曲,但最早是這個團體的歌喔!送上Daryl Hall&John OatEs的〈Everytime You Go Away〉。
她懷念起在海邊那間家庭式餐廳和在鬧區與和貴子的約會。明明是不久前的事,卻感覺好像是久遠以前的往事。
新年僞裝出的歡樂氣氛,已成過眼雲煙。
「什麼人?朋友啊!國中高中的朋友。然後是妳最重要的人。」
妹妹的眼神,感覺變柔和了些,同時又彷彿湧現難以抹去的痛楚。諷刺的是,那樣的眼眸看起來已回覆了生氣。
妹妹的聲音像在哀嚎。菜穗子嚇一跳,剎時肩膀抽動了一下。
「他是——他是,我想我一定喜歡過他。正確的說,小時候他對我的親切、好感,讓我喜歡他。我很清楚知道這點。因爲對我來說那樣的經驗很少有。
「那個人——澤村小姐曾經這樣說過。她覺得和貴子一直不斷責備自己。妳忘不了不是嗎——?」
「沒關係了。不會錯的。只是覺得有點不甘,有點悲慘。不過我會當作沒這回事的。我很高興姐姐今天陪我。謝謝。」
菜穗子停止手上的動作。被熱氣模糊了的鏡子裏,映着自己的臉。
知道嗎?他絕對不會叫我櫻庭。他不會以姓氏稱呼我。只會叫我和貴子。因爲我是櫻庭的妹妹。因爲我是妳——櫻庭菜穗子的妹妹。
可是,就算是這樣,也覺得不該是責備樫村。
——現在,我正在組合模型飛機。雖然還只是遠遠注視着它而已。
「所以是那樣沒錯。除此之外沒有更好的解釋了,不是嗎?我也不想相信啊!我一直在尋找解釋的方法,讓自己可以心情平靜地接受事實。儘管現實只有一個但解釋可以很多,我拚命這樣自我說服。但還是不行,沒有其他能接受的解釋了。我只能這樣理解。我是某人的替身。不要!我不要這樣!我不想再說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很感謝姐姐坦白告訴我。我相信妳說的。
和貴子站起來,轉過身去,大大地搖了搖頭。像是爲了讓自己死心似的。
妹妹深深嘆口氣,頭垂得低低的。菜穗子找不到回應的話語。她以爲,總有一天和貴子自己開口說出的,會是積極、充滿生氣的話語,然而現在她才明白,事實完全迥異。
「爲什麼?爲什麼?——對不起。
菜穗子只點亮浴室的燈進去泡澡。手臂、腳、胸。她非常清楚意識到這些部位浸泡在水中。一邊洗着頭,一邊想起和貴子哭泣的臉。隔着濃濃霧氣望過去,那張臉愈來愈清晰。「菜穗子,和貴子就麻煩妳了。」菜穗子想起母親說的那句話。對不起,媽媽——。
妹妹搖搖頭。
就算我們倆想做什麼,但是,大概在什麼地方出錯了吧。菜穗子心裏湧現那樣的疑問,但她找不到答案,只能任由它飄蕩在心裏。明明在自己的房間裏,卻覺得窒悶難受。
翻個身。菜穗子依然沒有絲毫睡意。
隔天星期一午後,日下說「想佔用妳一點時間」,來找菜穗子。她想,大概是要確認學會準備工作的進展吧。於是回答「我馬上整理好資料過去報告」,但副教授搖搖頭說:
「不需要準備。如果現在有時間的話,可以先跟我來一下嗎?」
菜穗子不明就裏地點頭答應。她推測不出是爲了什麼事,跟在日下身後走在走廊時,腦子裏一陣混亂不安。如果不是學會的事,大概就是與菜穗子本身的研究主題有關的事吧?那研究的確不能說如預料般很順利地取得數據,但着手進行研究之初即已瞭解需要花點時間。延遲程度應該還在預期範圍之內吧。
菜穗子皺着眉,默默地走進日下的研究室。
「坐吧!」
待菜穗子發現,日下不知何時已換上愉悅的表情。她回應「好」,在老地方坐下。
「不,不是壞消息啦!」
日下似乎察覺到菜穗子的緊張,露出安撫般的笑容這樣說。
「櫻庭,妳想不想去美國?到芝加哥去?」
「啊?」
對這突如其來的話題,菜穗子的腦袋一時跟不上,無法反應。詢問過細節才終於明白,好像是碩士交換留學那類性質的事。
「正式函文大概明天才會下來,原本是其他所的事。但據說預定人選突然不能去。詳細情形我不知道。不過,承辦人員好像多少與這個計劃有關,所以不能讓它流產。因此就詢問我們所裏能不能派誰去。如何?應該不至於沒有興趣吧?」
日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露出沉穩的目光。
「如果不行的話我再徵求其他人。那樣也沒關係,只是真的必須早點回覆我。所以,不是要妳現在立刻回覆,只是希望儘早有結論。的確,不論在經濟、地位或待遇上都比現在差,或許不是可以毫無顧慮地勸薦妳去。但即使如此,唯一肯定的是,這樣的機會很少有。而且那裏儀器都是最新的,設備也很齊全。」
「最晚可以什麼時候答覆您?」
菜穗子反問副教授。她依然無法整頓好思緒。
「這個星期以內。如果可以的話,星期四。」
「我知道了。只是現在在這裏還沒辦法回覆。請讓我考慮一下。」
「妳——」
「什麼事?」
「妳怎麼了?」
在熱氣蒸騰中,菜穗子回想起與和貴子兩人一起清洗浴室的事,想得入神。她想回到那個瞬間。眼淚流了下來。她感覺自己是在爲和貴子哭泣。然後她想起,不久前也曾像這樣,在這同一個空間裏,懷抱着無法消解的鬱悶。
「樫村事實上說了什麼話。」
「和貴子!」
下個星期,由星期一的廣橋先生代我主持節目。——報告完畢。
要如何告訴和貴子呢?就在菜穗子無法拿定主意期間,已到了星期三。她想明天回覆日下。但又不願還沒與和貴子談話就做出決定。
「我在想,是不是譏諷得有點過火了?」
我一直把你們當靠山呢!不好意思。
※
「我要去芝加哥了。」
CHICAGO——。
「妳聽我說——」
菜穗子突然感到身體一陣寒慄。不可能沒有錯。可是如果不是那樣的話……,這麼一想,大概連自己都沒有確認的勇氣。
和貴子停下腳步,但依舊背對着菜穗子。
「姐,說完了嗎?我很累了。現在馬上就想睡覺。」
在洗手間,菜穗子手撐着洗臉檯垂着頭。這個動作已維持超過五分鐘了。
下個星期,櫻庭要休假了。是之前就決定的事,可是我忘記說了。得想想辦法,讓自己稍微——恢復活力,這樣才能回來繼續與大家見面。我想要回來這裏。
和貴子遲疑地轉向菜穗子。左手拿着的黑色提包口上,微微閃着黑光。妹妹的身體也隨之動了一下。
菜穗子發覺自己哭了。汗水滲透全身。
「我在聽啊!不好意思,我很累了。快點說吧。」
這件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可是,已經做了。也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會再見面,所以我想現在就先說出來。我一直想着見到面的話要對妳說,當時如果害妳嚇一跳我很抱歉。不過我們還真不容易碰面呢!」
菜穗子第一次赴美之後研究室的預定計劃,在排除菜穗子的情況下,重新做了安排。學會的準備工作決定分派給研究生做。菜穗子要帶去那邊的除了自己的研究計劃,其他申請事項皆做成書面資料交由日下保管。然後,送別會決定在二月九日舉行。
星期五早晨,菜穗子才由祖母那裏得知和貴子出門旅行十天的事。宛如晴天霹靂。
「求求妳!聽我說。」
「妳要辭職嗎?」
這女孩到底想說什麼啊?菜穗子再度感到納悶。
事情的進展迅速,讓人感到有點殘酷那般,毫無停滯地朝既定方向前進。只有對菜穗子來說是突發事件,其他都早已定案。每次總是這樣。
但妹妹看向菜穗子的目光毫無生氣,並以和廣播中聽到的同樣聲音說:「還沒睡啊?快去睡吧!」剎時,菜穗子感到信心動搖。但又覺得不鼓起勇氣不行。
「喂,妳還好嗎?臉色很蒼白耶!」
椎名久美子嘴裏雖然這麼說,但依然站在那裏沒有行動。菜穗子想回答「沒什麼」,卻無法出聲,只好向鏡子裏的對方搖搖頭。
「和貴子。」
菜穗子從浴缸裏一躍而出,擦乾身體。她想,和貴子一回來就得立刻與她談談。如果知道她現在在哪裏的話,菜穗子會立刻趕過去。即使裸着身子也會跑去。對了!打電話到電臺看看。菜穗子做着出門的準備,確認和貴子現在身在何處後,就立即朝那裏出發。
菜穗子一說完,對方驚訝地轉頭看向她。
雖然聽到開門聲,但她無法抬起頭。鞋跟接觸地面發出的堅實聲響在她身後停住。她僅將目光抬起,看見面前的鏡子上,映着一張眼熟的臉孔。兩人的視線在鏡中交會。
「妳和我認識的一個人有點像。和我討厭的——過去討厭的對象很像。可是,也不能因爲這樣就衝着妳來啦。
就像兒時房間遺留下來的紀念物。菜穗子這麼想着,彷彿受到吸引般靠過去。
無論如何現在不說不可。
菜穗子一動也不動地浸泡在熱水中。頭髮、身體都已洗淨。如果連汗水也可以洗去的話就好了。
和貴子感受不到。菜穗子也搖搖頭。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對不起,說了莫名其妙的話。」
——那時,我知道了。
這時,對方用雙手將前額的頭髮往後撥。
妹妹打算走回房間。
「那是當然。在這個星期以內都沒關係。我姑且先去把那邊的資料拿過來吧。」
雙親的法會也是在慌亂中度過。連與和貴子說話的空間都沒有。不過,菜穗子也清楚知道,那有一半是藉口。
妹妹這一天都是幾點回家的呢?菜穗子想了一下,連這種事她也不知道。無所事事的她,等待午夜零時到來打開收音機。
嗯。對不起。現在開始念聽衆朋友的來信。如果無法好好回覆的話,請原諒。
「有個去美國的交換留學計劃,我接受了。」
這是久美子小姐寫來的信。對不起!結果我只能道歉,很抱歉!
一停止旋轉,菜穗子讀出指尖稍微下方印着的古老字體,心想,很近嘛。
彷彿將四肢撕裂般的五十分鐘。
「聽他那樣說,不知怎麼的,讓我覺得心有不甘。然後就突然遇到妳,所以上一次,我不假思索就說出『那是自以爲了不起嗎』之類的話。」
「是啊。那麼,晚安。」
「我很累了。說了三次還聽不懂嗎?還有什麼事?」
忽然,菜穗子看到放在日下書桌上的褐色地球儀。一看就知道是外國制,且有點年代和身價。進來這個房間好幾次,明明應該看過,但看起來卻像是初次見到似的。
世界真寬廣呢!在這麼廣大的面積裏,我們的城市只是這麼一個小點。
呼——
飛往芝加哥的機票上,印着「十二日,成田」。前一天就得先到東京,否則會趕不上起飛時間。這些種種都還無法好好告訴和貴子。
是嗎?恭喜。晚安。
雖然已經洗好澡了,但她決定再洗一次,讓汗水流出。
「是喔。」對方喃喃說着,一度輕輕噘起雙脣,然後小小聲補上一句「恭喜唷!」
椎名噘起嘴,發出「嗯」一聲,她不往廁所移動,反而走到菜穗子右邊的洗臉檯前開始梳理頭髮。菜穗子雖然不悅,但還不想回去工作,沒辦法,只好忍耐着與她比鄰而立。
如果叫她「椎名同學」的話,可能又讓會她感到不快。可是菜穗子又不知道她改姓後的姓氏。就在猶疑之間,對方已消失了蹤影。
「非常誇獎妳耶。」
椎名不知不覺將頭偏向一邊。菜穗子心想,她大概是想道歉吧?但口氣卻是逞強的意味多了點。而且,雖然當時菜穗子確實感到生氣,但也沒有那麼在意。
被這毫無轉寰餘地的拒絕徹底擊潰的菜穗子仍然掙扎着。
漫慢長夜就這樣畫上句點。
和貴子搖搖頭。菜穗子知道自己的信心萎縮。她苦惱着要如何開口才好,忍不住嘆口氣。儘管如此,她還是甩開猶豫開口說:
大家情況如何?要參加考試的同學們現在正在做最後衝刺吧,很辛苦呢!差不多下星期就要開始考試了,沒錯吧!
二月,菜穗子將去美國一趟,看看對方爲她準備的住處和設備。其間,要決定在那生活所需的傢俱類是直接在當地購買還是從這裏帶過去。回國後,會短暫停留,直到三月的第三個禮拜再度赴美。目前用觀光簽證即可。
她將右手食指指尖放在這個小點上,另一隻手隨着曲面緩緩旋轉球體。
「喔。」這次,菜穗子想盡辦法將聲音擠出來。
——和貴子的情況,只能用悽慘來形容。
「我瞭解了。不過妳的擔心是多餘的。因爲我就快要離開了。既不會欺負妳,也無法照顧妳。」
「而且,說不定三年過後,要麻煩妳照顧呢!」
她揚起手說完「加油」後,便走出洗手間。菜穗子雖然想叫住她,但發覺自己咬字不清,猶豫着要不要出聲。
在還未全乾的身體上,菜穗子急着穿上內衣再套上衣服。她有點慶幸沒洗頭。
看樣子,這似乎也算是道歉。是心理作用嗎?菜穗子發覺椎名的臉上泛着紅暈。雖然覺得她的道歉實在不像樣,但菜穗子也無法判斷,到底是這女孩的個性使然,或者這就是她們這個世代的共同樣貌呢?
我大概會去吧。菜穗子有這樣的預感。她想,任何地方都有一片天空啊。
就這樣拋下和貴子離開好嗎?從星期一開始,菜穗子幾度反覆問自己這個問題。同時她又擔心,會不會只要自己在身旁,妹妹就無法振作起來?菜穗子不知道該責怪誰。她又在思考這樣的事。但她所思考的事,並不能將她帶離這個困境。只有止不住的冒汗。
我討厭妳!」
聲音聽起來像是別人的。同樣的話重複說好多次。無法清楚表達。對不起。反覆爲了將歌曲和歌手的名字張冠李戴的事道歉。盡是播放音樂。所播放的歌曲數量,確實比之前聽到的還多。
副教授離開後,只剩下菜穗子一人留在這個籠罩着紙味和煙味的房間裏。她的心情無法平靜,站了起來。
「日下老師呀——」
「那是什麼嘛!用暗沉的聲音說着沒有任何意義的話。『聽聽看妳說的話好了』,對於這樣想的我,妳要我怎麼辨纔好?高中時代開始偶爾聽妳的節目,覺得妳是個還不錯的人吧。所以才寫了那樣一封信。可是,我非常後悔。
「拜託妳!去見見那個人再確認一次。」
※
菜穗子一反問,對方便麪對鏡子微微鼓脹着臉頰。
菜穗子輕輕閉上眼睛搖搖頭。
從回覆日下之後那一晚起,菜穗子的身體便垮了。平常她幾乎不太在意,但這次似乎受到精神上的氣餒所影響。有點像作嘔又不太一樣的不舒服戚,蟠踞在食道到胃那一帶,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隔天,症狀依舊沒有改善。
「爲什麼?」和貴子說。聲音愈發嚴厲。
對方面對鏡子出聲說。菜穗子一時不知她在對誰說話,但除了自己也沒有別人了。
菜穗子從不曾離開這裏出外生活過。她喜歡這個城市。
「啪」一聲,和貴子的提包掉落到地板上。
我大概不得不念出這封信。
這時,玄關傳來聲音。是妹妹回來了。菜穗子感謝祈願成真。
她首先後悔沒收聽星期三的節目,因爲最近接辦的業務突然增加,她忙得團團轉,所以那天沒等到節目時間就睡着了。菜穗子詢問和貴子的去向,祖母也皺着眉說:「她沒告訴我。」並說:「因爲她說會打電話回來,沒關係吧?和貴子也不是小孩子了。」祖母一副不擔心的樣子,但菜穗子卻感到不安。
該不會打算追隨樫村而去吧?菜穗子雖然也閃過那樣的念頭,但隨即轉念又想,不會那樣的。和貴子覺得樫村不是愛着自己,所以她應該不會想那麼做吧。
雖然還有一點疑慮,但看到開始組裝的雙翼機遺留在和貴子和祖父一起使用的小房間裏,菜穗子便覺得可以相信自己的判斷。
到了星期六,菜穗子聽說,昨天,也就是星期五白天,和貴子打過電話回家。但她說電話費很貴,馬上就掛斷了。到現在爲止,菜穗子只知道她很平安,以及人在很遠的地方,其他一無所知。
然而,星期六電話鈴聲沒有響起。待在家裏一直等着電話聯絡的菜穗子,一副期待落空的樣子。要不要打電話給澤村夏子,問問看和貴子有沒有告訴她什麼?菜穗子雖然也考慮這麼做,但她不知道澤村的電話號碼。
那個星期六、日,菜穗子向祖父母報告今後的計劃。之前已告訴他們赴美一事,但得知出發的日期後,兩老還是露出寂寞的神情。菜穗子有點難過。
星期一白天,和貴子好像也打過電話回家。菜穗子知道她刻意躲避着自己,感到哀傷。和貴子,已經沒有時間了。菜穗子如此一想,覺得很想哭。
她再次問自己,就這樣離開好嗎?
不過這是和貴子造成的。菜穗子討厭這麼想的自己,同時也覺得,她生氣是理所當然的。就在這種糾葛不清的情緒中,菜穗子度過一個又一個明天。在大學裏,不得不處理的工作堆得像山一樣高,她只能壓抑住那種種情緒。
星期三夜裏,菜穗子不認識的某個人,代替和貴子主持節目。
愈積愈多的擔心,不知何時變成焦躁、不耐。菜穗子知道自己的心情變了樣。但她也無能爲力。
接着星期六早晨,菜穗子陷入無盡的哀傷。和貴子預告要回來的第十天到了,但她沒有回來。
菜穗子覺得怎樣都已經無所謂了。一旦在心裏這樣說,就是無可撼動的結局。承接的業務也不如意料順利進行,沒有餘裕再煩惱和貴子的事了,菜穗子不得不做這樣的決定。
妹妹在二月的第一天回家。
一回到家,模型飛機的房間裏便透出光亮。菜穗子走近窺探,和貴子抬起頭來。
「歡迎回來。」
兩人一唱一和似的,不約而同交換一個笑容。但都是虛弱無力的微笑。
菜穗子去過盥洗室再回來時,妹妹已移動到起居室去了。
和貴子將電視機的聲音關掉,只見光線劇烈躍動着。菜穗子注意到手上未乾的水滴,再次用毛巾擦拭雙手,一陣躊躇之後,走到和貴子的對面坐下。
但接下來有很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開口。
「明天再聽妳說。我想睡了。」
菜穗子視線朝下,像是嘆息般吐出這些話。她只能用這樣的方式說出。
「還有,有個認識的人告訴我,只見過面就評斷一個人好壞是不對的。她說,因爲這樣而失去支持自己的朋友很可惜。」
菜穗子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感到莫名所以,苦笑着搖搖頭:
「不是,研究助理沒有那樣的地位。叫我櫻庭小姐就可以了。」
「然後有一天我突然發覺,這應該也是一種才能吧。如果是這樣,自己不將這才能發揮出來的話,該怎麼說呢,不是會覺得自己很悲哀嗎?」
太好了。菜穗子對着天花板,再次在心裏喃喃自語,並出聲說道:「和貴子一定沒問題的。」
「保重喔!櫻庭老師。」
菜穗子想就這樣消失不見。和貴子的臉上則浮現糾纏住不肯放棄似的表情,同時帶有彷彿絕望的神色。
星期二上午,研究室有稀客來訪。
妹妹不久就會恢復原樣了吧。或許還能回覆到澤村夏子所認識的那個和貴子。雖然大概不是現在立刻或明天就可以,但菜穗子相信和貴子一定做得到。不過,助她一臂之力的不是自己。真是不值得倚賴的姐姐。
「不客氣。」菜穗子說完,椎名久美子點點頭站起身。臉上微微露出羞澀的表情,向菜穗子說「加油」,並伸出手。剎時,菜穗子不知所措,但隨即回握住那隻手。
沒關係。不過,請大家給我力量,真的只要一點點就好。現在請給我一點勇氣。
有時候,我幾乎快忘記透過麥克風聽我說話的,是活生生的人這件事。因爲我裝作好像懂的樣子,擺出一副能理解大家的姿態,這才更覺得惡質。實際上我往往看不見你們的存在,甚至沒有察覺到這點。
接下來要播放歌曲。這首歌的歌名,那絕無僅有的沒完沒了的表現,我很喜歡。意思是「沒到終點不會結束」,有點冗長乏味對吧。可是我很喜歡。
「我變得非常消沉,什麼事都提不起勁。就在那時,我在日下老師的研究室遇見妳。」
另外,如果特別希望的話,和貴子小姐會與護身符一起在睡鋪溫存一晚再寄送出去。有這類狂熱的朋友一定來信喔!什麼?怎麼可以自己說這樣的話?可是,就只有十個,想要有點不一樣嘛!有什麼辦法。什麼?說「睡鋪」落伍了?囉唆!我要沒收味噌喔!
「明天再聽妳說。晚安。」
對方隱約避開視線不看着她。
「久美子!」
By Lenny Kravitz!
但沒有辦法。如同那個夏日送走汽球時一樣,情緒衝潰堤防,無法抑制。心裏溢滿不願想起的回憶,凌駕了理智。菜穗子只在心裏一隅瞥見得以扭轉情勢的栓鎖。
第二回合結束了。菜穗子這樣想。
我也買了滿載我心意的禮物要送給大家喔!可能和祈求學業進步的神明有些不同,是善光寺的護身符啦!可是很抱歉,只有十個。想要的朋友,請在下星期前寄明信片來索取。我們會很公正地抽出十位朋友,立即將禮物寄出。趕得上考試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我思考着那樣的事。
這話題不知會往哪兒發展,菜穗子耐着性子點點頭。
兩個星期不見。各位聽衆朋友晚安。上個星期幫我代班的廣橋,我買了土產貢菜送給他,並向他道謝。送給工藤的則是味噌。
「是不是很了不起我不知道,反正不是很輕鬆。」
※
謊言,是什麼?謊報年齡嗎?其實已經三十歲之類的?
「我的國語雖然完全不行,可是很奇怪,數理科的成績卻很好。化學呀生物什麼的,教科書上寫的,我不必費心思考就能夠理解。」
她只想到和貴子。怎麼辦?今天、明天和後天,這三天我可以做什麼?該怎麼做才能笑着向妹妹報告那女孩的事呢?
「謝謝妳認真對待我。」
休假期間,我出了一趟遠門。應該算是不錯的假期吧。由於費了點工夫纔到達目的地,又沒有很順利找到想找的東西,再加上事情辦完後想一個人思考一下,所以比預定的多花了點時間。昨天晚上剛回來,一到機場,我嚇了一跳,機場變得那麼漂亮了!好像未來城市一般。真的!從小到大,人家都是這樣告訴我的——「那就是未來城市」。我再次對人類的想像力感到欽佩。
不知道爲什麼,菜穗子覺得心裏的某個結解開了。
之後,這位常常造成別人困擾的女學生身影消失了。
日子一天天平淡地過去。
放開手後,對方說了句「再見」,便轉身揚起裙襬要離開。菜穗子想出聲叫住,卻因不知該怎麼稱呼對方而感到猶豫。她只想到那個名字。
還有一件事,等我把它解決之後就會恢復活力。我可以向各位保證,絕對不會再讓大家擔心。可是,不快點行動不行。
「喂,對『研究助理』要稱呼老師比較好嗎?」
此時,菜穗子眼前這位女學生又噘起了嘴。
這時菜穗子搖搖頭,制止對方繼續說下去。
接下來,我非常感謝這段期間寫信來的朋友,斥責我的傳真也好,擔心我的信件也好,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即使如此,菜穗子相信和貴子應該會站起來。她已知道妹妹在哪裏。如果妹妹變得想與自己談話,那麼自己的想像大概是正確的吧。不過,菜穗子沒想到和貴子會改變心意去確認。如果是自己,恐怕做不到吧。
和貴子似乎也很忙,但只要她先回家,一定醒着等待菜穗子回來。然而,菜穗子不想與她照面,即使在家裏也儘可能躲着她。因爲碰到面,接觸到妹妹想開口跟她說話的眼神,會令菜穗子覺得難受。
結果,自己什麼事也沒爲她做。
「我大概覺得妳很酷吧。雖然隔了一道門,但可以聽見年紀輕輕的妳與副教授用對等的語氣交談着。」
承接業務的書面報告末完成,星期六菜穗子也到學校去。因爲她陸陸續續想起一些覺得先寫下來比較好的事情,沒辦法只好去了。每遇到這種時候,她就很討厭自己的性格。儘管如此,她還是獨自一人待在不見其他人影的學校裏,打字到很晚。
「我非常擔心妳。」
菜穗子總算想與和貴子談談了。
這時,椎名久美子像自我說服似地點點頭。
和貴子的話語讓菜穗子感到非常不悅。當意識到時,她正搖着頭。她不願相信趨使那肌肉做出動作的是自己。寧可認爲那是有人控制住她的頭,用力擺動。但是,頭緩緩地搖動。閉上眼睛,菜穗子在意念尚存的心裏一隅喃喃道:「是嗎?太好了。」
「所以,總有一天妳要回來唷!因爲我要趕上妳。我還想再和妳多說一些話。想到難得遇見同樣喜歡理科的女生,就這樣漸行漸遠變成陌生人的話,我覺得有點可惜。」
囉唆!在外場安靜點!人家明明在說正經話。
椎名抬起頭,表情顯得僵硬。那似乎就是椎名緊張時的模樣。菜穗子突然感到滑稽,快要笑出來時,趕緊伸出右手捂在嘴上。
菜穗子不再看着妹妹的臉,往二樓撤離。躺在牀上後,她想起隔天是星期三。這樣一來,下次何時才能再與妹妹談呢?
「怎麼了?」
〈It Ain9;t Over 9;Til It9;s Over>。
「是啊。」
「嗯,對不起。可是——」
「我非常難過,非常擔心。感覺心已經碎裂了那般。」
不過,不管是什麼時候談,一切都爲時已晚。我們兩人互相毀滅。明明兩人都沒錯。樫村也沒錯。
很抱歉,無法表達得很好。我也還不夠成熟。
對方發現菜穗子的身影后,大搖大擺地走近,在她身旁坐下。菜穗子抬起頭,與對方視線相交。
不,是我不對。說「可以回家了吧」,然後轉過身去的自己實在不對。
想想那個夜晚哪!妳相信已找到正確答案,所以決定對妹妹說出內心話。可是拒絕的是對方吧?她大概也找到答案了。事實就只是那樣。不過妳還有一次拒絕的權利——
是嗎?對方自言自語地嘟起了嘴。
菜穗子說完,一度噘起嘴的椎名,露出苦笑般的笑容,回應一聲「嗯」之後,隨即點頭改口說「是」。然後又補上一句:「不過,妳已經那麼大年紀啦?」接着吐吐舌頭,像是從舉起手作勢要打人的菜穗子面前逃開似的,揮揮手,丟下一句:
咦?菜穗子感到訝異。因爲覺得似乎在哪裏聽過這番話。
「可是,因爲種種因素,有一陣子我對所有的事都感到厭煩。就在不久前。」
又是一個星期的開始。雖然想到這星期就要搭飛機了,但菜穗子卻感覺很不真實。
對方原本僵硬的表情變柔和了。
如果覺得我很煩人,對不起。可是,再一次就好,對不起。根據工藤的統計,今年以來,我好像已經在節目中說過六十一次對不起。這下子加起來是六十四還是六十五?待會兒計算一下再告訴我。
「對不起!可是就像姐姐說的。所以我想說出來,好好地說。求求妳聽我說——」
「來這裏,需要不少勇氣唷!」不知不覺間,菜穗子感覺對方的肩頭放鬆了。
「我擔心妳到什麼都無法思考那般疲累。不能說妳很忙就這樣算了。妳瞭解嗎?」
然而對話就此中斷。即使如此,也不見對方有起身的準備。沒辦法,菜穗子只好繼續面向對方等待着,不過椎名久美子只是一直無聊地玩弄着手。我可沒有那麼多閒工夫啊。菜穗子當然湧起那樣的念頭。但就在焦躁萌發之際,對方緊閉的雙脣終於有了動靜。
「可是、可是,姐姐——」
「所以我做了個決定。就是將嫉妒轉變成自己的能量。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絕對要克服它,努力追趕上去、超越過去。」
「那應該就叫作嫉妒吧。進門去一見到面,馬上就覺得妳和我討厭的人有點像,所以不想仰慕這樣的人。」
「或許是吧。我很期待那一天。不過,研究生考試也不是那麼輕鬆的!要下定決心,加油喔!」
那天下午,在學校接到一通陌生男子打來的電話。
意思是說,我的語氣很不好嗎?但沒有比妳糟糕吧。菜穗子暗自在心裏嘀咕。
唉!我爲什麼要那樣說。這樣一來和貴子不就無話可說了嗎?菜穗子拚命地在心裏自我訓誡,但另一個不知名的聲音立即反駁:
距離出發的日子愈近,回家的時間一定會比現在更晚。這樣一來,要撥出足夠的時間交談肯定很困難。
「聽說妳星期六就要走了。昨天才聽人說的。」
妹妹的眼裏閃現淚光。感覺像硬撐着絕不讓它潰堤而出。竟然積壓了那麼多淚水啊!菜穗子這樣想着。
菜穗子好不容易吐出這句話。和貴子微微鬆了口氣似地聳聳肩。
「可是要走到這一步也很辛苦吧?還要去留學,不是嗎?那是很了不起的事呢!」
「不管怎樣,妳說話要再有禮貌一點。因爲我比妳年長將近十歲。而妳也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對吧?」
然而,我只能像這樣,透過麥克風,用言語與你們接觸。可是,我不能誤以爲光那樣就是現實。我是這樣想的。
菜穗子回想起日下說過的話,但若回應「我知道」也覺得不太好,於是便靜待對方繼續說下去。
菜穗子終於喚醒記憶中,和貴子讀過的那封明信片上的署名。不會錯的。菜穗子腦中浮現眼前這女孩伏案聆聽廣播的模樣。
椎名久美子說完,稍稍低下頭。菜穗子雖然因爲忙碌中被打擾感到心煩,但也無法心無窒礙地繼續工作,於是將手移開鍵盤,椅子轉向她,刻意按捺住情緒問:
不過,沒問題的。我會做好這件事。
雖然不知道對方用意爲何,但感覺似乎一時半刻不會結束,菜穗子看開了,蹺起腿來,思考着該怎樣回答比較好。
菜穗子知道不該拒絕聽妹妹解釋。她知道,現在拒絕的話,或許會演變成無可挽回的局面。她也知道,將這一點一滴滲出的感受向和貴子發泄,是多麼不公平的事。
因爲一個謊言,我不得不向某個人道歉。能不能完整說出來?自己有沒有那個勇氣?老實說,我還有點不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好面對活生生的人。
對方停下腳步,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回過身來。菜穗子努力擠出微笑,說:
或許未來,和貴子又會需要我的幫助。但那時我已不在她身邊。
日下常光顧的這家店,空間稍嫌狹小。穿着和服的女侍們,用令人覺得像蛇攀附上身般的說話方式,揚聲招呼「歡迎光臨」,出來迎接日下一行人。菜穗子雖然預想過自己的送別會可能會出現這樣的場面,但還是得努力說服自己接受。
其實,這是續攤。第一場衆會是在稍微好一點的場所。出席情況並不理想,可能也跟辦在平常日有關,儘管如此,到後來認識的人還是有全部到齊。菜穗子很高興。
在那裏一直待到十點,負責舉辦送別會的幹事說:「接下來,看在日下老師的面子上,請繼續到他常光顧的那家店惜別!」就此結束第一場衆會,移動到這裏來。
菜穗子對面坐的是飯野,右邊是日下,但中間還插入一位穿着紫色和服的女侍,喋喋不休笑鬧喧囂着。大家喝酒聊天,飯野突然拿出「粉紅女孩」,隔壁的女侍立即出聲:「我要看、我要看。」還站起身來說:「一起來跳嘛。」菜穗子拚命搖手求饒。不知何時,臉頰上已顯出酒醉的紅暈。
身旁的位子空出後,日下靠了過來。「總之要加油!妳沒問題的。我期待妳的表現。」反覆說着這幾句老話的副教授,臉也紅紅的。
「對了,有一件事我很想問,但一直沒有機會。」
「什麼事?」菜穗子轉頭面向日下。日下用手推了一下眼鏡框,說:
「那個,很無聊嗎?」
菜穗子再度回問:「什麼?」副教授隱隱約約噘起嘴說:
「格桑。」
瞬間,菜穗子愣住了,但隨即想起學會的講稿,皺一皺眉頭說:
「那個,是故意的嗎?」
「當然啊!輸入法選字不可能出現那樣的詞吧。」
日下一副失望的樣子。菜穗子看着副教授的模樣,感到滑稽,不覺低下頭來。究竟這個平日正經八百的副教授是用什麼樣的表情,在電腦上尋找「格」這個字呢?菜穗子一想到這個,嘴角就笑開了。她同時想起,被飯野看到自己笑得捧腹彎腰時的羞愧感,抬眼瞄了一下那個當事人之後,菜穗子面向日下說:
「託您的福,經您這樣一說我纔想起當時因爲那個詞而讓我出糗的事。我看得懂那個笑話喔!大概笑了十分鐘以上,還費了很大工夫才止住笑呢!」
這時,副教授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
「還好啦!到了那邊偶爾也要笑一笑喔!不過,那個笑話或許一時會看不懂吧。」
說完,日下不等菜穗子回應,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就起身走開。菜穗子再次深深感受到對方一直以來對自己的關注。
副教授直接走向櫃檯,在像是媽媽桑的女子的酒杯裏倒入水,將酒稀釋。菜穗子出神望着那背影,不知何時,飯野在她身旁坐下。
「櫻庭小姐,有打算要回來嗎?不過,據說女性比較容易適應環境,而且在那邊看起來會很穩定的樣子。」
見菜穗子站起,微笑着的飯野頓時神情訝異地看着她。
「哎呀!就算是恭維,我也覺得很高興。」
不對。
——。
對不起。我,無法順利——出聲。
這或許是我不知爲何讀到的神話。或許是我擅自杜撰的故事也不一定。無論如何,我就是想不起來從哪裏得知的。可是,我想一定有好幾個類似這樣的故事。因爲都是人想像出來的嘛。
我將這個想法提出與工藤商量後,工藤陪我一起向渡邊先生和上面的人交涉。謝謝。我非常感謝。
可是,妳想想看。仔細想就會明白。懂嗎?妳所感覺到的,就是屬於妳的。與他相牽繫的是妳。不是這樣嗎?是和貴子感覺到的,而那之後的一切不就可以證明這點嗎?」
「咦?妳待會還要去別的地方?」
當我聽到他所呼喚的名字時,比起遭受背叛,我更強烈的感受是遭到報應。我明白自己真的做出無法挽回的事了。那報應將姐姐的心粉碎,將我的一半切除撕成碎片,再將名叫樫村宏樹的男子的性命奪去,不這樣做無法平息。
——因爲我覺得有兩個謊言,不得不坦白說出。
和貴子瞪大眼睛看向玻璃對面。他笑着用右手比出和平手勢。和貴子也破涕爲笑。
起初,我故意坐在他的附近。然後,慢慢開始與他交談,當我說和他來自相同的地方、姓櫻庭時,他仔細盯着我的臉看,然後笑着說:「妳不說我都沒注意到。」「這樣說來,我確實聽說她有個妹妹。」我清楚記得,他說這話時,臉上浮現彷彿思念般的笑容,以及我有點憎惡的感覺。
第二個謊言。
有機會相處時,我總是不動聲色地向他暗示我對他的好感。但我絕不會自己說出關鍵性的話語。我照着自己在腦中寫下的腳本演出,並一直等待他向我傾訴愛慕。不過,在那期間,我愈來愈不明白,自己對他所表現出來的,到底是不是演技。
爲了女兒們而奪走名叫樫村宏樹的男子的未來,並帶給被留下的人極爲深沉的痛苦,兩人非常後侮。他們幾度商量,是否要將女兒們帶到他們的世界。那個沒有苦痛、淚水,或許連愛也沒有,寂靜的世界。
毫無根據。也完全沒有什麼因果關係。但,對十三歲的我而言,那是真的。
她也同樣向日下這麼說,然後向衆人說「明天見」並一鞠躬後,便步出那家店。菜穗子在心底回味今晚種種,心情愉悅地在深夜的大街上招計程車。
※
櫻庭,和貴子,拜託妳了。
和貴子點頭,又急忙大大地搖頭。到底哪個動作才能正確傳達現在的感受?她大概也不知道吧。不過,無論是哪個,都已傳達到了喔!菜穗子這樣想,卻無法用言語說出。也沒有必要說了。她將和貴子擁入懷裏。「姐姐。」和貴子在姐姐的臂彎中哭泣。
所以,我不知道有多後悔,如果不是以那樣的心情開始的話該多好。他很溫柔,以不知該怎麼用言語說明那般,深深融入我昀心坎裏。
「不是不是!真的看不出來妳有這麼大年紀了,而且可能也因爲我繞了點遠路才進來這所學校,所以我以爲我算是年長的了。」
第一個謊言。
但事故發生後,所有事情的意義都變了。年幼的我覺得,我說謊,以及姐姐使我說謊的出醜表現,招喚了不幸。
我所犯的最無可挽救的、最關鍵的錯誤。姐姐,這個錯誤或許毀了妳。
留下的兩人降落凡塵——所以果然是女神呢——在那裏,儘管痛苦,儘管煩惱,儘管炙熱,還是不得不活下去。
或許已經無所謂了,那一夜,門沒有上鎖。姐姐要我去確認,我走到玄關看,門忘了上鎖。我急忙鎖上,然後出聲告訴妳老早就鎖好了。爲什麼要這麼做?我已經不記得了。
從前,有一對感情非常好的姐妹。可能是女神。我記不太清楚了。
姐姐什麼都有不是嗎?不僅受到爺爺奶奶信任,也很受老師們讚賞,又很會讀書,再加上很清楚自己喜歡的是什麼。所有種種,都讓我感到嫉妒。說出來只是「嫉妒」兩個字,但那時在我心裏捲起的,是遠遠超越「嫉妒」這個詞彙,更糾結複雜的情緒。
神看到那情形後,十分震怒。於是從兩人身邊奪走他,作爲懲罰。永遠的,即使轉世投胎也不允許將他召回自己身邊。
「還有一件事。我星期六出發是真的。可是隻待兩個星期左右就會先回來。奶奶沒有告訴妳嗎?」
「他——工藤先生打電話到學校給我。」
可是我不想自己承受那個罪名。我絕對不願意。所以,我想,我一定覺得,是因爲姐姐的疏忽纔會招來事故。我認爲,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憎恨妳。對不起!
菜穗子抓住妹妹的肩盯着她的臉看:心裏想,趕上了,淚眼中帶着微笑。妹妹也回以她同樣的表情。
「姐姐——」
然而,神不原諒我所做的事。大學畢業後回到這裏,我發現一個拒絕別人好意、或爲一切名之爲好意的情感而活着的姐姐。至少當時的我看到的是那樣。現在——我知道,或許有些不同。
「他跟我說,這種話不在當下聽不行。可是又不能借由頻道播放出去,於是問我能不能過來。然後讓我躲在角落聽。所以不要生氣喔!對我,或對他。」
啊~這個人就是姐姐的真命天子。我明白了那樣的事。因爲我是妳妹妹——不,因爲我是女人。
——他是愛我的!是愛我的!那些話讓我得到救贖,得到原諒!
但是他們沒有這麼做。所以我們還活着。
「其實,第一次見面時,我以爲妳一定比我年輕呢!不過櫻庭小姐不記得了吧?」
現在,工藤展示給我看。包含今天播放的節目在內,據說這是今年第七十二次的對不起。對不起。啊——。真受不了!
所以——我想,面對麥克風的話,就說得出來吧?
罪惡感在我心裏不斷脹大。我以爲,命定最重要的東西被奪走之後,人只能像這樣活着。老實說,我覺得很恐怖。
爲了要讓姐姐聽,我非得完完整整說出所有的事不可。我會努力的。祈禱我能夠將我心裏的話,用正確的詞彙,完整表達出來。神啊!請助我一臂之力。
因爲,爸爸和媽媽,還有他,希望我們看看他們無法看見的未來世界。因爲他們想讓我們看看未來的世界。
在宿舍前等我,陪我一起喝咖啡喝到撐不下去。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哭。我真的喜歡上他了。我想,總有一天要對姐姐坦白,然後三個人一起聊着滑雪場的往事。
飯野一邊重新爲菜穗子的酒杯加水,一邊這麼問。
和貴子又驚又喜,表情顯得十分高興。謝謝妳爲了我的事感到高興。菜穗子這麼想,一陣躊躇之後,將它說出。
菜穗子姐姐。我最喜歡的、唯一的姐姐。請讓我呼喚妳的名字。
「對不起!我必須走了。」
「不對!」
奪過來!絕對要把他變成我的。我那樣想。打從心底那樣想!
菜穗子邊說,邊推開工藤告訴她的那道門走進來。
時鐘已經走到一點。節目剛剛播放完畢。從現在開始到早上,錄音室都沒有人。本來是不能使用的,但我拜託渡邊先生允許我這麼做。
好不容易見到她後,我向她詢問。那個人梢稍扭着頭,回憶起他的囈語。由於當時的囈語很散亂,毫無條理可書,所以不是很能理解,但據她所說,除了櫻庭之外,還有其他反覆的話語。大概共有三句。所以,該不會,他想說的話是像這樣子:
而這一切是我開啓的。
我的想法一直停在那裏。可是最近,我忽然會這樣想:
「樂意之至!」飯野回應,將酒杯遞給菜穗子。菜穗子說聲謝謝,接過酒杯。
對飯野這突如其來的話,菜穗子覺得困惑。她當然說不出「我記得」這樣的話,但同時心裏又有種異樣的感受。啊~聽到別人說我看起來很年輕所以很高興。她感覺是那樣。
不過,我有沒有勇氣將這卷帶子拿給她——我姐姐聽呢?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如果有的話就好,我不斷祈求,希望自己擁有那個勇氣。
然後,姐姐和那個人一起滑下來——以一種彷彿完全託付、跟隨似的姿態。看到那樣的姐姐,我突然產生一種感覺。然後又看到你們在我面前相視的眼神,那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可以說因此轉變成一種信念。
我想,這就是姐姐破碎的心。我闖入命中註定結合的樫村和姐姐之間,命運立即給了我最有效的報復。他,只留下了不愛我的事實,並將那個事實深深印在我心裏,然後墜落而死。
我無法什麼都沒說就讓姐姐離去。所以我想要說出一切。可是,我做不到。姐姐拒絕聽,我猶豫該怎麼做。無法責怪任何一方。那應該也是正確的。
就在那種絕不能說是令人不快的喧囂氣氛中,菜穗子將玻璃杯裏的酒飲盡。今晚,她所喝的酒、所說的話,多到連自己都感到驚訝。但是,她絕對不會忘記這一晚。
姐姐,我想將這些話告訴妳。說出一切,好好向妳道歉,然後,希望妳能瞭解。希望妳原諒我用那樣的言語責備妳。
「妳只有一件事弄錯了。或者說,可能和貴子那天在他身上所感覺到的是真的。那個我無法回答。因爲我沒有那樣的感覺。
因爲,我不知道姐姐星期六就要走了。姐姐沒有告訴我不是嗎?
神,其實就是兩人的雙親。是爸爸和媽媽。他們眼看着自己的女兒,感情那麼好的兩個人,欺騙、爭奪、相互傷害,實在看不下去。不想再看了。後來,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將爭執的原因拿走。
然後——那件事發生了。
「咦?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我說過「因爲只知道十九歲之後的他」這句話。那是騙人的。那真是天大的謊言。
菜穗子看了一下時鐘,差不多是時候了。
和貴子驚訝地站起身,右手碰觸到麥克風,從監聽器傳來巨大的聲響。
「這麼大年紀了」的說法,令菜穗子覺得有點失禮,但也認爲很像是對方會說的話,於是在心裏苦笑一下。
不久,兩人喜歡上同一個男人。慾念強烈的妹妹瞞着姐姐,想將那人得到手。用非常非常醜陋的手段奪取。
菜穗子點頭回應。
妳是在什麼地方聽着這些話呢?飛機上嗎?我明明想在妳出發前告訴妳的。「是啊,一定是這樣的。」我想着,如果是姐姐,會這樣回應嗎?我想聽妳說「我會活下去」。但來不及了。
姐姐,我這樣想錯了嗎?不過,我覺得大致上已能夠說明清楚。這就是我想對妳說的話。好幾次想轉化成言語開口說出,但面對活生生的妳,發覺姐姐果然傷得很深,覺得不想再造成更大的傷害,於是便失去了勇氣,無法說出口。
淚眼婆娑的妹妹。真是的,在外人的面前這樣,太難看了。菜穗子雖然這麼想,但自己的臉也是激動得不成樣。
「所以,到那時,我想再好好與和貴子聊一聊。可以的話,最好在天氣晴朗的日子裏。陽光在白雪反射下,處處可見耀眼的光亮,像那樣的日子比較好。我們到一個視野遼闊的地方去。可以安排時間和我一起去嗎?」
我決定這樣想。
菜穗子心裏這麼想,便照樣說出口。如果不是因爲醉了,她一定不可能這樣說。
不需插入廣告。時間任我說到結束爲止。說起來,這算是「衛星巡航」的家用版吧。我任性要求讓我錄下這段話。與我一起放肆的,是陪着我錄音的工藤,以及另一個人。
——可是,可是不對!弄錯了!就如同姐姐所說的。
「明明是主角卻先離席真是不好意思,可是有一個地方我不得不去。」
「不,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回來。那時再一起共事吧!」
——我決定了。我要努力,不論遭遇怎樣的拒絕,也要請求妳一定要聽聽這些話。或許會來不及。或許會變成在天空的另一端聽我說。即使這樣也沒關係。在哪裏都可以,請妳一定要聽我說。
菜穗子繼續着必須說出的話。妹妹點點頭。淚水沾溼菜穗子的襯衫,感覺很溫暖。
我從那個滑雪之夜起就知道他了。那是我和那個人的初次邂逅。遺落手套的姐姐。被摔交的人吸引而停住腳步的姐姐。我一邊感到無可奈何一邊注視着那樣的妳。心想,到底誰纔是姐姐嘛!
可是兩人後悔了。非常非常後侮。
咦?——
我整整花了兩天的時間,搭乘電車到達醫院,得知當時的護士——向我揭露殘酷事實的那位——很久之前就已離職。我雖然不知如何是好,但相信妳說的話,於是繼續找尋那位護士。有點辛苦呢!不過這個部分省略不說。
所以,我知道他。我也知道,在語學教室見到的他,其實是屬於姐姐的。但那時,我的心已完全——走偏了。
在思考我們之間的事時,我的腦海中浮現這樣一個故事。
「這是恭維嗎?」
那時我想,一定要記住這個少年的長相。
「妳錯了,和貴子。」
那麼,姐姐,請聽我說。
「當然——要去!兩人一起去!絕對要去,我們約好了喔!」
說完,和貴子又哭了。哭得涕淚縱橫,抽抽噎噎的,還不時發出吸鼻水的聲音,如此持續好長一段時間。
這樣哭了多久呢?臂彎中的妹妹抬頭看向玻璃對面,驚呼:
「糟糕!工藤——帶子還在轉嗎?早該把它停了!真丟臉。」
和貴子慌慌張張放開手,不假思索地將手捂住嘴,臉色漲得通紅。
隱隱約約聽見「卡嚓」的聲音,男孩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OK的手勢,然後正對着和貴子,邊吐舌邊用手指將右眼尾向下拉扮個鬼臉。
菜穗子打算暫時先塞人大約十天份的隨身物品,但僅僅這樣,行李箱就夠重了。她將衣櫥整個看過一逼,就是不見合適的服裝。駝色毛衣罩在淡綠色的襯衫外,再配上暗褐色的裙子。她挑選了幾件價格稍貴的衣服試着配配看。雖然無法抹去不諧調的感覺,但只有這個組合了,菜穗子決定這樣穿。
因爲某個原因,菜穗子要提早出發。
和貴子說要開車送她到機場。「工作呢?」菜穗子問。「已請人代班了。」和貴子答。於是菜穗子向妹妹道聲謝,決定麻煩妹妹送她一程。
車內播放着音樂,菜穗子坐在駕駛座旁,出神望着車窗外的風景。地面和建築物皆包覆着雪,放眼望去到處都被藍和白的色調所佔據。這是從孩提時代就很熟悉的冬天景緻。菜穗子覺得永遠看不膩。
妹妹停好車,先一步下車,從後車廂裏取出行李箱。「沒關係、沒關係。我來拿。」菜穗子想追趕上去,急着要下車時,卻無法順利站起來。
「看吧!所以才叫妳不要穿嘛。」
「有什麼關係,因爲我想穿啊。」
但一逞強,反而在這時失去重心,菜穗子「啊」的大叫一聲,趕緊抓住和貴子。「真的沒問題嗎?」妹妹問。接着又說:
「有那個心意我就很高興了。」
「嗯,可是,我想這麼做。」
菜穗子邊回答邊感受腳被鞋子磨傷的痛。
「妳等我一下!」
和貴子再度繞到後車廂,拿出一個紙袋交給菜穗子。「這是我的運動鞋,在飛行中或降落後,已經受不了的話就換穿這雙鞋。」妹妹說完,用鼻子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菜穗子見狀,苦笑着點點頭。
「要保重喔!」
「怎麼了,突然想這種事?」
「咦,兩個人一起跳那個舞的時候嗎?什麼,妳不懂嗎?」
「因爲,那是我要寫的書啊。」
「可是,根本沒有路不是嗎?」
「怎麼了?好奇怪的表情。」
「一個經歷過一些事的女人被送進納粹集中營的故事。還滿有名的電影呢!」
「嗯。那下次拿給我看。還是已經帶到那邊去了?」
「只是我認爲喔!沒有什麼根據。」
「是嗎?」
「嗯。選個晴朗的日子去。」
揮揮手,走進登機口,菜穗子此時又變成一個人了。
「那時,她大叫一聲。女孩,帶女孩走。」
「像是眼睛被矇蔽的感覺?對了,雖然沒有關連性,但姐姐不在的這段期間,我思考着這樣的事。要不要聽聽看?」
於是,菜穗子再度搭上飛機。
「咦?」
和貴子說的是那個放汽球高飛的草原。
「他,是不是有點像爸爸呢?」
「那是當然啦!九歲、十歲的女孩子撩起裙子做出性感的動作,作母親的當然會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到處都是雪,我不曉得耶。」
兩人一起仰望的冬季天空中,一個不知是誰放飛的紅色汽球,向沒有盡頭的高空飛昇而去。
「想成爲另一個人。成長就是這個慾望的連續。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小時候,我想成爲那個放汽球飛走的少女,還有一直以來,我大概也想變成姐姐。我覺得在連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地方,那種感覺持續着。」
「解釋?怎樣解釋?」
「她有兩個小孩。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有一天要遷移集中營,該怎麼說呢?一個像是管理官的男人——當然身上彆着納粹徽章——那傢伙說要帶走一個小孩,強迫那女人選擇哪一個可以讓他帶走。就在臨上車前,男人威脅蘇菲說,無法抉擇的話,就兩個小孩都帶走。只有一個小孩可以得救。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嗯——」
「當然或許多少會弄溼,就忍耐點吧。而且,現在已經很溫暖了不是嗎?」
「謝謝。啊!是這一帶嗎?秈爸爸媽媽一起野餐的地方。」
「真的?好高興。喂,那個真的會飛嗎?」
「因爲我和妳的基因相似度很高。這妳應該懂吧。可是心靈的運作卻完全不同。使我們擺出一副『我哪知道那種事』的表情。因此,我們倆需要花很多時間才能相互理解。」
「是沒錯,可是那跟走路沒有關係吧。唉!沒辦法了嗎?那我就覺悟陪妳去囉。」
「不是不是,不是那樣的,還沒有那種書。」
「是嗎?妳記得真清楚。對了,那個時候爲什麼媽媽的表情怪怪的呢?」
「是嗎?我覺得妳太誇獎我了。和貴子,我很喜歡這個景緻。一片雪白配上藍藍的天空。感覺自己的原點就在這裏。」
「哪棵?啊!真的。」
「那個啊——」
「不過,活着這件事,真的很不可思議呢!」
「基因就是這樣期望的喔!他們——先不談這樣稱呼基因是否正確——他們註定要不斷地複製自己。因爲不增殖不行。那正是他們存在的理由。不過同時,他們也十分清楚,無限增殖下去只會走向滅亡。我想,那恐怕是因爲,在一切都是自己的複製品的世界裏,不可能找到維持自己生存的剝削對象。在只有自己的世界裏無法保住自己。所以基因相互爭執抱怨。有時,還想自行在同樣一個肉體內製造完全不一樣的自己。是不是這樣呢?」
「對不起,我不知道。沒聽過。是怎樣的故事?」
「姐,大學的教科書裏,連這樣的事情都有寫嗎?」
接下來——。
她還帶菜穗子去找傢俱。這裏二手貨的店家比日本多,似乎可以找到一些便宜貨。看來不必花費太多就可以過生活。就在決定這些事之間,預定的兩個星期,轉眼間便過去。
「人哪,會很想要自己沒有的東西。」
「妳這傢伙!不過,我覺得我能理解。覺得解釋得出來。」
「很難說喔。回來之後,我們倆再一起去那個地方。」
「大概就是這裏。我記得這個角度可以看見那棟建築物。」
「我可以體會那種感覺。」
「嗯,我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今天要測試看看呀。只能相信爺爺了。」
「我纔是呢!謝謝妳,和貴子。」
「唔——」
「嗯。」
她感覺明天會很有趣。不只是明天。後天、大後天也是,她感覺自己期待着今後可能經歷的所有時間。「未來」真是一個好詞,菜穗子心裏湧現這樣的念頭。
「姐,沒問題吧?我有點不安耶。」
嶄新的實驗器材配上整齊清爽的辦公室和書桌。光是這些,就讓菜穗子躍躍欲試。向未來同事們的禮貌性拜會也順利完成。特別是來機場接她、長她兩歲的Suzanne,菜穗子似乎與她很投緣。
「或許是吧。可是,容我說句話。」
「大學時代看過一部電影叫〈蘇菲的選擇〉。我想起那部電影。姐姐知道嗎?」
「哎呀!妳不知道嗎?」
「可能是因爲氣溫低,光線的穿透方式有點不一樣吧。不過我沒查過資料。」
「雖然覺得很光榮,但我也不是那麼值得羨慕的喔!」
「是啊。然後,當然那個女人的名字就叫蘇菲,接下來多少會講到電影情節,可以繼續說嗎?」。「沒關係。」
「女孩被那男人帶走了。但她無法目送他們離去,那是當然的。即使受到那種無法抹去的傷痛,她還是活下來了。就是這樣的故事。不過結局我怎樣都想不起來。當然,那種事應該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可是我沒辦法不去想。假如,假如我被迫要做那樣的選擇。但,不存在的兩個小孩無法有效地動搖我的情感。結果我還是不明白。」
「沒問題啦!不必那麼擔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時鐘走到深夜零時。三月最後一個星期三。
「嗯。可是我最近這樣想。不,是這樣感覺到。身體的活着與心靈的活着,完全是兩碼子事。絕不可能依循同樣的路徑去理解。肉體或許是遵照計劃好的命令行動。但心靈不是。那是在完全不同的理論,完全不同的體系中捕捉到之後才能理解的事。」
「是嗎?妳這麼一說,是這樣沒錯呢。我怎麼想都沒有發現。」
「爲什麼?啊,妳覺得我看不懂對吧?」
「可是姐姐一說就覺得很有說服力。」
「請說,姐姐。」
「什麼?」
「嗯。謝謝。」
「爲什麼呢?」
很快的,今年的生日到來時,我就三十二歲了。想一想,這七年來,在各位聽衆朋友的信件及傳真的支持、幫助下,不才的我總算能夠一路努力走過來。
「——」
「我只覺得,會不會因爲她是女的,所以選擇留下男孩呢?因爲男孩絕對不會是自己。不對,是因爲自己無論怎麼掙扎都不可能成爲那個性別。」
「咦?完全不一樣不是嗎?」
在異國,所有事情幾乎都進展得很順利。英語也比想像中要能夠溝通。
「姐,爲什麼秋冬季節的天空感覺比較高啊?」
「那,我走了。」
「——」
「嗯,天氣真好。」
「是嗎?也對。可是和貴子,世界上一定有即使沒得到證明也可以相信的事。因爲所謂科學,可說就是那些事不斷累積發展而來的喔!而且,和貴子,是妳讓我發覺到的。」
「我會證明給妳看。總有一天一定會。或許,在我有生之年都無法達成。嗯,我想可能性很高。不過因爲所謂生命,只是肉體上的意義,我並不太在意。」
「現在,我覺得,我的心和妳的心,終於可以靠得更近了。今後不管我們分隔多遠,一定能仰望同一片天空。我可以很肯定地這麼說。」
「看起來是有飛機的樣子啦。那麼,要在哪裏飛呢?」
「什麼嘛!」
而她最期待的還是回家。下次再回到這個城市時,她將與和貴子兩人一起到那個公園去。菜穗子尤其盼望那天的到來。
「唔嗯,是這樣啊。」
「妳看!在那裏!那棵白楊樹一直往右那裏。」
「真的,這樣的天空真漂亮呢!可是,好高喔!」
「一定要平安回來喔!」
「好難。最後是在說癌症或突變嗎?」
「咦?在哪裏?」
「嗯。但是爸爸笑了。」
「雖然沒有帶去,可是不行,不能給妳看。」
「不知怎麼的,有種被耍弄了的感覺。」
「或許是這樣——呢。」
不長不短的五十分鐘,如果扣除廣告時間,充其量只有四十五分鐘。請不要轉檯。櫻庭和貴子的「衛星巡航」時間!難得有緣在空中相會,大家要一起盡情度過,直到最後。
「對。」
※
「在晴朗的日子去。」
「什麼事?」
「是嗎?不過可能是吧。那麼,在這一帶就可以了吧?又剛好在正中央。姐——啊,汽球!」
「嗯。再前面一點的地方吧。儘可能寬闊一點的地方比較好。因爲沒有信心可以把它操控好,所以儘量離樹林遠一點比較好。」
首先,我要向大家道歉,對不起。
雖然很突然,和貴子小姐的「衛星巡航」節目,今天要畫上句點。是最後一次播出。其實,這是不久之前就已決定的事,但我一直沒有對大家說出,然後這一天終於到了。
因爲,如果說出來的話,會收到聽衆朋友寄來的信件,今天就非得在這裏念給大家聽,那樣的話,我大概沒辦法主持節目。眼淚、鼻水就不必說了,還有汗水、噴嚏、口水,總之,所有可能從臉上出來的全部都會跑出來,我確信一定會這樣。對不起。因此,今天就不在節目中念大家的信和傳真了,請大家原諒我。
什麼?沒寄來的話也不在乎不是嗎?真是的!對啦!我也很害怕會那樣。不用你管!而且,就是你種下的因不是嗎?
接下來,我說明一下。大體上算是喜事一樁吧?這個字眼真讓人難爲情。
啊,不過,不是因爲我要離開電臺了。即使如此,主持深夜的節目畢竟不適合,所以像是「畢業」的感覺,大家可以這樣接受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話說從頭,各位聽衆,還記得嗎?去年年終,我在麥克風前竟然靜默了一分四十五秒,之後又突然一直播放奇怪的過場音樂,那是SRB開臺以來不曾發生過的事。不過那時,考量我情有可原,所以得免寫悔過書。只有工藤一個人要寫。上面的人斥責說:「節目播放中做那種事的人不對。」喂,工藤,你的臉很紅喔!
那時候,我以爲他像平常一樣要傳什麼話給我,抬起頭來一看,竟然——
工藤拿出一個深藍紫色、天鵝絨布面的小盒子,打開給我看。然後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潦草地寫着「嫁給我」。好狂妄。
什麼?真是服了我了?要在節目中說嗎?都到現在了你還在說什麼啊!而且,我纔是服了你呢!事前的表示或是暖場什麼的都沒有。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怎麼可能說得出話來嘛!不過,那個據說是創了新紀錄喔。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大概可以製作成三集的節目。我就想,唉,反正像這樣的機會大概是最後一次了吧——也快要三十二歲了,雖然現在還是三十一——嗯,他也挺可愛的,就這樣吧。於是我很有禮貌地接受了他的求婚。工藤,請多多指教喔!
因爲這個原因,從下個星期開始,星期三的「衛星巡航」,將由積極、充滿幹勁的新人水口早苗小姐主持。請大家繼續收聽,給予她支持。就這麼說定了喔!
她是前年嗎?大概就是那個時候吧。那時她來電臺打工,今年從學校畢業,真的是感覺很活潑、充滿朝氣。留着一頭直直的長髮,很漂亮的女生。可是,這樣說來,她是二十二?二十三?不管是哪個,都跟我相差將近十歲呢!所以,我覺得,也該是我急流勇退的時候了。
而且——她跟我說過說出來也沒關係,所以我就坦白告訴大家——決定要讓早苗接下我的主持工作時,她來問我:「和貴子小姐要辭掉主持工作了嗎?」我回答是,她又說,一直收聽這個節目,感覺很遺憾。接着她突然說:「我一直在想,什麼時候要對妳坦白。」
該不會,咦?我在想,難道她要對我告白嗎?心臟砰砰地跳。因爲我念女子高中的時候,真的有人這樣做呢!雖然沒有多到數不清啦,不過受歡迎的人也是很辛苦的。
沒錯,然後啊,她說:「那時謝謝妳。我是小百合——。」
我聽到時有多高興啊!覺得主持這個節目這麼多年真是太好了——
很抱歉。其實,我以前曾在節目中介紹過她寄來的信。大約四年前吧。那對她和我來說都是過去的事了,所以細節我就不再說明。當然,她是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來的。可是,或許我也拉了她一把。這樣一想,我就覺得非常高興。
所以,早苗一定和我一樣,不,更超越我,能夠理解各位的心情,可以助大家一臂之力,我敢肯定地說,她是這樣的人。
因爲是我說的,絕對不會錯。我想告訴大家這一點。
從開始主持這個節目起,我就決定在最後一集中,最後的最後要播放這首歌。Nena樂團的〈99 Luftballons〉。儘管充斥着德語發音的歌詞,仍獲得全美銷售排行榜冠軍的奇蹟歌曲。如同我常說的, 「歌」可以凌駕語言,捕捉到難以言說的感受,這首歌就是證明。而且,對我而言它是很特別的一首歌。所以,我要放給大家聽。雖然也有英語歌詞,但今天要放的是德語版。德語版中,女主唱的聲音聽起來也比較有活力。
不過,是她引領我走到這裏的,不會錯的。
不過這是最後一次這麼說。已經到最後了。但哪一天,機緣巧合,不論是什麼樣的情況,若能夠與你們再次相遇的話,我想我會非常高興。
這是之前介紹過的歌曲中一小節歌詞,我心血來潮把它找出來。是這樣沒錯。不過想到這樣的事,有時還是會感到寂寞。的確是年紀大了。但,有人給予支持的話,我們就能往前再往前地活下去。身體和心靈都是。而那一定就是前進。
——我們已經走到這裏了。無法重來。
——完——
曾經幾度在節目中提到,我的姐姐現在在芝加哥。進行很困難的研究。雖說回國後一定會見面,但還是間隔很長一段時間。
什麼?不是我喔?對不起,可是工藤,請你放心。因爲我最喜歡你了。哈哈!年過三十歲,什麼害羞呀不好意思呀部沒有了,我行我素。
那就是我的玩具箱裏無法丟棄的黑膠唱片。
各位聽衆朋友當然不用說,包括工藤、渡邊先生等電臺的同仁們,還有祖父母和天國的父母,以及好幾位朋友——其中一位和我的雙親同在天國——因爲有這些人的支持,我才能主持這個節目一直到現在。或許也可以說是才能活到現在。沮喪的時候、感覺無法繼續下去的時候,他們一直支持我、幫助我。我要再一次感謝他們,真的非常謝謝。
不過,除了剛剛舉出的這些人,在這裏,我還要特別向兩個人致上我的謝意。
說了很長一段話。還有時間放完整首歌吧?瞭解。不愧是我老公。什麼?沒有想像中哭得那麼多?是嗎?又再次愛上我了?
有空的話,放首歌給你聽——我也常常學她這麼說呢。
不過,哪一天,我們要再一起跳「粉紅女孩」喔!即使變成老婆婆了也沒關係。
請一定要聽到最後不要中斷喔!因爲最後真的很好,最後。
我引用一段她最近寫來的信念給大家聽。「在這裏,雖然每天都exhausting,但我非常vital,所以沒問題。Don9;t worry。兩條槓。請不要擔心。」就是像這樣的感覺。
不過,我發覺我最落後。渡邊先生已經升上課長了。洋子說要辭職是什麼時候的事啊?有點多餘?啊,對不起!
然後,對妳,我由衷感謝。謝謝妳。
另一位我想特別緻上謝意的人,是德國的女歌手。
前些時候,我無意間看到世界地圖。看得出神。
終於到了節目的尾聲。
那麼——。
嗯——他一直以來,全力支持着「衛星巡航」,以及從星期一到星期五的所有節目,上個星期纔剛剛達到可喜可賀的成績——進入排行榜前十名。恭喜他!很了不起呢!堂堂登上全國性的舞臺。
那麼要播放的是,現在當紅的廣橋雅之的這首歌——。
姐,請不要擔心。我和工藤會幸福的。因爲他說會讓我幸福,所以大概沒問題吧。
據說他以前主持過星期一的節目,已經沒有人知道了呢!
什麼?現在就哭成那樣要怎麼辦?嗯。對不起喔。
有空的話,聽我唱首歌——Nena說完這句話開始唱。
然後我發現一件事。從我所在的這個城市一直往東,就是姐姐居住的芝加哥,一直往西,就是Nena所在的德國。精確地說,德國還要再稍微偏北,哎呀,說話不要那麼死板板的嘛。於是我想到,啊,這條北緯四十三度線將我們牽繫在一起。
一個月裏會收到她的來信兩三次。我當然也一定會回信。不過,是因爲在那邊待太久了嗎?姐姐的信裏,畫兩條槓刪除的字母和片假名非常醒目。
不用功的找,在那之後對於她的消息一無所知。但到現在,我仍然以等待老朋友來信的心情,在心裏期待着再次聽到她的歌聲。很奇怪呢!明明不曾見過面。
不可思議的心情,非常美妙的心情。我雖然人在這裏,卻感覺可以去任何地方。感覺同樣高度的天空一直廣闊延伸着。
我在國中的時候聽了她的歌,或許可以說從那時起,我就已經選擇要走這條路了。小時候,我非常想成爲像她那樣的人。歌曲最後那個放紅色汽球在天空飛翔的小孩,我覺得很酷,我還實際學他做過同樣的事呢。表情也有點像喔。是真的!
Nena的〈99 Luftballons〉。
很可惜,這個樂團現在已經不存在了。與樂團同名的女歌手,後來單飛發表過一張專輯。在那前後她經歷了一次悲傷的生產經驗。男嬰出生後沒多久就死了。
先播歌再進廣告?知道了。
信裏面關於專業的內容,本來我就不太懂,現在這樣,對我來說,簡直就像火星文一般了、可是,每次收到她的信,我就可以相信她是健康的、很有活力的。即使不懂信裏的意思,那種感覺還是可以傳達。我知道在文字裏、在信紙和信封上,都滿載着她的活力。
傾注我所有的感謝,和愛,爲大家送上——
嗯——其中一人是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