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哈維鶴見大樓301室—搶銀行的前六小時

電視聲音吵醒了我。

我聽見英文的臺詞對話，西洋電影嗎？

修造在意識朦朧之中豎耳聆聽，這虛無飄渺的男人嗓音有點耳熟。是誰來着？記得他的臉，卻不記得名字。

接着聽到了槍聲。果然是洋片。

媽的……我什麼時候睡着了？

正想起身，背後突然像被電到一樣猛然剌痛。

「痛痛痛！」修造表情扭曲，想伸手按壓背部，但全身僵硬，手根本摸不到。

「因爲你睡在地板上啊。」身穿水藍色睡衣、半躺在牀上看電視的茉莉亞，輕輕嘲笑着說：「叫你一起睡，你就不要。」

「沒關係，我習慣睡在怪地方了。」

修造揉揉眼睛，看了屋裏的時鐘。

上午八點四十五分——我睡了兩個多小時。

「也對，你老是睡在甜心兔的沙發上。要喝什麼嗎？」

茉莉亞從牀上起身，走向廚房。酒店小姐很少住這種一房一廳的小套房，不僅空間狹窄，建物也很老舊。

修造與茉莉亞昨天晚上在這房裏進行最後討論。畢竟三個大外行要去搶銀行，該叮嚀的地方多到讓人想哭。而且又該怎麼出賣那個殘暴的破魔？越談越是不安，結果就這麼討論到天亮。

茉莉亞的提案，不管聽幾次都覺得風險高到難以置信。

「人質我來當。」

掛鐘來到午夜十二點的時候，茉莉亞宣佈了這件事。

「啊？你在說什麼話？」

這提案太過唐突，修造聽了不禁級眉。身體雖然疲憊，但腦袋緊張又興奮，絲毫感覺不到睡意。

涉柿多見子兩個小時之前才放了他。他沒回去甜心兔，直接跑到茉莉亞住的大樓房間。被關進歇業的色情浴紅粉先生，一身西裝又溼淋淋，就算想回甜心兔也不行。反正破魔知道他是被涉柿多見子帶走，應該不會羅嗦。修造在來到這裏之前，先去神明町PAW川崎購物中心裏面的二手商店「唐吉訶德」，買了內衣和外套，纔去找茉莉亞借浴室。

酒店小姐確實都很擅長閃躲男人的鹹豬手。茉莉亞既然是女演員，或許就喜歡用電影話題讓酒客軟屌。

身體不受控制了。男人想喪失理智，只需要一秒鐘。

「變裝就交給我。化成完美的老太婆是很困難，但這種小事情不會有人發現啦。因爲有銀行搶匪持槍搶劫啊。」

「可是他又有演過《絕命大煞星》、《1996黑獄風雲》、《夜訪吸血鬼》這些名片說。」

「原來如此。」修造不禁彈了一下手指。

可以，就這樣上啦！

我要讓涉柿多見子跟破魔起衝突，然後趁隙逃走！

修造皺着眉頭接過玻璃杯。他的胃不停剌痛，完全沒有食慾。這一星期以來驚濤駭浪，搞不好都胃穿孔了。昨天晚上也只有在車站前喫碗麪而已。

「難道是克利斯汀·史萊特的長相不合日本人胃口？他不像湯姆·克魯斯那樣帥得簡單明瞭，又不像布魯斯·威利那樣禿得簡單明瞭。啊，尼可拉斯·凱吉好像也是喔。」

「這樣就好了嗎？說不定這是你在日本的最後一餐呢。喫點牛排壽司什麼的也好吧？」

修造一翻身將茉莉亞推倒在牀上。

「肚子餓的話，我會去超商買飯捆來喫。」

他光靠右手就解開了所有的睡衣鈕釦，手指都要抽筋了。

「兩點四十五分，趁銀行關門前十五分鐘。」

這是破魔告訴茉莉亞的情報。好像跟人事費有關。如果情報有誤，肯定完蛋。不過也只能信了。

「也是假裝的對吧？」

「有啊。」修造也挺喜歡這演員，不過現在一點都不重要。

茉莉亞的睡衣被脫去，只剩內衣。上下兩件式的黑色性感內衣。

茉莉亞點了頭。「我在舞臺上不知道被槍殺過幾次，練習完全夠。血漿我來準備，跟鞭炮一起放在胸前引爆就好。修開槍打我之後，就拿着裝滿假錢的波士頓包逃離銀行吧。」

「開槍打我。」

根據計劃，下午兩點半小島會開車到銀行前面。我在車上待命，確認化裝成老太婆的茉莉亞進入銀行。

「應該是《神鬼奇謀》吧。」

「也是。」茉莉亞聳聳肩。「不過好喫的不多。」

修造昨天跟茉莉亞去Lazona買的波士頓包，是年輕人喜歡的款式。

「這麼老的阿婆提着波士頓包到處跑，不自然吧？」

我不禁脫口而出。以前打工送無碼A片的時候看過不少電影，這部讓我印象深刻。記得因爲太好看，還租了第二次來看。

「我覺得克利斯汀·史萊特是實力派演員說。爲什麼在日本評價不好呢？是不是演錯電影了？」

「修最喜歡克利斯汀·史萊特演的哪部電影？」

跟Golgo 13有啥關係啊！那是漫畫吧！

「我覺得健哥會發現說。」

「對呀，視覺年齡設定在八十歲左右。」

「他要我變裝。」

修造雙手抓住茉莉亞的雙乳搓揉，比想像中還大。好久沒微愛，腦筋有點發麻。

搶銀行的計劃已經被涉柿多見子發現了，而且她還威脅修造要幫忙。那個巫婆絕對不可能平分，修造一行人從銀行搶來的錢肯定會全數被搶走。

「不喫東西沒力氣喔。今天就要來真的了。」

「你把變裝成老太婆的我抓來當人質，叫我把錢裝進波士頓包裏，這時候該注意什麼？」

「那茉莉亞要怎麼離開銀行？」

修造舔着茉莉亞的脖子，動手解開睡衣鈕釦。

修造硬是吻了上去，有牙膏味。想來個喇舌，茉莉亞卻咬緊牙關，不肯就範。

涉柿多見子把修造放出色情浴紅粉先生的時候，還特地吩咐一次。

「等一下，電影纔看到一半啦。」

小島以爲要跟我逃去牙買加。

「所以纔買兩個一樣的波士頓包啊。不過健哥也要拿槍進銀行，茉莉亞在現場不就穿幫了？」

「我該回去了。」

「……真的假的？」

「來，給你。你餓了吧？要不要烤片吐司？名牌面包店的吐司，用米粉做的喔。其實那家店的牛角麪包纔是一流，不過早賣光了。」

「等一下最後再確認一次吧。」茉莉亞拍拍牀。

茉莉亞今天恰巧不用當班。本來打算等修造下班之後，去家庭餐廳開最後一次會就是了。

爲了自己的幸福，必須出賣一路疼過來的小弟。搶完銀行，就要把他帶去甜心兔，開槍打死。當然，金森健也非死不可。

「不用擔心健哥，你叫他拿槍對準警衛就好。」

「不放新鈔，只放舊鈔。然後所有銀行員都要趴在地上。」

管那麼多！繼續！

「那可是隱藏好片呢。殺手角色超好笑。」

如果要逃去牙買加，那就可以喫壽司了。但數天後跟茉莉亞碰頭的地點是紐約。她好像打算在紐約追求百老匯舞臺劇演員夢。

從頭到尾都非常俐落。這也是破魔的指示嗎？

我在腦中模擬了一下，就緊張到不行。

清原修造，你就站在懸崖邊上啊。

身穿水藍色睡衣的茉莉亞，拿來一杯牛奶。

修造有點擔心能不能在紐約過生活。他幾乎一句英文都不會說，也沒有認識朋友。雖然可以好一陣子不必工作，但總有一天還是得工作。還得考慮簽證的問題（茉莉亞說要找美國人結婚拿綠卡）。

「救護車啊。破魔準備了假的救護車跟假的急救人員。」

他突然想起小島的臉，胃又是一陣抽痛。

「我會用老人家常用的購物推車。」

「就像嬰兒車那樣？」

「警衛呢？」

「嗯？你不做了？」

茉莉亞點頭繼續說：「我進了銀行會在哪裏？」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修造問了他睡醒時突然想到的問題：「茉莉亞要扮成垂垂老矣的老太婆對吧？」

「我心跳也很快吧？」

「別忘了叫他們閉眼睛喔。這樣我才能跟裝了假錢的波士頓包掉包。」

「幾點要搶銀行？」茉莉亞問。

「畢竟是賭上人生的大賭局啊。」

嘖，真的搞不下去……

「這是破魔的指令。我必須當人質把錢掉包。」

怎麼會在這種時候跑去租呢？而且爲什麼硬要談起克利斯汀`史萊特？

今天可不會這麼愉快。只要稍稍越線，人生就再也不愉快了，根本不可能有心享受。只有破魔跟涉柿多見子這種規矩與道德崩潰的傢伙，纔會享受這種情境。

「櫃檯左邊。離銀行入口最遠的地方。」

「是個熱愛電影的殺手吧。」

「變裝成啥？」

「兩點四十五分，兩個警衛其中之一已經回家，剩下六十歲的老頭。健哥會拿槍制住那個老頭。」

這可不是犯罪電影，而是真槍實彈。如果輸了，就會失去一切……

「搶銀行前三小時連絡我。你應該知道，不準透露給茉莉亞知情啊。」

雖然茉莉亞是日本第一歌舞劇團的女演員，但除非動用好萊塢電影的特殊化妝技術，否則變裝成老太婆很難騙過熟人吧？

電視熒幕裏面的克利斯汀·史萊特，正與約翰·屈伏塔大打出手。這畫面他有印象。應該是《斷箭》。電視機旁邊還放着TSUTAYA出租店的袋子。

「如果不承擔這麼多風險，搶銀行不會成功。修也要加油喔。」

電影裏的主角巧妙地偷到了鑽石。雖然最後還是倒大黴，但至少在結局之前，這部片看起來都很愉快。

這樣就可以鎖死金森健的視線。他只要拼命威脅眼前的警衛高舉雙手，就沒有時間四下張望。

修造一口氣喝光牛奶，站起身來。腰背痠痛已經好了不少。

……難不成，你在勾引我？

我還沒那麼糟糕。但如果不當那一頭的人，今天是贏不了的。

茉莉亞對着修造的身體半推半就，沒有認真抵抗。

「虛弱的老太婆。」

茉莉亞拉着修造的手，貼在自己的左胸上。透過睡衣仍可感受到那股柔軟。

一口氣把內衣脫了吧！但完全沒有那個Fu。茉莉亞正抬頭看着電視。

修造提到自己被涉柿多見子綁架，卻沒說清楚真相，只是敷衍地銳：「我被巫婆抓去打發時間，她說『到時候不還錢就殺了你！』」

「沒事吧？你臉色好差喔……」茉莉亞擔心地盯着修造瞧。

「放心，我準備的推車大到可以輕鬆裝一個波士頓包。等我把銀行的錢都塞進包裏，你一眨眼就要掉包，別失手喔。」

不過倒是沒想到茉莉亞竟然自願當人質。

「我喜歡這部電影的主角。他叫克利斯汀·史萊特。你聽過嗎？」

都這個關頭了，性慾還是油然而生。不對，或許就是這種關頭纔會有性慾。就好像Golgo 13在執行暗殺工作之前，都會去買春一樣。

「紐約也有日式料裏啊。」

「不，不用了。」

「我該做什麼好？」

失去又會怎樣？現在這生活有什麼好留戀的？難道這輩子就只當個酒店店長？而且還跟川崎巫婆借了錢，連搶銀行的計劃都曝光了。

修造吐了一口大氣，左右擺頭整理情緒。

修造坐在茉莉亞身邊，她的頭髮傳來一股香甜，應該是趁修造睡覺的時候洗了澡。

茉莉亞問了停下手看電視的修造。

「看了克利斯汀·史萊特不知道是哭是笑的表情，我就沒興致了。」

茉莉亞笑說：「修在甜心兔工作的時候經常都是這個表情呀。」

「啊？哪個表情？」

「不知道是哭是笑的表情。」

修造摸着自己的臉，起身盤腿坐在牀上。

我總覺得自己垂掛在地獄邊緣。每天都想着這樣不行，一定要改變人生，卻依然過得拖泥帶水。只能想着當下，往未來看去，也只見一片濃霧。

我總是這樣爲自己開脫。我怕玩真的，每次站到懸崖邊，心底就踩煞車。

就因爲踩着煞車，所以總是離不開懸崖。如果想改變人生，就得不顧一切往下跳。會一頭栽到谷底，或者發現夢想新天地，全看自己。

我要跳！如果不跳，什麼都不會開始！

茉莉亞也起了身，溫柔撫摸修造的背。

「我們纔是最後的贏家。」

你說，我們？

修造咬着牙根，拼命剋制心中怒火。

就是因爲你，我才落得去跟川崎巫婆借錢！

昨天晚上在歇業的色情浴裏喝了涉柿多見子的尿，那股味道又浮現在口中，胃酸都湧到喉頭來了。

就算是破魔的指示，我也饒不了茉莉亞。這女人當下還是打算利用我。就像虎視眈眈的長印魚，看準我贏或破魔贏，就寄生在贏家身上。

你看好，我一定要讓你流眼淚！

「我們搶完銀行，逃進甜心兔的時候，破魔就在那裏對吧？」

「怎麼？你懷疑我？」茉莉亞撫摸修造的手停了下來，皺起眉頭。

破魔一定在甜心兔附近準備了「鑑賞室」。

「就是什麼『無心』嗎？」

「我知道，我會狠下心開槍啦。」

「告訴你又怎樣？有意義嗎？」茉莉亞的表情更訝異了。

這次換茉莉亞確認了。得讓破魔看見三個人自然地鬧翻，然後由修造槍殺小島與金森健。

「這樣不行。」茉莉亞搖頭。「你什麼都別想，扣扳機就對了。腦袋要一片空白喔。」

「好開心喔！」茉莉亞笑了。「我們還是做吧？」

「簡訊只是保險，出事的話，我去救你。」

可見破魔挺有生意頭腦。

根據茉莉亞的說法，破魔不只在廁所裏裝CCD攝影機，還避開員工與酒客的耳目，從十幾個不同角度偷拍酒店小姐們。而且不只影像，還有錄音。

茉莉亞想好了逃離甜心兔的路徑。得需要很好的運氣才能順利脫逃。如果包圍的警察的數量超乎想像，那就完蛋了。

「你可以殺了那兩個人，還不讓破魔起疑嗎？」

「健哥也就算了，你可以下手殺掉疼了這麼久的柯吉嗎？不會臨時心軟吧？」

修造吸着茉莉亞的舌，暗暗警惕自己。

動手的只有茉莉亞一個啊。

就算破魔真有破綻，你殺得了他嗎？

媽的，在哪裏啊！如果不知道位置，怎麼讓涉柿多見子去找他麻煩呢？

茉莉亞昨天晚上討論的時候，就下定決心對修造說：「我要在被殺之前殺死破魔。你殺了健哥與柯吉之後立刻逃離甜心兔，這樣破魔就會緊張，露出破綻。」

我在打工送無碼A片的時候看過幾支偷拍片，知道買家看偷拍片追求的是真實感。先看到小姐接客的樣子，之後再看她們上廁所，纔會加倍興奮。能夠把老闆的優勢用到淋漓盡致，

當然是騙她的。知道邪惡的破魔就等在那裏，我怎麼可能去幫忙？

「所以你跟破魔會在哪裏看我們三個演鬧劇？」

誰懂啊？那只是舞臺上玩玩罷了。我可是賭命玩真的！跟你用偷拍熒幕隔岸觀火不一樣！修造拼命安撫情緒，又提出問題。

破魔不可能讓警察進自己家的店。因爲鑑識人員進門到處蒐證，就會發現偷拍用的CCD攝影機。破魔肯定會幹掉茉莉亞與修造，而且還會把搶銀行的罪套在修造與茉莉亞身上，自己絕對不會被警察查到。這麼一來，所有與搶銀行有關的人都死無對證，破魔就能獨吞所有鉅款。

「沒想到連店裏都有偷拍攝影機啊……」

在哪？車上嗎？

破魔訂下的計劃，是修造在甜心兔殺了柯吉與健哥之後，被衝進門的警察逮捕。所以他要用偷拍現場轉播修造三人的狀況，等修造殺了另外兩個人，就叫茉莉亞去報警。至於從銀行搶來的錢，就由破魔與茉莉亞平分。

「確認而已。如果破魔不在，我們何必窩在甜心兔呢？如果被警察發現，我們就是甕中之鱉啦。」

不對，有銀行被搶，警察一定會在川崎街上大肆搜索。很難想像有人會在這時候悠閒地坐在車上欣賞偷拍影像。

「我還不知道，因爲破魔不跟我說。不過偷拍針孔有訊號範圍限制，應該不會太遠吧。」

「我昨天就說了，我跟破魔會透過監視器觀察你們三個。」

茉莉亞對這計劃的解讀如下。

她雙手圈在修造脖子上，硬是吻了上來，與剛纔大不相同的熱吻。

別特地逼我啊。這女人打算仿效破魔跟涉柿多見子，成爲「那邊的人」。

「……不殺不行啊。」

我得在針孔攝影機面前對着破魔演戲，這纔是整個計劃裏最大的難關。

別被這女人的天使笑容給騙了！這笑容就跟一星期前，她在川崎賽馬場找我搭話的時候一樣！

「知道在哪的話就告訴我吧。用簡訊也行。」

「對，演戲的時候也是無心最好。要忘記劇本、排演與觀衆，身體就會自然活動起來，嘴巴就會自然念出臺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