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黃昏時獻上一束花

《花開人家》 · 村山早紀 · 3.7萬 字

臺版 轉自 狐臉米線組

圖源:狐你一臉過橋米線

錄入:過橋米線糊你一臉

小女孩在花園裏醒來,開心的笑着。

因爲在晚上的時候,水仙在桌子四周開花了。蔓長春花覆滿了棉被。燕麥則在地毯上搖擺着麥浪。還有,弟嘟用心栽培的美麗玫瑰花不斷變化,張開葉子,抽出新芽,沿着枕頭,攀爬到牀頭上。女孩已經不再注視天花板,而陶醉於花的欣賞了。

——摘自《綠拇指的男孩》,莫里斯·圖翁著,安東次男譯

風早站前的商店街,氣派十足的拱廊深處,有幾間重建於戰後焚燬廢墟中的商店,其中名爲「千草苑」的古老花店就座落於此。有段時期,店內員工衆多,甚至還承包大型庭園造景工程;現在則精簡業務,只銷售花束盆栽,或替老主顧家中的庭園做修剪維護。除此之外,還利用部分店面來經營格調高雅的咖啡店。被花丼與陽光包圍的千草咖啡屋,是最受市街居民喜愛的人氣商店。

戰後,有些店鋪是在幾乎只剩骨架的狀態下重建的,因此具有東西合璧的懷舊氛圍,天井挑高的木造洋樓,是依明治時代建築的風格與工法修復的。風早車站前的這一帶商店街,本來就有許多別具歷史風貌的建築,雖然有一部分因爲再開發而改建爲高樓大廈或飯店,但舊時市街的面貌也藉由居民而珍重地被保存下來。因此有好幾棟建築像千草苑一般,在後代子孫手上恢復了往昔樣貌。

在很久以前,大約是在戰敗投降的八月,一起因空襲引發的火災,讓原本包圍着千草苑盛開美麗的木香花和玫瑰,以及庭院中的桂花而焚燒起來,據說當時四處躲避大火的市民中,有人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景象。

那時,彷彿爲了保護這棟洋樓不受大火侵襲,玫瑰擺動着枝葉與花朵,桂花伸長了枝條,如同展開的翅膀般將建築團團圍住。讓居住在木造洋樓的家族——來不及躲避的家族奇蹟般地存活了下來。

即便市民們目睹到那日彷彿魔法般的奇蹟,也沒有誤以爲是大火而產生不可思議的幻覺。因爲自古以來,風早市就有許多魔法般的故事與傳說。而且很久之前就有謠傳,住在洋樓的花開家族與一般人不同,讓人害怕。

這個家族的人會魔法,祖先都有仙人或妖怪的血緣,纔會讓人敬畏。被大家稱作千草苑的建築,也就是這奇特家族的居所。

但這也是過去的事了,現在已是平成時代。

燒燬的痕跡已蕩然無存,戰後復興且繁榮的市街上,花開家族至今還住在這棟修復好的洋樓裏,也還經營着花店。據說,在大火那日保護宅邸不受侵襲的玫瑰與桂花,也都從僅存的根部復活,一直都圍繞着花店的牆壁,或矗立於庭院中,像光芒或星星般綻放花朵,發出香氣。

且說千草苑的晴朗早晨。

那是個桂花香襲人、秋日玫瑰也不甘示弱地綻放濃郁香氣的清晨。

在店鋪的後方,洋樓一樓的餐廳,是間被綠意盎然的中庭與玻璃溫室包圍、擁有一小片花田的客廳。此時有少女的聲音響起。

「等等,阿桂,你又把菠菜留下來了!」

在水手服上繫着圍裙的少女,是這個家族的次女、高中生莉蘿子。有着一頭褐色蓬鬆頭髮的她,微噘着淡粉色的嘴脣,爲了平視弟弟,她掀起百褶裙,刷的一聲跪到坐墊上,瞪着他說:「這可是用很貴的奶油炒的耶!你不喫菠菜,我才上網查了好多資訊,最後終於找到這個很貴但聽說不錯的可爾必思牌奶油的。」

「因爲……因爲……」

「謝謝你。真高興啊。」

「……」

話說到一半,莉蘿子想到,莫非是鐵質的味道像血?

此時,這一家的長女,比莉蘿子大十歲的茉莉亞微笑着掀開珠簾,靜靜地從廚房走出來。手上的盤子裏有用小叉子插着的可愛肉丸子,上面淋着淺綠色醬汁。

「是啊。」

茉莉亞聲音優美,曾在高中時代參加全國廣播大賽得到冠軍,而且姿色出衆,溝通能力強,從那時候起就在地方電臺以及其他地方工讀。大家盛傳她畢業後將到東京擔任電臺總檯的主持人,或是當女演員,但她卻留在家裏,在咖啡店學習了幾年後,開始經營咖啡館。

茉莉亞臉上笑着,彷彿突然想到了什麼,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踏着吱嘎作響的地板走到屋子最裏面。

茉莉亞走過來時,廚房同時也飄來塞風壺剛煮好的淡淡咖啡香。茉莉亞遺傳到手巧的爺爺以及母親的才華,煮得一手好咖啡。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千草咖啡屋的經營者。

「因爲……很恐怖啊!」

「小莉你真沒規矩!」

「今天節目的主題,怎麼是『有點不可思議的事』?」

那時,就好像算準了時間似的,收音機傳出恐怖的怪音。聲音清澈悅耳的播音員像歌唱般地說:「……我想在這裏向大家預告今天的節目。傍晚四點播出的,是大家都很熟悉的節目『黃昏時的花束』,在星期四的今天,將從站前中央商店街的播音室爲大家廣播。今天的主題是『有點不可思議的事』。我們正在向各位聽衆朋友募集不可思議的事件。請大家利用您所喜歡的方式,電子郵件、傳真,或是Twitter,提供給我們。」

茉莉亞、莉蘿子與桂的父親草太郎,脅着腰,踩着吱嘎作響且狹窄的樓梯下來。二樓的穿廊與店鋪的二樓相連接。那裏有一間寬敞如大廳的房間。連接一樓與二樓的樓梯有兩個:在店鋪中央的豪華螺旋階梯,以及給家人專用的小樓梯。小樓梯對高大的草太郎來說,顯得有點不方便。

桂對歪着頭嘆氣的姐姐說:「怎麼會,一定很好喫的。」他點頭,大口將淋有淡綠色醬汁的肉丸子放進嘴裏。

茉莉亞向弟弟展露美麗的微笑,雪白且溫柔的手將盤子放在飯桌上。「我喜歡喫奶油炒菠菜,給我喫吧。哦,還有,我們來做個交換吧,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沒錯。因薄荷的香味而分辨不出來了。不只是醬汁,肉丸子裏也加入很多用食物調理機打成泥的菠菜。足足有一把。而肉丸子也被肝臓與奶油的香味掩蓋了,變得分辨不出來。啊,我用了冰箱的可爾必思脾奶油。雖然是很好的奶油,不過以後可不能再買那麼貴的東西喲,會破產的!」

「『有點不可思議的事』有點像大家遇見的小奇蹟,或是帶點魔法的事件,讓大家感到奇妙。節目製作方很希望能聽到這種故事呢。這是節目主持人茉莉亞的提案。我也很期待。我很喜歡聽這種故事唷。還有,茉莉亞說,恐怖的故事也很受歡迎。」

在千草苑寬敞的店內,也設有「FM風早」的播音室。從本年春季開始,每個星期四在千草苑的播音室播放傍晚的點播節目,主持人就是茉莉亞。

「無論如何,在喫蔬菜的時候,有時會想東想西的吧?尤其是小時候,一定會這樣。」

這是多年來很受歡迎的主持人野野原櫻子的聲音。從星期一到星期五,早上七點到九點,她主持的節目「晨間之翼」,總是伴隨着音樂,播報新聞、路況以及各種訊息。

收音機傳來呵呵笑聲,節目進入廣告。

在那裏有通往樓上的階梯。從上面傳來長長一聲「好」。

「姐。」

莉蘿子跟在迅速拿起盤子朝廚房走的姐姐身後。

「什麼事?」

「爲什麼?」

「因爲……」

「也不是奇怪,但在現代不是有點不科學嗎?」

「什麼事?」

「因爲數量有點少。」

「年紀就甭提了!」

在收音機旁,生長在漂亮大花盆裏的鐵線蕨與腎蕨的綠葉,在晨風下隨風飄動。

面對彷彿快要拍打飯桌作勢逼問的姐姐,桂神色畏怯地後退。

「哦?有什麼奇怪嗎?」

少年的頭更低了,柔軟的褐色頭髮隨着擺動。明亮的雙眼噙着淚。

莉蘿子覺得在姐姐清爽的笑容裏,好像看到活在異世界的生物,輕輕嘆了一口氣。姐姐從小就沒有要成爲男生的偶像、女王,但最後還是受到大家的崇拜,該怎麼說呢……

「嗯,不管到幾歲都一樣呢。」

茉莉亞將盤子放進冰箱,漂亮的眉頭皺起。

「爸,已經七點半了喔!」

姐姐的笑容的確很美,莉蘿子也很喜歡姐姐,可是天使應該不會說「說謊有時是權宜之計」,或是「善意的謊言」這種話吧?

她忽然想起來了。與姐姐高雅的容貌及溫柔微笑毫不協調的,是姐姐喜歡看神怪小說與恐怖電影。今天的廣播主題也是,說要募集「有點不可思議的事」,其實說不定只是想蒐集市街裏的恐怖故事,好讓自己開心的介紹而已。

「是嗎?」

「小莉,你可別說沒有夢想的事!」茉莉亞語氣溫和的說。她看了一眼在餐盤前的弟弟,一副「夠了」的模樣,「欸,小莉,不用勉強阿桂喫他討厭的東西吧。他不想喫也沒辦法呀,每個人都有一些他無論如何不想喫的東西。」

「什麼事?」

似乎是摻了菠菜的醬汁。

「什麼『是吧』?」

「……姐,那個。」

還是小學生的弟弟名叫桂,是家裏的老麼。他已經高年級了,是有點稚嫩、纖瘦且溫和的少年。低垂的雙眼前,盛滿奶油炒菠菜的盤子中,留有荷包蛋與香腸被喫掉的痕跡。這些都喫得一乾二淨了,但冷掉的菠菜,跟剛上桌時一樣原封不動。

「我還記得媽媽問你怎麼不喫花椰菜的時候,你回答『因爲形狀還活生生的,我不想喫』。」

這個家,猶如被綠色波浪所覆蓋,被包裹在其手掌中,體貼地守護着。

「有什麼關係呀,也不過才一個……」

她的表情依然笑笑的。晶瑩的眼神,彷彿能看透一切。

「我今天傍晚有廣播節目,所以先提早做好晚餐的菜,就是這個肉丸子,你可以幫我試喫一下味道嗎?我覺得鹽好像放太多了。」

「『有點不可思議的事』?怎麼又做這種主題?」

去年冬天,千草苑裏開設了廣播室,她被邀請上節目擔任主持,本來說好只有這一次,卻變成兩次、三次。在連續幾次上節目後,變成每週主持一次的節目主持人了。「FM風早」希望茉莉亞能增加上節目的次數,甚至還想聘請她爲約聘人員,繼而將來轉爲正職,但茉莉亞以再更忙碌的話就無法兼顧家中事務爲由婉拒了。

「男生就是那副模樣。」

洋溢陽光的廚房裏,被植物包圍着。在這個家,店鋪也好、環繞着屋子的院子也罷,都佈滿了植物。廚房裏除了巴西鐵樹與橡膠樹外,還有龜背芋的盆栽,以及種滿五顏六色花朵的花槽,此外,架子上、地板上到處擺放有黃金葛或吊蘭,或是很可愛的觀葉植物。

放在走廊上、綠色植物旁的舊收音機,絲毫不理會這緊張的氣氛,正傳來由地方FM電臺「FM風早」的晨間節目所播放的老流行歌。

「雖然這麼說,你小時候也有一段時間不喫青菜的喲。」

「那是營養成分的味道,不會恐怖啦。何況菠菜又不會流血,也不會作祟。你說像血一樣的味道,其實沒什麼的啦,對吧?」

「那是騙你們的。」茉莉亞莞爾一笑。「阿桂心地善良,這麼說的話,他就會喫了吧?說謙有時也是權宜之計。善意的謊言嘛。爲了讓我們可愛的老麼喫下營養豐富的菠菜,心存愛心稍微說個小謊也沒關係的,是吧?」

莉蘿子想,啊,原來姐姐剛纔在旁邊的瓦斯爐忙碌製作的就是這個呀!茉莉亞經常是這家人中最早起牀的,而今天起得更早,她在廚房裏開心做料理時,被莉蘿子瞄到。

「已經這麼晚了啊?謝謝。」

「好像很好喫。也給我喫一個。」

縮着身體的桂,一下子露出燦爛的笑容,往茉莉亞遞過來的盤子裏看。

「可是,很恐怖,也很噁心耶。」

「什麼?」

「那是什麼?好像很好喫……啊,姐!」

「沒有什麼『因爲』。你爲什麼不喜歡菠菜?難道說菠菜是你的仇人?」

「真的?」

兩個人嘩啦啦撥開珠簾,進入鋪有木頭地板的老廚房裏。茉莉亞將盤子放到旁邊有棵巴西鐵樹與橡膠樹盆栽的餐桌上,一邊迅速包上保鮮膜,一邊回頭看,小聲地說:「這是專門爲弟弟特製的,菠菜加強版肉丸子呢!」

草太郎放下捲起的白襯衫袖子,露出偶爾會被說很像電影明星的優雅微笑,將時髦的圓框眼鏡重新戴好,和孩子們道早安,然後說:「天文望遠鏡的架設進行得很順利。再不趕快不行,已經是秋季的流星羣季節了。」

「血?菠菜怎麼會有血的味道……」

「嘿,纔沒那回事哩!」

茉莉亞合起雙手微笑的表情很優美。莉蘿子對弟弟急轉彎的態度,起初覺得噁心,後來則露出苦笑。

「因爲,味道像血啊。」

仔細聽了廣播內容的莉蘿子如此嘀咕後,頭馬上轉向弟弟。

傍晚的節目主持人就是這位歪着頭輕笑的茉莉亞。

「咦?你剛纔不是說沒自信的嗎?」

「哪裏恐怖?菠菜很恐怖嗎?」

呃,是嗎?莉蘿子含糊地回應。

她伸出手來時,茉莉亞卻說:「啊,不行!」用她白皙的手啪地一聲打了莉蘿子的手背。

「好啦。」莉蘿子一邊回答,一邊大口吃着不知何時拿到手的一顆肉丸子,說:「真好喫。」

「嘿,果然好喫。大姐的料理真有一套。一點兒也不會鹹。」

莉蘿子稍微往後退了一點。

姐姐的笑容與畫作一樣既溫柔又完美。一想到市街的人私下稱呼身兼花店店花、咖啡店經營者,有時還是電臺主持人的姐姐爲天使或女神,甚至說她是聖母瑪利亞,就覺得,唉,其實他們什麼也沒搞清楚。

「桂,好美。而且很香。」

「哦,我可是好心幫你試喫呢。我覺得醎淡還可以啊。」

「前幾天電臺的料理時間不是介紹了『一級棒的法式肉丸子』嗎?我也想做做看。醬汁以鮮奶油風味的綠豌豆和薄荷爲主,帶點微甜,我覺得做得還不錯。只是對肉丸子本身的調味沒自信。」

「嗯,是啊,是沒錯。」

自己對姐姐性格的高深莫測,有時也會嚇一跳,而單純、愛作夢的弟弟,恐怕無法想像姐姐的本性吧。

花開家的人很喜歡聽廣播,就像呼吸需要氧氣般,一整天都開着收音機。所以在早上,這個節目經常成爲家中的背景音樂。櫻子小姐的聲音陸續傳出。

「那當然羅。那可是本大師做的料理呢!」

「因爲他呀,比起你和我,心思更纖細、溫和。」

「可是,姐,你看他,都已經五年級了,還這麼瘦小!一定是營養不夠,應該要糾正他的挑食啊!」

「姐,你有時候真可怕呢。」

「你別說一些歪理,趕快喫啦。上學會遲到。真是的,人家難得在忙碌的早晨用滿滿的愛心做好早餐,你卻……」

「什麼?噢,怪不得醬汁顏色纔會是難以形容的綠色啊?」

「不是因爲你比我大十歲的關係。」

「你的方法其實很不錯,只不過那種方式太直接。但也因此變得讓他願意喫肉丸子了,你幫了一個大忙。」茉莉亞眯起眼睛笑。

「我啊,時常覺得比不上你。」

「太好了!」

「是嗎?」

「我想阿桂也差不多慢慢知道你是怎樣的人了吧。」

茉莉亞突然低聲說:「小莉,蔬菜,真的很可怕呢。因爲我們是『這個家的人』啊。」

在二樓鋪榻榻米的寬敞房間裏,有父親因興趣而架設的天文望遠鏡或顯微鏡,還擺放着化石,以及一些不知是什麼東西的結晶,與很多書並置。這些是草太郎從小就一點一滴收集起來的寶貝;現在則給街內的小朋友們舉辦天文觀測營或學習營的時候使用。二樓有洋樓裏最大的房間,裏頭有張很大的桌子。街上的小朋友們常會在這裏玩耍,偶爾也會發生扭打。不過通常還沒發展到打架,就會被莉蘿子或誰用拳頭敲頭來嚇阻。

草太郎是私立植物園「風早植物園」的宣傳部長。是個理科極強且知識豐富的父親。擁有植物學的博士學位。在研究所將畢業時,遇見了最愛的人,很早就與她結婚,孩子的年紀較長。他外型、個性都很年輕,和家人走在路上時,甚至會有人以爲他們是兄弟姐妹呢。

「對了,茉莉亞,你替我向『FM風早』的櫻子小姐問好。下下個週末,她要來植物園採訪。就是星期天點播節目當中的『Ustream』的單元,要談秋天的植物。

我在想,主要介紹在秋天開花的玫瑰,再加上番紅花或園藝用番紅花,以及波斯菊這些。這幾種花今年似乎都會盛開。」

「啊,現場直播的時間?」

這幾年,廣播節目在網路上同時直播影像的方式,也盛行起來。野野原櫻子小姐是位一流的節目總監,也是一流的節目製作人。原本是當紅主播,最近也兼任主持人。有可能是隨着年齡增長而成了重要臺柱,但據說也有可能是因爲近幾年,不管何處的地方廣播公司都難以經營,員工數量減少,因此一人身兼數職。

櫻子小姐本來就是千草咖啡屋的常客,莉蘿子或花開家的人對她都頗有好感。特別是莉蘿子,從小就是她的粉絲,也會寄電郵到她的廣播節目點播,知道她因工作關係要來家裏而感到非常高興。她既聰慧美麗又溫柔,但有點古怪,偶爾會講一些目睹幽靈的事給大家聽。

草太郎用手摸摸下巴,突然噗嗤一聲笑了。

「我的英俊美貌又要轉播到全世界了。如果粉絲又增加了的話,你們在天國的媽媽會不會喫醋呢?」

「嗯……那個嘛,」莉蘿子哈哈笑了,「如果『Ustream』只播放你的外表的話那也許沒問題,因爲爸談到植物的時候,的確是很棒的男人。不過也僅限於此。」

「沒錯,」茉莉亞也笑了,「因爲是網路或廣播,老人臭就不會播出來了。」

「咦?」

莉蘿子與草太郎同時回過頭看,覺得自己聽到了可怕的發言,而茉莉亞僅僅站在那裏,臉上展露與平常一樣天使般的微笑,兩人都以爲是自己聽錯了。

草太郎從櫥櫃裏取出自己的咖啡杯,倒進剛泡好冒着熱氣的咖啡。莉蘿子將自己的杯子也伸過去,草太郎順便幫她倒了。

他面帶笑容說:「偶爾讓她喫個醋也好。這麼一來說不定她就會從天上回來。」鏡片後那道溫柔的眼神朝佛堂看了一會兒。那個可以眺望廣闊中庭與農園的房間裏,有個擺滿花的佛龕。佛翁內放着已離世十年、媽媽優音笑容滿面的照片。媽媽身體原本就虛弱,在某年秋天罹患了微不足道的感冒,久病不愈而過世了。花開家的小孩都聽爸爸說過,媽媽是人們口中「難養的嬰兒」,但仍長大成人。爸爸爲了給家庭遭逢變故、一直孤苦活着卻溫柔的媽媽有更長、幸福的回憶與記憶,所以才急着結婚。

但媽媽還是早逝了。她在臨終前,曾說了非常多遍自己生下了最喜愛的三個孩子,自己的雙手不知擁抱過家人多少次,這些都讓她感到很幸福。然後,才離開人世。

媽媽病逝的時候,莉蘿子才五歲,還在讀幼稚園。但直到現在,她還記得媽媽躺臥在白色被子裏的模樣。

那時也是秋天。十月下午,即使隔着玻璃,也能看到陰沉的銀色天空,雲縫偶爾射下光線。莉蘿子剛從幼稚園回來,一直到坐在房間裏才發現肩上還揹着四方形書包。是的,記憶中,那天她以爲一回到家媽媽已經死了,因此一下娃娃車,便匆忙不安地往房間裏跑。

不過,媽媽還有意識。她從被子裏緩緩起身,張開雙手迎接自己。有一絲輕柔的淡淡玫瑰花香。那是Ombre rose香水。媽媽身上經常有的香味。

弟弟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沒有聲音,儼然像塊因熱而變得暖和的石頭。手牢牢抱住姐姐的腰,臉緊緊貼着姐姐的背,看樣子就知道是在害怕。

「糟了!」

因爲自己最喜歡的媽媽在笑。所以自己也必須要笑。

在她背後,可以看見院子的玻璃窗外,正下着銀色的雨,漸漸濡溼了院子內的花與樹。

「我不是拒絕啦,只是一臺腳踏車載兩個人違反交通規則,呃,我覺得不好。」

「時間,你仔細看一下時間!」

「咦?鍛、鍛鏈?」

那天,廚房光線柔和。媽媽遞來的那杯咖啡,與平常喝的牛奶幾乎沒有兩樣,但,那杯滴進了香氣芬芳的咖啡,是最喜歡的媽媽特別爲自己做的。

媽媽搖頭甩着長髮,仰起頭,試圖止住眼淚,看着莉蘿子說:「你要答應我,不能爲我傷心。我不希望你爲了我哭。只要你笑了,那我……在天上也一定會永遠幸福的。」

她又朝書房窗戶說:「爸,我們出去羅!」

媽媽照着爺爺木太郎傳授的方法,泡得一手好咖啡。當爺爺、爸爸、媽媽,以及已經是高中生的姐姐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時,還只是幼稚園的莉蘿子羨慕得要命。覺得咖啡看起來非常好喝,只有她被排除在外。

「啊,下雨了。」

「纔沒有不可能的事哩!」莉蘿子在心裏嘀咕,我不也變堅強了嗎?她使勁咬緊牙關,他們已經騎到公車行經的大馬路了。

「我用腳踏車載你去。」

「啊,怎麼辦?」

「知道了!」

視線所及之處,是媽媽爲了冬天而打造的岩石花園,聖誕節那時應該能夠順利完成。媽媽不但慎重地挑選了花卉的種子、花苗與球根來栽種花壇,還特別接受莉蘿子爺爺木太郎的指導。木太郎不僅是一流的造園師,年輕時還是著名的植物採集家。

弟弟正倚着飯桌,一臉幸福的看書。弟弟從小就很愛看書,只要有時間,一定會翻開故事書看。書包經常裝着自己的書或從圖書館借的書。對瘦小而纖細的他似乎很重的書包,他卻一點也不覺得重,背的時候雖然發出很大的吆喝聲,卻似乎樂在其中。

「從那時候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年了啊。長大了呢……」

那年秋天,是個寒冷的秋季。才十月初,彷彿就快下雪。

媽媽很喜歡聖誕玫瑰,尤其喜歡原生種的白花(學名Helleborus niger)。這座岩石花園就是以美麗的白色聖誕玫瑰爲中心,以盛開期能夠呈現最美麗的樣貌而構思的。秋天時,花苞都還未開,只有綠葉蓬勃生長着。

「……不可能的,我身體這麼虛弱。」

腳踏車靠在田邊的車庫旁,放在被木通(一種植物,可做爲中藥藥材)與野木瓜藤蔓圍繞的屋頂底下。這是莉蘿子騎慣了的腳踏車,平常幫忙花店送花時會使用。

「纔不恐怖哩。」

果然如爺爺所說,天藍色的腳踏車與把手、坐墊,都被擦拭得乾乾淨淨。她彈了一下車鈴,發出好聽的鈴鐺聲。

「我們走吧!」

「小莉,你要記住,媽媽是很幸福的喔。我可不是抱着不幸、悲哀地死去。我有很幸福也很棒的人生,我是這樣覺得的。所以,你不要覺得媽媽可憐。我不希望你爲我傷心難過。」

面對哭着想喝咖啡的莉羅子,媽媽笑着說真拿你沒辦法,於是煮了一杯加入很多很多牛奶的咖啡歐蕾給她。甜甜的牛奶在鍋中沸騰,接着倒進小馬克杯裏,加入僅僅數滴如同魔法似的咖啡。

莉蘿子一邊喝着熱咖啡,一邊想着小時候的事。與媽媽一起生活只有將近六年的時間,所以對媽媽的回憶並不多。但在這古老房子的各處,都還能感受到媽媽站着的模樣、笑聲,或是料理時揮動菜箸的動作。即使是咖啡的味道,都會讓人突然想念起媽媽。

「呃,姐,還有,你騎腳踏車很恐怖……」

「阿桂,你應該多加鍛鏈纔好。」

媽媽緊緊將莉蘿子抱在懷裏,愉快地說:「因爲媽媽有了爸爸與你們,所以感到很幸福,已經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媽媽已經不需要別的了。」

媽媽用勉強笑着的聲音說:「小莉,如果媽媽也像你爺爺、爸爸,像茉莉亞或你一樣,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就好了。那麼,我就可以拜託院子裏的花草樹木照顧你們,守護你們。爲什麼只有我生爲普通人呢?我這麼喜歡花,這麼喜歡你們,爲什麼卻只有我是普通人呢?」

年幼的莉蘿子很愛哭。孤單時哭,害怕時哭,想要東西時也哭。

還有,那天下午中庭射入的光線,以及媽媽明朗的笑容就閃耀在模糊的淚眼中。

中庭的一株桂花開着像星星一般的金黃色花朵,散發出香氣。莉蘿子從旁邊經過,有好幾蕊小花沾上了她的發,以及制服肩上。

莉蘿子一邊胡思亂想着,在這個季節,店內櫃裏可能有哪些和菓子,一邊推着腳踏車開始跑,再輕輕蹬一下地面,踩動踏板。

「路上小心喔!」草太郎微開房門回應道。他好像正要將平板電腦塞進大皮包裏,還一邊斜瞄着液晶熒幕上的早報。

「心也要鍛鏈。但暫時先把運動神經方面鍛鏈好。人家也說:有健全的身體,纔有健全的心。應該要變得更強壯啊。」

「哦,昨天晚上我擦過了。」

「謝了。」

莉蘿子腦中浮現的是住在附近大宅院裏,知性又美麗的姨婆。她的職業是散文作家。雖然年華已逝但風韻依舊,塗上粉橘色口紅的脣,笑得很頑皮。嗯,自己還滿有自信可挑選她愛喫的和菓子,因爲她疼愛莉蘿子姐弟們如同自己的小孩。像旅人一般經常在全世界飛來飛去的她,應當是隔了很久才又回來日本,所以一定要爲她挑選格外美麗又雅緻的和菓子。

在那次以後,不知請媽媽煮了多少次那種咖啡歐蕾,自己也不知喝了多少次。

三人慌忙離開廚房。草太郎去書房拿公事包。茉莉亞爲準備開店而走去咖啡店。莉蘿子則跑到弟弟的房間。

她拿着弟弟的書包,並拖着弟弟一起走向玄關。莉蘿子用響亮的聲音對着與店鋪相連的長廊大喊:「姐,我們要出門羅!」

「爺爺,早安。」

也有人說:「喂,不能兩人共騎!」

媽媽抱着坐在枕邊嚎啕大哭的自己,不斷地撫摸着自己的頭髮,那雙溫柔的手的觸感,與在耳邊輕聲細語的聲音,到現在她依然記得。

「哎呀!都超過八點了耶!」

莉蘿子一路笑着,然後輕快地奔馳而過。

莉蘿子一說完,就將手放在桂的書包上。

她回到玄關,讓弟弟坐上後座,飛快騎着腳踏車。穿過玫瑰拱門,往充滿明亮朝陽的站前商店街騎去。

「阿桂,要遲到了!」

「岩石花園到聖誕季節應該會變得很漂亮吧,可是……我本來計劃在今年蓋好,兩三年後,陸續擴建的……」

「哇!」

「交給你決定。」

也有人問:「今天比較晚呢,沒關係嗎?」

這些話對莉蘿子還太艱深,不過媽媽想說的已傳達到,所以莉蘿子邊哭邊點了好幾次頭。

岩石花園已建好十年了,今年白花的聖誕玫瑰也會開花吧。像天使的白色翅膀、如滑順且雪白的牛奶般溫柔的花朵,在母親去世那年冬天第一次開花,其後年年增加,現在則像白雪般在院子的一角美麗盛開。

「謝謝你。我最喜歡你了!」

她讓弟弟在玄關前等候,踏着鋪放整齊的石板,繞到放置腳踏車的屋後。她看到爺爺與平常一樣在田裏幹活。穿着瀟灑帥氣的菱格紋毛衣,外面套着工作圍裙的爺爺,發現到莉蘿子時,對她說了早安。

秋天的院子裏,有一株桂花,開滿了金黃色的花。是這個家中最老的、得抬頭仰望的大樹。雨靜靜地、徐徐地,逐漸淋溼了她的花、她的綠葉。那是一幅非常美麗,卻很悲寂的情景。

弟弟的回答聲被風吹散了,聽不清楚。

「人哪,有時候也必須違反規則的。」

被莉蘿子的緊張聲音嚇到,桂慌張地站起,才寶貝地將書本闔上,小心翼翼的收進書包裏。

媽媽流下大顆淚珠,但始終還是笑着。最後,長長嘆了一口氣,回頭望向院子。

這時候她則應道:「對不起。就只今天,請放過我吧!」接着快速騎過。

臥病數日後,媽媽好像已有預感似的,一直說想要留在家裏,不想離開,果然在當天晚上病情惡化,媽媽因情況緊急被送去醫院,之後便再也沒有回來了。

媽媽有點像唱歌似的輕聲笑着。但從因發燒而滾燙的胸口傳來的心思,卻與她口中所說的完全不一樣,既悲傷又寂寞。莉蘿子知道,媽媽心如刀割,因爲緊抱她的手雖然強而有力、笑容雖然明亮,眼裏卻流着淚。

「別客氣啦。我也是發呆,忘了注意時間。」

「我是你的姐姐,有認真栽培你的責任。不是因爲我答應過媽媽,而是對媽媽誇下海口卻沒做到會對不起媽媽……」

她心想,謹慎起見還是走後街好,轉而騎入巷道。商店街內側的馬路,與店鋪的後門並排着,與排列在大街上裝潢得體面的正門不同,後巷就像是尋常的街道。這一帶的坡道,保持着舊時樣貌,路面鋪着石板。古老的木板牆或灰泥牆,被常春藤攀爬纏繞,茂盛到小孩子看了會感到害怕。山藥或王瓜的藤蔓也悠悠地伸展,從古老、狹窄的坡道各處懸垂下來。

就這樣,她笑了,雖然笑容有點僵硬,但她努力忍住不哭。

莉蘿子看了一眼牆壁上的時鐘。

「呃,那就,還是算了吧……」

「我知道了。約定羅。不會再哭了。」她握起拳頭擦去淚水。

聽媽媽的聲音略微顏抖着,就知道她是面帶笑容地在自言自語。

「好了,這杯是你的咖啡。」

「阿桂,你在這邊等一下。」

莉蘿子點點頭。

木太郎在桂花旁低聲自語。他朝風馳電掣騎着腳踏車遠去的孫兒孫女方向望去,年老的大樹如同贊成他所說的一般,撲簌簌紛紛落下耀眼的小花。

「耶?」

如唱歌一般的回答與喀噠喀噠移動桌椅的聲音一起傳來。

「咦?啊,但是……」

莉蘿子微微一笑。

「因爲悠哉過度了。我要騎腳踏車去。」

聽說媽媽在結婚前是在兒童圖書館當館員的。在家中,四處都有書。家人認爲桂喜歡看書應該是遺傳自媽媽吧。的確,三個孩子中,老麼的桂最像媽媽。但令人擔心的是,身材瘦小、不夠強壯也很像媽媽。桂溫柔敦厚的笑容很受鄰居好評,就連小孩或貓狗都因爲他的笑容而願意敞開心懷,並親近他。莉蘿子也喜歡弟弟的笑容。和被爸爸儲存在電腦裏、媽媽笑着的照片一樣溫柔。

莉蘿子半強迫地拉着弟弟,走到玄關門外。霎時間灑落的秋日陽光與中庭的桂花芳香籠罩了她。

莉蘿子脫下圍裙,迅速跑進自己房間,抱着書包回到客廳。

天藍色腳踏車朝鋪着紅磚的緩下坡路往下騎,四處傳來「小心上學喔」的叮嚀聲。

「好啊。買什麼好?」

「……希望至少能夠活到聖誕節啊。」媽媽自言自語的說,低下頭擦拭眼角,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就那樣看着玻璃外的院子。

秋風輕拂她的褐色頭髮與水手服短裙。

晨間的商店街,開始準備營業的人們迅速快活的工作着。莉蘿子姐弟是這街上長大的小孩,與這裏的人都很熟識,就像是家人一樣。尤其對很早就失去媽媽的莉蘿子與桂來說,商店街住着許多像媽媽與奶奶般親切的長輩。

現在莉蘿子自己會煮咖啡歐蕾了。每當深夜因讀書而疲累,或是有心事的夜晚,也會獨自一人在熄了燈的昏暗廚房裏煮咖啡。邊煮邊心想,記憶中媽媽煮的咖啡歐蕾,自己永遠煮不出那味道;而自己是否也重現了那日在陽光下喝的咖啡歐蕾。

那件毛線衣應該是已不在人世的奶奶早年送給爺爺的。爺爺一直都很小心翼翼的穿着與保養那件毛衣。始終珍重思念已離世的妻子,在這點,父子兩人也很像。

抬起細瘦手臂的媽媽,好像在擦拭臉頰旁的淚水。

「……」

「真是的!」莉蘿子嘀咕起來。但還是像風一樣飛馳過陽光普照的老舊商店大街。而行道樹們看着莉蘿子與桂,彷彿正揮手對他們說:「路上要小心喔。」

木太郎與草太郎是對很不相像的父子。與身材高大的草太郎相比,爺爺個子既小,又駝背,可能是行動敏捷吧,總覺得有點像忍者或猴子。不過仔細看時,頑皮的表情或偶然一瞬間的高雅笑容,尤其是手巧這方面,確實是父子。

之後,她吐了吐舌頭,心想糟糕,剛纔的聲音大概是和菓子糕餅店伯伯。等一下去買和菓子時一定會捱罵,她想到這裏,輕輕嘆了口氣。

「……」莉蘿子突然低下頭嘀咕,「我也不是喜歡才這樣做的啊!」

「小莉,你怎麼了?今天早上很晚呢!」

爺爺向她說:「唄子姨婆剛剛寄電子郵件來,突然說她今天要回國。你放學回來的時候,可不可以幫我去紫陽花堂買和菓子?」

她稍稍回頭看了一下桂花,說道:「我要出門了。」據說從祖輩以來,世代生長於此、一直守護着這個家族的就是這棵樹。在莉蘿子年幼喪母后,第一次獨自上幼稚園時,它也靜悄悄地在這裏落下花朵,散發花香,彷彿在鼓勵忍耐着不哭的莉蘿子。

走過這條路,就可以通往桂就讀的小學操場圍籬。莉蘿子朝着路樹與校園樹叢之間的後門騎去。

出現在眼前的這所學校,也是莉蘿子的小學母校。她巧妙靈活的騎着腳踏車馳驅,經過狹窄的后街,從商店街內側,避開人們的耳目,往住宅區市街前進,內心正慶幸着「太好了,快到後門了」的那一刻——

「喂!花開,花開莉蘿子,還有你,桂!」

如洪鐘般響起的聲音讓莉蘿子喫了一驚,她停下腳踏車,桂從後座下來,姐弟倆提心吊膽的回頭。

在綠葉蔥蘢的樟樹樹蔭下,一名穿着運動套衫的老師,粗壯的手叉在腰際,發出低沉的聲音:「我看到嘍!」

像一尊木雕熊的這位老師,是五年三班的石田老師,也是桂的級任老師,在莉蘿子讀五、六年級時,也是他擔任班導。

石田老師跨着沉穩腳步慢慢走來,大眼瞪着莉蘿子,準備用拳頭敲她的頭。

「唉呀,反對暴力!」莉蘿子用兩手護着頭大叫。

老師說:「傻丫頭!」輕輕用食指彈一下她的額頭,「不可以雙載!」

桂在旁邊一直點頭表示贊成。

莉蘿子用手摸摸額頭,微微噘起嘴說:「我知道了。下次我會遵守規則。」

「嘴上這麼說,心裏卻想沒有人的時候再做,對吧?」

「嘿。」

石田老師苦笑着隱道?「你啊,」然後用深切的、溫和的語氣說:「我是叫你不要做危險的事,不是叫你要守法。啊,當然守法也是很重要的,總之啊,」老師清了一下喉嚨,「你也該稍微替我想想,體諒必須用對小學生說話語氣來訓誡過往學生的心情吧?」

「……」莉蘿子不作聲,用指尖撫着額頭。看了弟弟一眼,說:「總之要是你不偏食,早餐快快喫完,不就沒事了嗎?那就不會違法了。」

「咦?爲什麼怪我?」

桂愣了一下,朝上看了看姐姐的臉。

「啊,對了,花開。我是在叫弟弟。」老師笑着,拍了一下手,說:「正好。你等一下可不可以來一趟辦公室?你暑期寫的那篇作文,已經進了縣政府主辦的讀書心得比賽的複選。」

「咦?」

「真了不起的夢想!」這句話木太郎對皓志不知說過多少遍,那是自己這種沒學問、腦筋又差的人絕對無法達成的夢想。科學什麼他完全不懂。提起人類如何,文明如何,規模那麼恢弘巨大,平常他連想都沒想過。木太郎每天過的,就僅止於訪花、讓花盛開、種植販賣。

同班同學的真丘野乃實,背後甩着長長的髮辮,踏着沉穩的腳步走來。她一邊擦拭額頭上的汗,一邊喘着氣說:「……小莉那麼晚纔來,實在很少見。你平常都很早就來學校讀書的啊。」

稱讚弟弟讓人心神暢快。沒錯!雖然他很愛哭,又纖弱,有點臭屁、愛辯解,但他是一個作文很好、乖巧、聽話、感覺敏銳的孩子。

莉蘿子或她的家人,有一些別於常人之處:他們擁有像故事書人物般的魔法力量,但他們卻非魔法師或魔女;他們的心與普通人相同,他們與大家活在同一個世界,所看見的世界也沒有不一樣。

「等我一下。」

真丘文具店一家人相當開朗,待人也很溫和,莉蘿子很喜歡他們。小時候經常去真丘家喫飯,現在也常到那兒玩,一起讀書做功課。

「沒錯,我們要藉着花,把世界變成溫和美麗的地方。」

因爲莉蘿子喜歡可以清楚計數、有既定法則、可以量化的世界;討厭仿冒品、贗品、或曖昧不明的東西;所以,她只喜歡確實可見之物、會不斷重複的現象,以及無庸置疑的事情。

在桂咕噥「嗚,反對暴力」的時候,石田老師看了一下手錶說:「莉蘿子,你上學遲到沒關係嗎?」並且給她看了手錶。

沒過多久,一向疼愛的老狗小不點也跟着死去。寬闊美麗的家,頓時只剩唄子孤獨一人。

如果自己哭了,媽媽會難過,因此自己要變堅強。如果這樣做,在天上看着自己的媽媽會放心、幸福的話,那就要堅強。

是不是看到弟弟高興的在笑呢?

皓志一定能實現他的夢想吧,然後一定能夠讓唄子幸福。以他誠實、智慧及溫柔,踏踏實實的向前邁進。

野乃實突然停下來,張開雙手,大口吸氣。

「早安。我們快點過去吧。」

但好景不常,五年前皓志因病過世。唄子年輕時曾因生重病而動過大型手術,她本人以及周圍親友都以爲唄子應該會比皓志先走。

雖然媽媽早逝,但已經五歲的莉蘿子還殘存着一些對媽媽的記憶,也還記得跟媽媽說過的一些話。而那時還只是嬰兒的桂,連這些也沒有。

野乃實是學校附近一間結合文具行、雜貨店與書店老闆的女兒。她平日必須在店裏幫忙,並看顧妹妹後,才能到學校,所以經常遲到。

那天晚上,木太郎在關了燈的花店裏,將柺杖放在一旁,獨自哭泣着。

「如果有在看,就好了。」她自言自語。

小時候的桂,時常咕噥說他很想念媽媽。神情寂寞的說想見到她,想與她說話。隨着他長大,不知何時就不再說那些了,但莉蘿子知道並不是他覺得媽媽已不重要。

他們兩人雙手交握。

但是他的傷勢非常嚴重,別說再爬上山了,就連要恢復到能回日本的體力,都花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一路走來發現校舍悄無聲息,大概是大家都已經進到教室、坐在自己位子上了吧。兩人面面相覦,擔心捱罵,連忙迅速跑進自己的教室。

之後,當木太郎終於撐着柺杖回到日本時,來迎接他的唄子左手無名指已套有一枚閃閃發光的珍珠戒指。在她身旁的皓志,臉上滿是熱戀時的幸福微笑。

「我也不知道。下次我再問問我家的桂花。」

「不簡單耶,阿桂。」莉蘿子拍了一下弟弟的背。

雖然她沒辦法相信媽媽在天上,也沒辦法相信有看不見的目光在凝視着她。

小時候,莉蘿子曾答應媽媽一件事,就是不要再爲了媽媽而哭泣。

「謝了。」

「我尋找美麗的花,讓它在全市街與全世界開花,還要擴大千草苑,我以此爲目標活着。皓志則終有一天要培育出藍色玫瑰。我們兩個;都是透過花來讓世界更美麗。」

「唉呀,不用謙虛啦!」

人死後會到哪裏去呢?莉蘿子不知道。人有沒有靈魂,她也不知道。

當時的莉蘿子是個愛哭、膽小、懦弱的小女孩,但已成爲高中生的莉蘿子絕不再那樣了。無論寂寞、難過與害怕,都不再哭泣了。她會咬緊牙關,一路向前,因爲現在的她已經很堅強了。

老師笑嘻嘻的說:「桂真的有寫作天分。」

「喂,喂!」皓志開着玩笑地說。

「對不起喔,」唄子帶着淘氣的笑容說:「萬一木太郎也喜歡我的話,我很對不起。我也喜歡你喲。大概差不多跟你一樣的喜歡你喲。」

唄子開始離家出外旅行,去生前曾與皓志一起走訪的國內外許多地方。因爲是散文作家,所以能夠在旅行時寫作,或鬼集材料,自在隨興的生活。不論熟不熟識她的人,見她笑容滿面地出現在各式媒體,只要談論到她,都覺得她似乎精神很好、很快樂。

「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當他醒來,人已在醫院。在國外一間語言不通、老舊的小醫院中,渾身上下無處不疼痛,在那裏住了許久都無法出院。

那時候,他還認爲可以恢復如往常一樣健康。他想自己一定還可以再爬上山去,採集那宛如妖精翅膀的花,捧着花朵向唄子求婚。

木太郎假裝開朗的笑着向他們道賀。本來應該是自己送戒指給唄子的。如果是自己,就會送一個鑽戒,他想到這裏就讓他感到心痛不已。但木太郎知道,對於那時還在攻讀植物學博士的皓志來說,除了工讀外,沒有其他收入,那顆樸素的珍珠戒指是他勉強買得起的貴重禮物。身爲富家千金的唄子,將又小又樸素的戒指當作全世界最美的寶石般,戴在手上熠熠生揮,是個比任何人都耀眼可愛的女人。木太郎重新體認到了這些。

正因如此,莉蘿子並不相信神或聖誕老人,也認爲自己沒有夢想。雖然家族所流傳的奇異血緣難以改變,但科學總可以解釋清楚。

「……等等我,我快喘不過氣了。」

不過,那也是年輕時。當步入老年以後,他們養了一隻耷拉着耳朵的混血白犬,把它當作自己的孩子一般疼愛。笑容不斷的兩人最常掛在嘴上的就是「真幸福,好幸福喲」。不論是在公園愉快地散步,或在咖啡店喝茶、看雜誌報紙時,白髮偕老的兩人,都會發自內心的這樣說。

那時的木太郎還是個二十幾歲、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也是他開始追求以採集奇花異卉爲業而踏遍全球,因此剛打出名聲的時期。當時的日本正從貧窮中重新站起來,木太郎充滿勇氣與魄力,他不但認爲自己要努力,也真的夠努力。植物採集者的工作是相當危險的,如同早期探險小說中的主角,需隻身深入腹地,旅行於磁針無法使用的樹海,或爲了追求一朵美麗的花而必須爬上空氣稀薄的高山峻嶺。

那個研究室,曾經一直進行着讓玫瑰開出藍色花,讓牽牛開出黃色花的研究,但二次世界大戰,當日本勝敗已定時,情勢使得研究根本無以爲繼。畢竟也弄不到肥料,溫室也被破壞,無法繼續讓花盛開。在如此情況下,有一件事暗地被流傳:藍色玫瑰研究出來了。當時想用交配的方式培育出藍色玫瑰,一般認爲能夠從俗稱黑玫瑰的深紅色玫瑰育種出來。據稱,在研究室盛開的深紅色玫瑰中,有一片花瓣,顯現出漂亮的藍色。

莉蘿子與桂都抬頭看老師。

她將腳踏車停好在緊挨校門旁的腳踏車停放場,就聽到有人對她說:「早安,莉蘿子。」

事實上,在皓志所屬大學的研究室,曾經持續研究世界上並不存在的花色。有個說法是木太郎也知道的,就是「上帝不允許一種花開出所有三原色」。比如說牽牛花有藍色與紅色,卻沒有黃色;紫陽花也有紅色與藍色,但也不存在黃色。同樣的,玫瑰有黃玫瑰、有紅玫瑰,但不開藍色的玫瑰花。

在站前中央商店街盡頭,還有個舊大宅院區。這裏是風早市早期外國人的居留地。因戰爭而慘遭燒燬的住宅在其後重建,但院子還是一如從前,種植的樹木枝葉繁茂,在路樹的保護下默默生長。

唄子笑了,口中嚷嚷着真過分。同時也拉起木太郎的手,露現出美麗的笑容,「我們從今以後也要永遠都在一起喔。像這樣子,三人永遠都做好朋友。」

野乃實笑着拿下眼鏡,擦拭眉間汗水。

就在最近,桂也曾在半夜打開儲存於電腦中媽媽微笑的照片,一直看着。無意中看見的莉蘿子,默默地從他身旁離開。

「快一點。老師會比我們先到的。」

「這個人」——唄子用這來稱呼在她身旁的皓志,宛如已經長期共同生活的夫妻般親暱。

「我們是在戰後廢墟上長大的,我們的家園被戰鬥機投下的燃燒彈燒光,失去了無數的生命。我們的市街在某種意義上,是因爲科學技術而被破壞、毀滅掉的。但是呢,木太郎,我啊,想用科學與人類的智慧創造出美麗的事物與生命,能撫慰人心的這種美麗。我想培育出足以讓全日本甚至全世界的人,都思考該停止戰爭這種惡事,那樣美麗的花。」

桂因爲那一拍而往前跟蹌了幾步,滿臉通紅說:「我……我喜歡看書,所以,所以,我只是,那個,寫下我喜歡的書,和爲什麼喜歡的感想而已……」

不過,莉蘿子並不討厭這樣的爸爸。

莉蘿子突然想起一件事,看了一眼清澄的秋日藍天。

還有,說真的,本來該與唄子結婚的,說不定該是木太郎。這件事只藏在木太郎心中,皓志夫婦倆應該不知道。木太郎從小就喜歡唄子,長大成人後依舊如此,某天,當他有了能繼承父業接掌經營花店的自信時,他便決心要向唄子求婚。

所以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獨自一人在店裏哭泣的木太郎,依然記得與皓志握手的感覺。緊緊握着他的手溫暖且有勁道。

「想什麼?」

莉蘿子從籃子裏取出書包,一邊擔心野乃實走太慢,一邊邁開略快的步伐朝校舍走。在校園裏,桂花盛開,雖比家裏的小得多,但也有芬芳的氣息瀰漫周遭。

假如媽媽在天上看着我們的話,是否也看到了剛纔老師在誇獎弟弟呢?

然而八月的空襲,燒燬了那所大學,以及那株玫瑰,只留存着傳聞。真相無人知曉,因爲照顧那叢紅色玫瑰的學生與教授們也都死於空襲。

媽媽的靈魂到哪裏去了呢?會像爸爸或心地善良的大人們說的嗎?人的靈魂是永恆的,現在也存在於世界的某個地方。雖然她很想相信,但內心還是有無法被說服之處。

莉蘿子又拍了一下弟弟的背。

「是,是。唉,走嘍。」

在花開家千草苑後方附近,就是磯谷唄子女士的宅院。嫁入學者世家的唄子,也是位大家閨秀。大宅院裏,寬闊的庭院栽種了四季應時而開的漂亮花卉以及樹木,唄子的生活很幸福,唯一缺憾,大概是膝下無子吧。

而我與他相比——木太郎緊緊抱住柺杖哭了。

莉蘿子愉快地笑着,用力踩着踏板。宛如自己也成了風,衝破早上的冷空氣馳騁着。

她飛快騎着腳踏車,不久就騎進歷史悠久的私立高中校門。同時,快遲到才趕到學校的同學們,或用跑的、或騎腳踏車,宛如魚羣般各自朝校舍前進。

「喂,小莉。」野乃實邊爬樓梯,邊問莉蘿子:「桂花在想着什麼呢?」

背後傳來桂的叫聲:「姐,路上小心,」又笑着喊:「謝謝你!」

「希望媽媽的靈魂能守護着桂。希望在宇宙的某個地方真的存在天國。」

「唉,誰叫我是讀理科的呢!」

木太郎、唄子、皓志三人,是在風早市街出生、一起長大的童年玩伴,也是共同經歷了家園因戰爭被燒燬、人人都艱苦過活的時代。

「啊!」莉蘿子大叫一聲,蹬一下地,騎上腳踏車衝出去。

他心想,如果皓志是個壞蛋就好了。如果不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就好了。如果那樣,說不定自己就蠢視於唄子手上戒指的光芒,告訴她自己會讓她更幸福。

「在開花的時候。」

因爲皓志也有點年紀了,似乎早有心理準備。當醫生告訴他還剩多少時間後,他便預先寫好字體優美、內容懇切的感謝信,以便向任教過的大學同事或親戚朋友致謝,最後在醫院病牀上牽着唄子的手,與她道謝後才離世。

「哇,桂花真的好香。秋天的風與空氣都好清爽。我的壽命好像可以延長一千年。」

木太郎唯一缺乏勇氣面對的,就是唄子。只要什麼都不提,大概可以維持良好的友誼關係,一輩子都能是好朋友,就如同能經常陪伴身旁的家人一樣。可是,爲了比任何人都還要接近她,有一句話非跟唄子說不可,那就是「請嫁給我吧」。但,萬一說出來,卻被拒絕了呢?一想到這,木太郎就覺得害怕,提不起勇氣。萬一搞砸了,從此被討厭,將連現在的朋友關係說不定都無法維持哩。

他想要更清楚的看那朵花,沒想到抓住懸崖的手一用力——就墜崖了。

「……好啦。真那樣也沒辦法呀!」野乃實笑了,「再說也不是說因爲我稍微遲到一點,地球就會毀滅的呀,是吧?」

至於在唄子旅遊時,家裏院子的修剪工作都由千草苑承攬。而院子裏許多漂亮的樹木、繁花盛開,則隨時等待着她的歸來。

「啊,這麼說是沒錯啦……」

皓志的夢想,是想培育出藍色玫瑰。在悠久的人類歷史上,從不曾有人種出那種美麗的玫瑰,皓志想自己育種栽培,爲此拼命研究着。

唄子幸福地臉頰泛紅。「他說想求婚很長一段時間了,卻無法啓齒,最後終於鼓起勇氣。婚禮在春天,你要參加喔。太好了,我和這個人都認爲如果沒有你來參加,我們會感到美中不足的。」

在媽媽過世前,纔剛滿一歲的弟弟,與媽媽一樣得了感冒而身體不適。爲求小心起見,也想讓媽媽能好好休息,所以讓他到附近的小兒科醫院住院。

說是承攬,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約定,只是木太郎擅自進行修整而已。爲什麼這麼說呢?那是因爲那美麗的庭園,從蒐集許多植物到整理完成,原本就是由木太郎一手打造,也是他送給這兩位老友的結婚賀禮。

但皓志卻是自己的摯友。木太郎比任何人都還要了解他是多麼聰明,心地高潔且令人尊敬。

在這點,她與同樣念理科但愛作夢的爸爸草太郎就有些不同。爸爸是個頭腦聰明的人,甚至擁有博士學位,卻似乎相信有神與靈魂,就連聖誕老人,爸爸也相信存在於北歐的某個地方。雖說他都已是頗有年紀的大人了。

可是,唄子既可愛又亮麗,聽說有很多人想來說媒與她相親。可能不知何時,她就會被人搶走。因此,木太郎下定決心。假若在這次的旅行中採獲到美麗的花,就要拿着那朵花向唄子求婚。

媽媽有多麼愛她的三個孩子,多麼想留在孩子們身邊,照顧他們,即便是當時還小的莉蘿子也明白。她想,倘若人死後靈魂能存在於某個地方,媽媽一定會守護着桂吧。那麼,桂與自己都會很幸福的吧。

話雖不多,但嘴角總是浮現溫和笑意,知識淵博的磯谷皓志;以及爽朗、亮麗,善於與人交談的夫人唄子。夫婦兩人交遊廣闊,喜歡朋友來訪,家中經常高朋滿座,是個快樂又熱鬧的家庭。儘管兩人都沒說出口,但有時,會感到他們似乎有些寂寞。

但木太郎覺得皓志說的那個夢想非常美麗。

不過對於一個充滿夢想、血氣正盛的年輕人來說,冒險就是他的生存意義,沒有任何根據地相信,無論什麼困難都一定能夠克服。或者應該這麼說,對那個時候的木太郎,比起害怕,鼓足勇氣去克服反而較簡單。他相信未來與自己的命運,只有向前邁進。

但是,藍玫瑰的傳說在戰爭結束後,依舊被那所大學的人不斷地口述傳承下來。皓志從他早逝的父親那裏聽着這個故事長大,因此,便決心一定要讓那夢幻般的玫瑰再度在這世上開花。

莉蘿子要走進校舍時,野乃實小碎步在後面跟上來了。

他在港口搭上船,前往亞洲盡頭的國家,孤身爬上很高很高的山上,接着,他找到一朵在藍天櫬託下迎風搖曳、宛如妖精翅膀的五瓣藍色花朵。

「他啊,說要和我結婚。」

唄子攬起他的手握緊,說:「沒關係啦,因爲我現在最喜歡的是你呀。」木太郎發出不以爲然的輕哼,用指尖點了一下唄子的額頭,「像你這種貨色纔不合本大王的胃口。我喜歡像《羅馬假期》的安妮公主一樣,既有神祕感又高貴的小姐。你這種又潑辣又愛笑的丫頭,完全不符合。」

他腳傷得太嚴重,已經不能再當植物採集家,獨自去冒險。

他想,那天看到有如妖精羽翼的藍色花朵,今生恐怕再也不能見到了。再也接觸不到了吧。

那朵藍色的花是想送給唄子的。對木太郎來說,唄子纔是唯一的公主。雖然從未說出口,但他一直覺得唄子很像安妮公主。他也曾想過很多次,自己與公主結合,就像電影結局那樣,幸福且快樂。

他盡情地哭。哭個不停。

不久後天光乍現,當他準備出門去早市批花而起身時,已面帶笑容。他將鹹鹹的淚水吞進去,握緊拳頭擦臉,有了站起來的精神。

「這樣也好。」他自言自語,「只要唄子能幸福,我不是她丈夫也沒關係。就是這樣而已,就只是這樣……」

一想到情況變成類似電影的結局,不知怎地便能夠笑了,其實在悲傷的時候也還是能面帶笑容的啊。

眼淚又忍不住流出來了。他心想真夠難爲情的同時,感覺到店裏的花兒們好像都朝着自己,開得更加美麗,更加漂亮。

木太郎笑了,說:「謝謝你們。」

他打開窗戶、鐵卷門與店門,讓光線照進店內。他與花兒們一起迎接晨風,又再次自言自語的說着這樣也好。

「我要讓這個市街變美麗。栽培能讓人變幸福、心情變溫柔的特別美麗的花,將這些花親手交給市街的大家。我還要守護花,讓花也幸福。」

木太郎從小就知道花是何等溫柔的存在。他珍惜它們,視它們爲友。在他當植物採集家因而跑遍世界的這段時間,他雖與以前同樣愛花,卻好像忘記了這一點。

本來木太郎也具有樹醫的知識與能力。但因爲採集者的工作很忙碌,所以沒有多餘的時間與體力去兼顧守護、栽培植物這方面的事務。但是以此次事件爲機緣,木太郎在店鋪招牌上也加上了「樹醫」這個項目。還附上一句:「醫治花卉的疾病。快枯萎的樹也能讓其恢復健康。我們來讓枯樹開花吧。」

在那之後,其實有頗長一段時間,木太郎都無法重新振作,因爲他是那麼喜歡唄子。他們夫妻倆也在附近展開新婚生活,互爲朋友的雙方經常拜訪彼此。更慘的是,不知是否身爲學者的緣故,皓志反應遲鈍,竟完全沒有察覺到木太郎失戀。或許也是因爲木太郎與唄子從孩提時就經常拌嘴,他見慣兩人吵吵鬧鬧的,不然,以皓志的性格,若他知道木太郎喜歡唄子,應該不會搶先告白。

木太郎很明白,所以無法埋怨皓志,只能像以前一樣,繼續與兩人交往,做關係親密的朋友。默默熬過那段日子後,漸漸就習慣了。畢竟,兩人是他自小以來珍惜的友人。另外,他們也是在知道木太郎身爲花開家一員的祕密後,仍然喜歡他、非常寶貴的朋友。有些人可能一知道那祕密,就會怕得不敢接近他,對他指指點點,視他爲非「普通」人而疏遠他。然而,皓志與唄子從小就是木太郎的朋友,是保護他的盾牌,是一起歡笑的夥伴。他們兩人結婚,生活幸福,而自己能在他們身旁默默關心,接受這也將變成自己的幸福,在時間上來得比想像中還快。

當感到快樂比起心痛更多時,他愛上了一位常來店裏買花、年紀較長的美麗女孩,兩人開始交往。宛如堇花般,溫柔輕笑的那位女孩雖然不亮麗,但有着知性又愛作夢的雙眸,總讓人覺得有點像《羅馬假期》裏的奧黛莉赫本。事實上,她的內心確實存在着一個安妮公主,用婉約高雅的笑容與木太郎相處。

木太郎與自己的安妮公主結婚了。一直到這位女孩先他一步年老、病死爲止,一起度過了快樂的日子。

現在,唄子對他而言,依然是一位重要的女人。但與其說是初戀對象,不如說,是童年的玩伴,也是活過相同年代的戰友,即使依舊是無可取代的人,對她的感情也轉變爲更平靜、溫暖。

他想,假如人生可以重來,自己必定還是會選擇要與堇花般的女孩、自己的安妮公主再相遇、結婚吧。

因爲以上諸般原委,木太郎總是會去照料主人不在的宅邸院子,偶爾也讓屋子、房間透透氣,擦拭清掃同樣失去主人的紅色狗屋。這一家的院子,除了有木太郎作爲結婚紀念而贈送的櫻花樹高聳其中外,還有一座北歐風格的庭園,有着如遙遠國度的草原以及充滿野趣、小花搖曳的優美庭園。以前耷耳長毛的小不點在那院子裏自由奔跑,在家守護夫婦倆睡着後才睡覺。它就像看守這個家的精靈,跑來跑去到處巡視。

「對啊。因爲如果故事書與童話、繪本中的世界真實存在,會很愉快吧?盡是用科學或數學說得通的世界多無趣啊。我是這麼認爲的。」

「哭泣的臉,我一次也沒見過啊……」

長在這院子中五十多年,守護着夫婦倆與白狗的櫻花樹,是不可能不爲這個家的幸福着想的。

播音室在衆多綠色植物與花的環繞中,像一座透明四角形的水槽,茉莉亞坐在隔間裏的椅子上,除了加戴一副耳機外,與平常一樣,穿着咖啡屋的工作圍裙,對面前的麥克風一點也不在意,正等待旁邊的櫻子小姐給予指示。同一張桌子對面,與茉莉亞相向而坐的,是位看起來還是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這位先生大概對上廣播節目還不習慣吧,放在桌上的手緊張地緊緊交握,腳也微微顫抖。他是剛在今年春天才出版單行本漫畫、住在這市街的新人少年漫畫家有城竹友,是以畫小貓或可愛少女,悠閒且溫暖人心爲主題的奇幻漫畫家。雖然木訥,但他那溫和的說話方式相當有趣,這件事偶然讓電臺臺長從主辦簽書會的書店老闆那裏聽到,便起用他加入這個節目了。

「晚、晚安。我是有城竹友。」

然而,茉莉亞哀愁的表情卻讓他惱記。這是因爲有城是個徹頭徹尾的濫好人,每當他人有困難、或者有人哭泣時,他無法棄之不顧。

「原來如此。也難怪有那麼多聽衆來信啊。」

有城是位漫畫家,他不善於用語言、文字來表現所思所感,但他能用畫來表現。某日,他使用繪圖板在工作室的電腦中畫了一幅畫,那是茉莉亞的肖像。只不過,是在哭泣的人魚。

這是在工作上,能有利發揮作用的力量,而有時卻是讓他難過得心如刀割的力量。植物們爲人類或動物着想的心,有如精靈般澄淨,像幼兒天真純潔。植物的心靈只關懷生命的幸福,以在快樂的生命身旁相伴而喜樂。所以花草樹木就算被攀折、喫掉,它們也沒有任何怨言,反而高興能有助於生命的幸福——因此瞭解植物們想法的木太郎,從小時候就感受到很多悲傷。

他故意抖動身體。因爲事先已告知今天的主題了,所以他馬上就能接話。「妖怪之類有點可怕,但如果可以遇見的話,我倒是有個想見的幽靈。其實我身邊好像就有幽靈呢,雖然我自己看不見。」

啊,今天她也很美。有城看着坐在自己面前聽着主題曲的茉莉亞,不自覺的看呆了。每星期他都看得入迷。她將一綹短髮攏到耳上的動作、眼睛低垂地看着稿子,多麼美啊!

唄子高興地笑着說,哇,好久沒聞到榻榻米的味道了。輕輕地拉開通往院子的紙拉門。北歐風格的庭院與櫻花樹就出現在眼前。她似乎很疲倦,以一種瞭望遠處的眼神,悠然地眺望庭院。

茉莉亞開心的笑了。

還好就在那當下,他從周圍的動靜知道後方的節目總監櫻子小姐給茉莉亞做了一個開始的訊號。

茉莉亞總是笑着。至少每星期見一次的週四傍晚,在千草苑的花店見到她時,總是微笑着。

「就像妖怪、幽靈、投胎轉世啦、死後還有靈魂嗎?這之類的事。」

「什麼?」

如果茉莉亞光有其表,有城可能不會如此喜歡她。雖然有城容易陷入情網,喜歡漂亮或是可愛的東西,在這之前,也不知愛上其他女人多少次了!但不是被用,就是短暫交往(最後還是被甩了)。

木太郎一臉生氣的對唄子說,幫她蓋上被子後又繼續說:「我去燒壷熱水。」在他背後,傳來自言自語般平靜的聲音:「他心地善良,所以才那麼說。我想他是爲了不傷害我,才那樣子說的吧。」

「因爲突然很想快點回來嘛。北歐、中歐、東歐,住了三個月吧。不管住在哪裏都很愉快,可是想家想得快發瘋,所以再也待不下去了。我將租賃的公寓立刻整理好就離開了。之後轉搭地鐵,轉乘飛機,根本沒有時間聯絡。好不容易纔在成田機場用休息室的電腦發電郵給你的。」

「我覺得我的病好像又復發了。」

「咦?」

有城先生雖然在笑,眼中卻含着淚水,還稍微吸了一下鼻涕。他在講起這隻貓的時候總是會哭。

「哦,什麼?」

「但是,我看不到,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一隻白貓在我身旁。世上有沒有靈魂,我也不知道。不過……」有城微微一笑說:「我世上真的存在有不可思議的事,而我身旁真的有隻白貓。小學時代的野貓朋友,現在正在我身旁陪伴我。假使有可實現願望的一天,我唯一期望的就是能夠看見那隻貓。然後,我會告訴它,以前小學時我常和它說的,要成爲漫畫家,請它看看,現在我已經是漫畫家了。說真的,如果幽靈也會喫貓罐頭的話,我想買最最頂級的高級貓罐頭給它。因爲我小時候,買不起太貴的貓罐頭,只能拿營養午餐剩的麪包餵它。」

突然間,茉莉亞笑着回過頭來。

木太郎低下身子,撫摸花兒。他想,花兒們雖然有時會被狗挖起來,也還是喜歡那隻白狗吧。花、樹、草都喜歡那種生氣勃勃、可愛的生命吧。

最先是對她的美貌一見鍾情。接着被她的聲音與說話方式、以及她幽默的談吐所虜獲,希望能夠一直看着她的笑容。

開始播放節目片頭曲了。那首樂曲有着街上在傍晚時分歡樂卻又有點寂寞的氛圍,溫柔優美,能洗淨一天的疲勞。

「對了,有城先生。」

茉莉亞也笑了,接着說:「你可能不知道,這個風早市街,是有很多都市傳說的。神明、鬼魂或幽靈故事也很多,每個街角,每條馬路都有傳說在流傳,就是這麼一個市街呢。」

「那種情景,再也看不到了嗎……」

另外,說到屋子裏鮮花玻璃展示櫃中的花束之美呀,宛若圖畫。寬敞的店內,植物與水的芳香靜靜流淌,在那裏,有小小的千草咖啡屋與「FM風早」的播音室。

有城讀大學時才住在這個市街,因此,完全不認識身爲地方偶像的茉莉亞。節目開播前,在工作人員相互見面時,纔在電臺的會議室中初次見到,從那時候開始,他便愛上她了。

「這樣子啊,你們也喜歡小不點啊……」

忍不住流下淚水的她,如今眼角已滿是皺紋。

唄子年輕時,因爲長了惡性腫瘤,所以必須動手術切除子宮。

「哎喲,怎麼說呢?」茉莉亞壓低聲音小聲的說。不過,其實開心的眼裏都閃耀發光了。

「有城先生,你知道植物也有心靈嗎?草木也有感情,它們喜歡人類,想要與人類說話呢。」

「還有一次,我獨自在外租房住的時候,得了重感冒而臥病在牀。因爲沒有預先囤積食物,病得沒辦法出去買東西,就在快餓死的時候,一個朋友提着食物來救了我。那位朋友說,他夢見一隻白貓叫他趕快去救我,所以纔來的。」

「哎呀呀!」

唄子輕瘦的手彷彿抱着一個心愛之物似的,在肚子附近畫了一個圈。

他的助手,也是從大學時就相識的朋友看了那張畫,問他:「爲什麼是人魚?」「畫着畫着,就畫成人魚了。」

也許在那以外的時間,在其他地方見到的話,比如邀她去喝茶或喫飯,或許可以看見不同表情的她。但是,只在播音室與她四目交接就會緊張、強烈意識到她存在的有城,根本不可能做得到。光是想像邀她喝茶的自己,就快要暈眩了。

「哦,不可思議?怎麼說呢?」

「大學時,有個朋友據說是有靈異能力的,是那傢伙告訴我的。他說:你呀,怎麼老是帶着一隻白貓。雖然我看不到,但它好像經常在我身邊,保護着我呢。」

還有,大概喜歡貓的聽衆不少吧,有好幾封是聽了剛纔有城與白貓的事,受到感動,因此留言祝福有城能與貓味相見的。

木太郎想起了年老而平靜死去的那隻白狗,它晶瑩的雙眼和迎風飄逸的毛。在他腳邊的花兒們,也彷彿因思念而輕輕搖着她們的頭。

而且還是孤單一人,彷彿誤入人類世界,懷着寂寞度日的人魚公主。人魚公主照說不該生活在這裏,卻不知爲何,像走失的小孩般,邊哭邊在人類的城鎮過日子。

今天的主題獲得很大的迴響,有來自電子郵件、Twitter或是傳真,蒐集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有恐怖、離奇的事,或是大家都知道的都市傳說,也有「搞錯了」這類令人發噱的留言,還有來信斷言超能力僅是錯覺,不要被蠱惑才能幸福。

「今天的主題是『有點不可思議的事』,在身邊發生的奇蹟或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事件,有關這類的事情。我們正在向各位聽衆徵求來信。」

「不對,他很幸福的。他不是一直說他很幸福嗎?」

因此,有時自己在她笑容陰影處看到的哀愁或是寂寞,究竟是自己神經過敏?還是隻是自己的想像?有城一直都參不透。這種事又不方便與其它人談論。或許,可能只是有城的心理作祟。

從星期一到星期五,「FM風早」每天傍晚四點到六點廣播的節目是「黃昏時的花束」。這是一個在傍晚,播音員或主持人們一邊回應聽衆的歌曲點播、一邊愉快的播報市街上的話題、新聞以及氣象,內容豐富的兩小時節目。最近,因爲種種因素導致地方電臺經營陷於低潮,「FM風早」也不例外,已經沒有以前那麼風光了,但「黃昏時的花束」,卻是相當受到歡迎的節目,點播的聽衆相當多。

這時候,茉莉亞抬起頭,看了一下自己這邊。

同時,在花開家附近的唄子夫人宅院,躺在被子裏的唄子正告訴木太郎出人意表的事。

茉莉亞繼續笑着播報。

他和搖曳的花兒們一起仰頭看櫻花樹。與這一家的歷史一同成長的優美櫻花樹,在十月的現在只有枝葉茂盛。在狗兒與主人已逝、唄子出外旅行這段時間,櫻花樹好像很落寞,無精打采。在這一家曾經歡笑聲響徹的時期,每逢春天,她儼然這座院子的女王,甚至像統治世界的女王,嬌黯地綻放淡粉色花朵,像光芒似的開花。在樹下,露出幸福微笑的夫婦,腳邊有白狗相伴。櫻花瓣乘着柔和的春風,紛紛飄落他們身上,飄向藍天。

畫到一半的時候,應當還是在畫茉莉亞本人,而且是想畫她笑着的樣子,如平常在麥克風那一邊看到的笑臉。

當黃昏將臨,穿着長大衣的唄子翩然歸來時,木太郎正在那院子裏。因此馬上帶着看來很疲倦的她到房間,從臥室的壁櫥裏拿出被褥,爲她鋪好牀。

「哎喲!」

以有城的角度來看這整件事的話,因爲某日莫名其妙地接了「FM風早」上節目通告的來電邀請,在他還未搞清楚狀況時,就已經敲定好每星期一次的電臺主持工作。加上本來他就喜歡音樂、廣播,又是隻要有人拜託就不知拒絕的好好先生,不知不覺便演變爲每星期四都要與茉莉亞一起度過兩個鐘頭的時間了。

「可是,草木的聲音太小了,所以據說一般人的耳朵是聽不到的。這是從我爺爺那裏聽來的。」

有城不知不覺變成只是偶爾搭個腔應個話,或是隻是發出笑聲,彷彿效果配音似的存在。而且連那些回應的時機,也似乎是由茉莉亞的視線、微笑或動作來巧妙引導,在感覺適當的時候所做的決定。不過對此有城並不會感到不快。

她嘴角在動,好像在說:你怎麼了?

「早一天聯絡我不就好了嗎?」木太郎一邊鋪被子,一邊說:「我有時候也會讓壁櫥通通風,但畢竟還是會有黴味。既然要回來,不早點聯絡就沒時間預先準備了。早跟我說一聲,不就可以先幫你曬一曬被子了嗎?」

茉莉亞一邊介紹這些來信,一邊說:「『有點不可思議的事』,我呀,覺得如果可能的話,有是比較好的。因爲,假如現實生活中有魔法、有奇蹟,不是比較有趣嗎?」

之後,從春天到秋天,在這播音室與茉莉亞面對面合作了許多次,但——

木太郎覺得那是幸福如畫的情景。他輕輕撫摸櫻花樹樹皮,從冰冷的樹身傳來悲傷寂寞的憂愁情緒。木太郎能瞭解花草樹木的感覺。那是他擁有的,幾乎沒對他人吐露的神奇力量。

「這裏是『黃昏時的花束』,大家晚安。我是花開茉莉亞。在晝夜交會、天空顯現不可思議魔法的這個時刻,大家都過得如何呢?」

「是的。」

「聽說有個家族,他們世世代代一出生就遺傳了能夠聽到草木說話的能力。而草木們認爲他們是自己的朋友,遇到危難也會來保護他們。只要草木希望時,也可以將魔法的力量借給他們。據說植物們能夠治療傷勢、保護人們免於火災。聽說風早市街上真的有人擁有這種不可思議的能力喲!」

這院子的櫻花樹,用人類耳朵聽不到的細聲在歌唱,懷念往日,思念不在的家人。

「爲什麼呢?這樣,是像人魚啊。」

今天的節目也是穩穩的開始了。介紹過聽衆點播的電子郵件、明信片、傳真後,然後播放歌曲。之後再播報了活動訊息與商店街的優惠折扣。爲了與聽衆對話交流,介紹了本日的主題。這些都用茉莉亞流暢如行歌般的音色,巧妙地進行。

前一晚,吟唱般訴說往日回憶的聲音。

FM電臺的董事長是木太郎的朋友,千草苑也是這個節目的廣告主之一,因此,站前中央商店街的千草苑也開設了一間播音室,這大概引起了聽衆的興趣。星期四的主持人花開茉莉亞,從少女時期就小有名氣,可說是市街的偶像,這也是吸引聽衆的原因之一吧。還有,當家主播之一的野野原櫻子是企畫兼節目總監,對能夠製作出品質安定的節目,貢獻最大。

然後,在這間播音室不知見了多少次後,有城也被她特有的不可思議的寂寞感,以及偶爾浮現於笑容下的淡淡哀愁所吸引。

「是我在小學時最要好的朋友。一隻野貓。我們的感情很好,時常一起玩。但是有一天,就在我的眼前,它被車子壓死了。總覺得它好像變成幽靈一直跟着我。」

他聽得見因爲夏日酷暑或生病而逐漸枯萎的花兒們的聲音,也聽得見因搬家而被棄置在院子裏的花兒們的哭泣聲,還聽得見因妨礙交通而被砍除的樹木在「行刑」

木太郎不由得回頭時,唄子雙眼已滿是淚水,「唉,我和他結婚是對的嗎?他會不會希望與更好的人結婚,過着兒孫滿堂,膝下承歡的生活呢?像你那樣的生活……」

茉莉亞偶爾會笑着向播音室外面揮手。大概是對節目的粉絲揮手吧。儘管穿着平常的裝束,但她到底是這個市街的紅人。

「哇,真可怕!」

茉莉亞打開麥克風開關,有城也慌忙打開自己的麥克風開關。茉莉亞露出在聽音樂的表情,笑咪咪的說:

茉莉亞清澈的眼珠直直盯着自己,好像在催促:再講下去啊!

「哎喲,真危險。」

有城猛地一驚。沒錯,節目已開始了。

「嗯,這個嘛,一隻貓。」

他連忙搖頭,低下通紅的臉,在桌子上交叉手指。低下的視線正好停留在茉莉亞的胸部一帶,覺得很尷尬,又抬起頭來。

「時針已經超過五點了,『黃昏時的花束』接下來爲大家播報氣象後,將再繼續今天的主題『有點不可思議的事』。」

茉莉亞用指尖輕痕眼淚,播報了接下來的歌曲名。

唄子沒有卸妝,只脫掉大衣,掛在和式椅上,便立刻鑽入被窩躺下。清瘦的面龐露出微笑,仰視着天花板,說:「唉,我可能會死掉。」

「貓?」

她又白又瘦的手矇住臉,聲音模糊的說:「我沒能夠給他一個幸福的生活。他到最後一刻都還在守護我的幸福,他本來很難過,但到最後卻還是向我說了謝謝之後才走的呀。」

當茉莉亞請他畫一幅她的肖像時,雖然覺得那肯定是社交辭令,也還是很高興,專心一志的爲她創作。

因此,他抬起頭來繼續說:「我雖看不見那隻貓,但被那麼一說後再回想,發現有時會發生一些奇怪的事。當我在街上走着,以爲好像聽到有貓叫聲而停下來,回頭看時,本來要往前走的路上剛好有一臺失控車輛衝過,那時只要再往前跨一步,可能現在就無法在這裏說話了。又有一次,在通宵達且後的早晨,預定好要去旅行,正要走出玄關時,似乎聽到房間內有貓叫聲,怎麼都不放心,於是折回去,

千草苑的店內很寬敞。是一間天井挑高的木造洋樓,從大玻璃窗可以看見街道、路樹以及藍天白雲。陽光灑落的溫暖空間裏,有從遙遠國度遠渡重洋而來的一些不知名的樹木花丼,長着鮮亮奪目的葉片,開着漂亮的花瓣。或是像大家都非常熟悉,叫得出名字的一般花草,也種在盆子裏,個個都像寶石一般姿態優美。

「有城先生相信不可思議的事嗎?」

「啊,唉,是啊是啊。」有城笑了。

他邊講邊想着,在廣播裏講這種事情,聽衆會覺得有趣嗎?他不禁漸漸失去自信。對自己來說,雖然是寶貴且重要的事,但大家會不會認爲自己是個古怪的傢伙?

「你說有趣嗎?」

總算把話接上了。他心臟坪坪狂跳。每當節目開始時總會緊張。不管經歷過多少次,還是不習慣。但他告訴自己:沒關係。自己絕非因爲善於說話而受到歡迎,而是因爲笨拙的說話方式,所以才能在這裏。他很明白,廣播公司對他的角色設定;可以說是像「有點古怪的聽衆代表」,所以按照平常的步調就行了。在自己前方的茉莉亞會好好炒熱節目氣氛,在自己後方的櫻子小姐則會穩妥地進行節目。所以不會有問題的。說着說着就會鎮定下來……

打開廚房門一看,瓦斯爐的火沒關,差點就要釀成火災了。」

他淚水盈眶,但很快恢復笑容,一抬起頭,就發現茉莉亞眼裏也泛着淚水,正凝視自己。

「早知還是會復發,就不該動手術的。那樣的話,說不定還能生小孩。或許家中有小孩,能夠讓皓志幸福的呀。」

「真有意思。不過,爲什麼只有那個家族擁有呢?」

「據我爺爺說,那個家族的祖先好像似乎收養過輝夜姬。他們照顧了來自月亮來的女孩、在竹子裏出生的輝夜姬,但後來,就與故事的情節一樣,她哭着返回月亮。她爲了感謝養育之恩,將月亮裏一枝桂花樹枝送給他們,以及能夠聽到草木說話的能力。這傳說很美吧?」

「輝夜姬啊?真浪漫……」

突然間,有城看着茉莉亞的笑容呆住了。眼前的她,眼眸閃亮,露出令人懷念且淘氣的笑容看着他。

「~~像童話,很美呀。」他想。不然就是像科幻小說。不是有人說《竹取物語》

是日本最古老的科幻小說嗎?

「唉,就算那個家族的故事是童話故事也好,」茉莉亞說到一半停下,「植物有心靈,喜歡人,想與人說話的這些事,我想說不定是真的。」接着繼續說,「在我十九歲、讀高中的那一年,我媽媽過世了。那是一件很殘酷的事,當時我跟我媽吵架離家出走,就在那時候,我媽剛好過世,我沒能見她最後一面。幸好靠着植物的幫忙,總算趕上她的葬禮。」

咦?有城只是咕噥了一聲,沒能好好接上話。

因爲茉莉亞很少這樣淘淘不絕,以至於他錯失接話時機。茉莉亞是個美麗耀眼又說話技巧高超的節目主持人,很會介紹聽衆來信,善於引導節目來賓或有城,讓他們可以放鬆心情暢所欲言。本來她屬於扮演配角型的傾聽者,儘量不把自己當作話題焦點。

但是今天她卻大談自己的事,而且是很嚴肅、沉重的話題。有城的手心冒出了冷汗。

現在正在直播中。他想着,負責在星期四與她搭檔的自己,即便外行,也得適當地答腔或說些什麼,好讓她能夠持續說下去纔行。

這時候,一曲背景音樂即時播出,音量大小剛好不至於妨礙到說話,是聽衆剛纔點播的西洋新歌。他想這應該是爲了要讓茉莉亞繼續剛纔的話題,在後面的櫻子小姐所做的提示。即便沒有事先說好,茉莉亞也馬上領會櫻子的意思。在介紹完歌名與來信聽衆的名字後,又繼續說下去。

「高中的時候,我是個任性又自以爲是、令人討厭的小孩。大概因爲從小就聰明,所以很有自信。我父母在很年輕的時候生下我,所以非常寵愛我,以致於我長大後變成宛如大小姐的高中生。

「我現在很尊敬我的父母親,但在那個時候,我有點瞧不起全心全意愛我、疼惜我的爸爸,又常與媽媽吵架。我媽媽是像天使一樣溫柔又賢慧的人,經常爲家人或周遭的人操心,總是關心是不是有人受傷或傷心?就像一個不停在轉動的雷達。她隨時在口袋裏預備好手帕,以便可以拿給哭泣的人,她就是這樣的人。

「我媽媽當然愛我,也希望我能幸福,但任性如大小姐的我,實在無法與天使一起生活。她爲了我好的關心,都讓我心裏不痛快。而她又因爲愛操心,每次我想獨自去做什麼時,她一定會問『沒問題嗎?』,比如我與朋友要去離家稍遠的地方看電影這種芝麻綠豆小事,她也會問。

「現在的我已經是大人了,也能體會媽媽的不安或擔心。當一個才十多歲的高中少女,太過自信地想去遠處,或者想要去冒險的時候,『沒問題嗎?』我也會不禁脫口而出。但那時還年輕的我感到生氣,認爲媽媽看不起我,不相信我。我雖是高中生,但早已在電臺或其他地方兼差了。被很多大人稱讚我很成熟、可靠,朝着未來的夢想在努力奮鬥。卻只有媽媽不肯承認我吧?難道是媽媽討厭我?

「因此啊,我在一個十月的早晨離家出走了。就是現在這個時期,桂花滿街飄香的季節。那天早上,媽媽難得的很不開心。可能是在前幾天,她因爲感冒臥牀而焦躁心煩吧。我與媽媽吵了一架。我已經記不清楚爲何而吵,好像只是爲了早餐喫什麼那種無聊的小事。我擔心身體不太好的媽媽,卻得不到她的理解,好像有這樣的爭論。還在讀幼稚園的妹妹,看到我們吵架嚇哭了,也都讓我覺得煩躁。我喜歡、非常喜歡我妹妹,但那天卻十分火大。那天是星期天,我帶着所有的零用錢跑出家裏,坐上朝北方城市的電車,莫名的很想看看北方的大海。一路換搭電車,看着窗外景色由白日變成黃昏,變成黑夜。看了許許多多的城鎮、村莊、田園、山脈與隧道。雖然憧憬過獨自旅行,那天卻只感到淒涼。一點也不快樂。

「我在電車中過了一晚,然後在某個深山裏的無人車站過夜。在某個市鎮的商店買了麪包與飯糰,卻因爲疲倦與害怕而幾乎沒有喫。漂泊流浪之間,抵達一個遙遠、不認識的城市車站,再從客運站坐上往機場的公車,直接搭上飛機飛往更北邊。

「說是去北方的城市,卻沒有特別要去的地方,只是想用那時打工存下的一點錢,去很遠的地方而已。是的,我是向對媽媽證明,我一個人什麼地方都去得了吧,因此衝動的上了飛機。那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孤身在機場、獨自搭飛機。雖然心裏很興奮,卻也很害怕,要是被誰欺負的話,我會馬上哭出來的。

「儘管已經過了很多年,但每到這個季節,聞到桂花香味時,我就會回想起,雖然孤單、難過、害怕,但覺得憑着決心,就能夠靠自己旅行到冰雪世界的那種心情。」

不可能有這種事吧。

唄子一個人睡在臥房裏,朝天花板平躺着,她閉上雙眼,聞着令人懷念的榻榻米味道。老友是不是回去了呢?剛纔睡眼迷濛之間,他好像還在身旁。現在似乎沒有動靜了。

「在月亮升起的落地窗前,擺着一個大花瓶,一枝桂花插在裏頭。現在大概不會有人將香氣那麼濃郁的花放在人潮衆多處吧。但是十年前,那個北方城市的機場卻擺放着一枝像金色星星的桂花。」

茉莉亞一副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當她呼叫交通資訊中心負責人的名字時,有城纔回過神,看了一下牆上的鐘。

可是,世界上畢竟沒有奇蹟。回家後依舊只有她獨自一人。

那鼾聲已聽不到了,已不在唄子身旁。再也回不來了,今後永遠不在了。

唄子站起來輕輕拉開紙拉門。

茉莉亞開心地搖頭否認。淘氣的以雙手撐住下巴,笑着說:「很像有城先生的風格啊,符合你的性格,或是該說你看起來就是相信聖誕老人的。一點也不矛盾。」

茉莉亞呵呵笑了。

她笑了笑。既然生命終須死亡,又爲何要出生?生命就像被風吹散而消失的塵土般,漸漸消失。不過,或許就是因爲生命沒有意義,所以在人間纔會有很多生命絡繹不絕出生,又紛紛像沙塵落下一般死去。或許就像海浪不斷反覆拍打沙灘,生命陡然降臨,陡然消滅,就這樣永無止境地持續下去而已。

交通路況報導結束後,是廣告時間,接着又是音樂及談話時間。茉莉亞剛纔聊的十年前的事,獲得許多回響。當中,也有「花本來就沒有心靈,不可能說話的吧?」這類有點像潑冷水的來信。

「我喫了一驚,好像明白了非這樣做不可。我必須立刻回家。可是,那天已經沒有飛往風早附近的飛機班次了。我先從機場前往JR火車站,換乘幾趟電車,花了很長的時間纔回到家。一回家卻看見家裏亂成一團,附近鄰居聚集在我家裏。是的,正是前天過世的媽媽的葬禮即將開始告別式。」

在北歐風庭院的中心,那棵儼然春之女王的櫻花樹,滿開的花朵正在枝枒上綻放。

「真的快把自己的幻想信以爲真了。」

時鐘發出滴答聲。這漂亮機械鐘是朋友在不知哪年的結婚紀念日送的。聽着時間流逝的聲音,就覺得人生如夢似幻,至今發生的事都難以令人相信——皓志死了只是一場噩夢,他現在也還活得好好的,瞧,他就睡在我旁邊的被子裏。

如果人死了心就消滅了,什麼都無法再思考,那或許也是一種解脫吧。因爲心消滅了,就再也不會感到寂寞,也不會因爲思念無法相見的人而哭泣,更可以不用再做不可能實現的夢,譬如想要重拾幸福時光等。

「我與媽媽最後說的話,是吵架當天早上的『我再也不回來了!』。我對媽媽如此大吼。我真糊塗啊,實在是個不孝女。

微微的鼾聲總讓人感覺愉快、幽默又幸福,聽着他的鼾聲,就能安心入睡。

那樣的話,即使消失也……

有一段時間,茉莉亞好像忍住不說話。不久之後又說了。

「雖然這樣,我總算能與媽媽做最後的告別。躺在棺材裏的媽媽,雖然消瘦,但是微笑着。好像是在對我說:你回來了啊。」

是櫻花滿天飛舞。

房間裏已經有些昏暗,似乎過了一段時間。看了看手錶,發現快要傍晚六點。感覺時間流逝遠比想像得快,又覺得怎麼才過了這麼點時間。

不只是皓志。木太郎的兒媳婦,那可愛、多情的優音小姐,因爲一個小小的感冒久治不愈,就突然過世了,走得很匆促。她是個溫柔、現今社會不易看到的、天使般的女孩,也是三個小孩的好媽媽。那麼善良的人,卻離開得那麼讓人心酸,說明神佛果然是不存在的。既然優音沒有回來人間,不就證明是沒有天國與靈魂的,人死了就灰飛煙滅了。

「啊,原來是爲我去拿冰袋。」

「靈魂與天國啊,都是不存在的呀。」

她深呼吸後,繼續說下去。表情好像在嘲笑自己。

「怎麼會!」茉莉亞笑了。

有城嘆了口氣,略微笑了。發現自己再次被眼前這不可思議的女性、像人魚公主般的茉莉亞所吸引。

證據就是,皓志從不來看她。假如他可以從天國看到人間,看到風早市街,他一定會來看自己的啊。或是乾脆就不去天國,一直在自己身側陪伴,保護自己的啊。

她發現紙拉門上映着像光一般閃爍明亮的小影子。

「我在機場,沒任何地方可去。機場很冷,讓我不安、傷心、想哭。我累了,想喫點熱的食物,就到立食店去喫了一碗烏龍麪,熱騰騰的豆皮烏龍麪很好喫,帶有淚水的味道。

「好,在這裏爲您做交通路況報導。」

有城不禁插話,「花有心靈不是很好嗎?啊,那樣的事……像作夢一樣,一般人可能會這樣子想吧。不過我呢,寧願相信那類奇蹟或魔法的生活方式。說出來大家可能會笑,我從小就相信有聖誕老人……」

小時候獨自去冒險,想要讓父母承認自己的心情,有城都能理解,自己也有過這樣的經驗。可是,一時間卻想不出能說什麼,所以只是深深點了點頭。這樣是不是幫上茉莉亞一點忙呢?

唄子很喜歡聽收音機。木太郎與皓志也是。早期是AM調幅廣播,後來則有FM調頻廣播。收音機,這小小的箱子,替火災後什麼都沒了的廢墟市街、爲昭和年代努力復興和平市街的人們、爲唄子他們,帶來了音樂與歡笑、新聞報導與體育廣播,以及加油歡呼聲、廣播劇等許許多多的東西。

啊,可能是因爲這個家太冷清,所以他才把收音機帶過來的吧。

「生命真的是沒有意義的嗎?」

「啊!」

唄子突然發現額頭上有一個冰袋。

一箇舊冰袋。不是自己家裏的,應該是木太郎從他家裏拿來的。

聽到聲音,就放心了。

「沒關係。反正我是一個漫畫家。體型又適合穿聖誕老人裝。」

她閉着眼睛伸手去摸,只摸到空空如也的榻榻米,幾十年來都在旁邊的皓志的被褥根本不在。她眼角流出淚水。其實她心裏明白,因爲聽不到他的鼾聲。

「啊,不過——」

那時候,丈夫在,院子裏的小狗也在。

窗戶外面、紙拉門那邊似乎有亮光。她覺得很奇怪,不是都過了黃昏時刻,接近晚間了嗎?

雖然茉莉亞笑着,可是,眼裏已泛着淚水。

茉莉亞高興的笑了。「那就讓我來試試與花兒們說話吧。在這市街某個地方正在聽着廣播的花兒們,你們是不是能開個花看看呢?你們有聽到我的話嗎?」

對了,如果院子裏的櫻花樹可以開口說話,她想大概就是這種聲音。

「不管怎樣呼喚,都不會回來呢。」

唄子又嘆了一大口氣。以前經常陪伴自己的皓志與心愛的小不點,這些家人都不在了,自己一個人再也難以在這市街活下去。自己完全累了,可以休息了吧。就這樣靜靜沉入棉被中睡着,變成沒有任何感覺的塵土,消失在宇宙中也好。反正自己的人生又沒有任何意義,存在與否都沒有什麼差別。

「他總是會發出輕微的鼾聲……」

茉莉亞溫柔地微笑着。有城明白,她雖然沒有哭了,但內心在流着淚。

唄子雙手搗着臉哭泣。

好像能微微聽見音樂的聲音,有人說話的聲音,應該是從收音機傳出來的。家中的收音機,就只有這寢室中的音響式收音機,而且很久以前就壞了;從廚房那邊聽到的,帶着一點雜音,應該是小型收音機。

懷念的、愉快的、響亮的聲音。

「當時實在什麼都不懂。當日纔在機場買機票是很貴的,但還是買了。費了那麼大的勁纔來到北方城市的一個小機場,卻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畢竟,自己從來不曾想過會去那個城市。即使那樣,用在機場內好不容易找到的觀光協會宣傳DM,發現那個城市正好在舉辦秋日祭典。當下決定就去看慶典,所以想先去市區找個地方住,用公用電話尋問了各家旅館,不但無法讓女高中生單獨投宿,也因爲慶典,早就沒有空房了。

茉莉亞笑得十分開心,對着麥克風說:「這個世界也許不存在什麼魔法或奇蹟。草木沒有靈魂,不會愛人類,也不會與人類交談……但是,相較於這種說法,我寧願相信世上有魔法。花也有靈性。我願意相信,只要和她們說話,心意是可以傳達的。」

茉莉亞望着遠方,彷彿那花就在眼前。

她懷念在這個家中生活的日子。忍不住閉上雙眼回憶,任由兩行熱淚無聲地流下臉龐。

掛在隔間外、千草苑的舊布穀鳥時鐘,已經是傍晚五點十八分,正是要播報交通路況的時候了。

庭院裏飄舞着櫻花花瓣。

她想如果是那樣會很幸福,但大概不會有那樣的事吧?

她知道、也明白,所以她才離開這個家與這個市街,成爲旅人,選擇逃避回憶,還有皓志早已不在的事實。只要旅行着,就可以幻想,幻想皓志其實還活着,在家裏等着自己的歸去。與白狗小不點在一起,在開着花的院子裏,在盛開的櫻花樹下。

「其實,我們家也有一株很大的桂花,熟悉感讓我不由得的走到那枝桂花的旁邊。而且,在月光照耀下的桂花,彷彿在呼喚我,發出聲音告訴我:『請你趕快回家,不回去不行。』

她好像聽到了狗叫聲。彷彿興高采烈的小狗朝着自己吠叫,還依稀看得到它搖着尾巴,前腳拍地,張嘴在笑的樣子。

茉莉亞雖然難得地表露出自己真實的感情,但也只是比平常多說了些,節目該如何進行還是確實掌握着。

「不管哪裏的機場都一樣,經常有很多旅人穿梭其中。週末的小機場很熱鬧。因相逢而欣喜的人、將要離別的人,然而我看着那些有家可回的人,不禁想起自己竟無處可去。乾脆回家吧,迴風早的市街,但隨即又想,家是不能回的。這也不過是一個高中生的逞強吧。」

她的頭髮燒、心疲憊地想着就算皓志已死是事實,也許還會發生什麼奇蹟,回家一開門,那個人就站在玄關笑着迎接自己。

就因爲靈魂是不存在的。不管愛得有多深,4了就結束了,煙消霧散。好像玻璃上的污垢被擦掉般。

樹下,小不點在那裏,是年輕有活力的樣子,擺動着白色耳朵,尾巴都快搖斷了。而在它身旁,皓志微笑着,表情有點靦腆,向這邊揮着手。

對着面前的有城,還有正在這市街聽着廣播的人,茉莉亞以宏亮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有城不禁說:「嗯,這個,如果是茉莉亞小姐,我覺得是能傳達到的。那個,我覺得你就像剛纔說的傳說中的家族,擁有一種神奇的力量。」

她想,如果自己就這樣死掉。那麼,是不是就能與丈夫重逢了呢?

「然後呢,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是的,我們終於要進入正題。很抱歉,之前是又臭又長的開場白呢。」

「每當桂花開花,我就會想起十年前的事。如果那時候沒有聽見花的聲音,我就無法與母親見最後一面了。無法回到應該歸來的地方……所以,我相信花的心靈與溫柔。或許是我想相信吧。」

「茉莉亞小姐也笑我嗎?」

假如自己沒有與皓志結婚,他就會有更幸福的人生,說不定還會很長壽呢。在皓志死後,唄子已經不知多少次這樣想過。

「過不久,天色暗下來了。秋天的太陽轉瞬就下山。落地窗外看到的北國天空,逐漸變成了暗夜,圓圓的月亮升起。

「你聽得到我嗎?」

因爲一定是沒有靈魂的。人死後,就什麼都沒有了。心啦、溫柔的思緒啦,都隨着肉體被火化成塵土而消滅……

「生命短暫無常啊。」

在國外時,她感到疼痛,根據以前查過的知識,她認爲可能是舊疾復發。她覺得如果再度復發,可能就醫不好了,於是害怕起來,變得悲傷寂寞。無論如何都想回家。

春天時,櫻花樹像春天的女王般,伸長了開滿花朵的枝條。

自己接受了他無數的愛,卻什麼也沒有回報給他呀!

「終於……還是回來了。」

假如生命最終要消逝,那自己或皓志,或是可愛的小不點的一生到底又是什麼呢?

唄子笑了。

一個清晰悅耳、溫柔的聲音。

發現廚房那邊傳來人的腳步聲以及淘米聲。唄子噗嗤竊笑。他在熟門熟路的廚房裏替我做晚餐呢。這種事一點都不會讓人覺得不自然,只證明了木太郎與唄子從很久以來就是老朋友了。

「我雖然帶着手機,但因爲不想接家裏的來電,一直關機。所以我不知道媽媽已經去世。不過,誰都沒有責備我。爸爸以及鄰居們,都沒有人罵我。都只與我說:『好擔心你、你回來真好、你還來得及與媽媽告別真是太好了之類的。』

「難道說那一段快樂的日子,是沒有意義的嗎?」

好像有人在說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人很好。因爲你看來就好像是相信有精靈或魔法世界的樣子。」

那是沉浸於愛的日子。大概那些花花草草、一片片的櫻花瓣,都是接收到的愛所變化而成的具體形象吧。

茉莉亞恢復一向的開朗,呵呵笑了。

唄子想,如果像童話中,人死了脫去外皮肉體後,變成純粹的靈魂就好了。那麼,自己雖然就此死去,也一定可以與皓志重逢,或許也可以再見到小不點。那麼全家還可以在世界的彼方一起生活啊。

可是那分明就是愛犬還年輕、還很健康時的聲音。

百花綻放,隨風舞動的北歐風格庭院裏,彷彿住着小小的精靈們。

「……小不點?」

「我真的成了老太婆了啊。」唄子邊哭邊笑。大概是疲倦與悲傷的關係,她感覺在冰冷舊被子裏的身體又更熱了。

體貼而不愛說話,經常露出溫和笑容的丈夫所給的愛。

難怪有一陣子沒有木太郎的聲息。

從年輕到現在,好像活過了一路衝剌的年代。昭和年代的變化有相當的起伏與速度,進入平成年代以來,不管好事壞事,紛至沓來,應接不暇,令人想喘口氣都不容易。

唄子發抖的手打開玻璃門。腳上只穿着長統襪便走進庭院。

即便踏着草走過去,非常靠近了,但人與狗都沒有消失。

在滿開的櫻花當中,她仰頭看着朝思暮想的人。

他動了動嘴巴。

可能是說「我回來了」,也可能是說「對不起」。小不點叫得太吵了,高興得在兩人周圍猛兜圈子,所以聽不太清楚他溫柔的聲音。

不過,當他握住自己的手,凝視着自己時說的話,她卻聽得真切:謝謝你帶給我幸福。

當回過神時,只剩自己一人站在庭院當中。

櫻花樹的枝枒上沒有花開,只有枝條徒然隨風而動。

「是啊,現在是十月天啊。」

樹下當然沒有皓志與小不點的身影。

看着被小草汁液及泥土弄髒弄破的長統襪,唄子微微笑了。

不過,那不是悲傷的笑容。她用手背仔細將眼淚擦掉,靜靜抬頭看着櫻花樹。雖然沒有開花,但她看得見盛開的景象。因爲那是看過無數回的景象、因爲是每逢春天都帶來幸福記憶的景象。

唄子將手放在胸前,然後再把手輕輕靠在側歪了頭的耳後。

她想,回憶、聲音,都沒有消失啊。

皓志的聲音、話語、笑容,愛犬小不點的聲音,全都留在這裏。

當然,這些在她死亡後也會一併消失。不過,她想,即使是終有一天會消失的事物,也不表示不存在也沒關係。

「不是有沒有都沒關係的。」

曾經存在的事實,大家確實曾在這裏,而且很幸福。在宇宙的時光洪流中,這或許只是一瞬即逝的事,但是,並非沒有價值。

「不是無意義的。」

往日感受到的幸福,雖然逝去了,但不表示它沒存在過。因爲確實存在這心中。而且,小不點雖然衰老死了,也不表示它那比人類還短暫的生命就沒有意義。不許這麼說。因爲它是那麼的愛我們。

「嗯,我也很愛看書,小時候也看了很多書,不過,既然出現魔法或奇蹟,那我比較喜歡用劍與魔法來戰鬥的故事。該怎麼說呢?要說你聰明嗎……」

年輕的時候,這個國家還是宛若廢墟的時代,他夢想着總有一天要送一束花給

唄子仰起臉看木太郎,表情開朗的笑。

「我們收到了這麼多的傳真,謝謝大家。」

在已放學的小學,花開桂正在辦公室聽班導師石田與他說明有關讀書心得作文比賽複賽詳情,也被老師褒獎了。

寧靜的鋼琴曲響起來了。

盛開的一瞬,是老櫻花樹應木太郎之請而顯現的特殊景象。說那是隻爲唄子而形成的特大魔幻花束也未嘗不可。

「啊,是的。」

之前茉莉亞以清晰悅耳的聲音,透過電波號召這市街的花盛開,說:「聽到的話請開花。」

圍繞着播音室透明隔間的椰子樹或蔓草,宛如守護着茉莉亞般,綠葉開得相當茂盛,而鮮花展示櫃中,五顏六色的玫瑰或楚楚可憐的滿天星、蕾絲花或天藍尖瓣藤都高興的開着花——在有城看起來,好像是高興的開着。花,與自己以及聽衆一樣,都在仔細聆聽茉莉亞的聲音和音樂。

「他是幸福的呢。」

「嗯,這個嘛……因爲我爸爸愛看書,所以我家有這本書。」

他心情幸福的微笑。

過了傍晚的五點四十五分。

「桂,再怎麼說這本書都是很老的兒童書吧。我也是隔了很多年後才重讀的。這本書在老師還是小孩的時候,就已經是爺爺級的書了。」

莉蘿子確認了氣球掛在樹梢,對小女孩說了聲「好」,然後蹬着地面,一鼓作氣爬到樹上抓住氣球,抱着它跳回地上。

「啊,真高興。」

「因爲是急着做的。你想喫的話,我明天早餐再做。」

她將節目企畫的櫻子小姐遞給她的一大疊傳真拿到麥克風旁,高興地甩動着以發出聲響。

莉蘿子一邊與野乃實說話二邊微笑看着那對母女。她想,自己在那樣的年紀,也是讓媽媽牽着手,拿着氣球一起走的吧。

莉蘿子請野乃實幫她推腳踏車。她仰視行道樹,用手摸着樹。口中隱念有詞的請託。

唄子說了一聲謝謝。

突然,氣球脫離小女孩的手,往天空飄蕩而去。掠過行道樹的法國梧桐,往天上飛。

自己與他都很幸福。

木太郎幫還在寬敞餐廳喫晚飯的唄子去浴室放洗澡水。途中,他從走廊看到院子裏的櫻花樹。剛纔一瞬間的盛開好似沒發生過。

所以,到底是什麼抓到氣球的,知道的人,就只有莉蘿子、野乃實,以及法國梧桐本身而已。

「如果只是我多疑,就可以放心。假如是復發,就得早點治療纔好吧?」

有城看着茉莉亞微笑的模樣,不禁又看呆了,差點忘了要與她一同向聽衆說「下週空中再會」了。

「因爲我是很幸福的。」

「這樣啊。如果是你們家,有這一本書倒也不意外。因爲你父親不管是文科還是理科,各方面都很博學。雖然如此,這本書的故事真神奇,講的是能與植物是朋友,並叫植物開花的孩子啊。」

有城手上也拿着平板電腦,秀出寄來的一封封電子郵件,接着說:「今天也收到了很多信,嗯,謝謝大家。」

唄子抬起頭,閉上眼睛。在回憶中櫻花盛開的淡淡的光裏,唄子看見了丈夫的微笑。

這個夢想不知在何時,變成了想送唄子最美的花了。沒送成那朵像精靈羽毛般的藍花,在悲傷中,夢想破滅了。

唄子想站上走廊,木太郎伸手拉她上來。

「哪裏,不客氣。」傳來小小聲像風鈴般的回答。

結尾的曲子靜靜播放着,融入夜風中,漸漸淡出。

「啊,真好!」

「有柴魚片、鹹梅,還有紫蘇粉。」

小女孩快哭出來了,她伸手向着氣球,抬頭仰望天空。

幸好趕上茉莉亞的聲音,向聽衆們道別,對於茉莉亞沒有發出聲音只用嘴型在說「喂!」的微怒表情,有城邊笑邊搔頭。

唄子笑了。她朝木太郎走過去時,問他:「飯糰的材料是什麼?」

她點了點頭。將他想成不幸福,會對不起皓志,感覺一定會被他罵。

「欸,我說的什麼?」

木太郎從走廊那邊,口氣似乎有點冷淡地對她說。

「我也喜歡劍與魔法的世界,使用超能力戰鬥的故事,所以我也看輕小說。不過,」桂有點得意的笑着說:「這本書的世界,對我來說是真實的世界。所以寫感想比較容易。」

「我明天喫過飯糰,就要去已經很久沒去,以前去過的醫生那裏。我必須請醫生替我看一看腹部。」

莉蘿子與野乃實正好在從學校一起回家的路上。莉蘿子牽着腳踏車,野乃實悠哉的走着,兩人走在學校附近的老商店街裏。她們兩人每天都一起走到野乃實家附近再分開。

她本來就很害羞,接受他人道謝時總是手足無措。不過在她快步離開時,並沒有忘了回頭去看法國梧桐。

於是,分明無風,但行道樹的樹枝自己動了起來。抓住了將要朝旁通過的氣球線。那看起來就像只是一個偶然。不知道是莉蘿子拜託了法國梧桐的人,一定以爲只是氣球勾到樹枝。

「我也捏了飯糰。剛好昨天買了好茶,所以也帶來了。」他揮一揮茶葉罐子給她看。

木太郎笑了,表示小事一樁不足掛齒。

「你要去醫院啊?」

覺得今生是很幸福的。

千草苑中庭的桂花樹,開着金黃星芒的花,花香也乘着風,將十月澄澈的空氣染爲金黃色。那色彩,總覺得像是幸福魔法,將祝福賜給人們,也賜給市街。

老師在稍微有點雜亂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書名爲《綠拇指的男孩》、早期的法國作家創作的兒童書。

已經到了天空漸漸被彩繪爲華麗的紫色與蔵青色的時間了。

「雞湯煮好了。」

這裏與莉蘿子家所在的大商店街比起來,是一個充滿老爺爺老奶奶,帶着鄉土味,但是讓人心情平靜的商店街。經過的賣豆腐車正響着喇叭。一位買晚餐材料的媽媽牽着小女兒的手走過去。小女孩手上掛着不知哪裏得來的藍色氣球。

她向法國梧桐投以感謝的眼光。

不過,他想,以前的夢想,或許現在實現了。

「說定嘍?」

「櫻花的事,謝謝你。謝謝你爲了我讓櫻花盛開。」

「Twitter的留言好像也很熱烈。大家都喜歡不可思議的事吧。啊,當然我也喜歡。」

她徐徐張開眼睛。手掌一張開,竟像魔法一樣,掌心有一片櫻花瓣。

「別讓它再溜掉喔。」

是很開心自己能幫上忙,讓小女孩開心,而竊自欣喜的一棵樹。

老師抓了抓頭。

莉羅子用手摸着頭,笑着說:「不用客氣,沒什麼。」再從身旁野乃實手中接過腳踏車,快速離開。臉頰滿是紅霞。

是自己、櫻花樹、院子,並且必然是皓志或白狗送給唄子的魔幻花束。

茉莉亞輕輕合起掌來,說:「假如發生了這樣不可思議的奇蹟,那就太棒了

她一邊整理裙子,一邊彎下腰將藍色氣球交給臉上又驚又喜、抬頭看着自己的女孩。

「真實的世界嗎?真不簡單啊。」

女孩向她道謝。一旁的母親也低下頭致謝。

「有很多來信說自己周圍的植物開花了……快枯掉的花或樹又活過來了之類的。」

是「黃昏時的花束」廣播時間差不多要結束的時候。

「肉燥味噌呢?」

桂滿臉飛紅。到底他還是與姐姐一樣,是個靦腆害羞的人。

「關於花聽得到你的聲音。」

天空籠罩着黃昏時奇妙的藍紫色光亮。在東方,地平線附近已經變成了夜晚的羣青色。藍色氣球彷彿融入天空裏。

他所愛的人。像老電影中的鏡頭,以最美麗的花,系以緞帶,送給心愛的女子。

「好。」

「是啊,」桂發出微笑,「驅使像魔法的神奇力量,讓植物開花,想讓大家都幸福的故事……」

茉莉亞在麥克風前,露出像畫一般的笑容,說出播報節目終了時的臺詞:「『黃昏時的花束』,黃昏時獻上一束花。在晝夜交會的時刻,據說現實世界與夢幻世界會同時出現於市街。這或許是魔法、奇蹟、不可思議的事可以存在的時間。假如有魔法,那祝福在您身上也會發生溫柔的奇蹟,撫平心底的傷痛,成爲邁向明天的力量。」

木太郎停在走廊,有點得意的看着櫻花樹,突然微笑了。

開始播放結束的音樂了。

那聲音是沒有人聽得見的精靈之聲。

那個夢想漸漸被自己遺忘,一直到現在,只是不斷地替不同的人做花束,交給他們。

茉莉亞在麥克風前笑着說:「喔,今天的主題,有點不可思議的事」,大家覺得如何?這兩小時,相當熱烈、愉快吧。」

「哈哈,我也喜歡……那個,還有,」有城一邊看着節目的Twitter時間軸,迅速掃視衆多留言,說:「關於剛纔茉莉亞小姐說的……」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花開人家 1

  1. 01黃昏時獻上一束花正在閱讀
  2. 02夏日怪盜
  3. 03小草的鬃毛
  4. 04第十年的聖誕玫瑰
  5. 05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