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拂曉前的夢<後篇>
《安琪莉可 天空的鎮魂歌》 · 草剃陀美鳥 · 3.6萬 字
1.生命之海
玻璃窗外面是漆黑的海。
原本印入眼簾的應該是撒滿了金銀砂一樣的羣星的光芒。
不過現在在身後食堂燈光的照射下什麼都看不見,僅僅是混沌一片的黑暗罷了。
淡橙色的燈光,不止地搖曳着。
大塊頭的格哈德雙手抱胸,像頭熊一樣地站在那裏誇誇其談。
……那時候我們正在忙着打海蛇。
啊?不知道海蛇是啥?現在在梅達莫里亞和蓋亞之間的深海里頭,還有五、六百條盤在那裏呢。身體有這——麼粗,長度大概能繞這間房間兩圈,而且知道麼?它們長着三個腦袋!被六隻紅眼睛兇巴巴一瞪,一般的傢伙就要嚇得尿褲子了。左邊的頭攻擊左邊的敵人,右邊的對右邊,然後正當中的攻擊正面的敵人,厲害得不得了啊……
啥?要是敵人從後面出來咋辦?
嗯!問得好啊、盧諾!至於那個麼,正當中的頭,會這樣、像這樣大概就是這樣子轉過來反擊……喂!你在笑啥尤金!不許笑、我沒騙人!
算了,繼續說繼續說。
那天早上,我們的幾百條船,每三條船分成一組出海了!順便說一下,一艘船隻裝得下一個海蛇腦袋的哈。
在船頭吊下三匹馬做誘餌,船慢慢地、慢慢地往前開……
啪啦!啪啦!啪啦!!
就這樣,海蛇突然竄出來了!三個腦袋都去喫東西了。
啊—、嚇了一跳吧?我也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我瞄準目標,首先把有毒的尾巴給砍了。喝——!
呼——,這樣就放心一點了。但是要是停下手上的活計就糟糕了!要把彎刀像這樣水平地來回砍,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就這樣把蛇的身體切成一片片的!
重要的是,要在海蛇還沒察覺之前就把它幹掉。所以同伴們在船上,一直——在大聲地唱歌。要是跳舞打鼓什麼的也行。但要記住不能吹笛子哈。海蛇會一起唱歌,把誘餌吐出來的。
總之,在三個腦袋分開之前,要一直這樣砍,就算是海蛇也會斷氣的。當然啊,連——心臟都沒了。
我嘛,也是很有耐心的,等就等唄。大概那邊有啥事兒耽擱了吧。
像是有冷風打在了臉上,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最後我一抽刀,那傢伙的細劍就飛上天了!我左手揪住那傢伙,兩把刀就那樣從他腦袋邊上擦過,釘在桅杆上。然後他哭得可慘了,不停地求饒。
在我面前出現的是個穿了身輕飄飄的衣服,長得跟個女人似的茶色捲毛的小鬼。啊—、後來才知道他居然還比我大兩歲。
出身自富裕家庭的喬凡尼似乎也對星際旅行很有心得。他一直在船裏的各處指點人,一旦發生什麼事就立刻趕過去,非常地忙碌。
我第一次切實地感受到,自己來到了一顆遠離故鄉的行星。
他點了下頭,眼神也恢復了平日的溫柔。
護衛越多就說明貴重的貨物越多……你們也懂的吧?
然後我的參謀羅蘭就大聲喊道:“給我聽好了!諾古九大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海盜集團、海龍團的首領格哈德大人來了!有哪個傢伙有勇氣來一決勝負的?或者說你們打算爽快地投降,全員都跳進海里去?在被海蛇逮到之前游上岸的話就能保命了!”
我的船直接就開到對方的船邊上了,那真是氣勢十足啊!
第一次在星辰的海洋裏旅行。
對對、猜對了!打頭陣的,就是喬凡尼那混蛋。
如果是這樣,是否死後就會回到這裏呢?……我從心底裏希望是這樣。在沒有終點無限延續的生命的枷鎖中永生,不過是真正的恐怖和痛苦而已。當我的身體腐朽的那一天來臨之際,希望能夠靜靜地沉眠。倘若神明真的存在,我只有這一個願望。
盧諾跑了過來。漲紅着臉拉扯我的袖口。
喬凡尼也坐下來笑着加入了談話。
格哈德異常地興奮,又開始吹噓別的事了。
“修納!那個、到城、城裏去吧!”
似乎這是我們頭一次被地主這邊僱傭。在戰後重建之前,首先必須爲了恢復被荒廢了的秩序而戰。
“驚訝麼?在宇宙中,多數行星都是這樣的環境。你們的諾古是個例外。但這紅色的土壤卻是行星唯一的財產。圍繞着巨大的礦產資源的權力鬥爭永無止息,是一片吸走人民鮮血的土地……”
“我可沒那麼說過!” 正是喬凡尼本人。
“嘛、我和格哈德剛見面就好好打了一架,只有這件事是真的。”
喬凡尼挑起一根眉毛。
他那水色的眼睛疑惑望着上方,見到這情形,尤金的笑意更濃了起來。
我回頭想看他的表情。但卻什麼都沒瞧見。
他的眼睛捕捉到了我的視線……那是像塊鋼板一樣,拒絕感情出入的眼睛。
格哈德豪爽地放聲大笑起來。
彷彿和這句話相呼應似的,窗外的風景連成線迅速地向後退去,是進入最後加速了吧。
然而,在漫長的紛爭中,起義軍的行動卻已經演變成極端的恐怖活動,破壞和流血衝突不斷地發生。
這些就已經足夠了。
現在,正在向着位於其他星系的行星費伊雷伊進發的航海途中。
感到震盪的空氣觸到臉頰的感覺,我向那邊轉身。
不過我沒有出手。是男人就要一對一地對打嘛!
馬車在不知會延伸到何處的紅色荒野上前進。
力量的強弱,似乎是與石塊的體積成正比的。要驅動如此巨大的船,需要與之相應的強大能量。在動力室裏見到的魔導石,大約有嬰兒的頭顱那麼大。
拋出鉤子把兩條船拴在一起。
在這顆行星上,只有無邊無際向前延伸着的紅色荒野,這是由於土壤中富含某種礦物的緣故。對於看慣了豐饒的綠色的我的眼睛來說,是個太過強烈的刺激。
只有一旁的盧諾喫驚地瞪着眼睛:“但是我想,就算你說了真話也不會被責備的……”
我手下們的船立刻把它包圍了起來。
2.紅色的地獄
而我則是……爲了殺戮而存在於此的。
“我對這波瀾壯闊的冒險敘事詩頗感興趣,不想潑人冷水呢。至於這究竟是故事,還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我無法做出判斷呢。”
他一腳踹開食堂的門快步走進來。
紅銅色的天空中,厚重的雲層低垂,由於氣候炎熱乾燥的緣故,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了。正在眺望着積滿灰塵的古舊街景的時候,該隱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從降生之時起,人就是貪婪的存在麼?我很想知道,是否有能活着就從生命的咒縛之中解脫的方法。
那位大人,在傭兵團的僞裝之下,率兵前來此地的真正意圖,是把這顆行星徹底掌握於手中。在這紅色行星上吹起破壞風暴的,其實正是我們。
“大約還有半天,就到目的地了喲。”
要這纔是事實的話,確實沒什麼可吹噓的。
“我說得沒錯吧?”
那一切皆無,尋不見任何生命跡象的虛無空間,不知爲何如竟此地吸引着我。
但是啊,那一天——,我想想,確實是打了十三頭就收工了。
然而人口卻連前者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最後把三個腦袋切下來,一條船上裝一個。
架着腿坐在白木椅子上的尤金,抬起頭帶着淡淡的笑容看着喬凡尼。
這次的目的地是位於內陸的雅瑪領,似乎是行星上發生衝突最激烈的地區。
也許是乘上了久違的船形物體,讓他回憶起了過去吧。
之前的那塊魔導石的事情,佔據了我大半的注意力。
雷比亞斯大人以及該隱和基法一直很鎮定,似乎是早就習以爲常了吧。他們幾個人,經常像這樣在星際間航行,曾經去過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吧,這是我無法想象的事。
起伏不平的紅色土地上幾乎都是裸露的岩石。乾涸的河牀在荒野之中刻下痕跡。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一戶人家,有時甚至連一棵樹都沒有。長長的馬車隊在呈現着荒涼的原初狀態的大地上前進着。
我再一次地抬頭看該隱。
突然回過神來的我,環顧四周尋找雷比亞斯大人。然而,哪裏都見不到那個黑色的人影。
“我完全輸掉了啦,真是不甘心啊。但既然輸了那我就跟着你了。現在開始我就叫你大哥……”
肯定是有人跑去向那些個自以爲是的船長大副們通風報信,接着一夥人擠在小船艙裏,臉色鐵青地商量對策吧。
“你別胡說八道、格哈德!”他的表情還是笑嘻嘻的,但聲音裏卻充滿攻擊性,“你也是、尤金。別光聽着不吭聲啊,起碼也要爲接近真相做點努力嘛!”
行星費伊雷伊,是體積與諾古不相上下的大行星。
就像這——樣,幹掉了一頭,我馬上再到下一條船上吊好誘餌等着!等海蛇一上鉤,就得立刻動手啊!
我開始看清了一小部分的事實。那些有着豐富資源的,正圍繞着行星的霸權發生紛爭的土地,正是我們……雷比亞斯的目的地。
我們在希維亞的戰鬥結束之後,去喬凡尼的故鄉尤里尼亞準備船隻,隨後就離開了母星諾古。
順直的銀髮冷冷地輕觸我的臉頰。
我再次背向大家,向着外面漆黑一片的世界。
那是條結實的貨船,載了很多士兵。
等到行李收拾完畢,我們就再次啓程。
從魔導力的性質來考慮的話,似乎還該有更加多樣和高效的使用方法。我想獲得更加詳細的,有關其物質組成和能量轉換方式的知識。
這艘巨大的船,載着衆多的人和武器、以及裝滿貨物的木箱鐵箱的船,卻像是沒有重量的東西,無聲無息地在宇宙中前進。
誠然我的身體是母親所賜予的,但也許我的精神正是從這樣的地方誕生的吧。
尤金片刻不離地照料着他,我則是每天去一次,看看他的情況。
在我身後,喬凡尼起身說他準備回房睡覺去。
結果對方居然沒動靜。
“嗯。當時爲了挽救同伴們的性命,我都做好死的打算啦。但是老大他割斷繩子,問我要不要跟着他混,還說讓我妹和手下們都跟着一起去,這樣就沒問題嘍。然後我的戰場雖然從大海轉到了堅實的離地,不過我從沒後悔過!海龍騎士團是不滅的!哦——!”
盧諾、你也知道得很清楚吧。別看他那副樣子,劍術還倒是真有那麼兩下子的!我一刀砍去他馬上就跳開,他進攻我就躲閃,就這樣,在老長老長的甲板上打個沒完。這時候,我手裏還拿着當午飯的三明治和當點心的三色奶酪派呢,一邊打一邊喫上幾口。不不,說正經的!憑我的身手,抽出這點空擋完全沒問題啊!
這是爲啥,是不是很想知道?
海蛇的牙齒很適合做工藝品。能賣上好價錢。
船降落在行星最大的都市夏安斯。破舊的樓房擠作一堆,街道非常地狹窄。
但是不管對手是誰我都不會手軟的!我馬上跳到那邊的甲板上,真刀真槍幹了起來。
第六天的晚上,我們到達雅瑪領的中心地帶。
它的動力源就是一塊放置在船裏的魔導石。
其他的騎士團長們,也已習慣了這樣奇特的旅行方式。通常在自己的房間裏或者幹部專用的食堂裏,打牌喝酒消磨時間。
這次落腳的地方是這裏的地主準備的。坐落於街區附近的平地上,看樣子本來是美術館或其他這類的建築,是所嶄新舒適的房子。
但那是怎麼回事!
啊?爲啥只要腦袋?
……像這樣。
裝置在船裏的石頭輻射出能量,供給船上的動力迴路。
我和盧諾自然不用說,格哈德和尤金,還有大多數的士兵,這都是頭一次離開自己出生的行星。船浮起來的時候,有人害怕地尖叫起來,甚至還有人暈厥過去。不過經過了漫長的航行,大家都已經習慣了。
比海蛇更好的獵物來嘍!
結果雷比亞斯大人完全沒有出現。出發之前,該隱和基法在一起交談了很久,恐怕是爲了進行某項交涉纔要向別處出發的吧。
不過格哈德並沒覺得不高興,反而呵呵笑了起來。
要成就這一點,依然需要大量的死亡吧。
結果居然一直等到傍晚,那邊都沒回音。正好天氣也暖和,我一犯困,剛打算先打個盹,這時候終於有人出來了。
“對啊對啊、馬車的整理也快完了。大家不一起去看看街景麼?”喬凡尼笑嘻嘻地提議道。
一旦空閒下來,我便會看着窗外。
痛楚的感覺在心中擴散開來,這並不是傷感。或許是因爲,名爲人的東西如乘風飄零的棉絮一般,無論流落到何處都要生存下去……活着就是如此虛無的吧。
我差不多已經習慣了長途跋涉,但對於尚年幼的盧諾來說,這還是過於艱難了。當天晚上,他就發燒病倒了。
“但投降的人可不是我,是這傢伙!原本就是打算趁對峙的時候,該隱去你的船上挾持小瑪利亞做人質。最後不是很成功麼?”
人員轉移和食宿安排,完全都是由二位參謀負責的。從來沒出現過什麼狀況,大家都很放心地把這些交給他們來辦。
魔導石是開採自火山地帶的礦物。乳白色,質地很輕,本身並不具有魔力。通過某種方法,魔導士能把自身的力量封存在其中。這樣一來,就能讓沒有魔力的人使用魔導力成爲可能,是一種很貴重的道具。
這裏的戰爭,是當地原住民爲了推翻從行星卡拉庫斯來的地主們的殖民統治而展開的起義運動,是一場民族抗爭。
我問該隱“可不可以去附近的圖書館呢”,他同意了。但有個條件,讓我必須和護衛在一起,不能單獨一人行動。
就這樣,我在以凱拉德爲首的幾個強壯的士兵的保護下,開始了去圖書館的日子。
有些分類下的書籍還是不夠,就去街上來回尋找小書店來收集全。
那天下午在一間店門口,我看見一本盧諾一定會很喜歡的漂亮的畫冊。
我買下了那本書,來到躺在牀上無聊地養病的他的房間門口。
敲了門卻沒反應,我直接推門進去了。
房間的正中央擺着一張大牀,盧諾陷在牀裏睡得很熟。
尤金低着頭站在牀邊,背對着門口,而不是像平常那樣坐在椅子上。
我本想出聲向他打個招呼,卻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他注意到了有人來訪,便轉身對我說:“修納,你回來了呢。”
尤金還是和往常一樣地表情沉靜……但是不知爲何,我有種強烈的不安的感覺,根本無法回應他。
就在那時候,被子悉悉索索地動了起來,盧諾睜開了眼睛。
“啊、修納!”他見到我似乎非常開心,撐着要起身。看來已經差不多康復了。
“不可以哦。”尤金乾脆地說着,把他按回到牀上。
不過盧諾早就按捺不住想要飛向新的土地了。我捎來的外界的碎片,大概可以轉移一些他的注意力吧。
我雙手遞上了那本寄託了期待的大畫冊。
“好像發生了不得的事情了呢。”晚餐的餐桌上,喬凡尼挑起了話頭。他總是消息靈通。
“被引誘進山裏損失一整支部隊,地主爲此愁眉苦臉的,是前天發生的這事?”基法一邊優雅地用餐刀切割帶肉的排骨,一邊哼笑着。
格哈德也發出了奇怪的“嘿嘿”聲。
被起義軍殲滅的不是自己人,而是地主手下的私設兵團,大家都不覺得心痛。
“喂、修納!你還沒喫呢!”
被狙擊的地主們當場嚇得渾身僵硬直翻白眼,他們身邊的護衛們也都驚呆了,一動不動地愣着。
和往常一樣,黑影般的身姿不知不覺地出現在宅邸之中。
“沒事的。回房裏去吧、修納。”
敏捷如黑色野獸的影子掠過。
“什麼……!”格哈德反應很激烈,大概想說“爲啥要道歉”。
黑衣上佩着金劍,綠色的單眼,黑髮的夜之王。
但是我明白,一旦站在戰場之上,這個曾是海盜頭領的男人就會發揮出色的指揮力,展開頭腦戰的。
“已經快痊癒了,那位大人需要的話隨時都能出戰。”尤金垂下視線,像是正在被什麼追迫似地匆匆說完。對於他來講,失去了雷比亞斯大人的信任,恐怕要比世界末日來臨更爲恐怖吧。
可是,那個幼小的他還是……
坐在我一旁的盧諾早就進入酣睡狀態了。
真是萬幸該隱並沒有試圖縮短與我之間的距離。
細劍的光芒閃過。
不僅是喬凡尼,格哈德和尤金也拿起武器,利刃對準了男子的背部。就在這時候。
就這樣,初戰告捷的慶功宴開始了。在一羣面紅耳赤伶仃大醉的地主們當中,唯有默默飲酒的雷比亞斯大人顯得如此高貴。其實不應該與這些土財主們比。哪怕置身於王侯貴族羣聚的宮殿之中,那位大人也不會有絲毫的改變,依舊是孤高的存在吧。
被喬凡尼的騎兵隊如猛獸狩獵般地窮追不捨,加之屢屢遭到我的弓箭隊的襲擊。沒過多久,南邊要塞就被徹底殲滅。雷比亞斯大人和兩位參謀在一起,僅僅只是靜候戰況而已。
表情頓時認真起來的喬凡尼也顯得有些喫力。
格哈德皺起了鼻子,這是個危險的信號。
他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
我暫停了魔導石的研究,格哈德開始保養他的刀子。
從一開始起地主們就不打算徹底平息叛亂。
我們的工作,是打擊以雅瑪北部山地爲根據地的起義軍。
3.兇狼之瞳
但這沒能迷惑喬凡尼。
喬凡尼似乎絲毫沒有受到剛纔的豪飲的影響,反應依舊迅速靈巧。不速之客的臉上突然換上了一副饒有趣味的表情。
這風景,就如同紅銅熔化成濃稠的漿液,又扭曲地着凝固下來一般,撲面而來的是鐵的味道。
喬凡尼穿着他最愛的深紫,穩穩地擋在前面。
這人嚇得渾身發抖,其餘的地主們也都意識到迫在眉睫的危機,一個個都驚恐不已。
“你是……今天戰場上的!”男人低聲說着,幾近喃喃自語。
士兵們大多在篝火邊慶祝,他爲了取行李,在回帳篷的途中,在通往公館的石牆附近看見了人影。
“啊……!”
我早就習慣了將士兵當作自己的手足來使用。
野獸般的男人,像是下定了某個決心。
然後,他那被利刃穿胸而過的屍體就被找到了。
“盧諾的情況怎麼樣了?”彷彿是讀出了我的心思似地,該隱向尤金問道。
那種態度,與其說是被打攪,倒不如說是被狠狠羞辱了一番。
又或者,這其實就是充斥在這顆行星上的血的氣息吧。
坐在這裏的人們,並非人人都擁有出色的統帥力與戰鬥力。
鮮豔的紅脣勾起一個美妙的弧度。
頓時,殺氣大盛。
紅色的天空。紅色的山脈。紅色的土地。
盧諾終於得到了外出的許可,他像只像小狗似地飛奔了出去。
曬得黝黑的膚色,刀削般的臉頰,尖利的鼻子,以及閃着銳利光芒的深紅色的雙眼。宛若野獸一般粗狂的模樣,給人極大的壓迫感。讓我想到了在希維亞的山中見到過的,落單野狼的形象。
氣氛頓時安靜下來。
長筒靴的高跟“咔”地一聲踏在地上,喬凡尼自信滿滿地回答道。
“雖說與這些人沒什麼交情啦。”
該隱和基法制定的計劃是三面包抄起義軍最南端的要塞堡壘,將其中人員驅趕至平原地帶再將其一網打盡。
反抗壓迫的民衆散佈在行星的各個角落。他們只要把在自己領地內引起騷亂的那一撥人趕走就滿足了。
影子沒有停下行動。
“被壓抑太久了,就變成所謂‘恨之入骨’的心情了吧。這種想法挺常見的。”
影子……他把牙咬得咯咯作響。
“那個叫薩亞的頭領,還真是個鐵血指揮官哪。爲了達成目的,完全不在乎會損失多少部下。居然綁着炸藥衝進敵人的部隊,把一個住人的村子燒了。”
乾燥的風掠過他薔薇色的臉龐。
彷彿正是在等待着這句話一般,男人身形一晃離開了。沒人追上去。
被迎回公館,認識到了我們的價值的地主們已經喜出望外地帶着酒等在那裏了。
“真有你的,說出的話還真是不容置疑。”
宴會進行到尾聲的時候,與會的地主們陸續離席,離開宴會廳,正要去公館的正門口,就在這個時候。
“今晚的事是我們的疏忽所致。爲此我們深感歉意,並且我在此保證,今後會極力排除威脅諸位人身安全之人。”
男人猛地一轉身,視線遊走間尋找聲音的主人。
男子低吼一聲,朝喬凡尼飛撲過去。
然而,那個存在早已確實地浸染了我們的心……即將開戰的緊迫感高漲起來。
“啊~啊,怎麼看都喫得太少了呀,你這孩子真是的。”
他大聲叫喊着,停下腳步仰望着天空。
“不過至少也是我們的僱主,今天又是客人呢。不容許有無禮的舉動哦。”
“就是嘛,超沒效率的。”喬凡尼支着臉頰,漫不經心地搖晃着玻璃杯。
“沒錯哦。我就是殺光了你的同伴的僱傭騎士團的一員。請多關照!”
最初察覺到異樣的,是喬凡尼部隊所屬的一名士兵。
細劍一揮,男子從左袖中擲出的小刀就被擋下,掉落在地上。
基法拉過醉醺醺地糾纏着他的地主的手,想把他哄着帶出宴會廳。我以眼角餘光注意着他的舉動。萬一,有人向雷比亞斯大人出手,頃刻間就會被血祭吧。從這方面考慮,我們的連帶感並不輸給起義軍。
“腦子……”聽了他的話,格哈德的表情就像是一大塊骨頭鯁在喉嚨裏一樣地不自在。見他這樣,喬凡尼笑了起來。
“你是什麼人。”深邃的聲音靜靜地響起。
這時候,共有三名犧牲者的急報纔剛剛送來。聽完聯絡兵的彙報,喬凡尼的面色氣得發青。
“在那裏的是誰?”
它以眼睛幾乎無法捕獲的速度,向着下一個獵物襲去。
“該隱你最好了!”
像纏綿一樣地截住刀刃,將它彈開。
聽着該隱淡然的話語,我站起身,從桌邊離開。
對方原本就不是正規的軍隊,不消片刻就已潰不成軍。
雷比亞斯大人回來了。
見基法用如此輕蔑的口吻說話,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着的該隱終於開口道,“下一次與他交戰的是我們。”
他的目光頓時銳利起來,喝下一大口葡萄酒。
那是個削瘦的青年男子,全身包裹在貼身的暗綠色戰鬥服之中,深藍色的長髮在腦後紮成一束。
於是我稍稍有了點想笑的感覺。
權貴們與被僱傭的侍衛們,用交織着疑念與恐懼的眼神面面相覷,慌慌張張地離開了。
還沒來得及把同伴叫來,就被奪去了性命。
地主中的一人,還沒來得及喊一聲,就被割開喉嚨。
“啊—、終於清淨了!”喬凡尼盡情地伸了個懶腰。
毫無反應一直保持沉默的我,無疑看起來是個陰沉的小孩吧。
“還真狠啊!”格哈德抓起一大塊肉往嘴裏送。“……不過,做得太過分了吧。”
“是麼。不要懈於準備。”
喬凡尼與基法很開心地說着讚美的話,該隱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們。
後來才知道,在這最初的犧牲者被發現前,入侵者就已經翻過石牆進來,殺了兩名看守宅邸的護衛,從後門悄無聲息地潛入。
“不用您提醒我也明白。稍微動下腦子吧。”
“我叫卡菲。……下次在戰場上,我會將你們全數屠殺。”
剛從盧諾部隊的魔導攻擊中僥倖逃脫的起義軍殘黨,又立刻遭到了格哈德部隊的重創。他們已經從海盜進化成爲山賊了,表現得非常活躍。
該隱快步向前走到雷比亞斯大人身邊。
沒必要對我說這種話,我不需要溫暖的同伴。我不想再殺人了。
“發生什麼事?”雷比亞斯大人穿透力極強的聲音響徹在走廊裏。
鮮紅的液體四濺,那人晃悠悠地倒下了。
“但是。”該隱用他那鋼色的眼睛使了個眼色制止他,再轉向地主那邊,“也請大家自己多加小心。回府之後我們無法就近保護各位,請把寶貴的生命託付給諸位的近身侍衛吧。”
他厭惡醜陋的東西,無論是人還是動物。
我們那個麻煩的對手,是由名叫薩亞的首領率領的組織,成員幾乎都是貧苦勞動者出身,連帶感極強,無畏犧牲。
聞言,雷比亞斯大人竟展現了罕見的滿意微笑:“我很期待。”
在武器倉庫到帳篷的短短的路上。
有一位地主終於緩過勁來了,躲在柱子後邊大叫:“那、那混蛋是薩亞養的職業殺手!這下可糟了,會被殺掉的!你們幾個能派的上用場麼?”
“剛纔就知道的話……一定把那傢伙大卸八塊!”
損失一名部下,竟令這個凡事漫不經心的享樂派青年激憤到了這種地步,着實叫人意外。也許是出於騎士團長的自尊心的緣故吧。
“下次相遇的時候要將我們全數虐殺?這是這邊的臺詞!”他狠狠一跺腳,握緊拳頭對着走廊一字一頓地說出這些話。
然而,與這名叫卡菲的男子的再次交手並沒有來到。
我們受命去攻打東部山地,和他所屬的薩亞主力部隊正好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在連續的交鋒中,大部隊不斷挺進到險峻的深山裏。
與此同時,時不時能聽說關於卡菲所率領的起義軍主力部隊的消息。比如對行軍途中的正規軍實施突襲,把他們逼下了懸崖,又比如佔領了某位地主的山莊,處決了一整個家族。似乎他一直都很活躍。
喬凡尼總是反反覆覆嘮叨這些情報,最後,他深深地嘆息道:“雷比亞斯大人準備就這樣一直把我們扔在山裏了?”
“請稍安勿躁耐心等待吧,那位大人有他自己的考慮。”
儘管尤金這麼說,可是東部這些數目衆多的小規模起義軍部隊,根本就不是我們的對手。
與此相反,西部的主力部隊則是組織嚴密的軍隊,不輸給地主的私人部隊以及正規軍,但也無法突破他們的防線。戰況處於長期膠着的狀態。
無論怎麼想,東西兩邊的實力顯然是嚴重不平衡的。
我與該隱就着這個話題,不知相談了幾次。
“如今雷比亞斯大人也不在。沒他的指示,我們也不能擅自行動。”
他同樣也很困惑。此番開戰以來,雷比亞斯大人基本都是獨自一人待在西部,偶爾回來與兩位參謀進行短暫的商談,又立刻消失了蹤影。
他究竟在西邊做什麼,那裏發生了什麼事,誰也不知道。
漸漸地,喬凡尼和格哈德失了幹勁,白天就和士兵們一起喝酒,接着就那樣草率出兵,不過仍是屢戰屢勝。
以前,徘徊於生與死的狹縫之間的時候,明明是那樣的活力充沛……這樣說或許很奇怪,但若是失去了戰鬥的緊張感,以及與雷比亞斯大人之間的羈絆,也許我們所有人都不會留在這裏吧。
“喬凡尼他們,老、老是喝得醉醺醺的!”
對於那些越來越沒節制的大人們,盧諾感到很害怕,甚至不肯接近他們。
我也不知如何應對該隱和基法的爭執,看到那種場面,心情實在好不起來。
陽光突然黯淡了。
喬凡尼心滿意足地笑道:“大概是,二十……七人吧?”
危險,不要靠近那個男人。那是個毫無憐憫之心的殺手…!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我竟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見到卡菲,他“啊”地一聲驚呼,聲音抬高了幾度:“雷比亞斯大人,這個人是……!”
我們啓程離開雅瑪的那一天,卡菲向着雷比亞斯大人的背影說道。
他們對於起義軍的信仰,竟是意外地脆弱。
“不可以。”
不可以有想要獨佔你的念頭。
“……沒什麼事。抱歉。”
雷比亞斯大人沉默地聽着。
“……誰呀?”
“雷比亞斯大人!您究竟打算怎麼樣……?”接着他站住不動了,和卡菲對視着。
是啊。就如同在茶紅色的裸岩之下,依舊有着生命力強韌的動植物生存在那裏。與這顆荒涼嚴苛的星球何其相似。
但是卡菲的表情卻顯得異常地苦澀。
“問我、爲什麼、在這裏?還不是、你乾的好事。”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說,“奇怪我怎麼知道麼。一度因爲同伴的背叛被抓,當時已經有了死的覺悟。但你卻出手救了我……不僅如此,之後你一直暗中助我一臂之力,使得我一直打勝仗。”
他再也不曾像當時那樣流露出豐富的感情色彩。那精悍的容顏,像戴了假面具一樣毫無表情。但我能想象得到,在那之下,有着各種各樣的情緒激盪着,捲起漩渦。
實權最終會落到雷比亞斯大人手中,還要再等一段時間,他們纔會意識到這一點吧。
“你們鬧夠了沒有。出發的準備做完了麼?”
意料之外的話語從卡菲口中說出,又讓我嚇了一跳。
雷比亞斯大人,就站在盧諾身後。
我覺得背刺針芒,過於強烈的不適感束縛了我的身體。
“就是這樣。”意想不到的聲音突然衝擊了我的耳膜。
雷比亞斯大人冰冷目光的掃視之下,大家全僵在了原地。
道路險峻異常,多虧卡菲一路上在容易出事的地方給予恰當的指示,總算也是平安無事。
現在的他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加地消瘦,也許是因爲西部嚴峻的戰況,令他的體力和意志力都走到極限了吧。
“哦?”卡菲笑的時候像匹狼一樣,露出一口森森白牙,“那你殺了我多少人?”
原先獨佔了雅瑪領的產業、運輸、軍事的地主們的支配力,不知不覺中已經徒有虛表。
“終於能和桑希好好幹上一場了!”格哈德總算是等到了能一展身手的時候,一路上心情都好得很。
他的嘴脣不住地顫抖着。
“他絕對來這裏了。”
“怎麼啦?修納你在說什麼呀?”
“戰爭不過是一種形式的遊戲罷了。一旦立場改變,行動自然也要有相應的變化。”
“雷比亞斯大人……?”
不可以。我不能下手殺你。
“喂喂、老大!”
“看來不像是在騙人。”突然他自言自語道。
聽見我的自言自語,盧諾用他的水色的大眼睛盯着我看。
“很好。”
卡菲總是一個人,和大家拉開距離。
卡菲依舊緊緊盯着我們,疲憊卻迅速地出現在他的臉上。
“雷、雷比亞斯大人,他不在。他在、在西邊的山裏……”
不僅是格哈德,就連該隱和基法都跑得滿臉通紅,氣喘吁吁的,讓我和盧諾着實大喫一驚,愣得直眨眼睛。
卡菲沒有絲毫的喫驚,或許他早已抱定決心。
“是薩亞啊、格哈德。不要搞錯人家的名字嘛,太失禮了啦。”喬凡尼心不在焉地糾正道。在那之後表面上看他一直很平靜。不過他這麼討厭失敗,或許什麼時候,就會與卡菲一決勝負吧。
“就是嘛。殺了我的部下,這筆債你還欠着我沒還呢。”喬凡尼一臉怨念深重的表情。
“這些小孩沒撒謊,不過是我遲到了罷了。”雷比亞斯大人嘴角微微翹起,把手搭在盧諾的肩膀上,“你不是戰功顯赫麼,怎麼會到這種地方來了?”
就在剛纔……用空間轉移術過來的吧。
“你們也快去做出發的準備。”雷比亞斯大人輕輕拍了拍我們的背脊。
大人們都抱着半分玩樂的態度,他卻是一如既往地認真,接着就因爲力量透支過度而倒下。那樣的盧諾讓人看着就覺得心痛。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只有尤金,表面上看不出他有任何變化。也許他的心中也是一樣地極度不安,但是與大家相反,他比以往顯得更加地安靜起來了。
“是、是真的啊!”
格哈德始終沒能和敵方的大將軍對上,這讓他深感遺憾。
完全不知道,雷比亞斯長期留在西部,竟是爲了支援這個男人,我們的敵人。
“可以。”簡單兩個字,雷比亞斯大人允諾了。
他喘得很厲害,是因爲敏銳地感知到了主人的駕到,一路飛奔過來的緣故吧。
“你想怎麼樣?”
同一時刻,卡菲祕密地接近潛伏在各處的他的部下們。
也許他生來就是這樣的性格。
“小鬼,雷比亞斯在哪裏?”
我抬起視線,當即倒抽一口冷氣。
“沒有來過。”我終於能出聲了,“我們也一直沒有見到他。是真的。”
應該怎麼說好呢,總之,看來這兩個人似乎已經相互認可對方是自己的同類,方纔緊張的氣氛也隨之漸漸淡去了。
實際上只要有盧諾的死祭騎士團在,就沒有不能突破的要塞。
“哥哥、哥哥,你吵死人了!”坐在馬車貨倉裏的瑪利亞朝着他的背部狠狠踹了一腳,但顯然她的心情也很好。
卡菲的情緒有些許的激動:“告訴我……我究竟怎麼做纔好?我無意再留在將軍身邊了。因爲我無法捨棄我的故鄉!爲了不出現更多像我這樣的人……!”
我們的軍隊從東部山地出發,用最短的距離橫穿平原,又登上了西部山地。
“薩亞將軍對我大加褒獎,給了我大校的軍銜和屬於自己的領地。但我這才意識到,將軍和我們奪走了支配者的土地,不過只是取而代之,成爲新的支配者。下層民衆貧苦的生活沒有絲毫的改變……你是想讓我意識到這些事情吧。”
但盧諾他絕對是一直都在成長吧。今天是,明天也是。
不過要是有必要,卡菲自己也會投入戰鬥,毫不猶豫地對昔日戰友揮刀相向。
“新的遊戲開始了……我很期待。”
雷比亞斯大人笑得極冷,那是有着惡魔般魅力的恐怖笑容。
帶着盧諾回部下們那邊的時候,我們在石牆的拐角處撞見了喬凡尼。
在乾燥的白色日光的照射下,他深紅色的眼睛顯得明亮了幾分。
“又見面了哪。”卡菲眯起他紅色的眼睛。
成天考慮着這種事情,我就是這樣的人。
卡菲眯起他石榴色的眼睛,那是與這顆星球的天空與大地相同的,奪目的紅色。
啊啊,盧諾不知道。那個時候,他已經睡着了。
押送俘虜回城的隊伍離開後,我與盧諾坐在倒塌的石牆上眺望紅色的流雲。
“要是在這裏輸掉,那纔是真正地失職啊!”就這麼說說笑笑地走了兩天。
“雷比亞斯大人,請您說明一下……!”
天真無邪的聲音,在我變得一片空白的頭腦中響起。
“我不要。就算到了我手裏,我也沒法好好治理。”
“到我身邊來,你的願望會實現的。”
“卡菲是我的客人、尤金。”雷比亞斯大人綠色的眼睛緊緊盯着尤金,那是不容置疑的強硬態度,“對了,你替我傳達下去:立刻出發。全體動身向西部戰線進軍。”
“這種想法很正確。”該隱緩緩地說,“你所期待的,絕非是那樣淺薄之事。而在雷比亞斯大人身邊,也許你的目標就能實現吧。……怎麼樣?要和我們一起走麼?”
穿着沾着斑駁泥漿的軍服,正目不轉睛盯着我們看。
然後我們就要啓程去圍剿東部最大的起義軍部隊。
你不可以長大,不可以拋下我不管不顧……
我明白的。從最初的相遇開始,雷比亞斯大人就想得到卡菲,遭到部下的背叛也是這計劃的一部分。他玩弄着他,等待着他自願落入自己掌心的那一刻的到來。同時,雅瑪領也會成爲囊中之物……如今,卡菲應該也已經完全意識到了吧。
有聲音從石牆那邊傳來,是尤金來了。
我不會袖手旁觀,也絕不會勉強自己。總是在計算戰鬥的流程,毫無感觸地活着。時間一天天徒勞地流逝着,我心中什麼變化都沒有。
卡菲平淡的一席話,打消了地主們最初的疑慮,於是他們安心地給他打上了變節者的標籤。
語氣很溫和,聽着卻是異常刺耳。
不過仍有一些人,已經早早察覺到了。
那個卡菲,他在那裏。
與西部的正規軍匯合之後,我們沒做休整,就立刻向起義軍發起了攻擊。
“……是!”尤金連稍作休整都顧不上,立刻又轉身離開了。
雷比亞斯大人沒有回頭:“想要雅瑪的話就拿去吧,但是作爲交換,我要你成爲我的東西。”
“我再也不會爲他人賣命了。”卡菲不假思索地回答。接着,他慢慢地昂起頭,“所以,我會以自己的意志跟着你們走。也帶上我的同志們,可以麼?”
“雷比亞斯大人!”盧諾用幾乎要飛起來的氣勢喊道。
大約半個月之後,起義軍全軍覆沒,被捕入獄的薩亞在牢裏服毒自盡。
剎那間,卡菲的表情變得一片空白。接着,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就這樣,一切都結束了。
他邁出了離開他這紅色的貧瘠的故鄉的第一步。
正在這個時候。
從地底傳來隆隆的爆破聲,讓空氣也隨之震盪。
4.第二次的災禍
那天,我們到傍晚爲止都待在裏面的那所宅邸被襲擊了。
附帶着禮拜堂的大房子,在似乎是落雷的打擊下轟然倒塌。顯然,雷擊絕不可能有如此巨大的威力。
這是魔導的雷電攻擊。
我們比誰都要更清楚這一點。
雅瑪的爭戰已經結束,所以大概是其他領國發起的攻擊。但怎麼調查,都找不到關於嫌疑人的線索,以及,他們爲何會有這樣的舉動。
該隱和基法的不安顯而易見。
來路不明的攻擊,這已經是第二次了。與在希維亞山城遭遇的那一次何其相似。
然而,究竟是誰?爲什麼要這麼做?
曾有一次,我隱約地聽到了兩位參謀之間的密談。
“修納看見的黑影究竟是……”
“不,這次的攻擊……”
兩人的語調非常嚴肅,一聽就知道他們正在說着非同尋常的內容。
雷比亞斯大人所率領的傭兵團,有着我所不知曉的祕密。一定是那樣的。
最終,我們立刻離開了雅瑪。
回到夏安斯,在那裏登上了嶄新的船。
這次的船比之前乘坐的那條更大,氣派非常。以前每次星際旅行之前也都會重新找一條船,但這是頭一次買下嶄新的船吧。
那天稍晚些的時候,有人來帶我去雷比亞斯大人那裏。
在這裏休息了數日之後,我們出海了。
雷比亞斯大人一吐氣,“啪”地一聲,似乎從指尖向石頭輸送了什麼東西。
“這是主星阿爾彌斯的火山地帶開採出來的原石。像這麼大的,通常只需要一個人注入力量就可以,但這次多叫幾個人來做。”
用餐和睡眠的時間都變得沒有規律,幾乎沒機會和大家見面。但我從沒覺得過得這麼開心過。看來我原本就有着熱衷於研究的天性。
接着他一轉手腕,刀尖直指着少年的鼻子。
格哈德豪爽地大笑起來。這種玩笑和這樣的場合真是再相襯不過了。
“那、…那個。我在想,可不可以找到更有效率的使用方式。”
他向我微笑。
一直在不遠處看着的該隱朝我走了過來。
這次的目的地又是在別的星系。
我用力點點頭。
5.海峽之青
在這些人當中,只有那個看起來是頭領的黑髮少年靈巧地左躲右閃,頗有幾分架勢。
今天我笑了好多次,真的是很開心。我知道,笑容不應該是刻意擺出來的東西,那是自然流露出的一種情感。
“能量用完了的話,我、我再幫你灌進去哦!”
士兵們這纔算是反應過來了,開始着手製服那些狂暴的少年,把他們按倒在石階上。
從格哈德那魁梧的體魄,完全料不到他的動作居然會這麼敏捷。他拍掉少年的手,一把奪過刀子,緊接着又出其不意地把少年的胳膊反擰到他背後。
碼頭的另一端,出現了一些黑色的人影。隨着影子向這邊靠近,能看清楚,那是一夥二十多個人所組成的團體。
盧諾緊跟着雷比亞斯大人,進行了同樣的程序。力量的成分或許有些不同,看來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啊……非常感謝。”握着那塊閃爍着青白色光芒的石頭,我抬頭望向雷比亞斯大人。很自然地笑了。
他把一塊差不多有大拇指第一節這麼大的魔導石放在我的手掌心上。一般的魔導石要比這塊更小一些。
“這東西給你,裏面有我的力量。”
“跟着我一起上!”頗具威懾力的年輕的聲音一響,其他人立馬大聲呼應。
剛在思考那句“給我上”是什麼意思,從我們的船上卸下的行李立刻就遭到了哄搶。
“看懂了麼。”雷比亞斯大人在我面前問道。
與費伊雷伊形成鮮明對照,杜恩水源充沛,綠意盎然,是一片風光明媚的土地。它最大的都市薩蘭多是個有名的貴族療養勝地。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負責搬運行李的士兵們頓時措手不及,方寸大亂。
所以纔要爲此準備新的船吧。
就在我快要支撐不住,想要中途離開的時候,從魔導石裏迸發出火花一樣的光芒,噼啪噼啪地作響。
“十分感謝。”我鞠了一躬,便從雷比亞斯大人身邊離開了。
“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啦。”
在這段時間裏,卡菲以他從前的手下爲中心,組織了一支專門從事偵察和隱祕行動的騎士團,起名爲“流影”。
“太好了,這樣一來,就能盡興地研究了吧。”
船靠岸停穩後,首先是下船卸載行李。
“明白了。”我勉強地回答道。
雷比亞斯大人深深地點頭:“行啊。是你的話,會得到有趣的結果罷。”
旅行有很多方式,一直坐船無疑是非常消耗食物的一種,更不要說在我們當中還有格哈德他們那羣大胃王在。
一把揪起手邊的少年的衣領,把他丟進海里。
石頭被裝進金屬製的箱子,讓士兵們帶走了。
這樣不斷地注入能量的程序不知重複了幾次,又輪到雷比亞斯大人了。我吸入了過多的魔導的氣息,昏昏沉沉的非常難受。
盧諾在樹蔭底下睡得很香,又是因爲長途的旅行累着了吧。
“大哥、您太帥啦~”
他一邊用洪亮到嚇人的聲音恐嚇對方,一邊踏着重重的腳步靠近他們。
從船上下來的我們,被耀眼的陽光照得睜不開眼。
“修納!你得到魔導石,太好啦!”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雷比亞斯大人竟也回報我以一個柔和的笑。
我認爲加上制御裝置應該是個合理的設想。
魔導石是如何製作而成的,如何來使用的,無論如何,我都想親眼見一下這整個流程。
數小時後,我們抵達了海峽邊的小鎮謝斯塔。
見到豪華的船,格哈德是最高興的一個。
這樣就說明力量注滿了麼。
像是在爲最後的決勝下決心的樣子。
“謝謝你、盧諾。”
卡菲和尤金竊竊私語的評論聲從背後傳來。很中肯的意見。
盧諾來約我一起玩的時候,儘管心裏也覺得過意不去,但我沒時間陪他。後來他就放棄了,再也沒來過我這裏。
“……領教了吧?名震諾古九大海的格哈德大人就是我啊!”他仰着頭自吹自擂起來。
“不對不對。像老大那種人,纔不跟你們這種小混混一般見識呢。我這小跟班來陪你們玩玩好了,慶幸吧你!”
就這樣一口氣收拾了好幾個。
那就是魔導的能量。
一走進旅館的某個房間,就看到十多個人聚集在那兒,以盧諾爲首,全是優秀的魔導士。
雷比亞斯大人揚起一隻手。
炫目的晴空之下,在湛藍到過分的海水裏破浪前行,的確非常地愜意。
如此巨大的船隻,肯定也需要異常強大的動力源來驅動吧。
“搞~什麼鬼啊,這羣傢伙!”比起行李被打劫,顯然是士兵們不中用的表現,更加讓格哈德痛心疾首。於是他站在那裏大聲喊:“喂、聽好了!小混蛋們!再敢碰這船上的東西一下,我就擰斷你們的脖子!”
此次旅途之漫長,是前一次所不能比擬的。
那些人手中都拿着刀子或者是棍棒,是一羣以年齡來說還能被稱作是少年的男子。
船從夏安斯起航了,紅色的行星費伊雷伊被遠遠地拋到了後面。
被雷比亞斯大人的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看,總是會覺得緊張。被他這麼看心情就鎮定不下來,會這麼想的不只有我一個人吧。
“他在說誰是小跟班呢?”
“……可惡!怎麼就這麼厲害!”
船艙裏,遊戲場、酒館、運動場,甚至連劇場也一應俱全,擅長樂器和聲樂的士兵們組成了一支樂隊,在早晚的用餐時間表演來供大家欣賞。
堆滿資料的書桌中央,放置在玻璃罐裏的魔導石閃爍着淡淡的白色光芒。
“真是的呢。和小孩子較真,沒個大人的樣子……”
船停在中途站補給了一次後,終於到達了行星杜恩,長達兩個月的旅途結束了。
很久很久沒有心跳得這麼厲害了。
他自己就有力量,並不需要這種東西,只是覺得那是塊漂亮的石頭很稀罕罷了。
首先,雷比亞斯大人站在魔導石面前,揮動雙手,集中精神。強烈的魔導的氣息充斥了整個房間,讓我覺得渾身都不舒服。
“雷比亞斯大人。”,我鼓起勇氣,在旅館的食堂裏說道,“請教給我有關魔導石的事情吧。那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東西,力量的構成究竟是什麼,我想詳細地瞭解。”
那麼,關於我非常在意的魔導石的問題。
我們落腳的地方十分整潔,看起來像是個貨運碼頭。
魔導士之外的人能夠目睹這個過程的,也許是例外中的例外了吧。
“大哥——”
喬凡尼對樂器也頗有造詣,他的手指和個性都很靈巧,什麼都挺在行的。尤金擅長吹奏長笛,不過極少吹給我們聽。基法則是對絃樂器很有心得。(“很有心得”這一程度,是他本人的說法。)
分析能源的組成,我想像魔導士那樣將它運用於各種用途。
海盜們全體淚流滿面,嘶吼着給格哈德助威。
雷比亞斯大人招呼我到了房間的正中央,指給我看桌上擺放着的巨大的魔導石。
不過他說不能用他自己從前乘坐的“斯普林號”的名字來給這條船命名。瑪利亞的解釋是,“像湧泉(spring)一般的”這個名字,是專屬於海盜們的護身咒。
我的胸口悸動着,竟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了,只能點點頭。
少年半蹲着,一副不甘心的模樣。
我幾乎一直待在船艙裏,沉浸在魔導石的研究之中。
“爲什麼?”
基法和喬凡尼頗有興致地挑了個最佳視角看熱鬧。其他的騎士團長們大多也都聚攏過來了,不過該隱不在,而他不在,就沒人來制止這樣的騷亂髮生。
盧諾閃閃發亮的眼睛,盯着石頭一個勁兒地看。
“哇啊、痛!痛死我了!”
一見到我,盧諾頓時露出笑容,但他沒有湊過來。看樣子正在忙着重要的事情。
“可惡…你這混蛋就是老大?”他湊到了格哈德的跟前,還真有膽量哪。
然後,不僅僅是接受魔導石散發出的力量,我希望能夠更加有效率地來使用它。
“刀子啊,這麼用纔行!”
“太吵了。”
我大喫一驚,呆呆地站了一小會兒。
少年環顧四周,他的手下幾乎都已經被制服了。
包括我在內,其他的庶民出身的騎士團長們都不會使用樂器。
“哈啊——!!”他將一把鋒利的刀子舉到胸口朝格哈德衝過去。
“哎呀呀。一羣廢物臭小鬼混幫派能幹點啥。滾回去好好修煉一下再出來……嗯?”
格哈德瞥了眼少年,卻發現後者突然俯下頭,身體也在不住地顫抖。
“感覺不舒服麼?”
就在他認爲對方無法反擊,卸下了防備去關心他的時候。
“哇啊啊啊啊——!”
少年像野獸一般地咆哮着一躍而起,把格哈德撲倒在地。
“呃、啊?”
“我…我……纔不是廢物!”
“怎、怎麼了啊、你?”
“我做得到的、我會做的。所以給我住手不要再打了!……討厭!但是我也討厭冷、我要出去!要把這裏弄壞掉逃出去……弄壞掉!!”
他語無倫次地自言自語着,但這些話並不是沒有意義的。
“弄壞掉……弄壞掉、給我都去死!哇啊啊啊——!”
少年輕鬆就舉起裝着武器的木箱,朝把他團團圍住的士兵們丟去。
伴隨着悲鳴聲,箱子摔得粉碎,貨物和鮮血一齊飛散開來。
“啊啊——、弄壞掉!我要出去!太礙事了,我殺了你們這羣混蛋!去死!”
少年彷彿變成了狂暴的惡鬼。
他剛顯露出異樣神色的時候,他那些手下們就慌不擇路地一鬨而散逃跑去了。沒法詳細地打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用恐怖的力量甩開試圖制服他的人,無差別地毀壞觸及到的一切人與東西。格哈德一伸手,竟是差點被生生撕掉一塊肉,他慘叫着讓開一段距離。
“那究竟是什麼?”
“好像有點不妙了呢?”
“我…又發作了麼。”
我們要去的嘉裏亞利地區,四十多個小國分成三派勢力相互傾軋,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數百年,這這漫長的時間裏,它們不斷地分分合合。統一成一個大國的話,起碼也是土地豐饒,有足夠多的物資來維持軍隊的正常運作吧。
“不好意思。”一直守在他枕邊的格哈德坦率地說道,“是我說了不該說的,才害你變成那樣的吧?以後你要當心一點。”
現在他是附近的不良少年集團的頭領。
“這是指的什麼事?”喬凡尼風情萬種地擺擺手,款款而去。
我彎下腰坐在牀上,沒等多久,就聽見從地面傳來咚咚的腳步聲,大家朝着帳篷這邊趕來了。
“接下來,是短距離的……空間移動。”我轉回身來面對大家說道。現場頓時就靜了下來。
少年像壞掉的人偶一樣,無聲無息地倒下了。
“別管我,先幫幫這傢伙!”
他用左手壓着的右腕還在不止地淌血。
“哎呀、說中了麼?不好意思哦!”喬凡尼咯咯地笑起來了。
從剛下船的旅客那裏搶來錢財行李,大家平分。同伴們拿了錢就去喫喝玩樂揮霍掉,但他卻是悄悄地存起來,總有一天要買一條船,從這個小鎮離開,這是他的憧憬。
和我的故鄉梅達莫里亞很像,只是這裏的氣候更加溫暖一些。森林、村莊都是光線充足,給人以色彩鮮豔的印象。盧諾也說這裏很像希維亞,一想到留在那裏的母親,他就哭了。
“…首先,是雷擊的波動。”我選好開關,啓動了制御裝置,轉身面向稍遠處事先放置好的木材。
“你不過就是不滿意格哈德得到重用吧?”喬凡尼衝他惡意地笑道。
就這樣,若無其事的一席話。
即將一睹沒有能力的我使用魔導石,大家的眼神都異常地認真。
我釋放魔導石的力量,在其中注入自己的意念。
什麼時候開戰,爲何而戰,一切都不明瞭。下達的指示只有訓練士兵而已。不過作戰的全局都由雷比亞斯大人和兩位參謀來把握,我們根本沒必要操心。
“那就這樣吧,快點回家去。”
兵隊的數目衆多,原本完全安排得過來……但問題是剛纔發生的狀況。一考慮到他有心理上的疾病,這麼危險的人物能否被允許加入,還是個未知數。
“真拿你沒辦法啊,總之我去向老大說說看。”他極少說話這麼躊躇。
格哈德嘆了口氣,他很受不了這種認真的眼神,是個溫柔的男人。
我一邊在附近的小山坡上進行實戰練習,一邊着手開發更加強有力的武器。
那是個晴朗的午後,強烈的陽光直射下,熱得人渾身冒汗。
華爾特向四周望了一圈,然後再一次看着格哈德。
這顆星球的情況是政局方面的問題,它的文明還處於初期階段,無數的小國不斷湧現。
望着他那拂動的漆黑的頭髮,我有片刻的恍惚,旋即又回過神來,說,“…所以,我就回到我自己的帳篷裏去吧。”
雷比亞斯大人與騎士團長們及其副官全員到齊,跟着手持制御裝置的我,在草原的微風中前行。
“個人問題稍後再說。雷比亞斯大人!”該隱及時插話道,“您的考慮究竟是會獲得益處還是招致災禍,請慎重地作出判斷。我等皆會擁護您的決定的。”
“給我等等!”華爾特從牀上跳起來,“我不知道你們要去哪裏,但是,把我也帶上吧!去哪裏都沒所謂,哪裏都比這裏要好!對了、我不是把你們的行李弄壞了麼?我用幹活來賠償,我什麼都肯幹的!”
“不好意思!”格哈德的大嗓門打破了靜寂,“誰抱這傢伙去哪裏躺一會兒!我的手不行!”
“能不能做到,試試看不就明白了麼?”跟着格哈德一起來的華爾特,用他頗有威懾力的聲音嚷着。
我們從休憩的旅社出來,準備各自歸隊。
瑪利亞他們立刻朝他那邊奔過去。
想到不久之後將會發生在嘉裏亞利的戰爭,這份不可思議的寧靜給我留下了無謂的深刻印象。
“……地獄也無所謂!”他堅定地說道。
一擊命中要害,毫無多餘的動作,目睹這一場面,大家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白晝下的碼頭,飄蕩着微妙的氣息。
統治國家的諸侯王們,一旦發現沒有勝算就立刻棄城逃走,經過幾年積聚了力量再次率軍攻打回來。
“哎、想給大家看什麼?修納、告訴我啦。”喬凡尼雙手抱胸,迫不及待想要先知道。
這個時候,我和該隱,還有喬凡尼他們,應該也都是同樣的表情吧。
格哈德起身準備去整理馬車,向下一個戰場出發。
現在傭兵團的規模已經很大了,一眼望去,帳篷和簡易的廄舍幾乎覆蓋了整個平原。
“修納你太強了!我頭一次看見這樣的!”
石頭本身體積就不小,制御裝置由我拿着恰好稱手。
然而,只要有人類存在,就會播撒無限的種子。只待不幸之雨稍稍降下,立刻就會生根發芽,成長爲參天巨樹。
華爾特很明朗,反應迅速,腦子轉得飛快。這樣的少年成爲同伴,一定感覺很開心吧。我們大家都會喜歡上有着那樣個性的華爾特。他是個有着不可思議魅力的少年。
“呀呵—、先謝過啦!我想向你討教怎麼用刀子,行不?”
6.嘉裏亞利
雷比亞斯大人沉靜地佇立着,從我這個方向,只能看見他戴着眼帶的側臉,無法得知他的綠色的眼睛裏,究竟有些什麼。
在這樣的嘉裏亞利,是誰僱傭了我們?其實誰都不知道。
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
格哈德聞言,一下子貼近他的臉,低聲宣告道:“小鬼,我們要去的地方是地獄。”
“大家都知道,沒去過的地方是無法移動過去的。”
“請您等一下。誠然那種破壞力非常了不起,但若是無法加以控制,豈不是比敵人更爲棘手麼?”基法闡述了與參謀的身份相符的意見。
我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轉向入口的方向,恰好盧諾和尤金剛趕到。
“你太得意了。”他做出個只是略微扯動嘴角的笑容。
下一個瞬間,我已經在熟悉的帳篷中了。一下子進入室內,眼睛還沒適應過來。
背後的人羣頓時騷動起來。
魔導石作爲驅動船隻或者大型機械的動力源的時候,必須長期將它攜帶在身邊,使之成爲咒符類的道具,因此它的用途僅限於寥寥幾種。使用特殊的容器也可使它的能量爆發出來,卻無法用意志力加以控制,這是魔導士才能辦到的事情。
其實,雷比亞斯大人和該隱關於這件事情也反覆叮囑:他會因爲輕率的話語激動起來而失去理智,千萬要注意不能再讓這樣的事重演。
這是他甦醒後說的第一句話。
華爾特那黑色的眼瞳裏都是認真。
“真是兒戲般的戰爭,其實這裏是個和平的世界哪。”該隱苦笑着說道。
“要解決他麼。”卡菲晃了晃手裏的飛刀,視線投向黑衣的主人。
制御裝置是由魔導能量無法穿透的金屬製成的短杖,內側安置着能量轉換回路,迴路的正中央卡着從雷比亞斯大人那兒得到的魔導石。
“你……!”
在一個恰當的時機,我在大家面前展示了星際旅行期間的研究成果。
在雷比亞斯大人面前被羞辱,基法怒不可遏,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
不消一會兒工夫,他就迫近了狂暴的少年,向着他腦後一手刀劈下去。
“不可能!”基法極其罕見地顯露出動搖的態度,“對魔導士來說也是很難掌握的技能,怎麼可能就這麼輕輕鬆鬆做到!”
“我知道的。”
雷比亞斯大人笑了一下,說:“我的旅途有什麼危險或災難麼。帶上他。”
馬車在杜恩如畫的田園風光中前行。碧綠色繁茂的農田,滿樹白花的果園,寬闊的河川在道路邊上流淌着,水畔成列的高大的樹木,水鳥們成羣結隊地在小小的沙洲上嬉戲。美景如畫,令人應接不暇。
“真是太好了呢、修納。你的研究一定會起大作用的。”基法笑得滿面春風,明顯地與他從前的態度截然不同。
很難想象,在如此美麗安詳的星球上也會有戰爭發生。
少年被帶到碼頭附近的一間旅館裏休息。
“他能幫上忙。格哈德、把他當成是騎士團長候補人選、好好培養。”
在我眼底殘留着的故鄉最後的風景,是拉緊窗簾的二樓窗戶。以後再也沒法和父親和母親,以及活在我的心中的凱莉重逢了吧。
黑髮的少年,魂不守舍地重複着宛若魔咒一般的話語,瘋狂地摧毀他所觸及到的一切。
聽見該隱的聲音,我轉過頭去,見雷比亞斯大人也和他在一起。
我們在國境一帶的荒地裏安營紮寨。
我不能理解那種無論如何都要離開故鄉的強烈情感。但就算對方是家人,也依然會存在有令人無法跨越的冷漠的溝壑,這種情況的確是有的。
“喂喂?在不在!喂—!”
“屬下明白了。”
盧諾被副官牽着手,睡眼惺忪地走過。
最先趕到的是行動最迅速的喬凡尼和華爾特,緊接着的是格哈德。
他出生在這個港口小鎮裏的一個漁民家庭,成長的過程中飽受父親的拳打腳踢。除此之外,他再也沒有說過家人的事情。
“那是…心病。”
格哈德很在意少年的事。恐怕是由於自己的一句話誘發了他這種異常狀態,顯然他想爲此事負責。
盧諾一臉燦爛的表情,氣喘吁吁地朝我奔過來,“好厲害啊,修納!我、我也做、做不到空間移動啊!”
在大門口,基法迅速地靠近喬凡尼。
“不要出手。”雷比亞斯大人扔下這句話,就徑直朝着人羣當中走去。
“對對,快動手吧、小鬼。”格哈德笑得挺和藹,看向我的目光卻是有時纔會顯露出的銳利。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雷比亞斯大人似乎早就做好帶上他一起走的打算了。
剎那間全身變得透明,這是很獨特的感覺。
少年的名字是華爾特,今年十七歲。
“啪”的一聲,木材被劈成兩半燃燒起來。
雷比亞斯大人穿過瞬間變得熱熱鬧鬧的人羣和車隊,而尤金以飽含不安的雙眼凝視着那黑衣的背影。
“哎呀…真的在帳篷裏耶!”
大家都很興奮,在狹小的帳篷裏一個勁兒地叫嚷着。
“喂、喂!這還沒決定下來呢!”
我點點頭,開始調試手中的迴路。
該隱重新確認了一下格哈德和華爾特的身體狀況,宣佈了全軍出發的命令。
可以無視這種限制,自由地進行空間移動的,在我所知的範疇裏,僅有一名魔導士能辦到。那就是雷比亞斯大人,他與往常一樣地沉默着,靜靜佇立在風中。
“那、那個呀,像修納這樣…我以後能辦得到麼?”
“絕對可以的。”我加重語氣說道。
比起這樣的石頭,盧諾的力量是何止千萬倍強大的存在。隨着成長,他會變得越來越優秀,一定可以穩定地發揮能力的吧。
“看、石頭的能源,用完這次以後就耗盡了。”
我把魔導石從裝置上拆下,這個圓塊已經變回了普普通通的白色石子,在我的手心骨碌打轉。
“真的呢…。那麼我再幫、幫你注入力量!”
盧諾柔軟的小手緊緊握住石頭,開心地笑着。
“做得到麼?”我小聲問道。
“嗯。雷比亞斯大人叫我做的,要比這個大上許多呢。”
“這裏不可以呢,盧諾。”大概是不想讓周圍的人聽見,尤金彎下腰小聲說道。我的裝置和盧諾的力量的組合或許會因過分的要求而被亂用,這讓他很擔心吧。
然而,在衆人面前展示過之後,顯然已經太遲了。目標原本就是妥善使用更強大的力量,也就是要讓破壞與殺戮變得更加高效化,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事情了。
帳篷之外,雷比亞斯大人與該隱並肩而立,沐浴在金黃色的光芒之中,什麼都不說,就那樣安靜地看着我。
從一開始就是必然的,爲了幫得上雷比亞斯大人的忙,我什麼都可以去做。還有,盧諾。由於與生俱來的能力,心地溫柔的盧諾不得不揹負着重荷,我希望能稍微爲他分擔一些。
“我知道的啦、尤金!”盧諾淘氣地在他耳邊說道。
接着我也重複了他的話,“沒關係的,尤金。我會做得很好的。…我一定會保護盧諾的。”
尤金用非常震動的眼神看着我。
7.策謀
這段時間裏出現了一些奇妙的訪客,數人組成的團隊,而且還不止一組。
某天是這批人過來,到了第二天又換了另一批人……像這樣子,要麼進來要麼就遠遠地站着,心神不寧地在營地的柵欄附近徘徊。
隨後雷比亞斯大人就會在自己的帳篷裏接待他們,該隱和基法也參與其中。
雷比亞斯與兩位參謀從未表明究竟想被誰僱傭,他們只是不斷地支開話題,煽動對方不安的情緒,顯然是爲了藉此來擡高身價。
最初在這顆星球上,並沒有人請雷比亞斯大人前來。
卡薩羅大公爲我們準備了塔利沙近郊的寬敞宅邸,連廚師和園丁也全都配備好了。
那位猶古在這裏等候,這裏就是他侍奉的卡薩羅大公的領地了。
卡菲率領的輕步兵隊“流影”,還有從格哈德和喬凡尼的部隊裏挑選出來的年輕騎兵所組成的,華爾特的臨時部隊。
盧諾一到了晚上就很虛弱,最近還格外地愛犯困,經常在喫晚飯的途中就開始打瞌睡。應該說“因爲還是小孩子所以沒辦法”麼?可是我從很小的時候起就有夜行性的傾向,對這種觀點是否正確,實在是不好判斷。
這話沒逃過該隱的耳朵,他銳利的視線轉向我這邊:“是啊,正是這麼回事。”
一直像是在沉思的尤金,拽了拽從他面前走過的基法的袖子,湊到他耳邊不知說了什麼。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小聲說道。
該隱想在前哨戰裏看一下新同伴的能耐。
這究竟是爲了什麼?難道他是想成爲掌握宇宙中廣大範圍的支配者麼?
他沉靜的眼睛所捕捉的是其他的什麼東西。無法捉摸的,彷彿影與光並存的,綠玉之瞳。
簡直就像是存心要炫耀一般地,我們的軍隊接連穿越諾馬和賽歐,悠閒地抵達了安路達的首都塔利沙。
漸漸收斂笑容,該隱把手肘支在桌子上,揚了揚他銀色的頭髮。
“這些我明白的!請、請您原諒我的無禮舉動。但我有話想先同該隱閣下說。”
讚許的話語同時也訴說着心底的畏懼。就連該隱這樣的存在也和我們並無二致,抱着交織了尊敬與畏懼的心情來爲那位大人工作。這是在平常冷靜的參謀的臉上完全看不到的側面。
“就算您說到這份上,我也無法揣測主人的心。”該隱淺笑了一下,“過去我從未見過他與哪位諸侯大人溝通心意,再繼續下一步的洽談……然而,可選的道路不會僅有一條,這一點就連我也明白。”
宅邸是層高很高的二層樓。附屬的建築是帶有鐘樓的禮拜堂和傭人房,士兵們睡的帳篷也搭建在這裏。屋後就是林木蒼鬱的山,山麓下零星分佈着一些小村莊。確實是和這顆星球相宜的閒適的光景。
不知爲何我很喜歡收穫季節的氣息,經常會在宅邸附近閒逛。
這確實是個宏偉的計劃。但卻與雷比亞斯大人並不相稱。
結果就是那樣了,數日間不斷地有人來訪。
果然和料想的一樣,三天之後,我們的行程確定下來了。
名叫猶古的中年男子,褐色的肌膚,蓄着髭鬚,看起來挺敦厚的臉上愁眉不展。
“咦、僱主在安路達麼?”喬凡尼手裏拿着高腳玻璃杯,迅速地轉過頭問道 。
“等一下。”該隱制止我繼續往下說,站起身來。
“沒有什麼比諸位選擇來我身邊更值得高興的事了。請助我一臂之力吧。”年邁的領主寸步不離雷比亞斯大人身邊,這番話不知道重複了幾次。
對方的士兵們氣勢洶洶地跳進河裏,宣告了戰鬥的開始。
“什麼嘛,早點說清楚不好麼!”華爾特到這會兒才恍然大悟,他甩下手裏的牌抱怨着。
然後,我們現在就身在此處了。
“不是挺好的麼,反正一直都這樣!走、快點去做出發的準備嘍!”格哈德捲起袖管,早早地站了起來。
他也直視着我的眼睛。“是啊。”
然而,只有一件事情讓我無法理解。
我看不出該隱抱着怎樣的想法,他用彷彿溶入了白銀的眼瞳端詳着那名男子。
禮拜堂的內部淡雅樸素,有着象牙色的塗料牆壁和墨灰色的木質樑柱。一排排長椅和巨大的祭壇也是同樣的材質。沒有諸如描繪神蹟的壁畫和聖像之類的東西,這讓我稍稍安心了一些。雷比亞斯大人在希維亞的禮拜堂裏盛怒的模樣,是我從未見到過的。
接着尤金就站起來走掉了,果然也是一副在思考着什麼事的樣子。
“我就坦率地和您說了吧,請您無論如何都要指點我一下,你們的首領究竟是怎麼想的……啊不,只要您告訴我您的想法就可以了。要多少酬勞都不成問題……”
“哎呀,小寶寶似乎睡着了哪。真是個愛睡覺的孩子啊。”基法用他細長的手指指了指盧諾,就走開了。
說話的時候,他的銀瞳閃爍着青色的光芒。
“向我?”
“真的麼?”
華爾特抱怨牀簡直是柔軟過頭了,他笑着說第一天晚上他是睡地板的。
“很成功呢。看到剛纔那個人的反應就知道了。”我抬頭看着該隱的眼睛說道,“很快就要搬家了呢。”
“那位大人很厲害,必定會引導這場戰鬥走向成功的吧。”
眨眼間陣列就被打亂,在突入敵陣的華爾特部隊的攻擊下,只會狼狽地四下逃竄,有些人就這樣穿着盔甲掉進河裏淹死了。
“……是基法麼?”
和他正相反,住着這麼漂亮整潔的房間,讓我和其他一些人覺得很不自在。
他幾乎從不曾這般地向我敞開心扉。
戰爭即將拉開帷幕,這一通知迅速地向營地傳達了下去。
8.魔之霧
劃分國境的河川邊,兩軍隔岸相對。
就像最初與該隱約定的那樣,我直面過不計其數的死亡,然而,我卻並未因此就能將生命與充實感和幸福聯繫在一起。或許我這個人本來就不具備完整的情緒。
最初就是要向着這片大地進發,目的性非常明確。爲了達成這個目標,有什麼東西是必要的。
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日復一日的來訪者,穿得越來越華貴,舉止態度像是身份很高的樣子,隨行的侍從也越來越多。
很容易就能想象到,目睹了這些的領主都受驚不淺,疑神疑鬼的,開始盤算着要把強大的傭兵團據爲己有。無論怎樣,得到了我們就意味着,不僅能增強了自己的力量,同時也削弱了敵人的兵力。
他流下的淚水是如此的美麗,這是我絕對不可能擁有的東西。
在行軍途中,來自其他兩國的使者仍舊是頻繁來訪,雷比亞斯大人也不拒絕會見他們。
突然我注意到雷比亞斯大人正凝視着右手邊的樹林。追隨他視線的方向,我看見尤金正站在樹林的邊緣地帶。
“真的睡得很熟了呢。”我移開了硌到他手臂的餐盤。
季節更替,氣溫驟降。果樹枝頭結滿了沉甸甸的果實,羣鳥在澄明的空氣裏飛翔。
原本就有劣勢下不會硬拼的風氣,塞歐軍立刻就撤兵了。
不過幾天之後大家都適應了環境。只是,在這麼舒適的地方住太久的話,以後會覺得很辛苦吧。
“就是你說的這樣。但是…恐怕雷比亞斯大人才是主角。”
“來,請站起來。請您快離開吧,小心不要被人看見了。”
把這次作戰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訴我絕非是爲了讓我覺得不快,恰恰相反,這是他向我傳達的好意。回憶起來,對於孤單的我來說,他是第一個理解我的人。
就像基法剛纔所說的那樣,問題是今後怎麼辦。
“舉個例子,格哈德的砍刀。配置了魔導石之後,能量估計爲……”
“住在這種鄉下小國家,倒也有那麼點意思啊。”看樣子基法對新的住所挺滿意。
負責與我們交涉的猶古因爲這次任務的圓滿完成,看來在城內的地位得到了提升,一直得意洋洋。
我、我們,卻是除了旁觀之外什麼都不能做到。
猶古莊重地接待了我們,帶我們去了一座府邸。領主和重臣們同樣態度友善,在那裏用連日的宴會款待我們。
“原來是您麼,猶古閣下。距離會談還爲時尚早。況且,這裏是我的……”
加入這支傭兵團之後,多少有些令目的意識這樣的東西在我的心中生根了吧。
雷比亞斯大人靜靜地點了點頭。
喜歡喝酒的那幾位開心得不行,一直吵吵鬧鬧的,但是尤金、盧諾、還有我三個人時不時會從宴席上離開。卡菲躲得更遠,全然拒絕他人的接近。在貧寒中長大的他,毫不掩飾對富豪們這種奢侈作風的厭惡。
他也注意到其中的奧妙了吧。
樹木倒下的方向,士兵們驚恐地左躲右閃。
我們不過是在國境線外駐紮下來罷了。特地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訓練士兵什麼的。
“猶古閣下的美意我銘記在心了。”該隱抬手示意談話終止,“請將這份誠意留在會議席上展現吧。那樣的話,主人也一定會感覺到的。”
將嘉裏亞利一分爲三的三大勢力是安路達、諾馬、塞歐。其中安路達位於最東方,這裏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像是那個人會做的演出。”我坦率地說出了心中的想法後,該隱居然大笑起來,這對他來說是非常罕見的。
“是誰?請進來。”他單手握劍,向着帳篷入口的方向說道。我也在桌子底下準備好啓動魔導石制御裝置。
使用制御裝置的話,把魔導能源封入武器與防具就會變爲可能,從而作爲持有這些道具的人的輔助能力,這樣一來誰都能輕而易舉地得到力量,我這麼說道。
雷比亞斯大人帶領我們輾轉於衆多的行星之間,彷彿打入暗樁一般地,在暗地裏壯大他的支配力。
“你看得很透徹呢。”
盧諾一聽見鐘聲就坐不住了,拉着我一起不知往禮拜堂跑了多少次。
尤金的部隊人數很少,總是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樸素衣裝,藏身於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現在也是一樣,仔細觀察,才能發現到樹林裏有些黑漆漆的東西聚成一羣,這就是他們了吧。
聽見我的話,尤金才留意到去看盧諾的情況。
“什麼、這樣就結束了?!”華爾特看起來血脈賁張的,朝着逃得越來越遠的敵人怒吼道。
他從門口留着的窄縫朝外少許看了一會兒,等到那人走得看不見了,才合上了門幕轉過身來。
那天我正好被該隱叫去他的帳篷,交換對於魔導石利用方式的看法。
“這怎麼行!啊、不,這樣一來就麻煩了!請您一定要站在我們的領主卡薩羅這邊。我們會用坎尼斯大公還有塞歐之虎那些人無法想象的豐厚待遇來迎接你們的。請該隱閣下您一定要好好考慮……”
基法從喉嚨裏哼笑一聲,回答說:“……請默默地看着吧,好戲馬上就開演了。”
枕着手伏在桌子上的盧諾睡得正香。
“真…真是太失禮了!”一個穿着這顆行星的禮服的男人畏畏縮縮地鑽了進來。
幸好盧諾似乎已經忘記了那時候的事。他端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低聲爲天國裏的哥哥祈禱着。
兩個月之內,我們都在美麗的風景中旅行。
以這兩支隊伍爲先鋒,接着是其他的騎士團。壓陣的是直屬於雷比亞斯大人的黃金色的部隊。
該隱幫着男子站起來,送他出了帳篷外。
有許多鳥類和昆蟲飛來飛去的,但我現在再也不會想着要去奪走它們的生命了。
“那就讓他好好睡吧。”他笑了一下,叫來士兵,命他們把盧諾抱去客房。
然而,面對身經百戰的卡菲部隊,想憑藉人海戰術取勝的敵人根本就是一觸即潰。
“混賬!這種隨便就能打贏的仗,只會讓士氣低落啊!”沒有上場的格哈德一邊嚷嚷一邊朝附近的樹木撒氣,竟一拳把它給打倒了。
這三個人相處得非常融洽,最近經常一起行動。
然後我也明白,在殺了不計其數的人之後,也應該像這樣,爲那些人祈禱。
尤金瞬間閃現了一絲不快的視線,隨即,他又垂下雙眼,沉默不語。
終於,賽歐大軍有所行動的消息傳了過來,領主極力請我們一同參戰。
尤金略微側了下頭,向着背後的部下們吩咐了些什麼。
接着那些黑色的影子們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尤金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恢復了本來的姿勢。
一直就聽說他的部隊似乎是接受祕密指令而行動的,這是被我撞見了麼……偶然瞥見的場面奇妙地留在腦中揮之不去,心裏亂亂的。
回到宅邸之後,我們立刻獲悉了恐怖的事情。
賽歐的殘兵敗將們再次進入安路達,燒燬了一個村莊,所有的村民都遭到了屠殺,卡薩羅大公爲此激怒不已,宣誓要起兵攻打賽歐。
這實在是太不自然了。賽歐軍並沒有這樣子復仇的理由。
證據是被燒成一片廢墟的村莊裏殘留的賽歐製造的武器和隨身用品,像這樣的東西,在那個戰場上,要多少有多少。
是的,在那個戰場上。
我無言地看着佇立在窗前的尤金。
那一天從早上開始天候就不太穩定,上午從半山腰降下的白霧,使得附近一帶籠罩在一片純白中。
“起霧了,真麻煩哪。”該隱眺望窗外小聲說着。
“但是也能反過來加以利用呢。”尤金回答說。確實如此,對於悄無聲息地逼近敵人的他的“月光”部隊而言,濃霧也許更像是個盟友。
說起來,尤金那幽淡的身姿,正是近似於無法捕捉到的霧靄。
“討厭的霧。”卡菲狠狠地丟下這句話,我冷不防嚇了一跳。
他狹長而明亮的紅眼睛之中,戒備的色彩愈發濃郁起來,像是要看穿那濃霧。
回想起來,他那敏銳的直覺早早地預知到了吧。
在深霧之中,新的事件正悄悄地靠近。
“喂—!剛纔我好像看到奇怪的東西了。”喫過晚飯後,格哈德和喬凡尼在客廳裏打牌,正玩得高興,華爾特回來衝他們嚷嚷着,“院子裏有個戴着黑帽子渾身黑乎乎的傢伙。”
正在看書的我,聽見這話震驚地抬起了頭。
“你大概喝醉了吧?”喬凡尼笑道。
格哈德飛奔過來。
我終於稍稍安心了一些。
“被……被偷襲、了……!”他抬起左手指向圍繞着中庭的建築的屋頂,“在……那裏。”
“啊……哦哦!”
“魔導士的精神消耗非常大,需要比尋常人更多的休息呢。”
“太可怕了。我以爲我又要昏過去了。”
緊接着就又是吵鬧不止。
我跟在格哈德後邊進了中庭。
格哈德急切地向捂着後腦勺的華爾特問道:“到、到底發生啥事了?”
“華爾特!喂、振作一點!”格哈德一把抱起華爾特,他微微地睜開了眼。
華爾特手指霧氣瀰漫的上空:“渾身上下都是烏黑一片的男人襲擊了我們,從屋頂上逃走了!”他差不多已經恢復活力了。
格哈德摟住喬凡尼纖細的肩膀,托住他的頭,幫他調整好仰面朝上的姿勢。
他極少與我們在一起,可是我覺得他幾乎不睡覺。他的房間裏徹夜燈火通明,時常可以通過窗口拉着的窗簾,看見他在屋內徘徊的挺拔身影。
“誰是護士?我要說的明明是‘保護過度’!”
“究竟發生何事?”該隱看着坐在地上的喬凡尼問道。
“你到底想說什麼?”這次換成是卡菲狠狠瞪着基法了。
“哼、說什麼像護士的,我看你也是啊!”
我把右手覆蓋在臉上。
我……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喬凡尼點點頭,算是對格哈德的回答。
卡菲仔細地查看了附近的地面。
可是,依照他的性格來看,在雷比亞斯大人面前被愚弄一番這種事情,他是絕對不可能忘記的吧。
“是什麼事呢?”基法做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9.對決
是清晨還是傍晚?應該是日暮時分吧,空氣中還殘留着白天的溫暖。
“哎呀呀,難不成是被誰記恨了麼?”基法心情頗好地笑了起來。
可以看到雷比亞斯大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不是在騙你啊,那個…”盧諾溫暖的雙手握住我的左手,“在戰爭結束之前,是真的。雷比亞斯大人、不見了。”
“修納!……他、他睜開眼睛了呢、尤金!”
“今晚我沒有看見。”意外地聚焦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下,我垂下雙眼回答道。
“可惡!突然就給了我一下,連喬凡尼都被襲擊了!不可饒恕!”
華爾特倒在鋪着石板的地上。
“修納、你醒了麼。”果然是該隱,他有些擔心地俯視着我的臉。
“盧諾已經睡下了?”
“痛痛痛……”
白霧消散了。
“……就是被像你這樣的人呢!”喬凡尼雙目迸發出憤怒的火花,狠狠地盯着他,“謝斯塔的事,你還在記仇吧!”
夜色之中,乳白色的濃霧像液體一樣地流動着,無處不在。
就在這個瞬間——
“修納、肚子餓壞了吧。我帶水果來了,你喫嗎?”
“被黑衣男子勒昏了。”格哈德代替依然看起來很難受的喬凡尼回答道。
華爾特步履蹣跚地跑過來。實在是驚人的恢復力。
耳畔迴盪着轟鳴聲,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修納、你也會有這種表情啊。不知道怎麼的,我覺得很感動啊。”華爾特神情認真地說着。
盧諾和尤金守在牀邊……不止是他們,好些人擠在我身邊看着我,讓我小小地喫了一驚。
今晚燈也是照舊地亮着。
“哦?原來如此。從這裏踩着樹幹躍上去,上了屋頂麼……”
“有什麼發現麼?”基法邁着優雅的步伐走近他。
尤金走掉了,我還站在原地思考。
“怎……怎麼了、小鬼?”就連格哈德那種人的臉上也冒着汗。
爆破的熱風肆虐過後,我才勉強睜開雙眼。
華爾特衝着他強調:“確實有的!覺得我騙人的話,你自己去看看好了!”
基法從與食堂相反方向的門裏出來,隨後卡菲也出現了。
“房間被炸燬了。沒發現他的遺體。獲悉我們失去首領的消息,塞歐和諾馬正準備進攻。不立刻去做應戰準備就糟了。”
此時,尤金和該隱也從食堂那邊趕來了。
或許在我的心裏,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地改變吧。
“他最近是不是有點睡得太多了?”
“啊、嚇、嚇了一跳嗎、修納?”
“你說什麼、小混蛋!”
“華爾特。這孩子喫飯很講究的,不要隨便塞給他東西喫啊!”
“逃到屋頂上去了?”
“他被人勒過脖子了。”
“發生什麼事了?”
巨大的聲音響徹天空,像是大量火藥的爆炸聲,房間被炸開了。
我神情恍惚地看向桌子那邊,和手裏依然捏着紙牌的格哈德四目相交。
“噓、安靜一點。”
“黑衣男子……?”該隱看看基法,隨後兩人同時與我目光相接。
醒來的時候,天空呈現着淡淡的墨色。
“這我還想問呢!”喬凡尼手抵着額頭,聲音嘶啞地說。
太慢了。爲什麼那兩人還不回來?
這時候門被推開,有人進來了。聽腳步聲應該是該隱。
我深吸一口氣,問道:“在雷比亞斯大人房間裏的是?”
“也就是說,入侵者或許依然在這附近徘徊呢?”尤金冷靜地陳述他的觀點。
那麼,雷比亞斯大人又是怎樣?
我本以爲,面對任何人的死,無論面對怎樣的死亡,我都不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抬頭看着籠罩在白霧之中的,位於二層樓的雷比亞斯大人的房間。
洪亮的話聲讓我差點驚得跳起來:“天哪、喬凡尼!怎麼連你都這樣!”
“就像你一樣?”
喬凡尼劇烈地咳嗽着,總算是復活了。
“我看見過的。”終於說得出話了,“以前在希維亞……公館遭襲的時候,黑衣男子、在深夜中……”
時間過去太久了。
房間的一部分被削掉,冉冉地冒着煙。
“唔……!”
其他的人,也都用微妙的難以形容的表情端詳着我。
“是啊,快把士兵都叫來!”兩位參謀走在前面,帶領大家一起向食堂的方向走去。
“真的是這樣麼?”
我看起來受了很大的打擊麼?
“我試過很多次,所以很清楚。幫他換一下姿勢,讓他的氣管通暢。”
“好—啦,不就是去看看麼。拿什麼做賭注呀?”喬凡尼姿態優雅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跟在黑髮少年後邊出門去了。
“格哈德,不要搖晃他。而且和他比起來……”我發現喬凡尼倒在庭院的深處,來到他身邊輕搖他的肩膀。
“不好意思、修納。讓你受驚了。”該隱用一貫的淡然語調說道。
“是啊。”尤金點點頭。
我們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該隱……雷比亞斯大人呢?”
“是個身手敏捷的傢伙。”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
“……什麼?”
“哈哈哈、還真是蠢啊—,格哈德!”
“真的是這樣呢。”
我本以爲大家會被逗笑,但並沒有那樣。
聽見雷比亞斯大人的假的訃告,我並不覺得悲傷,那是一種絕望到快要死掉的感受。現在想到這個,我還是覺得胸口一陣絞痛。
卡菲一語不發地指了指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的樹幹。
該隱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從他的雙脣中,說出了令我難以置信的話。
我靠近尤金。
“怎麼會……!”我直勾勾地看着該隱冷靜的容顏。他的臉上沒有流露任何的感情色彩。
“替身。自從在希維亞遭襲以來,我和基法也想過很多對策。這已經是第三次了……不能再一味地被動挨打。”
從希維亞到雅瑪,然後是嘉裏亞利……能準確地攻擊我們住的地方的,身份不明的敵人,雷比亞斯大人他們要有所行動了。
“果然是黑衣男子麼?”
“是啊,肯定不會與之無關的吧。”
我回憶起那頭髮和斗篷一齊舞動着的,站在風中的身影。
從懸崖峭壁上跳下去……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那個時候,他在那裏意味着什麼,我怎麼都不能想明白。
他……真的是敵人麼。
嚴冬季節來訪的時候,嘉裏亞利的三大勢力在安路達地區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原先基法的計劃是再多花一些時間,讓他們相互猜忌,使各軍的兵力大量耗損。
現在則是略施小計,巧妙地利用雷比亞斯大人遭遇不測的事態。
不僅如此,還不斷地有使者密訪宅邸。我們向賽歐和諾馬兩方作出承諾,在戰爭開始後一直保持作壁上觀的姿態不加以插手。
我們謀劃着布好陣局,旁觀局勢的變化。
雷比亞斯大人始終欠席,只有基法與該隱在。至於那位大人究竟身在何處,沒有人知道。
“我說,老大真的……沒事吧?”格哈德小聲嘀咕着,他極少這麼沒有自信。
“什—麼意思啊你,格哈德?”說着說着,華爾特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喬凡尼順着話題繼續說:“嘛—,因爲是基法呢,搞不明白的。他老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矇騙同伴哦。”
“雷比亞斯大人他安然無恙。”
大家不約而同轉過身去。
“我們知道的。”尤金輕輕推了下盧諾的背脊,後者使勁地點頭。
我也一度離開食堂,但白天戰場的喧囂依然迴盪在耳畔,讓我睡意全無。
卡菲沒應聲,沉默地朝走廊走去,與剛剛上樓來的尤金擦肩而過。
寬大的帽檐下是凌亂的黑色長髮,還有在夜色中像貓一樣閃光的眼睛。
過了一會兒,注意到有什麼東西從眼前掠過,我抬起頭。
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黑影,緩緩地向後退去。
隨後是確認死傷的人員情況,以及展開對失蹤者……盧諾的搜索工作。我們對宅邸周圍一帶採取了地毯式的搜查,但卻始終沒有發現他的蹤影。
“尤金,不快些逃走的話,”我靠近他,仰視着他虛無的雙眼,“會被大火捲進去的……”
爲了不露出破綻,只選擇一些微妙的場所來佈陣,特地事先告訴所有的部隊不要攻擊。
回到宅邸喫完飯,已經是深夜了。
該隱和基法跟着戰敗的將軍們去了塔利沙城。這樣一來,安路達就落到我們手中了。
潔白的月光之中,漆黑的影子,就如同黑暗化爲實體一般地存在於那裏。
黑色的斗篷徐徐降落在地。
“喂、不要緊吧。”
格哈德拍拍我的頭,急匆匆地走掉了。喬凡尼和華爾特也緊隨其後。
我們奔到那房間前面停了下來。
二樓的房間分配,從我面前開始,是盧諾、尤金、該隱、基法、最後是半毀的雷比亞斯大人的房間。
“嗯……謝謝。”
10.正統之人
尤金抬起頭,正在他想要說什麼的時候。
以深深伏下的姿勢着地,旋即又站直了身子。
從走廊盡頭向左拐,一直朝內,走上了樓梯就能通往二樓我們住的房間。
在門的那頭,走廊兩側是平常不住人的房間。
格哈德他們氣勢十足地推開食堂的門,衝了出去。
食堂在我們眼前爆炸了,竄起了熊熊的火焰。
爆炸的衝擊波瞬間衝進了這間毫無遮攔的房間。大家都被掀翻在佈滿瓦礫的地板上。
“在哪裏?”
“連你都這樣,可真是厲害的傢伙呢。”喬凡尼說着,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如同被抽走了靈魂一般地,尤金緩緩癱坐在地上。
格哈德一語不發地把我緊緊抱在懷裏,保護在身下。
卡菲小心翼翼地朝那個男子靠近,保持恰當的距離。
留給我一個匆匆的背影,卡菲朝向與食堂相對方向的門奔去。
當然,被兩面夾擊的安路達軍陷入了孤立無援的狀態。塞歐被攻陷之前,卡菲部隊及時救下了卡薩羅大公,護送他逃亡。
尤金剎那間回過神來,立刻轉過身去。
接連遭到毫無空隙的進攻,影子卻是巧妙地一一躲閃過去,反而朝着卡菲的手臂就是一擊。
一手掌控整個嘉裏亞利,不過是時間的問題了吧。
“啊、那傢伙!不去追麼!”華爾特總算是迴歸了現實,大聲嚷嚷起來。
“那邊!”我指明方向。
傭兵團成了完全透明的存在。
一瞬間,兩人視線相交,接着,卡菲消失了。
“可惡!又被暗算了!”喬凡尼睨着眼說道。他白皙的臉龐在火光的映襯下,被染上了一層橙色。
大家都很緊張,齊刷刷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是卡菲。
爲什麼喬凡尼竟是在向尤金尋求答案。
大家都想到了他已被捲入火災的可能性,但誰都不忍說出口。
這不是普通的火災,是魔導的……火炎攻擊。
他按住右臂,忍耐着痛苦。
“……二樓!”
淡色頭髮的青年倚靠着樓梯的扶手。
就和那時候一模一樣。
“嘛、沒事的話就放心嘍!”格哈德露出一口白牙。
喬凡尼拾起卡菲掉在地上的刀子,拿在手裏把玩。
“爲、爲什麼?”
“黑衣男子出現了……卡菲在追他!”我轉身向圍坐在桌邊打牌的三人說道。
幼小的盧諾睡的那張牀上面,什麼人都沒有。
從那塌了一半的牆外,月光傾瀉進來,將人影投射到走廊的對面。
“……我本來以爲是尤金乾的呢。”突然喬凡尼這麼說道,讓大家都疑惑了。
彷彿是被施加了肉眼無法看見的力量,他的右手臂不住地抽搐着。
在曾是海盜的海龍騎士團的活躍下,吞噬了一半宅邸的大火終於被撲滅。
火炎之柱正在逐漸逼近。
“快點滅火!小鬼、站得起來麼?”
這時候,像是爲了遮擋我的視線一般地,另一個影子降落下來。
帶着看到一半的書下樓去,找了張靠近窗戶面對中庭的椅子坐下。
黑衣男子逃跑了,爲了追上他,卡菲也消失在門裏。
“到底是什麼人嘛,那個黑乎乎的。”
“什—麼嘛、又派不上大用場!”華爾特口氣惡劣地把頭扭向一邊,但是他開心的表情卻出賣了他。
剛纔我們站着的地方,燃燒着噼剝作響。
悄無聲息。與現實脫節的奇妙光景。
“哇啊!”
手中持刀的卡菲正與黑衣男子對峙着。
把部隊分散到戰場的各處,原地靜候,什麼都不做。
我拽住他的袖口晃動着。
“那個黑衣男嘛。就是勒了我脖子的傢伙。”他揉揉脖子,看起來好象那裏還在痛的樣子。“不過就是我的感覺而已,結果完全錯掉了啦。”
寒光一閃,是短刀銳利的進攻。
湊近地板的盡頭,從二樓向下看,只見到昏暗之中的景觀植物和石板地。什麼都沒有。……消失了?
大家都是滿臉的疲憊。
無視格哈德伸出的手,卡菲沉默着自己站起來。
盧諾和尤金回屋休息了。
三人趕忙朝着樓上奔去,我也緊緊地跟在後邊。
注意到光線的搖動,全身漆黑的影子猛地一轉身。
這時候,已經能聽到火線上的吶喊聲。
“通常他都會隱藏自己的氣息,無法準確地探測到他所在的位置。”
“沒用的,誰都捉不住的。對不對呀?”
我“啊”地叫了一聲,不由自主地站起來。
等留意到的時候,尤金也不見了。
黑影輕柔地搖曳着避讓開。
身後,是一片虛無的空間。
雷比亞斯大人依然去向不明,兩位參謀也不在。這樣的情況下,指揮全軍非常地困難,格哈德和喬凡尼一起扛下了這個重擔。
侍者端來茶水,我暫時沉浸在書本當中了。
“華爾特,看來你還不知道呢。尤金和盧諾能感知魔導的氣息。……啊、這樣一來,就能知道雷比亞斯大人他待在哪裏了吧?”
本以爲因爲沒仗可打而不滿的格哈德他們會很煩躁,但今晚卻是非常地安靜。有了雅瑪那時候的經驗,他們也知道現在暫時忍忍,到了戰役的後半段就能盡情地折騰了吧。
“說、說啥啊,喬凡尼?”
刀子被奪走了,就這樣,他重重跌倒在地。
我們的工作很簡單。
“……盧諾!”
是被黑衣男子襲擊了麼?尤金臉色蒼白,好容易才說出這麼區區兩個字。
盧諾消失了。
和臥室比起來,有着大型照明設施的食堂光線更充足一些。
剩下了我,還有,魂不守舍地呆立着的尤金。
掉下去了。
再擴大範圍進行進一步的搜尋,只有等到天亮以後再繼續了。
已經快天亮了,我們幾個都在在火災之中殘存下來的一樓的房間裏待着,聽部下們進來彙報情況。
“尤金!他到哪裏去了?”
他筆直奔向少年的房間,撞開門。
看那個動作,彷彿他根本就是沒有重量一樣。
那只是一間熄了燈的,靜悄悄的房間。
倚靠牆壁閉着眼睛的卡菲,緩緩睜開了他紅色的雙眸。
“不是那樣的。”他用不夾雜任何感情的聲音說道。
“什麼意思?”
“剛纔我追趕那傢伙的時候,先把一樓搜查了一遍,因爲沒有小偷會特地往二樓跑吧。那時候,尤金從樓梯上下來了,說在二樓看見了入侵者。接着我就找到了那傢伙。”
“他有足夠多的時間和人交換。”華爾特立刻就明白了。
“但是啊……到底誰和他掉包了?”
卡菲用尖銳的目光向提出疑問的的格哈德瞥了一眼。
“和你交鋒的是別的人對吧?”喬凡尼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是的。”卡菲點點頭,然後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大家都感覺到了些什麼,但還是看不透真相。
是的、我也不明白。
因爲他並沒有任何一條不得不傷害我們的理由。
天色已經將近拂曉,爲了明天做準備,大家都去休息了。
無論如何,戰爭依然在繼續。
遭受了火災的洗禮,原先的房間已經殘破不堪,我住進了重新準備的房間。
坐在嶄新的牀鋪上,我考慮着消失了蹤影的盧諾的事情。
還有,尤金彷彿失去了生命似地倒下時的,那雙水色的眼眸。
我明明就在他們身邊的,卻是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做不到。
或許用盡一切辦法,卻依然無法拯救他們。
但是這明明就是我不好,是我從來不對別人感興趣。
祭壇那裏有些亮光。
我想要依偎在你的懷裏乞求你的原諒,這樣的想法是如此地強烈。
尤金抬起頭,他的表情已經不在迷惘,變得堅定起來。
還有,尤金背對着我跪在祭壇前,深深地低着頭。
參謀們沉默了。
盯着他們看了一會兒,雷比亞斯大人又朝該隱還有我們這邊看了看,然後,他笑了。
然而,我們就如同湍急河水中的一葉小舟,被推着向前進。
淚水一滴一滴落在手上。
是禮拜堂。
我蜷縮在暗色的石料地板上。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請您說明一下、雷比亞斯大人!”
“請您寬恕我。請您寬恕……雷比亞斯大人。”他啜泣着,聲音也是不止地顫抖着,“您全部、都是知道的……卻只是默默地看着我的行動…我幾次讓您置身危險之中。這份罪過就算是以死謝罪也無法彌補。”
“要是那樣做的話,修納會難過的。我無法給予那孩子愛,所以,至少不要讓他失去重要的朋友……!”
“從現在開始,我要和他成爲真正的朋友。我也要、保護盧諾。我絕對不允許他被人殺掉!”
雷比亞斯大人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哼笑。
該隱抬起手,指着祭壇。
一步一步向門口走去的時候,從我的口中說出的是連我自己都無法相信的話語。
“雷比亞斯大人!您之前都到哪裏去了啦?”
黑色披風一翻,雷比亞斯大人走出了禮拜堂。
雷比亞斯大人一動不動地端詳着他。
雷比亞斯大人快到入口處的時候,大門突然被推開了。
“……是!”
尤金彎下身子伏倒在地。
“請您留步!”
兩人慌慌張張地追了出去。
雷比亞斯大人繞過祭壇從尤金身邊通過,鄭重地宣告道。
給你增添了這麼多的負擔,我卻還沒有在積極地活着!
我這纔看到,其他的騎士團長們也都朝這邊奔走過來了,打頭的是喬凡尼,後面跟着華爾特、格哈德還有卡菲。
尤金已經站了起來,望着出口的方向。我從藏身的地方出來,去攙扶住脆弱得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的他。
參謀們不斷地發出一連串的質疑。
“我不準。”
突然之間,從膝蓋傳來一陣涼意。
現在我只想和大家一起,像這樣隨波逐流、活下去……。
這是我無法理解的詞彙。皇帝的魔導士?就算有那樣的人存在,他們爲什麼要來襲擊雷比亞斯大人?
向上仰望,是粗碩的梁與柱交錯的天花板。
“帶着那兩人一起走。”雷比亞斯大人乾脆地說。
“帶上盧諾一起走。聽明白了麼?”
只有強烈的意念才能驅動魔導石,所以……
基法哼笑一聲。
“一直都在騙你、請原諒我。”
“我不能容忍隨隨便便就奪走我部下的性命的行爲。”
許久、他才張開雙脣,說了極其簡短的一句話。
“就這麼決定了!”
該隱驟然臉色大變:“不可以、雷比亞斯大人……!”
一直清冷如月的雙眼裏,如今卻是飽含着淚水。
不是那樣的,我一直能感覺到該隱對我深沉的關愛。
雷比亞斯大人眯起他在黑暗處依舊閃耀光芒的綠色眼睛,看着那兩個人。
“雷比亞斯大人!”
聽見這番話,基法吊起眼角。
我緊緊地握住手中的東西。
“我也明白不能再帶着他們一起行動了,但至少他們的性命……!”
什麼都不去注意,什麼都沒察覺。
“爲什麼……爲什麼?這樣下去的話盧諾…會對您……!”
然後,下到院子裏的雷比亞斯大人也是同樣。
“盧諾他……?”
比綠色的左眼有着更加強大魔力的、金黃色的光輝。
“盧諾的力量在他夢遊的時候是最強大的。而他每次必定會向禮拜堂走,最後力量散盡倒在這裏。尤金髮現到這一情況,一方面穿着黑衣隱藏盧諾的行蹤,同時試圖用催眠療法抑制他的力量……結果就像你們看見的一樣,失敗了。”
大家紛紛訴說着與雷比亞斯大人重逢的喜悅。
活着意味着什麼,我仍然不明白。也許今後也永遠無法明白。
我拼命搖頭,“不好的人是我,擺出一副朋友的樣子,其實從來不在乎盧諾的事……”
“我不知道您那個重要的目的是什麼,可是我明白我們妨礙到您了。所以、我要和盧諾一起死。請您親眼見證……!”
禮堂深處,有燭光忽明忽暗地浮動着。
尤金詫異了。
“想得可天真啊!作爲參謀,像你這樣豈不是大大地失職了啊?”
這是盧諾爲了我分出的他的力量。
“修納。”尤金神色憔悴地看着我。
“站在那裏的尤金就是黑衣男子,這事是真的麼?”
“雷比亞斯大人!”
“放心吧、他沒死。只是陷入深眠而已。等結界修復以後就沒事了。”
如此深切地渴望着一件事情,這是我從未有過的。
誰都不知道我們會去向何處,然而誰都阻止不了這洶湧的洪流。
“我名爲雷比亞斯•拉古納•艾爾維斯。是應該繼承皇位的、正統之人。”
雷比亞斯大人還是一如既往地冷靜:“……很簡單。盧諾的魔導力過於強大,時常會破壞我佈下的結界。結果皇帝的魔導士經常能探知我們在哪裏,然後來找麻煩。”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該隱!像這樣危險的人,除了照軍規處死以外,還能怎麼樣!不這麼做的話怎麼威懾全軍!”
是金色的眼睛。
我的胸口劇烈地疼痛着。
我被瞬移到了靠近入口處的柱子的後邊。
隨後他們注意到了大堂深處的盧諾和尤金,臉色一下子驚恐起來。
“我只是想要救盧諾……可是我用盡了一切方法,卻還是無能爲力。”
按下開關,釋放能量。
我從口袋裏取出魔導石的制御裝置。
這下,參謀們再也沒有出聲。
雷比亞斯大人彷彿呼吸停止了一樣,靜靜地佇立着。
但雷比亞斯大人毫不理會他的勸阻,一把扯下遮住右眼的眼帶。
“什麼!”基法臉色發青地大叫起來。
片刻之後,該隱向着雷比亞斯大人屈膝下跪,深深低下頭。
站在他面前的喬凡尼,“啊!”地驚叫起來。
盧諾仰躺在祭壇上,雷比亞斯大人站在他面前。那是彷彿割裂暗夜一般的、漆黑之影。
現在後悔,卻已經太遲。
在我的前方,一排排的木質長椅宛如舉行儀式一般地肅立着。
擁有那樣的眼睛的人、確實應該是……!
雷比亞斯大人繼續用平淡的語氣解釋着。
“求求你……無論如何把我、帶去盧諾身邊!”
禮拜堂外,藍絲絨般的天穹之中,鑲嵌着閃爍的羣星。
“基法正在探測您的下落……結果我們想起了,九年前的那個洞窟。”兩位參謀看着彼此的臉。
“老大、您沒事真太好了!”
我小心翼翼地站起來,躲到柱子後邊的死角里朝那邊偷看,接着,我驚懼地摒住了呼吸。
“……謝謝你、修納。”尤金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從他的掌心傳來了溫暖的感覺。
“請您答應我一件事。無論如何,請饒尤金和盧諾不死!”
“和那天晚上一樣。看來不得不再宣誓一次哪。”
雷比亞斯大人緩緩地把視線移向我們這邊……然後。
該隱和基法匆匆地奔了進來。
該隱和基法,站在入口前的臺階上仰望夜空。
“也就是說,迄今爲止的襲擊者,果然是皇帝的部下?”該隱也很不安。
三個人同時看着天空,他們是回憶起了什麼嗎?
“之前一直隱藏這作爲皇族之證的眼睛和真實姓名,是有理由的。我生來擁有正統的血脈,卻被奪走了一切。我離開王都,然後花費漫長的時間,都是在爲奪回一切的gémìng做準備。爲了奪回本該屬於我的,這個宇宙的一切……!”
斷然想象不到的內容,讓大家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然而,雷比亞斯大人與身俱來王者威嚴,卻讓我們毫不懷疑地相信這番話。
“然後,我選擇了你們。不管發生什麼事,直到攻破城門的那一天,我都會將你們當做命運的共同體完全地信任你們!”雷比亞斯大人向着夜空喊出他的誓言:“所以、我們絕對不會失敗……我們從未失敗過、以後也絕對不會!”
格哈德還有卡菲他們揚起拳頭高聲吶喊。
尤金倚着禮拜堂的門扉,靜靜地流着淚。
我也感到了心口的熾熱,這是過去我從沒注意到的東西,原來我心裏也會有。
雷比亞斯大人那柔軟的,巨大的黑色羽翼,永遠地覆蓋在我們的上方,庇護着我們。
然後,我第一次真實地體會到了人與人之間的羈絆究竟是什麼。
我走向該隱,觸碰到他的手指、緊緊地握住。
該隱銀色的眸子裏充滿了溫柔的光芒,他也握住了我的手。
是啊,我們是絕對不會失敗的。
我不會忘記這個夜晚。
在黑翼之下,我們這樣彙集在一起,日復一日地戰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