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沙漠盛開之花
《安琪莉可 天空的鎮魂歌》 · 草剃陀美鳥 · 8045 字
一直在等待的人、終於到來。
今夜就是那一刻。
他同時意味着絕望與歡喜,
在迷夢中就已知曉。
伴隨着掙扎一般的悲鳴……
流着淚,覺醒。
1.最後的機會
骯髒的男人們擁擠在一起,空氣渾濁不堪。
桌上的賭博彷彿永無止境地進行着,時間也像是昏睡了一般地悠悠搖曳着。
大行星諾古。
自古以來就是皇帝的直轄地,作爲星際之間的要道而繁榮着。
地處中部的尤里尼亞領儘管是個小國,卻恰處縱橫大陸的大動脈的交叉點。因而它的首都嘉拉迪亞龍蛇混雜,充斥着大量的人員和情報。
在大路與大路的間隙裏,必定有像這樣充斥着危險的貧民區。
只要是帶着大量金錢入住這裏的旅館,不用說是行李,就連性命的安全也無法保證。而像這樣的旅館的地下室裏,無一例外地有着兼具賭場功能的酒吧。這裏便是其中之一。
有個青年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裏,背對着簇擁在桌邊的人羣。
齊肩的黑髮,上下一色的黑色衣着。
散發着拒絕他人接近的幽暗氣息的背影。
不過現在在青年的身邊,卻有個妙齡女郎翩翩而至。
像貓兒一樣嬌媚而輕盈,不發出一點聲響。
女子身穿南方的民族服裝,色彩鮮豔的絲巾裹在頭上,纖細的脖子和手腕上戴着大量的飾品。
金髮的男子彷彿看見了什麼髒東西似地皺起了眉頭。
喬凡尼喜出望外地飛奔出了房間。
這話沒能逃過喬凡尼的耳朵。
柔軟的栗色鬈髮凌亂地貼在臉上。
周圍的看客比昨天多了不少,但是寂靜卻籠罩着整個酒吧。
看來她原本有着絕對的自信。她撐着桌子探出身體,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那是從他那纖細的外貌中完全預料不到的好身手。
一旦笑起來就一發不可收拾。
女子凝視着那端正的側臉。然後,再一次微笑了起來。
在賬房門口,她與兩名男子擦肩而過。
“啊、可惡!怎麼會有這種事……呃!!”
然而青年卻未不曾看她一眼。只是沉默地把盛着濃濁液體的玻璃杯送到嘴邊。
“你可沒資格指手畫腳的。那個呀、雷比亞斯,我可是很有用的哦。”喬凡尼向擁有決定權的人發起了攻勢。
女子上了二樓的帳房,準備就那樣從後門溜走。
他止住笑抬頭望着青年:“終於抓住了!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房間的主人們,始終如同合緊雙殼的扇貝那樣地沉默不語。
“什麼……?”喬凡尼喫驚地倒吸一口氣,他有生以來頭一次遭遇這樣的事。
“咦、雷比亞斯?真是好聽的名字呢。那邊的二位呢?”然後動人的微笑綻放在了他的臉上,“我名叫喬凡尼,請多指教。”
她緊緊挨着青年。
“剛纔開始你就一個勁兒地喝悶酒呢。要不要換個心情,稍微找點什麼玩玩?討厭打牌麼?要是不懂規則的話,我來教你啦。”
像這般放聲大笑,真的是很久違了。
他在四樓自己的房間門口的走廊止住了腳步。
大眼睛裏潤澤着迷樣的光輝,雙脣若成熟的果實般紅豔。要換了普通的男人,早早就已被這樣的微笑勾了魂魄。
接着絲毫不介意對方的無動於衷,不斷地用甜美的聲音向青年說話。似乎是酒吧裏司空見慣的風情,實際上卻稍稍有些區別。
青年彷彿沒聽到那自嘲的喊叫聲似地,從酒吧裏離開了。
那女子不知從哪裏抄了近道已經趕在他前面到了,正站在那兒,面色略略發青。
像這般地生氣……,以及像這般地認真。
“是的,離開拉古納王城至今已有六年了。雷比亞斯大人在劍術和魔導上都已經取得了極大的成就。而在此期間,我和基法則一直在籌備資金,募集士兵。終於才走到了現在這一步不是麼!在這種關鍵時刻……”
“哼、那可遠遠不夠喲。”他從白襯衫的袖子裏抽出一把細身的短刀,“你存心放任我出千,可是仍舊能夠完勝我。除非用了魔法,否則絕不可能做到的。你不是普通人……說呀、你究竟是什麼人?”
就在這時候,喬凡尼心中的想法,產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在遠處圍觀的男人們之中,小聲的議論像漣漪般擴散開。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突然就笑出聲來:“呵……在拼命些什麼呀、我?”
一個從沒見過的傢伙,明明就該是自己贏定了……況且爲了徹底保險,還準備好了確保不會輸掉的道具……爲什麼,那傢伙會勝過自己呢?
這意外的展開,讓雷比亞斯的兩位心腹都訝異地沉默了。
“昨天我查過你房間的情況了哦。”
琥珀色的眼睛,因爲激昂的感情而折射出紫紅色的光芒。
而青年依舊面無表情地坐着。
女子停下腳步摒住呼吸看着他們。
女子站了起來,像是已經接受了現實。
“預定今晚就出發?我不允許你這麼隨便逃走!”和之前的聲線完全不同。
就像是失控了般,他捧腹大笑。
青年緩緩地轉過頭來看着女子。這下才能看見他的右眼被黑色的眼帶覆蓋着。不僅如此,他那極端冷漠的表情,似乎是想將見到的人凍結起來一樣。
“太好了!那麼,我去取個行李,等一下下哦!”
女子的臉色頓時像紙一樣煞白:“這麼爽氣!這些錢可足夠在梅達莫里亞買幢別墅了啊!”
“雷比亞斯大人,您在考慮這些麼。”該隱很是驚訝。在這條街上久別重逢的雷比亞斯,和昔日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您這是出於何種考慮?”合上門,該隱確認了雷比亞斯的結界已經張開,轉身說道,“讓那種人同行,會妨礙我們的計劃的。”
“行吧。”青年用低沉的聲音回答道,他那翠綠色的單眼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見喬凡尼鄭重其事地行了禮,青年苦笑了一下:“真是個不接受教訓的傢伙呢。沒去買別墅還真對不住你了?”
“那個人的身手確實很不錯。況且以後士兵的人數繼續增加,全都交給你們兩個指揮不現實吧。……這樣你還覺得他沒用麼?”
“行吧。”雷比亞斯點點頭。
“……你說什麼?”青年皺起眉頭,瞪了喬凡尼一眼。
翌日,面對對方甩出的紙牌,女子愣住了。
“我叫喬凡尼。在這條街上也算是小有名氣了,以後我們就算認識了哦。”
那兩人都是瘦高個兒,和青年的年紀相仿,二十多歲的樣子。其中一人,暗金色的頭髮全整齊地向後梳,滿臉都是冷酷的微笑;另一個人,銀白色的長髮垂在背後,理性的雙目之中浮動着虛無的色彩。
接受大魔導士維恩的指點,花費數年時間研習魔導術,爲了磨練劍技輾轉各地。他果然是大有長進,不僅僅是磨練出了一眼看穿真相的敏銳目光,作爲領袖的資質亦是顯山露水。
黑髮青年一轉身,正巧與回到此處的女子視線相交。
喬凡尼看出那是疑惑不解的反應,又笑了起來:“啊啊、真開心。真是好開心啊!看來待在你身邊的話,就不會再覺得無聊了呢。”
“等一下……騙人!我不相信……!”正在喊叫着的是那個女子。
於是兩人換了張桌子,拿起了牌。
黑髮青年,面帶着獨特的冷淡的笑容站起身來:“你的手段給我添了不少樂子呢。賭注就算是參觀費,拿回去吧。”
喬凡尼毫不理會這平淡的說明,燦爛地笑了起來:“這是我的臺詞。不過已經不再是毫無關係的了呢。我決定跟你們一起走。”
他縱身躍起,突刺、劈砍,從所有可能的角度攻擊對方。然而,那黑影彷彿沒有實體一樣,輕巧地躲過他所有的攻勢。
很美。
“而且,說不定他在另一種意義上也能派點用場。”方纔一直沉默着的基法開口道,“他裝出副下等人的模樣,但那種言談舉止分明就是個貴族。在把尤里尼亞一手掌控之前,留他在身邊倒也沒什麼損失。”
“這事是由你決定的麼?”金髮的基法譏諷地說道。
“啊啊,不好意思。你也太厲害了,我就稍微驚訝過頭了啦。可是呀,我身邊沒帶這麼多的錢……我去上邊的房間拿給你好麼?”
門不知什麼時候被推開了,兩名男子正站在那兒詫異地盯着趴在地板上的喬凡尼看。
見到這情形,青年終於稍稍露出些許笑意。
“哼,這根柱子上的傷,是店主追打小偷的時候留下的呢;還有呢,據說店主的朋友不堪忍受疾病的痛苦,在那邊的浴室裏自殺了。不知道有沒留下點血跡?真是間不錯的房間呢,多有迫力。”他彎腰坐到了牀上,順手從陶盤裏拿了點水果,自說自話地喫起來,仍然在喋喋不休。
但是女子卻若無其事,她饒有趣味地端詳着他的面容。
另一人,銀髮的男子,用一種“請下定奪”的眼神望着青年。
“哎、請我喝一杯嘛。”
走進三人的房間,喬凡尼趣味盎然地四下張望着。
臉上交織着憤怒與興奮的她,比以往更加地美麗動人。
說得這麼爽快,自然是撒謊了。
青年邁開腳步,那二人隨即跟上,從女子的身邊走過。
“看來這酒很難喝呢。”她手肘支在桌子上,託着面頰微笑着。
折返回酒吧,果然和猜測的一樣,剛纔的青年站在剛纔兩名男子中間。
該隱微微皺起眉頭。
“啊哈哈哈哈、好奇怪哦、呵呵、哈哈哈哈……!!”
女子看起來欣喜不已,點了杯烈酒一飲而盡。
頭腦還處在一片混亂當中。與其就這樣回家,還不如好好思考一下。
“哎,爲什麼?”
然後喬凡尼想起來了。
“喂、明天……明天繼續決勝負吧。我會在這裏等你的,求求你了!”她的聲音因興奮而高昂,瞳孔的深處呈現出鮮烈的色彩。
絲巾和外袍被扔在地上,顯露出的,是男青年的身型。
只有那綠色的眼睛,即使在這樣缺乏光照的地方,依然像顆閃爍火彩的寶石。
走來走去的時候,身上首飾相互碰撞發出的叮噹聲,聽起來也有些刺心。
最後腳下一個踉蹌,喬凡尼跌倒在地。
他伸出纖長的手指,觸碰到了青年的腳,像是要綁住他似地用雙手緊緊抱住。
利用就僅僅是利用而已,隨後就毫不憐憫地使之葬身於黑暗。基法這種作風,無論過了多久他都無法視若無睹。
2.紫焰
青年瞧都沒有瞧她一眼,於是女子上前拖住他的手臂。
他嬉笑着向他們眨眨眼睛:“討厭啦。不要用那種表情盯着我看啦。雖說這樣子很失禮,可是要不是這麼抓着他,這個人就又要逃跑了呢。”
如同冰冷的翡翠一般的眼瞳之中,包含着看透一切的輕蔑與嘲笑。至少,在女子看來是這樣。
雷比亞斯雙手抱胸倚在窗邊:“你是這樣想的麼,該隱?”
“我目前……什麼都不是。”青年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終於,銀髮的該隱說道:“請回去吧。這裏不是你應該待的地方。”
“雷比亞斯大人……”
青年沒有應聲。
“那就讓我親身領教吧!”話音剛落,喬凡尼便揮刀斬來。
一種強烈的預感湧上心頭。
然而,刀刃卻不曾觸及青年一絲一毫。
不知爲何,女子向青年提議要賭上一局。
“不要同我們有瓜葛比較好。”
注意到該隱的反應,基法冷笑了幾聲。
該隱扭過頭去,正巧留意到雷比亞斯的視線投向了房門那邊。
他快步過去打開門。
喬凡尼站在那兒。
看到該隱啞口無言的樣子,他笑得很甜,“我回來了!仔細考慮下來,我沒什麼行李想帶的,現在剛剛回來哦。”
有強力結界的緣故,無須擔心剛纔的對話會被他在門外偷聽到。
只是……這個青年簡直撒謊成性啊。該隱在心中將這句話重複了很多遍。
然後他回頭想悄悄觀察下雷比亞斯的表情,但從他那眺望着明淨窗戶的側顏上,什麼痕跡都尋不見。
事態並未向着會讓基法覺得愉快的方向發展。
加上喬凡尼,一行人離開了旅館,向着有二百人左右的傭兵團駐紮的郊外村莊走去。
“你是傭兵團的老大呀。人還真是不能光看外表的呀。”喬凡尼說着輕佻的話,向士兵們的野營地走去。
不知向那些男人說了什麼話,他被人羣包圍了起來。
許多的白刃在空中舞動,金屬撞擊聲與歡呼聲乘風而來。
不消一杯熱茶的功夫,那些士兵就對喬凡尼服服帖帖的了。
青年像美麗的蝴蝶翩翩起舞一般地回到了雷比亞斯他們的身邊。
“等等、不覺得用那些傢伙有點浪費錢麼?完全不行!要換支素質更好的隊伍。”
基法面色難看地反問:“就是說你能募集到好的士兵?”
喬凡尼歪着頭,眯起眼睛。
“只要有錢的話,呢。在嘉拉迪亞的酒館裏,要多少錢我都能湊出來哦。”
“哦?”基法的目光愈發險惡了起來。
他知道,身爲大地主道爾頓的繼承人,年輕的尤金早已被周遭的人們所認可。
明明之前從來都不會加上“大人”二字的,該隱在心裏嘀咕。
“只有一面之緣的人,能這麼信任麼……根本就沒有成功的保證,不是嗎?”就連該隱也是持有懷疑的態度。
她似乎是拼着命地一路狂奔過來,劇烈地喘息着,從後面緊緊地摟住尤金。
佇立於湖畔的他,就似乎正是在等待着尤金的到來一般。
十八歲生日的這一天,艾米莉婭收到許多禮物。大把大把的花束,手織的蕾絲披肩,潔白無瑕的茶具,兩冊詩集,以及,閃耀光芒的白金訂婚戒指。
然而,那溫柔的色彩,卻斷然無法像那翠綠的光芒那樣地擾亂他的心緒。
從那一夜起,尤金的夢就開始明確地指示出方向性。
3.瞬時雨
夜幕中的地平線上還有一線茜色的殘陽,以此爲背景,一個黑色的人影毫無預兆地浮現在眼前。
聽了這話,他回頭一看,黑髮青年已經不見了蹤影。
“要是這件事能幫上忙的話,隨你們怎麼用都好。這是逃離這種黯淡無色、令人作嘔的生活的,最後的機會了。是的,我明白的。你們絕對會帶着我,到能令我覺得滿足的地方去的呢。……沒錯吧?”
那是深陷在孤獨的黑暗之中,渴望得到救贖的悲哀眼神。
合上門,頃刻間疲勞感便席捲而來。
然而曾一度擁有水的沙漠,再也無法忍受飢渴。
尤金出了公館,徑直向着雷比亞斯這邊步履蹣跚地走來。
“怎麼了、尤金……好可怕。”
但是,雷比亞斯淡淡地說道:“當然沒什麼保證。要是成功的話,就接納他成爲我們當中的一員。要不然,不過就是說明他沒有那個資格罷了。”
到了這個絕佳的好時機,他轉過身來。
接下來是蓋亞……雷比亞斯要把身爲大祭司的領主一手掌控,當他以正統皇帝的名義起兵的時候,就有了堅實的後盾。
“如今的你,是失去一半靈魂的存在。你所追尋的另一半,在這裏——”
黑衣青年的臉上,慢慢地露出了笑容。
一陣涼爽的風掠過。
意外得到了喬凡尼這麼個的人才,使得他們在尤里尼亞領的計劃在短期內就得以達成。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強大的魔導氣息。
“我也知道你。剛到諾古的時候,就一直能聽見你呼喊的聲音。”
第三天夜裏,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真搞不懂……”基法嘆着氣小聲咕噥着。
尤金恐懼不安地轉過身去。
“不、沒有……”他含糊地說着,他知道艾米莉婭在懷疑他是否另結新歡。
大家的祝福讓艾米莉婭沉浸在幸福之中。
對於這種理所當然地把婚約者當成自己的所有物的嫉妒心,他有些不快。
從表現給別人看的優等生的假象當中解脫出來的尤金,露出了比任何時候都要更爲悽慘的,面無表情的模樣。
喬凡尼嬉皮笑臉地伸出手準備摟住雷比亞斯的脖子。
“我……我一直……”,想說“我一直在等待您的到來”,但尤金卻像是渾身凍僵了一般說不出話來。
是啊,他想起來了。
她的未婚夫尤金比她小一歲,是她青梅竹馬的同伴。因爲馬車事故自小失去雙親的他,被他父親的朋友,也就是她的父親所收養。從那時候開始,他們便像家人般一起生活。
突然,閃電般衝擊似乎幾近要將身體撕裂。
舉目無親的尤金,時時會流露出寂寞的神色,這一點也很讓她心疼。不過現在,在這小型的訂婚儀式上,尤金卻在艾米莉婭身邊幸福地微笑着。
他躊躇着,迷惑而苦惱。
視線所及之處,是那個黑髮的青年。
這裏有很多傳說中古代皇帝們創造出的神蹟之地,因此來自其他星系的朝聖者絡繹不絕。
“哎呀呀。”喬凡尼立刻玩心大起,展露出了孩子一般的表情,“你好可愛呢,居然對雷比亞斯大人這麼執着!”
然而他全身散發出的支配者的氣息卻已將他壓倒,他無法逃出那雙眼睛的魔力。不,今生今世,他都無法逃離他的身邊。
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艾米莉婭出現了。
雷比亞斯大概是嫌他很煩,使勁地甩開了他伸過來手。
在該隱爲雷比亞斯制定的計劃之中,直到招募足夠多的,能與皇帝抗衡的士兵之前的準備期裏,首先要把那些重要的皇帝管轄區,比如軍事、經濟的重鎮各個攻破。
然而這卻是以無視他自身的精神爲代價的。虛僞的生活,令讓他像個死人般地被掩埋……。
“對不起、就是開個玩笑而已啦!……哎呀?”喬凡尼止住笑,凝視着黑暗,“好像有人過來了呢。”
有這樣的眼睛的人,一定會強烈地被雷比亞斯吸引……連自己也是這樣,該隱知道這一點。
不能讓那奇蹟般地,盛開在那裏的一支鮮花枯萎。
黑髮綠眼的青年。正是那個人。
可愛又嫺淑的艾米莉婭,將尤金視作她不可分割的親人。況且她的父親還是權力僅次於領主的大地主,要是尤金繼承了他的地位,毫無疑問地能令任何人幸福。
在那裏,終於來了。
“尤金!你要和那些人一起去哪裏?”
一直在等待着的人。
自心底發出的聲音,唆使他衝動地打開了門扉。
在那裏,有新的命運的相會在等待着他。
把訓練士兵的任務交給部下後,他獨身一人來到了領主居城附近。
他已近在觸手可及之處,尤金卻不知道該向那位青年說些什麼。
“是。”
“啊……,沒事呢。”從孩童時代起,他便一直用這樣刻意做出的笑容安撫她。
“啊、我還沒說過吧?我那個和我斷絕了關係的父親呀,是尤里尼亞領主的弟弟呢。”
她裹着蕾絲披肩,在那下面只穿了身睡衣。女性的直覺讓她嗅到了此處危險的氣息。
秀髮在夜風中輕輕拂動,他眼神迷離地點點頭。
她很滿足。從今往後兩人攜手走過人生,充滿了希望和她想都想不完的美夢。
4.驅向夜的彼方
黑色的披風,在若有似無的風中搖曳。
“啊、來啦來啦!是不是那個人呀?”只有喬凡尼沒輕沒重地大聲嚷嚷着。
人稱“神之國蓋亞”。
他們在距離公館稍遠的森林的入口處等待着。
沿着尤里尼亞領的街道一直南下,就會到達地處沿海地帶的蓋亞領。
兩人理解了主君殘酷的意圖,立刻沉默了。
“真的麼!”至今爲止他從未有過的,哪怕是在神明面前都沒有感受過的,神聖感洶湧而至。簡直就像是,恩惠之雨降落在乾燥的荒漠之上。
今天晚上一定是難以入眠了呢,艾米莉婭甜蜜地嘆息着。
……他終於到來了!
“可是呀……”喬凡尼雙手叉腰,向野營地的方向望去:“問題是那麼多士兵在這裏太過醒目了哦。我知道個好地方,帶你們去啦。是個廢墟化的古城遺址,在那兒根本不用擔心有誰會來。”
尤金推開窗戶,縱身躍下,飛奔而去。
“是地主的女兒麼……糟糕了。”
他拒絕了艾米莉婭,瞞過這個家族,用盡了一切方法逃了出來。
行星諾古擁有交通要道尤里尼亞,皇帝信仰的中心蓋亞,以及生產重地梅達莫里亞等諸多要地,因此他選擇這裏作爲他們最初的活動據點。
淡水色的眼瞳,視線迷惘地向着窗外漂移。
他像是個夢遊病患者似地,茫然地站在他們面前。
他是這麼說的。
翻過土丘,樹林的那一邊是寬闊的湖面。此時天色已晚,空氣中充斥着寒氣,水面呈現出凝重的鉛色。
“尤金!”艾米莉婭的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
雖然這是家長決定的親事,不過艾米莉婭本身也一直都愛慕溫柔美貌的尤金。然後,尤金也同樣地愛她。
露臺的對面,是生長着雜草與稀疏灌木的土丘。
“那個,剛纔你沒在和誰說話吧?”。
如果去追隨自身精神渴求着的那個人的話,就必須捨棄作爲人的道路。
在自言自語着的基法面前,一道銀光“嗖”地閃過。
“我……我知道您。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尤金艱難地,顫抖着訴說道。
他的精神脫離了現實,進入了夢的世界。
雷比亞斯已經察知尤金正在向這邊走來。
一直在恐懼着的人。
但這已經足夠讓沉靜的慍怒呈現在尤金臉上了,喬凡尼見狀,邊拍手邊大笑起來。
“艾米莉婭。”他用飽含着愛意的聲音呼喚着她的名字。
雷比亞斯並沒有用特殊的方法呼喚他。尤金似乎有着對魔導氣息比其他人更爲敏感的體質。
“也就是說……雷比亞斯大人想把有關領主的一切事項全部交給那個人來辦麼?”基法用譏諷的語調複述着。
因爲那樣就意味着,他要將迄今爲止生活的世界,完全地從心裏地捨棄掉,取而代之地,在那裏放置唯一的玉座。
回應他的,是一對純粹無瑕的藍眼睛。
是那種感覺——!
尤金對無法愛上艾米莉婭的自己絕望了。
也就是說,在此地做好周密部署,一旦戰爭爆發就能切斷敵方的補給線,同時我方又能迅速取得支配權。
“尤金。你會跟隨我麼?”
雷比亞斯丟給尤金一把短刀。
“做個了斷麼?”雷比亞斯靜靜地問道。
尤金慢慢地點頭。他的眼瞳之中,萌生出從未有過的生動而歡愉的光彩。
“我已經沒有過去了,我會證明給您看的。”
尤金握緊短刀,望着正朝他奔來的他的未婚妻。
“他……真的要下手?”該隱艱難地說道。
“看來會成爲出色的同伴呢。”基法面帶笑容,滿懷期待地看着。
還有雷比亞斯,他像是一座無機質的雕塑般地,與漆黑的夜融爲一體。唯獨只有他的左眼,像是一團燃燒着的綠色磷火般地發出光芒。
喬凡尼聳聳肩:“真是一羣可怕的人呢……但是我,只要開心的話怎樣都好啦!怎麼說呢,因爲夜晚很漫長呢。”
頭頂的天空是沒有星月的,純正的黑暗。
他們將要迎接的血色黎明,依然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