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tude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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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香裏打工完後回到公寓，看了看信箱，發現有個牛皮紙信封混在廣告單和繳費通知單裏。

寄件人是某個電視節目的製作單位。前幾天她去參加黃金時段連續劇的配角試鏡。

八成沒錄取吧……由香裏鎮定心緒，抱着徹底死心的念頭撕開封口。信封裏裝了一張三折的A4紙。

只有收件人姓名「大野由香裏」是手寫，敬稱以下的本文都是用印刷的。這次十分遺憾——是由香裏不願熟悉，卻再熟悉不過的未錄取通知書。

她已經抱着徹底死心的念頭拆封，卻還是忍不住感到沮喪，令她十分懊惱。可惡，我的心理建設做得不夠周全。

她早已習慣落選，但每次落選，胸口總像開了個洞一樣，屢試不爽。

「櫻花又謝啦！」（注4：「櫻花謝了」在日文中多用於影射失敗或落榜。）

難得正值櫻花季，怎麼不開一朵讓我瞧瞧啊？——由香裏走向位於一樓盡頭的套房，半途猛然醒悟過來，忍不住苦笑。

——就算開了，也只是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小角色啊！

她再度體認到自己是在多麼下層的地方掙扎，胸口的洞劈啪一聲，變得更大了。

套房的門鎖是便宜貨，小偷如果有心撬開，大概用不了一分鐘。由香裏打開門，走進玄關，伸手打開玄關的電燈。這種時候迎接自己的是一片漆黑的套房，更教人低落。

有了玄關的光線，她又到屋內各處去把剩下的燈全打開。說歸說，也只剩三張榻榻米大的廚房和六張榻榻米大的和室而已。

她在變亮的套房中將未錄取通知書撕個破爛，丟進垃圾桶裏，這才稍微泄了口怨氣。

換上穿垮了的家居服，由香裏在廚房裏物色晚餐材料。

「還有冷飯……配豆腐好了，撒些關頭鮪魚和蔥花。」

鮪魚罐頭是由香裏特地買來存放的，開罐頭對她而言是種小小的奢侈。說來可悲，她是個無名演員，生活相當窮困。

但沮喪的時候不奢侈一下，教她怎麼振作起來？

她在豆腐上撒了瀝完油的罐頭鮪魚和蔥花，淋上醬油，就成了一道菜。

「再來是味噌湯和蔬菜。」

雖然身處下層，由香裏畢竟是個演員，再窮也得留意飲食均衡。由香裏只要飲食不正常，立刻會反應在膚質上，只要一便祕，臉上馬上長痘子。她登錄的演藝中介公司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通知她試鏡，她必須讓臉蛋保持在最佳狀態。

小宮山苦笑道：

「我沒錢去外面喝酒。」

「像今天又落選了，白花了一筆試鏡費。」

她發現自己一直默不吭聲。連自言自語都說不出來，顯示症狀相當嚴重。她已經有一腳踩進了無底沼澤之中！

試鏡當天臉上長痘子的人不配當演員——她隨時維持着這股氣概。

由香裏喝乾了小宮山買來的酒，立刻開始吐苦水。

特輯的主題是肥胖和代謝症候羣，之後看來會提供減肥資訊。攝影棚中的藝人接受體脂肪測量，個個哇哇亂叫。

小宮山似乎也在看同一個節目，以爲由香裏是打電話來和他分享感想。

「他長得肥，用途比較廣泛嘛！」

由香裏只喝完變冷的味噌湯，其他菜餚都沒動。她把碗盤收到廚房，封上保鮮膜。

「湊合着做就能做出這麼多菜色的女生，我很欣賞。」

由香裏打算出一半，但小宮山一面進屋，一面回答：「不用啦！」

七月公演是在黃金週（注5：黃金週是日本在4月至5月間由數個節日組成的連續假期。）結束後開始排練。巧這回不待周圍催促，早在四月初就已經完成劇本初稿，馬力似乎特別充足。

這麼一提，由香裏好像也有收到簡訊。

「要出來見個面嗎？」

「這個很好喫耶！是什麼醬？」

「有特徵的人就是比較佔優勢。我是不是該增肥啊？」

「旗子劇團馬上就要開始排練了，這陣子我應該會專心排練吧！」

爲了做自己喜歡的事，窮也沒辦法——就算以後不能以舞臺劇爲中心生活，只要能定期和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表演就好。以前，要向司商借三百萬時，秦泉寺曾在團員面前如此說過。

只見一個身穿西裝的肥胖男性悠悠哉哉地走在閒靜的住宅區，那人怎麼看都是秦泉寺。

「這個真的很好喫耶！」

雖然團員老說秦泉寺肥，其實他不過是長得壯了一點。不光是胖子角色，想讓配角的外貌多樣化一點時，也會用他。他登錄的演藝中介公司要找胖子角色或比較有特色的角色時，都會優先聯絡他。

「不行！」

一如平時的開朗聲音讓由香裏鬆了口氣。

「我從沒有過這種因爲當演員所以窮也沒辦法的妥協念頭，但老天爺卻一直偏袒秦。」

「我隨便買了一些過來。」

「由~香~裏，一起玩吧~」

「味噌湯加馬鈴薯和洋蔥……蔬菜就拌個醋好了。」

「沒特色的八十分」——這個自虐式的搞笑說詞，就是小宮山本人在前幾天聚餐時說出的自我評價。由於太過貼切，引人同情，周圍的人都笑不出來。只有茅原一個人拍手讚歎：「一針見血！」被黑川戳了一下，但他絲毫不以爲意，立刻輸入手機裏。

「你對秦那麼嚴格，卻能容忍茅原的我行我素？」

然後他動了動鼻子說：

晚餐他喫了三大碗白飯，不喫沙拉和清燉料理，盡喫些又油又膩的配菜，飯後又邊喫零食邊喝啤酒。秦泉寺演起肥胖男性入木三分，直教人發笑。

「你開始自暴自棄啦？」小宮山又露出苦笑。

「我連十萬都沒達到過。落選的試鏡費也不是筆小數目。」

由香裏不快地回答後，「那我去你家找你。」小宮山說完便一派輕鬆地掛斷電話。

影片足足有五分鐘長，秦泉寺從頭登場到尾。

「你不錯了啦！五官滿有特色的，容易給人留下印象。像我纔是最沒用的類型，這種水準的長相滿街都是。」

「我把舞臺劇當興趣，全力發展。」這是茅原的一貫說詞。就現階段而言，旗子劇團是最符合茅原興趣的劇團，所以他才留下來。

小宮山收到團員的這類通知，一定會準時打開電視收看。由香裏則是視個人狀態而定，有時候心情不好，就會假裝忘記，不去收看。

「他根本沒好好運用他的臉。」

由香裏自行發出救難宣言。再繼續獨處下去，鐵定會遇難。

救護車的警笛聲逐漸接近，畫面轉暗。醒來時，秦泉寺已經住進醫院。在旁白的說明之下，才知道是肥胖引起了腦溢血，並留下了麻痹後遺症。

叩叩叩！三次輕敲是小宮山特有的節奏。

他大概一小時內就會趕來，至少先換件衣服，做幾道下酒菜等他把。由香裏選了件比較好看的家居服換上，那是有客人來時才穿的。

「不過秦說那些話只是在賭氣，我可以原諒他。」

太太擔心他喫太多，邀他一起運動，但他只是說：「不要緊、不要緊。」充耳不聞。

茅原雖然也有登錄演藝中介公司，但他的本業是網頁設計師，經濟上較爲寬裕，所以挑選試鏡時相當隨興。換作一般人，必定朝着有希望獲選的角色全力進攻，但是茅原只報考自己有興趣的角色，所以鮮少參加試鏡。他那張獨特的臉孔根本無用武之地。

再怎麼說，秦泉寺還是比由香裏更能靠演戲「喫飯」。外貌有利固然是個原因，但最大的原因還是秦泉寺的熱枕。

「可是，中介公司也比較喜歡把工作交給有熱枕的演員啊！尤其像咱們這種無名演員登錄的小公司，最好能讓中介記住咱們。像茅原那種態度，要不了多久就被公司忘掉啦！」

她一面喃喃說道，一面胡亂轉檯。這種時候得避開連續劇，免得自己不看主角，盡盯着配角看，羨慕那小小的工作，再度陷入無敵沼澤。

「喂，你好~」

小宮山在旗子劇團裏是賣臉小生，但參加試鏡就佔不到便宜了。以帥醜二分來評判，他的確是屬於帥的那一類，但是不容易給人留下印象。就這一點而言，同屬帥哥的茅原因爲長相比較獨特，反而能夠醞釀出各種不同的氛圍。

試鏡費每次三千元起跳。有些製作單位爲了徵收試鏡費來補充製作費，書面初審故意讓一堆人通過，但複試卻早已內定好人選。

由香裏播出電話，鈴聲響了三聲後，電話接通了。

「聽說他曾靠中介公司介紹的工作，一個月賺了近二十萬耶！」

資訊節目正在播放健康特輯，由香裏便把頻道固定下來。節目提供的資訊派不派得上用場不得而知，但這種播放不重要資訊的節目最適合用來增添熱鬧氣氛。

一個略胖的藝人自暴自棄地抗議：「胖有什麼不好啊！」主持人便順勢接話：「那麼現在就來看看肥胖的恐怖。」

「就算被忘掉，他應該也無所謂吧！他好像比較喜歡去其他劇團客串演出。」

小宮山又抓了一把下酒菜。

由香裏忿忿不平地說出自己沮喪的理由，小宮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但他並沒回話，只是抓起罐頭鮪魚炒馬鈴薯放進嘴裏，輕聲說道：「這個好喫。」

「多少錢？」

「……我看了。」

「鏡頭很多耶！他演得那麼逼真，是製作單位要求的嗎？」

「再說，每次來你家，你都會端下酒菜出來招待我啊！」

「我常在想，要是我有茅原的臉就好了呢~」

尖叫聲——不是電視中發出來的，而是由香裏。

「小宮山，你最近怎麼樣？有參加試鏡的計劃嗎？」

「秦真好，工作那麼多。」

「和秦比起來，明明是我比較認真當演員耶！」

由香裏拿着筷子的手完全停了下來，眼睛直盯着電視瞧。秦泉寺回到家門前，美麗的太太開門迎接他。這個美女應該也是個無名演員。

「明天得把剩下的鮪魚罐頭用完……加點馬鈴薯和蔥花炒一炒好了。」

這道搞笑的歌聲更讓由香裏確定是他本人。

旗子劇團中，最常接到電視節目工作的就是秦。

「誰教茅原一向我行我素呢？」

「味噌、美乃滋和七味粉，還有一點醬油。」

「你沒看嗎？之前秦不是有提過嗎？他去參加胖子角色的試鏡，結果入選了。他還傳簡訊來通知我們是哪一天播出耶！」

「秦平常嘴就很賤啊！或許他是比你消極一點，但如果可以繼續當演員，他還是會繼續當的。不然怎麼會參加一堆試鏡，一個月賺到近二十萬？」

套房沒有門鈴這等高檔貨，所有訪客登門時都是敲門。

「這是發生在某個三十幾歲男性身上的真實案例。」

小宮山抱着閒聊的輕鬆心態說話，但他發覺由香裏一直沒吭聲，便問道：「咦？喂喂喂？」

「由香裏，你的廚藝真棒！」

由香裏話鋒一轉，帶到小宮山身上。小宮山含糊其辭：「最近沒有。」看來不怎麼順利。

「別這麼說嘛！」

「由香裏，你也看到啦？秦拍的短片。」

她拿起手機，翻閱通訊錄。這種時候被她拖下水的幾乎都是同一個人。

她打開門，只見小宮山用着依然不變的帥氣臉蛋微微一笑，將手上的便利超商塑膠袋提起來給她看。裏頭是發泡酒、碳酸燒酒等便宜酒類及零嘴。

由香裏低聲說道，小宮山在電話彼端沉默下來。

這個男人果然是個大情聖。聽了小宮山滔滔不絕的讚美詞，由香裏內心啼笑皆非。小宮山頂着那張帥臉到處說這種話，不知曾引起多少女人誤會。之餘由香裏呢？她從以前就看過一堆女人爲了小宮山爭風喫醋，早就學聰明瞭。

說着，小宮山坐下來，抓起一根小黃瓜沙拉棒，沾上調味醬。

「只是用現成材料湊合着做的。」

某一天，悲劇發生了！——隨着這道旁白，正在跑業務的秦泉寺出現了異狀。他忽然在大街上昏倒。只見他臉部一陣抽搐之後，便昏迷不醒。不是做朋友的私心偏袒，秦泉寺演技真的相當逼真。

「我這個月手頭挺寬裕的。」

「他一開始就沒打算靠演戲喫飯，很乾脆啊！我討厭的是把演戲當貧窮藉口的人。」說到這兒，由香裏又忽然想起來般，補了一句：

「哦？」小宮山抓到把柄了。

隨着這道聲音，電視上開始播放模擬影片。

中介公司介紹的工作酬勞有多有少，但頂多也只有兩、三萬。假設公司抽了三成，要達月入二十萬，得接大量工作，整個月的行程大概都被佔滿了。

她先用水煮熟味噌湯湯料，又趁着這段時間把白蘿蔔和紅蘿蔔切成絲，加鹽搓揉，等到變軟了，再拌點醋和砂糖，最後把味噌放進煮沸的鍋中攪散。湯和蔬菜她都多煮了一些，預備留到明天喫。

她將僅花二十分鐘便做好的晚餐放到桌上，打開電視，增添一點熱鬧氣氛。

過了片刻——

「咦！」

她在T行的最後停了下來——小宮山了太。他是這種時候最方便談心的人。

「像茅原那樣我行我素，生活應該過得很充實吧！」

明天的菜單——鮪魚罐頭料理提前在今天上桌了。由香裏把蔬菜拌醋也端出來，另外還把可以生喫的蔬菜切成棒狀，做了道沙拉棒。

小宮山想討由香裏歡心的居心昭然若揭，令由香裏有點不快，但被稱讚的感覺畢竟不壞。她也覺得自己調味調得恰到好處。

「是啊，快開始忙了。」

上演《垃圾堆寶藏》時，是由沒分配到角色的小宮山和由香裏擔任司的助手，從事製作人及幕後工作。但從上次公演開始，製作人的工作便由所有團員一起分擔。

團員減半的旗子劇團本來就用不着精簡卡司，採用分擔制，就不必爲了騰出幕後工作人員而調整角色，因此所有團員都樂於接受。有角色演最好，可說是演員的本能。

「小宮山，你這次分擔什麼工作？」

「導演助理和舞臺助理。」

「那要過一陣子纔會開始忙羅。」

小宮山的工作是擔任外包人員和劇團的居間聯絡人，要到開始排練之後纔會真正變忙。

由香裏分擔的工作是寄發傳單及票券管理。她也一樣，要等到門票開賣之前纔會變忙。傳單必須在黃金週前開始寄發，負責印刷物的茅原正在製作中。

現在這個時期比較忙碌的除了茅原以外，就是負責宣傳和預訂排練場的人。宣傳是由黑川和牧子負責，排練場則由石丸和秦泉寺四處張羅。

在上次公演之前，宣傳用的公關稿都是司抽空製作的，但這次是在司的指導之下由宣傳組負責製作。

「黑川說他買了套西裝。」

「咦？爲什麼？」

「他說爲了宣傳去拜會別人時可以穿。他原來的那件太久沒穿，拿出來一看，發現被蟲蛀得都是洞。」

「他還真有幹勁耶！又不是已經有約了。」

當初提議要分擔製作人工作的也是黑川。就算兩年後旗子劇團沒解散，我們自己不能好好經營也是枉然——這個主張很有說服力。

既然起頭的是我，我就要身先士卒，以身作則——這樣的態度極符合黑川的熱血男兒本色。

幫司管賬的秦泉寺也突然對預算吹毛求疵起來，兩個元老大力推動製作人分擔制。

「工作變多，負擔是有點重，但爲了繼續演戲，也只能看着辦。等我開始忙了，也會減少試鏡的。」

「我有點意外耶！」小宮山歪了歪頭。

「我還以爲你會以私事爲優先，把這些工作擺一旁。」

由香裏揪住滔滔不絕的優依的領子，優依倒抽了一口氣。

聽了中介打來的電話，由香裏就像撲羊的餓虎一樣，立刻回答：「我要參加！」平時她爲了矯正關西腔，特意接受標準語（注6：以東京等首都圈盛行的「關東腔」爲基礎，逐漸演變成全國共通的語言，稱爲「標準語」。）發音訓練。一旦平時矯正的東西能夠成爲武器，她當然不願放過這個機會。

這傢伙說什麼鬼話啊——由香裏揚起下巴，擺出迎戰架式。

「完全不會。結合部位我已經看膩了。」

小宮山手邊有三、四個空罐。他酒喝越多，說話就越直接。

由香裏不想在審查前壞了心情，便立刻撇開視線，但優依卻故意走到由香裏身旁的鐵櫃來。

「糟了，最後一班電車都開走了。」

小宮山從以前就常因爲給女人多餘的期待而惹上麻煩，或許他是怕在劇團裏也引起這類風波，所以格外小心。

這傢伙在這方面也是一點專業意識都沒有——由香裏實在受夠優依了。由香裏也還是無法靠演戲維生，但正因爲如此，更須保持專業意識，否則便成了扮家家酒。

「是喔？工作時會不會看着看着就興奮起來啊？」

她穿這套衣服去排練時，巧曾說：「好像戰隊英雄喔！」巧看起來不像在取笑由香裏，似乎是在稱讚她，但這種話根本不適合用來讚美女人。牧子爲什麼會看上那種人啊？由香裏如此嘀咕着，小宮山則在一旁打圓場：「戰隊英雄也很好啊！」

把旗子劇團的留言板鬧得天翻地覆，居然還敢自稱是我的朋友——由香裏啼笑皆非。優依應該也知道由香裏不會放過這個試鏡機會吧？

「我會起話頭，你順着接下去就行了。『那就當天見啦！』是結束的暗號，掛斷電話以後，別忘了說最後的臺詞。」

「你以爲每個人都會愛上你啊？少臭美了。」

「這個試鏡的條件是希望找個講關西腔不需要發音指導的人。大野小姐的年齡和體格也符合要求……」

由香裏這纔回想起來，她是從那時候開始穿紅色運動服參加試鏡的。

牧子做了一個演員最正當的挑戰——別用你那輕薄的舌頭評論她。

由香裏設計的劇本是：她們兩個都是上班族，由香裏打電話通知優依要開高中同學會。她們在電話中聊起高中的時候喜歡哪個人，掛斷電話之後，再異口同聲地說「原來她喜歡那個人喔……真沒眼光！」做爲收尾。時間限制爲五分鐘。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由香裏瞪着優依，但優依不爲所動。

「就算你留下來過夜，我也不會非禮你啦！」

打一開始就夾着尾巴逃走，不敢和千歲對抗的人。

「前一陣子我去看了牧子客串演出的舞臺劇。」

小宮山邊打屁股邊走向玄關。「這麼一提……」他一面穿鞋，一面轉向由香裏。

這種時候，小宮山總會像突然想起似的，留下幾句令人開心的讚美以後再回去。我現在心情很糟，你不着痕跡地安慰我幾句——他總是能滿足由香裏這種任性的要求。

「巧那麼迷戀羽田千歲，連旗子劇團都改成羽田千歲制了，牧子卻還巴着不放，真可悲。要是她和羽田千歲對立，就會被趕出劇團，所以才只好和自己的情敵虛情假意不是嗎？要是我，纔不會戀戀不捨地倒追一個沒希望的男人呢~」

她所謂的關西腔朋友該不會是指我吧？由香裏險些苦笑出聲。

你和她是同一間中介公司的吧？說不定她也會找你麻煩，所以我先跟你說一聲——牧子並沒把優依的事告訴其他團員。

「真沒禮貌。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喜歡旗子劇團的。再說，現在的分擔制是爲了訓練咱們自行經營吧？」

由香裏用指尖拂去了她硬從優依衣襟上抓下來的小灰塵。優依的臉頰猶如煮過一般，變得一片通紅。

接下來便是關西腔審查。

試鏡回程是位於東京都內的攝影棚，越有八十人蔘加。這個角色雖然是配角，但條件很好，由香裏原本以爲會有更多人蔘加，但看來是「不須指導關西腔發音」的這項條件在書面審查階段篩掉了不少人。

「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啊？」

「……幹嘛？你想在休息室裏和我吵架？」

「什麼意思？」

更何況拍片行程和旗子劇團的排練並不衝突，她更沒有理由拒絕了。

「沒那麼厲害啦！很多都是A片的後製。」

*

優依的臉孔抽搐着，小聲罵道。由香裏放開她。

她沒那麼好心，會特地聲明「我絕不會輸給你」，讓對手心生戒備。

多虧了小宮山的安慰，由香裏又開始自言自語起來了。但她卻把這份恩情拋在腦後，一面收拾桌子，一面咒罵。

「是嗎？」由香裏嗤之以鼻。

「由香裏，我覺得你真的很厲害，很注重健康管理。零食都是我一個人在喫。」

小宮山是藝術大學影像科畢業的。

唔？由香裏忍不住皺起眉頭來。她聽牧子說過，這個分裂風波時離去的前團員，正是前些日子大鬧留言板的兇手。

「還有誰要參加試鏡？」

依據號碼分組，由香裏和優依正好搭檔。

「我在影像編輯公司當約聘人員。時間不規律，但是薪水蠻高的。」

優依一時語塞。由香裏不理會她，鎖上鐵櫃，走出休息室，尋找可以暖身用的地方。

練習時間爲二十分鐘，各組參加者連忙開始討論。

由香裏發現有些參加者正在訓練室裏做柔軟操，她也加入其中，仔仔細細地做起伸展操。

她的確和善於理財的人比較合得來。

小宮山順道留下這句讚美之後，便回去了。

「——這裏有根線頭。」

「我越看越覺得她可憐耶！」

「……多謝誇獎。」

優依一面換衣服，一面自顧自地對由香裏說話。

聊着聊着，試鏡落選的痛苦漸漸緩和了。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到了深夜。

小宮山慌慌張張地起身。

參加者根據考試號碼順序分成五組。或許是因爲經由同一家公司報名之故，由香裏和優依同組，號碼也是鄰接的。

逼迫巧在千歲和自己之間做出選擇，沒被選上就負氣出走的人。

「因爲啊……」優依露出了挑釁意味十足的冷笑。

她們認識很久了，對彼此的人際關係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優依周圍說關西腔的人應該只有由香裏一個。

由香裏原本打算在旗子劇團開始準備公演之後就減少試鏡，但是卻出現了一個她不願錯過的試鏡機會。

不過——

一進入休息室，品評的視線便從四面八方飛來。

「什麼線頭啊！關西人就是這麼沒水準，我才討厭！」

說着，小宮山立刻披上外套。

「你在不爽什麼啊？都分到同一組了，還能怎麼樣？」

大概是不想讓由香裏認爲她怕了吧？她還是沒變，盡在這種無聊的地方講究自尊心。

「羽田千歲和石丸也來看戲，跑去和她打招呼，我看他們處得挺好的。不過牧子不是很喜歡巧嗎？」

由香裏開了個玩笑，小宮山避重就輕地帶過：「我明天得早起。」

「沒想到由香裏的心理層面比較接近鐵血宰相呢。」

「我記得松本小姐不是關西人。」

我纔不怕你呢！優依顯然是賭氣，但對於被迫陪她賭氣的由香裏而言，確實無妄之災。由香裏希望在最佳狀態之下參加試鏡。

「你今天不就是來參加關西腔角色的試鏡嗎？」

換完衣服，休息室的們開了。又有參加者到來，這回由香裏也帶着品評的眼神回過頭去。

一想到小宮山居然這麼不信任她，由香裏便忍不住板起臉孔。

——我不許你侮辱牧子！

聽了由香裏的問題，中介回答：「還有松本優依小姐。」

「沒關係，留下來過夜就好啦！」

「不要把我跟那些自作多情又糾纏不休的女人混爲一談行不行啊？」

一看見彼此的臉，雙方的視線立刻短兵相接——是優依。

由香裏試着激勵優依，但完全沒效果，只好自行設計即興短劇內容。爲了帶動沒幹勁的優依，角色不能設計得太過偏離現實。

——我不許……

所以每當心情低落時，由香裏便會找他。但他即使缺錢，趕不上末班電車時還是會搭計程車回家，絕不留宿由香裏家。其他團員打算擠一擠過一夜的時候，也只有小宮山一個人堅持回家。

小宮山指的是他買來的零嘴。避免油膩食品，盡挑乾貨類喫，是由香裏下意識的習性。

「她說她有說關西腔的朋友，所以多少會說一點……」

那是一出以旅館的年輕老闆娘爲主角的午間連續劇，試鏡角色是配角女將，幾乎每集都有鏡頭，在配角中算是主要角色，也有名字。

兩人都是各懷鬼胎的表情。

「戰隊劇都是穿紅色的當主角耶！」——原來如此，說得好。

雖然已經篩掉不少報名者，不過畢竟是八十人爭一個角色，氣氛自然緊繃了。

「哦？學以致用耶！」

要是在試鏡會場碰面，不知道她會有什麼表情？由香裏反而覺得興味盎然。

兩人一組，即興演出。「我們會事先給每個人一支手機，請演出用關西腔講電話的場景。」聽完這段說明之後，由香裏在內心咂了下嘴——果然遭殃了。

一開始是舞蹈審查，大概是爲了考覈肢體動作，題目DVD早已事先發給參加者。這是常有的審查，每個人都中規中矩地完成了。

其他團員也常擠在這間套房裏一起過夜。

「牧子是怎麼回事啊？」

開心就好，虧損也無妨——由香裏本來就不喜歡以前的這種體制。

「這是爲了有效管理金錢而做的事，我可以接受。」

而且是說關西腔的角色。

「不，不用了。搭計程車花不了多少錢。」

「我常常在想，這些地方我真的該好好向你學習。」

希望不要因此遭殃。由香裏橫眼瞥着試鏡開始後依然臭着一張臉的優依。說不定有評審在偷偷觀察着等待時的參加者，優依居然敢大搖大擺地擺出這種「管他那麼多」的態度，真不知道她腦袋裏在想什麼。

由香裏無視偵查敵情的視線，佔據了一個鐵櫃，換上指定的運動服。這是關鍵時刻專用的決勝運動服，由香裏穿紅色最亮眼，所以試鏡時都穿紅色運動服。

我絕不許這種人侮辱牧子，侮辱昂然抬首、立誓要讓千歲迷戀自己更勝於巧的牧子。

優依依然愛理不理，但她們還是對過了一次詞。

第一組開始表演了。情境以閒聊居多，忽然和陌生人搭檔，練習時間又少，所以許多組都只是說話，並沒用任何特別的方式收尾。

不少參加者的關西腔是從電視上的搞笑藝人學來的，也有人抬注重腔調，說起來反而顯得做作。關西腔說得自然的參加者大概只有一半。

好，機會來了！由香裏一面等待，一面摩拳擦掌。

但她完全沒想到的是，想要抓住機會，也得要同組的搭檔別扯她後腿纔行。

順序輪到了由香裏和優依，她們走到評審面前，報上考試號碼和姓名，向評審問好。優依依舊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由香裏雖然氣惱，還是站到了定位。

她們兩個都是設定爲在自己的房間裏打電話，所以由香裏盤腿坐在地板上。她在房裏講電話時常採取這個姿勢。優依則是懶散地坐在試鏡單位提供的椅子上。

撥電話的是由香裏。她按了按小道具的手機，放到耳邊，接着優依也將手機放到耳邊。優依連按下通話鍵的動作都沒做，演技粗糙至極，令由香裏暗自氣惱。不過，優依出的錯應該不會反映到由香裏的分數上。

「喂，優依？我是由香裏。」

哇！好久沒聯絡了！怎麼啦？——優依該這麼回答纔對。

「……哦，什麼事？」

冷淡的答覆用的根本不是關西腔。試鏡條件是使用關西腔交談，她這麼做等於是放棄考試，評審也不約而同地露出訝異的表情。

這傢伙！由香裏怒火中燒——居然給我臨時來這招！

這場試鏡，由香裏顯然比優依有利。條件首重關西腔，優依的關西腔不過是聽由香裏說話時學來的，哪能和由香裏抗衡？

所以優依一和由香裏搭檔，便全力扯她後腿。

就算這樣，也不該在正式上場時打亂套好的戲啊！——這傢伙不配稱爲演員。即使只是短短五分鐘的審查，即使明知對自己不利，故意破壞戲劇不是一個演員做得出來的事。

由香裏險些怒視優依，但又及時垂下視線。此時，穿着紅色運動褲的膝蓋映入眼簾。

——戰隊劇都是穿紅色的當主角。她的腦海閃過了自己的幸運說。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我要打倒壞蛋當主角！

由香裏由盤腿改成單膝豎起的坐姿，靠着變換坐姿避免冷場。

試鏡結果不是郵寄通知，而是通過中介公司告知。

「對不起，文具只有架上的這些。如果你需要，我們可以調貨。」

見了這段電腦印出來的悠哉文字，由香裏臉上血色全失。收件人貼紙超過一千五百張，將藉由公演問卷長年收集下來的顧客名簿全印出來，就是這個數字。

「……我打電話打得不是時候嘛？我是來通知你要開高中同學會。」

徵求的角色屬於和主角老闆娘對立的一派，常和菜鳥老闆娘發生衝突。

搭檔沒遵守審查條件，結果如何不得而知。但由香裏成功度過這一關，沒把戲搞砸，讓她全身上下充滿了成就感。

「雖然大家都很討厭你，但老師是真的關心你，這一點你也知道吧？」

很好，你就繼續發呆吧！

由香裏大聲壓過大呼小叫的優依。

優依，如果現在你人在我眼前，要我親你都行——由香裏擅自地送上了感謝。

「最終預演和公演期間我已經請製作單位排開了，其他的日子你能不能幫幫忙？」

「——果然不行啊……」

「囉嗦！」

牧子一人分飾母親和雙胞胎妹妹兩角，茅原飾演父親，千歲、石丸飾演小孩，小宮山、黑川、秦泉寺和鈴飾演朋友，由香裏飾演母親的好友。

對完詞後，開始討論製作人事宜。

箱子裏塞滿了七月公演《來自大海的夢想通道》的宣傳單，根據茅原一同寄來的字條上表示，共有兩千張。

「原來如此。司之前爲了避免摺疊公關稿，特地用小包寄送，道理也是一樣的。」

「——是啊！」由香裏降低聲調。

「總……總之先去買信封吧！」

那還不如去其他地方買。由香裏婉拒調貨，只買現成的五份，請店員開收據給旗子劇團。

她趁着去超市時，順路到附近的折扣零售店挑選信封。

本來這時候該停頓一下比較好，但由香裏怕留時間給優依，她又會破壞掉整段戲，便緊接着說下去。

公關稿由數張A4紙裝訂而成，封面設計和公演宣傳單相同，印着標題「旗子劇團七月舞臺劇公演《來自大海的夢想通道》」。

她想等下次出門時再到別處買，但是沒時間出門。到附近的文具店一看，賣得都比折扣零售店貴，她買不下手，只能乾着急。排練的日子越來越近，劇團決定在排練開始之前再對一次詞，通知她參加。

雖然有一半日程相互牴觸，但在公司盡力協調之下，總算是保住了最終預演和公演期間。排練日數雖然變少了，但只要安排時間集中排練就能彌補。

回到休息室時，優依使用的鐵櫃已經清空了。看來她爲了避免和由香裏衝突，立刻回去了。

「我討厭關西腔，光聽到就火大。」

牧子曾經擔心千歲入團之後，或許她再也沒機會演出女主角。千歲的確改革了巧的意識，但巧不可能喪失對牧子這個演員的興趣——這件事周圍的人都知道，但牧子本人卻相當不安。

周圍一同讚歎，只有一起製作公關稿的牧子在一旁竊笑。

「千歲都是集中排練，你應該也沒問題，交給我吧！」

她的心情自然是萬萬歲，但同時也閃過了一絲心虛。想當然耳，是因爲想到不知能不能兼顧旗子劇團的公演。

這次的劇本讓牧子一人分飾兩角，諧星形象的茅原飾演嚴肅角色，對旗子劇團而言具備了許多挑戰性元素。

「哦，對喔！這麼一提也滿有道理的。」

*

「這是要寄給媒體的。」

雖然也有其他參加者演出吵架場景，但由香裏和優依現實的確不合，吵起來有股不期而然的魄力。

現在無論優依如何亂搞，由香裏都救得回來——來吧！

小宮山又漫不經心地說道，拿司的訓示來誇耀的黑川面露尷尬之色。上次見獵心喜地指責司用小包寄送公關稿是浪費錢行爲的正是黑川。

「——合格？真的？」

她完全忘了她還得分擔寄發宣傳單的工作。

「老師真的非常記掛你。我知道你很討厭咱們，咱們也很討厭你，但是你能不能爲了老師露一下臉？」

「可是！」

這次的對詞並非強制參加，由香裏原本也想缺席，但聽說對詞之後要討論製作人相關事宜，她決定參加了。她打算說明自己檔期太滿的困境，拜託其他團員讓她免除製作人工作。

說來近乎作弊，但贏了就是贏了。

這就是典型的因禍得福吧！

派系鬥爭這個一語雙關的關鍵字似乎發揮了效用，只見優依的眼睛整個吊了起來。

「——閉嘴！不要在那邊胡說八道！」

黑川滿臉通紅地吼道，衆人鬨堂大笑：「什麼嘛！」

「咦？還特別註明是舞臺劇公演啊？」

「你以爲我愛打電話給你啊？大家都不想和你聯絡，我只好接下這個工作！大家都說不用邀你來，但是老師很記掛你，沒辦法！」

由香裏沒回頭去看優依，只是仔細聆聽着手機。接着，她緩緩地將手機移開耳邊，垂下眼睛望着液晶熒幕。

這下子小牧可以放心了——由香裏指的是這回的角色安排。牧子當女主角，由香裏當女配角與她演對手戲，是千歲入團之前的固定模式。

「這種信封我想再買十份。」

優依用力合上手機，憤怒地走出試鏡室。

好，這下子障礙消失了——正當她如此暗想之時……

優依嘴巴一張一合，結結巴巴，大概是沒想到會受到迎頭反擊，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你從以前就這樣，從東京轉學過來，老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你家有多高尚我是不知道，但你那種瞧不起咱們這些鄉下孩子的態度真的很惹人厭。哪有人都搬到關西來了，還說什麼『關西腔很低俗，超討厭的~』？」

「買牛皮信封就行了吧？」

非但如此，門票也快開賣了，到時票券管理也是由香裏的工作。司一開始便已透過共通的聯絡留言板建立了資訊統計系統，但若不經常確認、下指示，恐怕會影響門票銷路。

「需要多久的時間？」

由香裏立刻打電話給巧，請他通融排練日程。

在講電話期間，由香裏共捏了自己的身體五次。

「別瞧不起旗子劇團。」

小宮山漫不經心地問道。劇團的公演當然是舞臺劇，通常不會特別註明「舞臺劇公演」。

千歲缺席，她的臺詞就由戲份沒和她重疊的女團員輪流代念。巧時而提出要求，時而聆聽，反覆琢磨。

由香裏不着痕跡地丟了條救生索給優依，但優依似乎想不出話來接，只是一直不斷重複着：「因爲……」

偏偏挑在這種時候分派這麼有挑戰性的角色給我。由香裏覺得左右爲難。平時她常利用搶眼的關西腔爲武器搞笑，這回卻得內斂地演出苦戀別人的角色。

門票如果賣不好，就得再寄一次宣傳單。這時不能重複寄給已經購票的觀衆，所以也得確認購票者資訊。

「嗯，大概需要一星期。」

「你爸爸派系鬥爭輸了，被貶職到關西來，媽媽也因爲這個原因離家出走。你想瞞着別人，但鄰居早就知道了。你那麼惹人厭，班上還沒人欺負你，就是因爲大家都同情你。」

由香裏用丹田怒吼，優依一震，轉過頭來看她。劇情是互通電話，她轉頭看向通話方，演技便已經輸給由香裏了。

雖然擔心會影響排練，但她決不能放過這個機會。答覆只有一種選擇，就是「請多多指教」——即使必須放棄旗子劇團的公演。

一面拍戲一面排練，哪有這種時間？

黑川自信滿滿地拿出公關稿。他和牧子一起分擔宣傳工作。

二十年來，父親一直認爲母親的意外是處於自己的疏失，不斷自責。雙胞胎妹妹的出現撼動了父親的心房，尚未懂事便已喪母的孩子們也對妹妹懷抱着傾慕之心。

這個家庭的母親二十年前在海邊意外身亡，正當家人在盂蘭盆節（注8：每年國曆八月十五日爲盂蘭盆節，也是日本的中元節。）緬懷母親時，一個長得和母親一模一樣的女子出現了。其實這名女子是母親小時候被過繼給別人的雙胞胎妹妹。

*

七月公演《來自大海的夢想通道》趕搭夏季列車，描述經營海之家（注7：海之家是日本設在海水浴場附近，提供給遊客租借器材、販售食品等各項服務的海邊小屋。）的一家人所發生的故事。

不過，除了錄取以外，還有個意外的贈品，就是該角色的戲份比之前聽說的還要多。這是因爲製作人欣賞由香裏，特意加戲之故。

「那、那是因爲……」

由香裏扯動單邊的臉頰笑了一笑，也收拾物品回去了。

「怎……怎麼辦？」

司還沒接任製作人之前，旗子劇團的公關稿都是擠滿了滿滿文字，活像怕留白浪費空間似的。但司卻說那是最容易「看都不看就進碎紙機」的公關稿類型。

對詞地點照例選在春川家。這次的劇本是團員總動員，除了千歲以外，所有團員都出席了。只有千歲因爲排不出空檔而缺席。

她按下通話鍵，合上手機——戲就演到這裏。她站起來，向評審行了一禮。

公關稿上用大大的字體印着公演資訊及概要，每行之間的間隔也很寬，一眼就可以掌握內容。這樣的配置也是出於司的指示。

隔了幾天，連續劇拍攝行程表寄來了。由香裏立刻拿出旗子劇團的行程表相互對照。

「我不知道松本小姐爲什麼擺出那種態度……不過，搭檔明顯放棄試鏡，你卻不屈不饒，繼續演完戲，這一點獲得製作人很高的評價。」

排練和派系都是下週開始，閒暇時間也全都排滿了打工，根本沒時間處理超過一千五百封的宣傳單。

「收件人貼紙我替你印好了，信封、郵票和內附書信就交給你自己準備了。收據交給司或秦結算。如果你手頭沒錢，司會替你墊。——小茅留」

有人寄了件快遞包裹給她，寄件人是茅原。

好，上鉤了！——一鼓作氣進攻！

聞言，巧相當替她高興：「恭喜你！」立刻答應替她安排排練日。

「嗯，不過這些話都是司說的。」

文具專區的架上有好幾款信封，由香裏尋找可以放入三折A4紙的款式，其中最便宜的是一百入三百元的商品，她立刻決定購買。司平日撙節經費的訓示早已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腦海中。

不知是不是受由香裏的演技影響，優依總算說了句勉強算得上對白的對白。

架上只有五份，她叫住店員，詢問有無庫存。

優依爲了妨礙由香裏演戲，不顧一切地亂回話。

「你突然講這種話是什麼意思啊？想和我吵架是吧？」

「還有，演出吵架的場景應該也有加分。」

「因爲？因爲什麼？你說啊！」

看看你最後要出哪一招？

「對於沒演過舞臺劇的一般人而言，舞臺劇是種不熟悉的傳播媒體。只寫公演兩字，有些人聽了會感到疑惑：『是什麼公演啊？』就算是媒體相關人士，也不見得熟悉舞臺劇。在封面寫清楚，讓人一看就知道：『哦，是舞臺劇啊！』比較好。畢竟我們不是光寄給舞臺劇雜誌。」

茅原幹嘛寄東西給我啊——由香裏訝異地拆開包裹，一看之下，簡直快昏倒了。

另一方面，母親有個好友住在附近，對這一家人而言，等於是代理母親。她對父親一直懷抱着淡淡的愛意，見一家人逐漸被雙胞胎妹妹吸引，不由得暗自焦急。共通的朋友們則是抱持着苦澀的心情守候他們。

「反正！」爲了掩飾尷尬，黑川高聲說道：

「接下來包含夾發傳單在內，我們會一步一腳印地繼續宣傳下去。我們已經列出寄贈公關票的名單，如果還有其他寄贈人選，歡迎提出來。」

在其他劇團公演時，把自己劇團的宣傳單夾在該劇團當天發送給觀衆的節目冊裏，是舞臺劇界慣用的宣傳方法。如此大費周章恩能夠收到多少效果，不得而知。但正因爲不知道效果如何，所以沒人敢停用。

「由香裏！」

黑川突然點名，害得由香裏的回答聲音拉高了八度：「有！」

「你現在正在拍戲吧？如果有機會，幫忙向相關人士宣傳一下，比如製作人或導演。」

「啊，嗯……我儘量試試看。」

——在接下來加上但書，會不會惹人嫌啊？「但是這次讓我免除製作人的工作好不好？」之類的。

由香裏窺探着黑川及其他團員的臉色。有沒有可以開口拜託的機會啊——

「這次訂的劇場很小，就算場場爆滿，也不過一千兩百人左右！我們已經對外宣傳上次公演有一千八百人入場，要是預售票沒賣完，就變成吹牛啦！」

黑川幹勁十足地上發條，團員的氣勢也隨之上升，自然而然地演變爲「大家同心協力，一起加油！」的局面。

不行，我說不出口。

由香裏不敢在大家正來勁時潑冷水，只好曖昧地陪笑臉。

由香裏左思右想、暗自煩惱，最後在散會後衆人離去之際拉了拉小宮山的袖子。

「唔？」小宮山回過頭來，用眼神問她怎麼了。

「回去的時候陪我聊聊好不好？——拜託啦！」

「可以啊~」小宮山一口答應，和由香裏一同前往他們常去的連鎖居酒屋。

「怎麼了？」

小宮山一面喝烏龍燒酒潤喉，一面問道。由香裏的視線心虛地遊移着，她一面啜飲檸檬沙瓦，一面挑選詞語。

「其實是爲了宣傳單的事。」

聽了這個回答，不知牧子聽到什麼的由香裏暗自心急。牧子接着說道：「他接下你的工作了嘛！」由香裏這才鬆了口氣。

「什麼前科啊？」

這種激勵法極有牧子的風範，聽了她的鞭策，由香裏心情好多了。

——的確，由香裏已經身心俱疲了。

「哦，是你負責的嘛！怎麼，要我幫忙？」

對不起，麻煩你了。

雖然官網上也會公告門票開賣的訊息，但不是所有觀衆都會上官網確認。宣傳單是個重要的告知手段，不在門票開賣之前寄達提醒觀衆，便會影響售票初期的買氣。

「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種時候最不可或缺的就是女性朋友。

「公演結束之前都過這種生活，會弄壞身體的。票券管理是個很重要的工作，扛着責任，壓力也很大。由香裏，你現在已經很緊繃了。」

出了店門，由香裏才發現自己忘了留下飲料錢，但現在要回店裏，她又覺得尷尬。

沒想到小宮山模仿起關西腔來，音調還挺正確的。是因爲他喜歡我，我說的每句話他都聽得很仔細，所以才學起來的？話纔剛說完，由香裏就動搖了。

「沒有。他只說……他喜歡我，會替我加油。」

「你、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我很容易一時衝動，有過前科，所以……」

「記得把傳單寄來我家。我不會藉此要求你和我交往的。」

「哦？」牧子的反應一派輕鬆。

被牧子一問，由香裏才發現小宮山並未提出這個要求。

由香裏帶入正題。

「沒想到你這麼保守呢。」

「其實是，呃……」由香裏支支吾吾了好一陣子，終於老實招認。

某個因爲拍戲而沒參加排練的日子，由香裏選在睡前打電話給牧子。當時牧子已經回到家，剛洗完澡。

「把宣傳單寄給我吧！票券管理也讓我來做，我會跟其他人說明你沒空分擔工作。」

「由香裏，這次的工作是個大好機會，你最好集中精神去做。」

「其實我是爲了小宮山的事打電話給你……」

由香裏總會忍不住想：你好不容易纔追到手，幹嘛不多堅持一下啊？但她又拉不下臉挽留對方，便放他離去了。

「我的意願就不用管了嗎？」

不愧是小宮山，一點就通。「沒這麼簡單。」由香裏垂下肩頭。

「我只是沒想到小宮山真的會說出來。我還以爲他不回說呢！」

是嗎？所以他才——由香裏恍然大悟。

話問出口，由香裏又猛然醒悟過來。

「不光是宣傳單，票券管理我大概也沒時間做……」

「真意外。」

由香裏在排練上央求團員爲她行方便之門，心裏過意不去，說起話來自然結結巴巴。牧子敏感地聽出她聲音中的變化。

「巧還一個人住在外面的時候，大家不是常到他的公寓開會，開完又直接留下來過夜嗎？有一次我半夜醒來，正好你睡在我旁邊，大家又睡得很熟……」

聽了小宮山的附和，由香裏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她完全沒想到自己的休息時間。只要減少睡眠時間不就好了？

「就是說啊！」

「他說他覺得就算向你告白，你也不會當一回事。」

由香裏結結巴巴，總算說出話了。

「他曾經找我商量過啊！」

「咦，可是……」

「是啊，又要拍戲，又要排練，又要打工，你也需要時間休息嘛！」

「雖然是未遂，不過我差點親了你。我很有把握，當時我如果親下去，一定會把整套做完。趁着大家都在睡覺的時候親熱，不是很刺激嗎？」

「慢着！大家都在，你做了什麼！」

由香裏最重視什麼？——當然是身爲演員的自己。

票券管理首要更新資訊，必須經常類整每個團員的售票報告，公告哪個場次的票賣得較少。之前負責票券管理的司都是趁着上班之餘做這些事，還得兼做其他製作人業務，但仍然做到每天至少公告一次。

「……商量什麼？」

小宮山說話時掌握了這個要訣，所以無論在什麼時候說什麼話，由香裏聽起來都大爲受用。

「爲什麼啊！」由香裏的聲音之中帶有不滿之色——不說說看怎麼知道？

由香裏坦白招認，戰戰兢兢地窺探小宮山的臉色，只見小宮山猛眨眼。

接着，小宮山笑了。

由香裏將一切寄託在這個如她期待的回答上，但牧子卻更正：「啊，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該不會在顧慮什麼無聊的事吧？要是你事後跟我說你因爲心裏過意不去，沒辦法專心拍戲，我可會生氣喔！」

「嗯，應該沒問題啦。我又不會有拍戲工作上門，要是我做不來，我會找人幫忙的。」

『怎麼樣？戲拍得順利嗎？』

「……感覺真的有點慘耶。再不快點寄的話，門票開賣前傳單可能會來不及寄到喔。」

「我知道，但是沒時間啊！」

「他說他積極一點，或許能和你交往，但就算交往，你也不會真心愛上他。他問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愛上他。」

「嗯，謝謝。不過我不是要說這件事。」

「別擔心，拍戲現場一有機會，我就全力衝刺。導演也很中意我，碰上當人形背景的場景，他還會刻意找個好位置給我。」

「要是我對你做了什麼，你一定會動搖：『既然他那麼喜歡我，我就接受他把！』」

「別的不說，你從來不在我家過夜，不就是因爲不想和我牽扯不清嗎？大家都留下來過夜的時候，就你一個人堅持回去！」

「因爲我喜歡你啊。」

「還是算了！我不問了！」

「小牧，你早就知道了？」

*

「我沒在網路上買過東西嘛！要是個人資料外泄，多可怕啊！」

「我該怎麼辦……」

小宮山又傳了封加了表情符號的簡訊：「瞭解。」文中還不忘加上打氣的話語：「拍戲多加油喔！」

「那就好。」

小宮山笑道，但由香裏一點也不覺得好笑。

「只買了五百個信封。」

「你意外地挺容易受影響的，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你幹嘛當工具人啊！由香裏遷怒似地想道。

聽了這句話，由香裏的好奇心又來了。

文末還加了個淘氣微笑的卡通表情符號。

「所以我會替你加油的。」

「他說他已經把傳單寄出去了。他擔心進入黃金週以後，寄信速度會變慢。」

由香裏忍不住往後仰，小宮山揮了揮手：「不，是未遂。」

由香裏半是叫罵地陳訴道：

小宮山的口吻活像在閒話家常，由香裏險些以一句「哦，是嗎？」帶過，又猛然瞪大眼睛。見狀，小宮山又重複一次：「我喜歡你。」語氣仍彷彿只是做個單純的回答。

她不敢回簡訊，但是傳單不拜託小宮山寄，她又不知道能拜託誰，只好將買來的五百個信封和傳單一起寄到小宮山家。

「他要求你和他交往嗎？」

「嗯，我聽說了。」

……爲什麼？由香裏不禁語塞。

由香裏的確有請小宮山幫忙之意，但沒想到小宮山居然願意整個接手過去。面對這意料之外的失血大放送，由香裏的第一個反應不是高興，反而是手足無措。

聽了小宮山的指摘，由香裏一時語塞。她和小宮山長期待在同一個劇團，情史被摸得一清二楚。由香裏的習性是：除非她真的很討厭對方，否則在對方強烈發動攻勢之下，她多半會動搖。畢竟女人還是被愛比愛人更幸福嘛——開始交往後，若能孕育出愛苗倒還好，但在由香裏的愛苗滋長之前，男方往往先忍受不了而離去：「只有我在單方面地付出愛情。」

「那是因爲……」

她猶豫着該不該附上書信，最後拿了張便條紙，在上頭寫了一句話：

待她到了附近的車站搭上電車之後，簡訊追了上來。

要是聽了瀝油，鐵定又會被影響。由香裏一把抓起包包，站了起來。

由香裏可不認爲自己能在兼顧拍戲和排練的狀態之下做到同樣的事。

「可、可是你到底喜歡我哪一——」

每當由香裏沮喪的時候，小宮山總會適時安慰她，所以她才愛找小宮山訴苦。這種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時間太久，由香裏記不清了。小宮山早在那麼久以前就找牧子商量過了。

「我對他說：『你光是跟由香裏說你喜歡她，應該無法打動她的心，不如想想由香裏最重視什麼吧！』」

「拍戲被綁住的時間長，接下來旗子劇團又要開始排練，空閒時間不排打工的話，光靠拍戲的酬勞根本無法生活……一次要買幾千個信封，一般超市哪有那麼多啊？要省經費，又得去找便宜的店買。」

「唔，還好……」

「我根本還沒動。」

「……根本是多根本？」

小宮山尷尬地抓了抓頭。

「上網買最快喔，價格也便宜。」

「你也有自己的工作啊……」

「小牧，你是怎麼說的？」

「我要回去了！」

「小宮山說他喜歡我。」

「那你根本不用急着給他答覆啊！」

「可是我會耿耿於懷嘛！」

「你跟我說也沒用啊！」

牧子用興趣缺缺的聲音推了由香裏的背一把。

「是啊！我懂了——謝啦！」

牧子滿不在乎地說了句「不客氣」，掛斷電話。

趁着上緊的法條還沒轉完，由香裏吸了口氣，打電話給小宮山。現在接通的話——我就可以靠着這股衝勁問他。

「喂喂喂！」

小宮山的聲音聽起來喲對岸焦急，大概是因爲慌忙接起電話之故。

「你喜歡我哪一點？」

由香裏劈頭就問，小宮山在電話彼端沉默下來。過了片刻之後——

「對演戲很貪婪這一點。」

小宮山總是不着痕跡地說些令由香裏開心的話來稱讚她，總是認同她希望獲得認同之處。

就算這是牧子的主意，但正確找出由香裏最執着的事物的，卻是小宮山自己。

「論靠演戲喫飯的意識，你是團員中最強烈的一個。每次試鏡落選你都很沮喪，也真心把團員當成競爭對手。」

「……我只是在嫉妒而已。上次也一樣。」

我落選了，秦泉寺卻接到鏡頭那麼多的工作。由香裏妒火中燒，才邀隨時原因安慰她的小宮山過來。

「你很懂得怎麼安慰我，所以我就利用你。」

「因爲我做了許多讓你肯利用我的努力啊！」

「豬頭。」由香裏忍不住衝口說道——別說這種話，會害我愛上你。

「和死人長得一樣的女人就此消失，你還是去找活着的女人吧！在你身邊不久有個死心塌地的女人嗎？」

這句話淺顯易懂。換句話說，就是把演戲當興趣。由香裏這纔想起小宮山曾經問她爲何對秦泉寺那麼嚴格，卻能接受茅原的態度。

「爲什麼！你又不愛徹也！」

「我沒有屢敗屢戰的鬥志，我只會想：『啊，我只有這點本事，那就算了吧！』而且，我也無法像你那樣真心忌妒其他團員。聽見團員接到了好工作，我只會舉得：『很好啊！』所以大概也是因爲這樣，大家接到工作才常會告訴我。」

「我可以問你……是因爲哪件事而喜歡上我的嗎？」

「不客氣，我愛你~」

「這也是一個理由。」

「千歲來了以後。」

「媽如果還活着，是不是就像那樣呢？」

「但是我無法像你一樣對演戲感到飢渴。」小宮山笑道。

「我不會催你，你慢慢考慮吧！在我找到更喜歡的女孩之前，我都是你的。」

如果你想交往，就自己主動開口吧——說穿了，小宮山的意思就是這樣。表面上看起來身段放得很低，其實根本是高姿態。

由香裏登場的集數在前一陣子開始播映，小宮山總是定時收看，並向由香裏報告感想。

由香裏忍不住責難，小宮山連忙說道：「不是啦！」

「學習茅原的態度。」

討厭鬼！由香裏也不甘示弱地掛斷電話。

·佐佐木徹也（佐佐木家·父）……茅原尚比古

「嗯，我會加油的。欸，這集我演得怎麼樣？」

「對不起。我一直把你當成春子的替代品，不斷地尋找你和春子的不同之處，不斷地爲了你們的不同而失望。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我一輩子都會尋找你和春子的不同——這樣不行，我不能對春子的妹妹做這麼殘忍的事。」

「正視事實真的是件讓人沮喪的事。我一開始只覺得你很厲害，但當我發現你並不是特別堅強，而是弄得遍體鱗傷也要正面挑戰之後，就愛上你了。」

《來自大海的夢想通道》

「一定是，因爲她們是雙胞胎嘛！叔叔和阿姨也說『秋子小姐長得和春子一模一樣』啊！」

——的確。

「什麼時候的事！」

「啊，夠了！春子、春子、春子、春子！春子已經死了，你們卻還是滿嘴春子！好，我懂了。這種被死人束縛的家，送我我還不要呢！」

由香裏忍不住對話筒全力吐槽。

由香裏靜靜地等待小宮山的下一句話。只聽見小宮山說道：

「你的口頭禪。」

·益田惠美（春子的好友）……大野由香裏

「話說回來，這樣我根本不能盡情高興嘛~」

被這麼一說，由香裏無法反駁，因爲她已經前科累累了。

「我覺得你不會當一回事啊。」

·佐佐木春子/中島秋子（佐佐木家·母/雙胞胎妹妹）……早瀨牧子

「你的臉雖然和春子一樣，但不是春子！回去！別用和春子一模一樣的臉迷惑徹也、夏美和洋太！」

「這樣我就能全力替你加油，你累了，想依靠我的時候，我也能支持你。比起無名演員，我覺得你應該更喜歡這樣的男人。」

「看着好幾個人和你交往，最後又面臨破局，我一直在想，怎麼樣的男人才能讓你動心，我猜應該是和你一樣執着於靠演戲喫飯的人，所以就學你到處去試鏡……」

·佐佐木夏美（佐佐木家·女）……羽田千歲

以全場次票券完售爲目標的《來自大海的夢想通道》只剩幾個座位沒賣出，門票幾乎售光，入場人數達一千零八十三人。

「多虧了千歲，我才發現自己努力的方向是錯的！我雖然喜歡演戲，但要問我想靠這一行喫飯嗎？其實也不然……而且，司對進去吹毛求疵，讓我開始認真考慮將來；我這樣漫無目標地繼續演戲，行嗎？」

·冢本升（徹也和春子的朋友）……黑川聖人

告訴小宮山，他都會準時收看，也會說些正面的感想。除了由香裏以外，也有許多人喜歡利用他。

只有我在單方面地付出愛情——在過去的數個短命戀情中，男方總是對由香裏說這句話。

和我交往吧！他應該會這麼說吧？如果他這麼說——

推銷話術挺高明的。

「這是兩碼子事啊！你就儘量高興沒關係啦。再說，或許那位導演未來也能成爲旗子劇團的人脈啊！」

他說的理由和牧子轉述的相同。

·小山瞳（徹也和春子的朋友）……清水鈴

在這個業界，小小的機緣或人脈都可能造成意想不到的發展。

收入爲二十五萬七千二百元。物販的收入不如預期，是因爲劇場規模小，大廳也狹窄，無法擺設大攤位。見了人山人海的賣場，爲了避開人潮而走出劇場的人遠比留下來排隊的人多。

「我頭一次聽到這句話時，覺得這個女人好厲害。」

「可是，要是在一起，沒毅力的我一定會扯你的後腿。我想了又想，就去中介公司取消我的登錄了。」

·佐佐木洋太（佐佐木家·子）……石丸翼

「我偏不要。」

搬出這句俗話來，正代表她在「積極」考慮小宮山。

「可是……我總覺得有點不一樣。秋子阿姨的確很溫柔，但有時候和她在一起，我總覺得心裏好慌。」

「厲害什麼？居然敢做這麼惹人厭的事？」

小宮山坦承，接着又說道：「不過更重要的是……」

負債餘額爲一百九十萬五千六百元，除以剩下的三次公演，平均一次得賺六十三萬元才能還清欠款——門檻比二月公演時高出了近十萬，令團員個個垂頭喪氣。

（於深夜的海之家）

「爸媽嫌雙胞胎不吉利，把我過繼給別人——但姐姐卻在原生家庭裏倍受呵護，嫁了個好老公，在被愛的狀態之下死去，太不公平了。姐姐死了，她的東西當然該由我這個妹妹接收啊！」

「一般人這時候應該會說『和我交往』纔對吧！」

這個念頭應該不止小宮山，大家都這麼想。黑川會主張分擔製作工作，應該也是出於相同的理由。

是誰先稱呼千歲爲深層衝擊的？沒想到連團員中最吊兒郎當的小宮山都被擊潰了。

「怎麼樣？想和我交往嗎？」

·高畑周平（徹也和春子的朋友）……小宮山了太

*

沒特色的八十分。如此自嘲的小宮山到底花了多少時間，才能在團員門前談笑自如？

「你在外頭有好表現，正好可以成爲旗子劇團的招牌。你不用顧慮那麼多，好好加油吧！大家也是這麼想的。」

文末還加了個笑着揮手的表情符號。

（於深夜的海邊）

「那你幹嘛不說啊？」

由香裏以前的確常在劇團裏說這句話。她看見其他團員像在互舔傷口似地發牢騷，心裏覺得煩，便說這句話來平潑他們冷水。所以離去的團員之中，有好幾個人見了她都退避三舍。

「如果你願意和我交往，隨時跟我說。我這陣子都會死心塌地等着你的。」

見了這個悠哉的笑臉，由香裏不由得火大，用手指彈了彈液晶熒幕。

·木內德郎（徹也和春子的朋友）……秦泉寺太志

掛斷電話後，她纔想起忘了爲傳單的事致謝，又不情不願地打了封簡訊。

「慢着！你對我的心意居然輸給千歲的壓力？」

「——謝謝。」

「所以……」

「你不把演戲當成貧窮的藉口。演戲演到很窮，代表自己沒本事，而你正視這個事實，正面迎戰不逃避，實在太帥了。」

「她在本業那麼紅，參加排練的次數只有大家的一半，但是對詞時總是準備萬全以後纔來，對吧？我這才知道，啊，原來這就叫專業，我絕對辦不到。這不是千歲的錯，而是我真的覺得『對不起，我辦不到』。」

「讓我慢慢考慮吧。謝謝你替我寄傳單。」

那出午間連續劇是長壽的系列劇，播出檔期很長，因此由香裏的登場期間也長。由香裏已經和其他團員說好，下回公演分配給她的製作人工作儘量控制在她能夠負擔的範圍之內。

「對不起。」

由香裏在電話這一頭瞪大眼睛。她完全沒聽小宮山提過。

「我的個性不太適合競爭，長相和演技都是沒特色的八十分，又沒毅力，根本成不了『能靠演戲喫飯』的演員嘛！兩個無名演員交往，應該沒什麼前途可言吧？」

「慢着！」

「在我深思熟慮之後，我改變方針了。」

回覆簡訊立刻傳來了。

小宮山巧妙地抬高自己的身價之後，才掛斷電話。

「這種情況之下誰會說想啊！老奸巨猾的八十分！」

「只要追得勤快一點，要追到你我想是沒問題。但，不是很痛苦嗎？我希望你也能愛上我。」

「因爲就算是別人對你發動攻勢，也一樣可以追到你啊！你就是這種戀愛模式的人嘛！如果不是你主動選我，我無法相信你是真心喜歡我。」

由香裏發牢騷的對象依然是小宮山。這次公演，小宮山接手她的製作工作，她爲了表達謝意，便邀小宮山來家裏喫她親手做的料理。由香裏也增添了其他團員的負擔，而這部分就留待以後再補倉。

她演出的午間連續劇導演前來劇場看戲。這次的公演，由香裏的角色是說標準語，正好可以展現她不止會說關西腔，也能說標準語。其實由香裏也很希望製作人能來看戲，但看來似乎太過奢求了。

這回由香裏可不能罵他豬頭了。過去爲此疏遠她的人不少，但爲此而表示喜歡她的人卻是一個也沒有。

（於海之家）

小宮山立刻回答。

「你以前不是常說你最討厭別人拿演戲當貧窮的藉口嗎？」

「怎麼個改變法？」

「聽了這句話，我才發現自己是半桶水。我以前自恃長得不錯，戲耶演得不錯，無論去哪個劇團都能分配到好角色演，就得意忘形起來了。但是仔細一想，我試鏡老是落選。我本來以爲這種東西是靠機運，但其實是我的實力還不夠讓機運找上門來。」

「……但是也有俗話是這麼說的啊！『有錢沒錢，討個老婆好過年』。」

其中收穫最多的就是由香裏。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小宮山笑了。

演出

由香裏向小宮山討感想，說着說着，又錯過了末班電車。「糟了！」小宮山連忙起身。

「沒關係，你就留下來過夜嘛！」

「你已經知道我不能留下來過夜的理由了吧？」

小宮山恨恨地瞪着由香裏，由香裏丟出準備好的答案。

「要是你一整晚都規規矩矩地守夜，或許我會答應和你交往喔！」

「……此話當真？」

小宮山又坐了下來，但還是一臉懷疑。

「你就慢慢守夜吧！反正夜晚還很長。」

由香裏滿不在乎地替小宮山斟了杯便宜的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