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畢業典禮結束後的校園，飄散時間一去不復返那種獨特的空虛感。

不論是走廊上或教室裏，都找不着學生的身影。唯獨喧囂殘留的餘韻仍然瀰漫於空氣之中。

優鬥走在這棟陪他度過三年光陰、卻並未給他帶來多少感觸的校舍裏。

他之所以還沒有離開學校，並不是一如往常那樣被老師留下來，純粹是因爲畢業典禮纔剛結束，他想避開那些想找自己聊天的人。

之前都躲在頂樓打發時間的優鬥，在走出空無一人的校舍出入口後，抬頭仰望灰暗的天空。

「……差不多就這樣啦。」

高中三年的生活宣告結束。

一如優鬥當初想象的那般平淡落幕了。高中生活結束後，自己將成爲什麼都不是的存在。從明天起，再也不必過着每天都被束縛的生活，這給人一種奇妙的感覺……不過優鬥相信，這種生活最終仍會逐漸彙集於一處。就像自己的父親那樣，每天都在自家的修車廠裏面對各種車輛。

——可是，至少目前覺得這樣的未來離自己還很遙遠。

優鬥從口袋裏取出手機，準備打電話給經常玩在一起的學長……但當他在電話簿裏發現「吉川美紀」這個名字時，反射性地停下了滑動螢幕的拇指。

「東京嗎……」

起先沒有多少感觸的畢業典禮，之所以令優鬥感到一陣鬱悶，恐怕是因爲今天同學們公開了自己的出路。美紀提到「我要就讀東京的服裝設計學校」。這位兒時玩伴，即將離開名爲高崎的這座城鎮。

優鬥第一次和美紀交談，是在兩人都還沒就讀小學時。

『你身上衣服的配色真有意思呢。』

有一名少女孤零零地坐在住家附近的河堤邊。

少女身上的那件衣服，是遠比陰天更鮮豔奪目的蔚藍色，原本正在翻閱繪本的少女，抬頭看向這位忽然向自己搭話的同齡孩童。

『這叫做蔚藍色，是我媽媽做給我的。』

『喔……』

優鬥想不出任何適合的感想。

但兩人在回家之前，就這麼莫名地玩在一起。之所以會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大概是因爲兩人年紀尚小的緣故。當他們知道彼此從春天起都就讀同一所小學後，從此成了一碰面就玩在一起的好朋友。

「……這算什麼？」

「嗯，是啊……」

優鬥原本決定無視三人快步離去，但果澄卻急忙出聲說：

「你對於這份工作真是什麼都不懂。」

同樣穿着那套蔚藍色連身裙的美紀，臉上露出彷彿陽光般燦爛的笑容，看起來就是比任何人都還要幸福的孩子。

擁有可愛容貌的禮奈，露出一張嘲諷的笑容。

在優鬥如此心想之際，父親卻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說：

「啊，我得向男友報告一下畢業的事情！」

「我不參加。」

最終，兩人就成爲有着類似境遇的朋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起先是再也沒有一起玩，接着是交談的頻率開始下降。其實兩人之間並沒有發生不愉快，碰面時仍會閒聊，但或許是他們都不擅長與人相處，最終纔會演變成這樣。就像美紀跟朋友們聊天時，眼神總是透着冷漠。優鬥則是比起跟同學聊天，反倒更喜歡與已從這裏畢業的學長玩在一起。

若是自己沒有繼承家業，這間修車廠勢必在不久的將來關門歇業。光憑父親一人，絕對沒辦法經營多久。相信父親也明白這個道理。

優鬥如此喃喃自語後，不禁眉頭一皺。看來自己是下意識地脫口說出這句話。幸好周圍沒有其他人。

「就是說啊～」

「寬子，我們會先到平常去的那間卡拉OK等你喔。」

這時，優鬥剛好加快腳步穿過三人的身旁。禮奈跟果澄在認出優鬥之後，當場嚇得臉色鐵青。

優鬥一臉苦悶地加快腳步，朝着自家的方向前進。

父親剛纔說了什麼？

不光是送來這裏的車輛十分老舊，身爲黑手的父親也不遑多讓。

光是聽見這兩人的對話，就令優斗的心情糟糕透頂。

原先正在調整輪胎的父親，察覺到兒子返家之後，便抬起頭來說：

美紀和母親不一樣。

母親已經離去，美紀也準備離開高崎，就只剩下自己一人……結果就連有着相同境遇的父親，也不顧自己的感受是嗎？

優鬥穿過人羣，朝着校門走去。

一身灰色工作服的父親，此時已是渾身油污。想來他今天也比優鬥早起，一起牀就開始工作。明明父親幾乎一整天都待在工廠裏，卻又賺不了多少錢。再加上這份工作根本得不到任何人的表揚，完全是一種喫力不討好的行業。

「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

優鬥覺得自己和決定前往東京的美紀相差甚遠，對任何事情都懵懵懂懂。面對這近似於失落感的怒火，優鬥煩躁地啐了一口。

「應該沒有吧。比起這個，寬子居然說她要向男友報告，真是有夠搞笑的。記得她的男友已經三十歲了，根本就是個大叔嘛。」

這個時期，剛好是優斗的母親因爲厭倦沉默寡言的父親而離去沒多久，才令他產生這種感受也說不定。讓他明白原來這個世上也有如此幸福的家庭……但在不久之後，美紀的母親就因病過世了。

——我確實是瞭解這份工作，但被人這麼一問，腦中的答案立刻煙消雲散。

優鬥瞥了一眼廠房內的汽車。這輛白色房車已是距今十五年以上的舊車款，因爲太過老舊而經常送來維修，所以優鬥對它並不陌生。

就在現場氣氛變得更爲尷尬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寬子提高音量說：

「嗯，等等見。」

——說起東京，距離高崎並沒有多遠。

因此就算這次兩人的座位就在旁邊，也幾乎不曾交談過半次。

再過不久就年滿五十的父親，因爲不堪日復一日的工作而經常渾身痠痛。再加上修車廠裏沒有其他員工，所有工作都必須由父親一人承擔。

「謝謝你，優鬥。」

「重點是美紀還特地去東京學習服裝設計，就算她打扮得還算時髦，也不必做到這種程度吧？」

「意思是你不必勉強自己來修車廠幫忙。」

但他說不出任何話來，因爲他是真的不懂，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麼？想要追求什麼？

——後來，自己與美紀隨着年齡增長逐漸疏遠。

「我……」

在聽見幫忙緩和現場氣氛的這句話後，禮奈跟果澄都顯得鬆了一口氣。於是禮奈揮揮手說：

寬子小跑步地走進前方的轉角。優鬥像是想追上去般，也加快腳步離開現場。在他轉進巷子沒多久，又傳來禮奈與果澄的交談聲。

爲何父親會這樣提問？父親究竟想要怎樣的回答？現場陷入一陣沉默，氣氛恍如小時候受到父親斥責那樣令人尷尬，但是這段時間並沒有持續太久。

優鬥惡狠狠地瞪着父親的背影。

「你們還真是恩愛耶，那就快去吧。」

唯獨有一次，恰巧看見她牽着雙親的手，一同走在河堤邊。

在來到校門附近時，恰好看見班上的三位女生走在一起。按照眼下的速度前進，自己很可能會追過她們，但是被那三人搭話又覺得麻煩，於是優鬥考慮直接從旁穿過去算了。

可是——

果澄表示贊同後，跟在兩人後方、和美紀是兒時玩伴的寬子，神情顯得有些僵硬。先前還跟她們有說有笑的寬子，就這麼稍稍退開來。

昔日那位穿着蔚藍色連身裙、臉上掛着燦笑的少女，絕對更加適合明亮的地方。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默默地聲援她，祈禱她再也不會因爲失去重要之人而潸然淚下。

「……咦？」

當他加快腳步之際，從旁傳來一股話中帶刺的聲音。

寬子一陣語塞，接着像是注意到什麼而看向背後。

那道背對着自己的身影。

優鬥明白自己跟美紀不同，並沒有任何想要實現的夢想。

「……我沒興趣。」

「……這些都已經是往事了。」

儘管如此，但優鬥認爲只要繼續待在高崎，兩人總有機會見面，可是美紀將在不久之後會離開這裏。

優鬥原本就對這場派對興致缺缺，在聽完剛纔的對話後，更是提不起興趣參加。面對這無情的拒絕，果澄整張臉都僵住了。禮奈爲了幫忙緩頰，和顏悅色說：

即便這麼安慰自己，心中仍有着不小的失落感。總覺得腦海裏隱約閃過母親離去前的背影，優鬥連忙甩了甩頭。

「優鬥啊，畢業典禮已經結束了？」

不過父親對此沒有任何怨言，也沒有關閉修車廠的打算。母親就是跟這樣的父親不合，最終才決定離開這個家。

這番明顯是在挖苦人的發言，是出自與美紀同個小團體的禮奈之口。平日裏被封爲「體貼美女」而頗有人氣的她，臉上掛着一張冷笑繼續說下去。

「不愧是兒時玩伴，物以類聚～」

「記得優鬥你並不喜歡跟同學們聚在一起，但若是你回心轉意的話，也很歡迎你一起參加，畢竟這種機會不多嘛。」

這間個人經營的小型修車廠，就是優斗的家。

優鬥直到現在仍印象深刻，在母親離開當時，附近的鄰居不停對此事說長道短。這種時候，人們的臉上總會掛着類似的笑容。即便露出像是非常擔心的眼神，嘴角卻會微微上揚。

——不過這種情況，等自己也來修車廠幫忙之後，應該會稍有改善。

耳邊再次傳來輕輕的嘆息聲。

而且他從小就隱約有種感覺，自己終有一天會繼承家業，一肩扛起這座修車廠。

「雖然她是想裝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老實說挺讓人傻眼的。」

「寬子你也這麼認爲對吧？」

她是爲了實現自己的理想而努力，纔會踏上旅程前往更適合她的地方。

無論是這份工作的艱辛，以及父親的辛勞，優鬥自認爲已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像這種不負責任的傳聞，可說是隨處可見。

優鬥也說不上來，美紀對自己而言究竟有什麼特別之處。

「無妨，就隨你高興吧。」

「那你說說自己懂些什麼？」

「——呼～嚇死我了。剛纔的對話，不知有沒有被優鬥聽見？」

父親把視線移回手邊的工作上。

「——但是說起美紀啊，一般像她那樣要去東京唸書的人，好歹也會跟朋友說一聲吧？」

「優、優鬥，今天的畢業派對——」

『你就依照自己的選擇去做吧。』

禮奈和果澄毫不掩飾地露出這副笑容，令優鬥不禁怒火中燒。就在這時，果澄回頭望向神情尷尬的寬子。

看着一如往常待在河堤邊，可是卻像個大人那樣低聲啜泣的美紀，以及只能默默守在一旁的自己，優鬥直到現在都難以忘懷。

「咦，我……」

「什麼叫做隨我高興？」

「真是的……來這裏的老是這種破車。明明車主也不必執意送來維修，直接買輛新的不就好了。」

寬子拿着手機快步跑開，當她穿過優斗的身邊時，壓低音量小聲說：

「有何打算？之前就跟你說過，我會來這裏幫忙打打雜啊。」

校舍出入口外面，依舊能看見三三兩兩正在拍照的學生們。

因此在母親離家而去的那天，優鬥並沒有跟着母親一起走。他選擇待在父親的身邊。而對於做出如此決定的優鬥，母親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聽着這些越來越不堪入耳的對話，優斗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當優鬥拐進隔壁房子的轉角處時，立刻嗅到一股濃郁的機油味。

「可能是她也想裝成熟吧，跟美紀一個樣。」

以及剛纔拋出的那句話，令優鬥不禁想起母親臨行前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啊～我也這麼認爲，像她那樣沒跟我們先說一聲，根本是超冷淡的。」

「單純是想耍帥吧，總有人喜歡裝成熟不是嗎？」

「這種事我當然懂……」

「你從明天起有何打算？」

儘管這股氣味十分嗆鼻，但對優鬥而言卻跟一般空氣毫無分別。

「對啊，感覺上有點過度追求時尚，看起來反而很奇怪。」

「好啊，那就隨我高興。」

優鬥將畢業證書一把扔向玄關。

反正自己想去哪都不成問題。畢竟自己從小就生長在這裏，即使雙眼被人矇住，他至少有辦法走到河堤邊。

優斗大步流星地跨出家門。

當優鬥來到大馬路上沒多久——一輛汽車停在他身旁，這輛高級黑色轎車的車窗搖下後，一名金髮男子從中探出頭來。

「——嗨，優鬥，你一臉氣沖沖地是想上哪去啊？」

「……君島哥。」

「上車吧。」

這句話聽在心情煩躁的優鬥耳裏，是如此地令人心曠神怡。

大自己七歲的君島對優鬥來說，是交情遠在同班同學之上的「學長」。

兩人不曾一起上過學，純粹是碰巧才結識。與其和同班同學玩在一起，優鬥更喜歡和君島在外頭鬼混，理由是比起自己或同學們，他是個更有「主見」的成年人。

車窗外的風景不停向後流逝。

在一整片芒草原的另外一頭，就是優鬥過去經常和美紀一同嬉戲的河堤邊。

當年仍是個孩子的她，如今即將離開高崎踏上旅程。

既然如此——自己繼續待在這裏又能幹嘛？

不論優鬥如何思考，都擠不出能令自己滿意的答案。由於像這樣沉默不語，優鬥總覺得有一股窒息感逐漸爬上心頭，於是主動開口說：

「這輛車是哪弄來的？看起來是新車吧。」

「當然是買來的啊。」

「真的嗎？那真是太厲害了。」

這是幾乎不曾出現在自家修車廠裏的高級轎車。面對優鬥坦率的讚歎，君島笑着說：

「哪裏不一樣！就跟你說不是偷來的啊！」

「明明就跟你剛纔說的不一樣啊。」

注：絲卡將　日本一種具有和風圖案的夾克。

直視前方說出這句話的君島，眼中沒有一絲猶疑。就是擁有這種眼神的人，才能依靠自身力量打造出屬於自己的容身處與道路。而且這個眼神打從認識當初就不曾改變過，因此優鬥纔會覺得跟君島在一起時，心情總會特別平靜。

「嗯～那你要來我們這邊工作嗎？我會幫你跟社長說一聲的。」

一位是看似此處員工、外表凶神惡煞的男子。

「咦……這樣真的好嗎？」

「咦，你怎麼會知道？」

過去的優鬥基於惰性，只覺得自己應該繼承父親的衣鉢。

「也沒什麼啦……」

「你怎麼啦？優鬥，瞧你這麼憂鬱。」

「我會找時間思考看看，反正我也纔剛畢業而已。」

優鬥目送坐在駕駛座上的那位外國人離開後，忍不住開口發問。

「總之就是這樣，你收下吧。」

「咦？」

在另外擁有一座大型修車廠的這間車行外頭，有二十輛以上待售的二手車，車頭的擋風玻璃上放着寫有金額的標籤。那些負責清理車輛的員工們，都是身穿絲卡將插圖zhu配上一條牛仔褲的輕鬆打扮。君島瀟灑地朝着他們揮揮手。

從前曾有一次，父親帶着自己前往該大廈頂樓的觀景臺。自己所熟知的地方，看起來就像是立體透視的模型玩具一樣……優鬥在當時才首次明白，母親已不存在於這個城鎮的任何一個角落裏了。

至於另一頭，是造型現代化的市政廳。那棟橢圓形的白色高樓大廈，如今已成爲位在市內何處都可看見的地標。

相較於君島——自己簡直懵懂無知。如今畢業之後，自己不再是高中生，當真成爲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存在。

但不時也有人會想去追求這裏所沒有的事物。這種人的眼裏究竟看見什麼，優鬥完全想象不出來。

「啊、好的。」

優鬥錯愕地稍稍睜大眼睛，君島卻處之泰然。

看着遞到自己面前的金屬手錶，優鬥不解地瞪大眼睛，反射性地接下那隻表。

正在跟員工理論的流氓，身上穿着黑金配色的連帽T恤。流氓打算來賣車，可是員工認爲這輛車是偷來的，雙方可說是各執一詞。

——特殊業務是什麼？

不過……優鬥總覺得自己好像見過眼前這輛藍色轎車，可能是曾光顧過自家修車廠的車。當優鬥打算更仔細地看看這輛車時，君島出聲說：

優鬥起先以爲能參觀修車廠內部，但君島卻帶他前往廠房後側。停放在這裏的車輛，看似都遠比先前見到的那些販售車老舊許多。還有很多是優鬥光看一眼，就覺得這輛車肯定已經報廢了。

「是勞力士的手錶，就送給你當作是畢業禮物吧。我記得你的畢業典禮就在今天吧？」

優鬥將那些鬱悶的想法拋諸腦後，在臉上擠出生硬的笑容。

但在父親的一席話之後，原先在腦中模糊想象的未來，如今已化成一張白紙。

經人這麼一提，優鬥總覺得好像聽過這個牌子，他低頭注視着這隻面板精緻的手錶。

君島動作流暢地轉動方向盤。

「無所謂，就算是偷來的，還是可以把零件拆下來變賣。」

優鬥不知該如何回答，勉強在臉上擠出笑容。面對優鬥這樣的反應，君島在稍作思考後，將手上的手錶解了下來。

「嗯，雖然也有其他業務，但這確實是主要收入。」

「拿去。」

「……我沒有其他安排，那就拜託你了。」

「啊～他接下來要去工作。來，就由我來告訴你這是個什麼樣的工作。」

優鬥看見君島指着自己身上的胸花後，心情沮喪地低下頭去。確實會在制服上彆着這種東西的人，也就只有畢業生了。

「如果你有其他安排，我也沒意見喔。」

「對了，你畢業後有想做什麼嗎？」

「那麼，接下來就到我的職場去看看吧。」

優鬥心不在焉地觀察四周，當他發現深處的建築物裏走出兩個人之後，便抬頭看了過去。

「不會吧……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君島先生，這輛車肯定是偷來的。」

原因是剛纔與那人擦身而過之際，能看見一雙異色瞳。

面對這彷彿結束不了的爭執，君島上前介入其中。

遍地都是工具與廢棄零件的廠房後側，感覺上比優鬥家的修車廠還要荒廢。

「這是……？」

這是個令人意想不到的提議。居然有人願意接納身份搖擺不定的自己。

「君島哥，剛纔那人是？」

「這不算什麼，我已經決定下一輛要換賓士了。」

「這裏目前是由我負責管理。說起我們這間公司，都是一些沒上過大學或職業學校的人在這裏認真打拼。」

「安啦安啦，你就別說了。」

「喂，優鬥，你跟我來。就讓我來告訴你本公司的特殊業務。」

優鬥聽見君島的聲音，才終於回過神來。兩人所搭乘的車子，正準備駛入位於住宅區一隅的二手車行裏。

看到優鬥如此老實的反應，君島輕聲地笑了出來。

「……我要做什麼呢？」

「謝謝你，君島哥……不過這東西應該很貴吧。」

「君島哥工作的地方，記得是販賣二手車的公司吧。」

優鬥再次換回那張陰鬱的表情，君島瞥了他一眼說：

即便都是跟汽車有關的行業，卻與優鬥家的修車廠有着天壤之別。話說這一隻手錶，需要修理多少輛車纔買得起呢？當優鬥在思考上述問題之際，君島忽然提問說：

儘管君島說得一派輕鬆，但優斗的臉色仍然相當凝重。

一位看似此處員工的男子，眉頭深鎖地看着停在旁邊的藍色轎車。

此時，優斗的腦裏忽然閃過父親的背影——但在他思考之前，已脫口說出答覆了。

「這真是……太厲害了。」

「瞧你這身模樣，任誰都猜得出來呀。」

語畢，君島從錢包裏取出數萬圓的鈔票交給流氓。流氓先是啐了一口，收下錢之後就轉身離去。面對仍停在現場的藍色轎車，員工忍不住抱怨說：

如此回答的君島，並未對於優斗的無知感到傻眼。他的這份餘裕，確實與自己有着天壤之別。

高崎是個豐饒的城鎮，無須追求向外發展，待在這裏就可以度過一生。

在這片早已司空見慣的風景裏，能看見電車從橋上疾駛而去。

至於跟在他後面的另外一人，從相貌上看來應該是個年輕的外國男子。這名跟在員工後面走着的男子，在與優鬥錯身而過之際，兩人的視線恰好對上，優鬥看見後不禁倒吸一口氣。那兩人就這麼坐進一輛中古車裏，接着很快駛離現場。

「那當然囉，勞力士可是頂級名錶，你沒聽說過嗎？」

至於那個人的眼神——像是有着解不開的心結，給人一種自暴自棄的感覺。

——隨口說出的這個回答，究竟有幾分是認真的？

原來無處可去的人不光只有自己，而是隨處可見。君島就是替這種人打造出一個容身處。優鬥佩服地四處張望，忽然間聽見爭吵聲，他轉頭看向修車廠的入口。

「——來，就是這裏。」

「當然可以，反正我目前上班的公司十分賺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