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K
《三分鐘的少年遇見少女》 · 合作 · 5902 字
作者:築地俊彥
插圖:すばち
“你想逃獄嗎?”
少年抬起頭,看到一名長髮少女。
她坐在一張對面的椅子上,冷淡的表情和那副端正的容貌很不搭調。少年正背對着食堂的牆壁喫飯,無論誰靠近都能輕易察覺,因此他本應事先對少女的出現有所預見,可回頭想來,他卻完全不清楚她是怎樣出現的。
“我……”
“啊啊,先別說你自己的事情。你出生在哪裏,如何成長,怎麼來到這裏,這些我都不想知道。我的記憶異常得好,很不善於忘掉東西,因此我不想讓腦子接收多餘的信息。接受工作之前什麼都不聽是我的行事作風。現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就是剛纔那個問題的答案。再問你一遍,想逃獄嗎?”
少年遲疑了數秒,最後明確地回答。
“想。”
同時他低聲說道。
“我想從這個監獄裏出去,我想逃走。”
“很好,我來幫你吧。”
少女的說話方式就如同要去解決沒做完的暑假作業一般。聽上去太過簡單,瞬間讓人產生了一種這裏不是監獄的錯覺。
“在幫你之前,先繼續剛纔的話題。你的名字是?”
“Q。”
“我叫K。你的入獄罪名是?”
“殺人。”
Q模仿她先前的語氣,儘量簡潔地說道。
監獄位於保密行政區(ZATO)託木斯克7號(註釋:託木斯克7號,Томск7,即謝維勒斯克,俄羅斯保密行政區,蘇聯時期被稱爲託木斯克7號。 城市面積294.6平方千米,分爲四個城區:基洛夫斯基區,蘇聯區,列寧區,十月區。保密行政區是俄羅斯的一種二級特別行政單位,繼承自蘇聯時代,目前共有42個。另有15個被認爲可能存在,但並未公開。這些行政單位多爲軍工或生物武器科研城市,並不對外開放,在地圖上也不標示。其俄文名稱羅馬音化後簡稱爲ZATO。)之中。這裏過去是俄羅斯這個國家的一部分,曾經研發出能夠毀滅地球三十次的武器。當然Q和K並不知道這件事。
超能力兒童(FORCE CHILDREN)如果犯罪的話就會被送進這裏。他們對外宣稱是福利設施,但實際上卻是一座監獄。對於那些能夠使用常人所不具備的能力的人,必須要有這樣的監視設施,即便對方是孩子。
K單手抬起,打斷了他的熱情訴說,然後又有些嫌麻煩的樣子,輕輕地將手揮了揮。
上面原本蓋着鐵質的網,如今卻被拿掉了。裏面陰暗狹窄。
“會那麼順利嗎?”
“這裏的警衛因爲我們的能力受到封印,所以多少有些懈怠,他們覺得一羣孩子什麼都做不成,這正是可乘之機。”
Q稍微移動了一下視線,裝置在屋頂角落處的監視器正監視着食堂裏的所有角落。
“魔術師如果將自己的戲法公開的話就沒法賺錢了。”
K聳了聳肩。
“我們的力量被這裏的設備封印着,因爲他們堅稱這裏是福利設施,我們才能像這樣自由地談話,不過實際上並非如此。”
“時機由我來指示,到時候你就若無其事地離開。”
“我想再問一遍,你打算怎麼做?”
“有一天我突然被抓起來下了祕密判決,回過神來就在這裏了。我根本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妹妹也和我一樣。”
Q的訴說K並沒有聽,被收監的人的事情她不想知道也沒有興趣。但他卻依舊在說。
“從那裏出去。”
三分鐘的時限很苛刻,早一秒晚一秒都會前功盡棄。即便如此K看上去也很有自信,Q也不打算多問。
說着她又在手指上沾了些水。
他這樣說道。能力封印裝置的影響遍及這一帶,在斷崖那裏應該也不會失效。
“我會安分守己的。”
這次K沒有笑。
“可是隻有那個地方不會受到那種波動的干涉,很安全的哦。”
“之後要怎麼做……問你也不會告訴我的吧。”
“那個裝置不是能夠抑制超能力的嗎?”
第二天早上點名。Q略微有些緊張。因爲記性很好這件事所言非虛,他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在腦子裏反覆思考着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還有它的次序。
“今早也做了那個愚蠢的習慣吧。”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因爲是機密事項,不過即便如此也有限制。”
“明天就動手,在這之前我不會與你接觸。離開食堂之後把所有的事情忘掉就好。”
“也不是不能理解。總之憑藉力量是不可能的,想要逃獄的話必須依靠肉體。”
“這裏不是下水道而是檢修入口,是我幫助的第五個男生髮現的。無論多麼堅固的東西他都能像錐一樣在上面開個洞。”
K彎下身子,將一個圓形的蓋子打開,梯子在下放延伸。
由水形成的線條繪成了蜿蜒複雜的曲線。
“所有人,向食堂移動。”
“我理解了。你已經讓好多人這樣逃走了吧。”
沒看清臉也知道是誰。警衛用的更衣室門打開着,Q被拉進了裏面。
“謝謝。”
“詳細數字我不打算告訴你,我能待在這裏不受任何盤問就是證據。”
“祕密。”
Q說。餐盤裏的食物還有一半沒有喫掉,漸漸地冷了下來。
“草莓我收下了。”
“來這邊,別出聲。”
“就是因爲這樣,沒人想得到你會逃到這裏來的吧。而且這個斷崖的前端有一個長度僅有五米的四方形場所,那裏就是安全地帶。”
“我泡在圖書室裏學了很多。”
“必須要感謝那些要求改善設施的人權團體纔行,他們的幹部也被關進了別的監獄裏。”
“嗯。”
她用右手的側面將桌上的圖案擦掉。
“你要是在哪裏被抓住訊問的話就不好辦了。”
“但我沒有殺人。”
“到了外面之後不能去這邊的草原,那裏有帶着警犬的士兵在巡邏。移動的方向是這邊。”
“這是懸崖啊,斷崖絕壁。”
“應該在這裏某處的妹妹也沒辦法聯絡,呆在圖書室裏也差不多要到極限了。一點點也好,我想知道些新東西。”
“這所監獄的監視很嚴密。這是當然的,目的就是不讓我們到外面去。特別是放在管理大樓內的,封印住我們力量的那個裝置十分強力。這個裝置發射出的某種波動會讓我們無法使用力量。”
Q顯得有些誇張地撫摩着胸口。
Q獨自一人就餐,基本上沒人會去親近一個犯了殺人罪的人。
人流絡繹不絕地移動着,相同顏色的衣服向着唯一的出口前進,從上面俯視很像一個沙漏。
“呀,K。已經喫過飯了?”
不久兩人來到了建築物外部。牆壁之間陽光照射不到,所以稍微顯得有些昏暗。
對於K說的“愚蠢習慣”,Q也完全有同感。每天早上起牀之後都會進行點名,這時候要將法庭宣判的罪名大聲說出來。雖說是“爲了對自己犯下的罪行有所自覺”的方針,不過這實在是有點虐待傾向。
“那麼要怎麼逃呢?”
“不需要。有人從這裏逃出去的話,那些了不起的傢伙們就會慌張。我是喜歡看那些人臉色蒼白的樣子才做這種事的,所以不需要報答。”
“你想逃走,我想接受這份工作,我們相互之間都不想知道沒有必要的情報。再問的話就是不識趣了。”
坐在對面的人伸出手,Q緩緩地將牛奶喝掉。
只不過接着他就會在心裏加上一句“並沒有做過”。這種程度的抵抗無論是法庭還是上帝都會允許的。
“你知道的很多嘛,反過來講,跟你談事情也方便多了。”
“這個逃跑方法是我和我幫助的第四個女生想到的,她擁有能用視覺看到空氣流動的能力。之前利用的地點被摧毀了。”
Q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霾,他知道這裏是怎樣的地形。
“這很難啊,不過只要能在那個時間到達懸崖的話……”
Q沒有適應這種習慣。話雖如此,明顯的反抗引起注意也不行,因此他就用不大也不小的,普通的聲音來報告。
Q在走出那扇鐵門的時候,袖子被人拉住。
“差不多吧。”
“我不是說過了嗎,別告訴我多餘的事。我是逃跑專家不是律師,想證明自己清白的話得去僱傭那方面的人。明白了嗎?”
“真拿你沒辦法。之前的一天我會在食堂裏給你進行簡單的說明。說實話這樣做太草率了,都不知道祕密會從哪裏泄露出去。”
“知道。”
“要爬一陣子。到就餐時間結束爲止就會分出勝負。那時候還見不到人影的話,再笨的人也知道是逃獄了。”
“魔術師不會公開自己的戲法。”
“這太扯了。”
Q回答“殺人”之後氣氛稍微變得緊張,不久便隨着可以喫飯的安心感一同煙消雲散。警衛像算準時機般一如既往地開口說:
“編號56003246,Q。殺人。”
點名過後便前往食堂。食堂裏的座位並不固定,可以隨便坐。用這種方式來對外展示出一種自由的印象,是這所監獄的做法。
“具體的呢?”
“我不放心啊,自從來到這裏之後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三分鐘。波動的失效只會在特定的時間段,而且只能維持三分鐘。超過時間之後我們的力量便無法發揮。這個時間就在點名之後。”
Q回想起早上的點名和自己報出罪名的事情。
喫飯很快似乎是事實的樣子,草莓也被K一口吞掉了。她將手指伸進裝水的杯子裏,然後在桌子上劃線。這樣的話就不會留下證據。
這天早上也是,打開鐵門,讓擁有超能力的孩子們整齊列隊。他們和她們口中說出來的罪名各種各樣,有盜竊,有透視(這對一般人來說是最大的威脅,罪名極重),有欺詐,還有其他種種。
“沒錯,只要能使用力量的話就有辦法了,這樣放心了嗎?”
“這不可能啦,我的記性也很好的。”
“當時還沒有那個東西。因爲我放走了許多人,當局才設置了它。”
“話說回來,我該怎麼報答你……”
“這樣啊,那我就老實接受了。說起來,你是怎麼進到這裏來的?”
K微微一笑。
Q點點頭。簡短的對話使他理解到,還是別搞壞眼前這名少女的心情比較好。
K伸出手,從他的餐盤上捏起一顆草莓。
“對我們害怕過頭了呢。”
Q站起身,他打算先K一步離開食堂,卻發現她早就消失不見了。
“一週之後。”
“很快就喫完了,我可不像小女生。那麼我就把明天的事情簡單地向你說明一下。”
“跟着來就是了。”
“真的嗎?有可能嗎?”
“沒有人能從這裏逃走,而且還聽說巡迴處刑人會祕密地將想逃走的人解決掉。”
K既不緊張也不放鬆,很自然地指了指屋頂的通風口。
“那之後就會向食堂移動,不過卻不必列隊前進,而是自由行走。在移動的途中有人消失了也暫時不會被發現。”
“每天早上都會點名的對吧。說出自己的名字和編號,還有犯下的罪行這種愚蠢的習慣。就在那之後。嗯,這草莓真不錯。據說是這個監獄自己栽的。”
K移動手指,畫出從牢房通往食堂的移動路徑,然後向其他方向畫了一個箭頭。
Q緊緊地盯着她的手指。
K豎起三根手指。
“能夠化不能爲可能才叫逃跑專家。”
來到地面以下。陰冷的涼氣將身體包圍,Q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不一會兒,他們來到了只有一個人才能勉強通過的通道里。
“我帶着很多人從這裏逃走,最初中途爬到上面去鑽圍欄,不過協助的第十二名男生建議再往前走一些。他的能力是可以把自己的記憶映在幕上。”
“你不是不想知道多餘的情報,不去聽的嗎?”
“也有聽到的事情,因爲記憶力很好所以一直記得。”
通道一片漆黑,兩個人沒有帶照明工具,可K卻毫不猶豫地前進着。
“要跑了,只有一條通道,所以不必擔心迷路,但要小心別摔倒。”
奔跑聲響起。不過除此之外聽不到別的聲音。他們只是無言地奔跑着。
K突然停了下來,Q險些撞到她身上。
漆黑之中什麼也看不到,不過這裏有梯子。K沿着它爬了上去。
來到了地面上,熱氣呼地一下撲面而來。Q困惑地環顧左右。
“這裏是溫室。就餐的時候喫的那些草莓就是在這裏栽培出來的。得多謝那個沒注意到這裏是檢修口而在上面設置溫室的笨蛋纔行。”
“這裏又是誰發現並且用來作爲逃跑手段的呢?”
“是我。”
走出溫室,距離收監的建築物已經很遠,可以感受到微微的海風。
“快點,我必須得在就餐時間結束之前趕回去纔行。”
他們彎下腰,在溫室的影子下面穿梭,過了一會之後便站起身全力奔跑。
在跑到額頭上滲出汗水的時候,視野開闊起來。堅硬的巖壁和它對面遼闊的大海,正是K告訴他的那處懸崖。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不知是什麼時候戴上去的。
“剛剛好,現在已經可以使用力量了。”
“從這裏摔下去不可能生還,這件事你應該很清楚的。”
“就是這樣。妹妹是被冤枉的。爲了瞭解她的事情,我才故意被捕的。”
“當然,因爲我的記憶力很好。”
兩人繼續前進。來到懸崖的前端,風開始強了起來。
他在心中停止了補充,反正自己的所作所爲已經足以構成罪名了。
“你們不是共同努力製造的這條逃脫路線嗎?”
“然後你會死在這裏。”
“嗯,說是想跟哥哥見面……”
“我還沒說過自己的能力,我可以在空中製造物體。”
她十分高興。
“啊啊,那個小姑娘就是你妹妹啊。”
“你就這樣把很多人引到這裏殺掉了吧。”
Q忍着疼痛說。
“怎麼可能。那麼說只是讓你們放鬆警惕罷了。”
“你還記得有個叫做U的女孩子嗎?”
身體撞擊在石頭上的聲音沒有傳來,只聽到一陣凌亂的波濤聲。
“不會這樣的。”
“並非幻覺而是做出貨真價實的東西,無論什麼都可以。製造地形也是我的拿手絕活。沒錯,比如空中的懸崖。”
“那又怎樣?”
“我知道。”
前端響起了點名的應答聲,Q站在最靠後的地方。
正面和左右兩邊都是陡峭的懸崖,只是腳下打滑就會名副其實地殞命。
“之後要怎麼做?”
“我想知道一件事,你記得你殺掉的人嗎?”
剎那間,Q的能力被抑制,同時懸崖消失。
空氣震動,Q的衣服被割開了。劇痛襲擊了全身,卻看不到類似刀刃的東西。
“編號56003246。Q。殺人。”
輪到了自己,他用一如既往的語氣張口。
“經營監獄的人希望殺掉想要逃跑的人,我需要殺人來解悶,這就是需求和供給呢。”
“逃跑是辦不到的,無法逃離就是這座監獄的特點。”
Q低聲說着,並不打算去看崖下。
“不錯。”
空氣再度被撕裂,Q的全身都流出血來。之所以沒有受到致命傷是K的性格使然。她是個會在別人臨死前的模樣中尋找樂趣的類型,是個不折不扣的連環殺手。
“正是如此。這裏的那些人很想處死那些超能力兒童,特別是罪犯。可是又無法公開進行,因此就採用這種方法。”
他故意在可以使用力量的範圍內,慎重地向後退去。
“很遺憾呢,現在她在懸崖下面了。只不過在落下去之前被切碎了。”
K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由得發出笑聲。
“我的能力呢,是將空氣中的鹽分變成兇器。因爲做得有點過火,在外面的世界殺人殺得多了一些。因此這裏的那些人就給了我一個很適合的工作。”
“是這樣啊,原來那個巡迴處刑人就是你!”
“你說什麼?”
“看起來這段期間的暴風雨讓它多少壞掉了一些呢,形狀有些不一樣了。”
K大喫一驚,看向自己的腳下。
“好了,差不多也該讓你去死了。”
Q緊盯着她,緩緩地解除了緊張感。
“不怎麼做,因爲到這裏就是終點了。”
K站在了懸崖的前端,背對着海風似乎比較容易生成兇器。
“三分鐘已經到了。”
每天早晨的點名他一點都不喜歡。重複多少次都一樣的吧。這種事情還要持續多久,有點無法想象。
K笑了。
K的腳下空無一物,變成了懸空的狀態。連悲鳴都來不及發出,她便掉了下去。
“第二十八個,個字很矮的小姑娘。”
“誒?”
“你問過她想逃獄的理由嗎?”
“哼,不過你照樣要死在這裏,目前爲止是,在這以後也是。”
“妹妹的能力是傳心術。U在死的時候把一切都告訴了我。所以我知道你的事情。”
突然一陣痛楚從脖頸處竄過。Q慌忙用手一按,有種潮溼的感覺,手被血染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