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cho

除了制服以外，我第一次穿的裙子是件奶油色的及膝裙。

我看着鏡子裏那彆扭的、不適合的姿態，過黑的膝蓋很顯眼，那是體育課時做體操留下來的痕跡。

打開窗簾，隔壁的榮哥正在那裏抽菸。

他看了看我，淺淺一笑。

「怎麼回事？妳怎麼會穿裙子？」

這讓我倏然心驚，我還以爲自己在那瞬間已經死去了，還確認了一下心臟是否還在跳動。我說得太嚴重了，不過當時我是真的難過得連心臟都快停止，於是我決定，再也不穿裙子。

這不是榮哥的錯，而是我，我是個名爲幼童的生物。

幼童這種生物很不自由，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好細唷！」

今天的體育課，讓大家爲了一個星期後的運動會自由練習。我跑完百米正在調勻呼吸時，阿柴手上掛着一堆碼錶朝我走來。

雖然已經過了最熱的盛夏，即將步入秋天，但正午的操場還是可以熱暈人。

「什麼好細？」

我用運動服的袖子抹掉了下顎的汗水，聽到阿柴認真地說：

「小津的腳。」

「有嗎？」

我低頭望着自己那雙在短褲下的腳，看着腳踝的短襪以及果然還是偏黑的膝蓋，細歸細，但這絕對不是一雙漂亮的腿。

「阿柴的膝蓋好漂亮。」

我下意識地說，結果阿柴「哼」了一聲，好像在笑。

「妳什麼時候看過啦？」

說得也是，阿柴連這麼熱的天氣都還穿着一整套長袖運動服，此刻她正用指腹按着她那張蒼白臉上的額頭，好像想舒緩暈眩。

染着秋色的夕陽總是引人愁懷，我看着那兩人手牽着手走下了斜坡，不知爲何覺得很羨慕。

「咦——」

「是一般的指定推甄啦，我挑了比較有把握的學校。」

「我知道。」

「嗯。」

我伸出大拇指按了一下自己在社團白T恤底下那空蕩蕩的胸間。在內衣線條的下面，心臟稍稍快速地鼓動着。

雖然以前這麼走過來，並不代表將來也會這麼持續下去，而終點確實已在眼前等着我們。不過這種問題想了也不能怎麼樣。

「嗯……要是有合適的機會。」我沒說謊，的確是真心這麼想，雖然我對於演戲並沒有全神投入那般的熱情。

「是小津耶！」

「不會呀，我已經退下來了嘛。」

才華跟熱情，這種雙眼看不見的東西怎麼能夠相信？反而是數字化後的評鑑才足以依賴，至少，只要不多做多錯，情況就能維持現狀。

小圓兒正穿上無帶的平底鞋，她一邊不滿地往這邊看，一邊說：「可是人家想看妳演很帥的角色耶！」話都還沒說完，口水也還沒幹呢，她的臉色又突然一亮。

體育委員雖然要做一整年，但也只有在體育課跟運動會時纔有事情做。我說那根本就是打雜工，沒想到阿柴緩緩吐了一口長氣，說：

「小津！」

「我纔不想看咧！」

「怎麼可能啊！」

夏天的運動會結束後，不管成果如何，學術性質的社團都得按照自己的步調開始準備文化祭的相關活動。

真好。

秋空中染着一層淺淡的色彩。

再來是眼睛。她的睫毛很長呢，稍微眨一眨眼好像都會發出聲響。我邊這麼想，邊回答她：

「阿柴呢？」

學妹拉長了語尾的聲調，表現出殷殷期盼的情緒。

我眼睛朝着前面，邊這麼問他。他是住在我家隔壁的榮太郎，大我十歲，我們家的人都叫他榮哥。

「只要參加輕鬆一點的比賽就好了呀。」

我們一起走到了停車場後，我朝她們揮揮手。我騎腳踏車通學，跟她們的方向不一樣。

班導說就算我不參加推甄，也有辦法考上還不錯的學校，所以勸我放棄推甄，拼一下聯招。可是我抱持的其實是知足主義，對於升學這件事，我也想走輕鬆一點的路。

我立刻回擊的聲音顯得太強悍了，不過我不是不悅，只是直覺反應而已。

（真的很喜歡……）

還是稍微冷靜一下比較好。我假裝自己還滿冷靜的。比起心慌意亂，這比較像是激動吧？

旁邊立刻傳來了另一道聲音，這是江香，一個時時刻刻都會爲別人着想的人。她說這句話不但顧慮了我，也回應了圓圓。

雖然戲劇社已經交接給學妹她們主導，可是廣播社就只有我們這幾個人而已，所以沒有什麼交不交棒的問題。這三年來一直都維持着同樣的情況。

「學姐妳會繼續演戲嗎——？」

像我就參加了百米賽跑，可能是因爲我是班上跑得比較快的人吧。雖然我一上場後應該在預賽時就會被刷下來了，不過不用跑長跑也不用跑接力，對於精神上跟體力上來說都很輕鬆。

真沒禮貌！也沒打招呼就突然扔來這麼一句，要是被人當成什麼開車跟路人搭訕的可疑人物通報給警察，那也只能說他是自作自受。我往車裏瞄了一眼，其實無論是他那削瘦的臉龐、怒髮衝冠的亂髮跟漆黑的太陽眼鏡，一切都可疑得要命。我在腦海裏想像他被警察扭住雙手的模樣，臉上不動神色地在內心暗自發笑，於是就不氣那失禮的搭話方式了。

她閃耀着雙眼、升高語尾音調。我嚇了一跳，只好回答：「謝謝妳。」接着她有些羞赧地笑着離開了。哇！嚇了我一跳！真的嚇了我一跳，好大一跳！

我笑了。我纔沒想過要把自己的人生賭在演戲這上頭，畢竟我又沒有足夠混口飯喫的才華。

我想起阿柴說的：「我纔不要呢。」

之後我又陪社員對劇本，直到放學鐘響才結束。因爲我懶得換衣服，所以早其他社員一步離開了戲劇社。出去後，有人在鞋櫃前叫住了我。

深色的車窗搖了下來，伸出了一隻叮叮噹噹戴着銀手鍊的手。

我可不認爲光是如此就能讓難以相處的阿柴對我有好感。

（喜歡？）

「謝謝妳。」

我的頭髮從來沒長過肩膀以下，所以根本不知道怎樣才能把頭髮留到那麼長。

接着回答我的人是江香，她又接着說：「我也得好好唸書纔行。」說着說着站直了身子。雖然她也像圓圓一樣黏了過來，可是馬上就又離開了。我們已經走到了鞋櫃前，便各自穿上自己的鞋子。

榮哥叼着煙這麼回答。「咦，好好唷！」我轉身說，身體差點就失去了平衡！呼，好險！

只因爲我總是這樣幫她做體育委員的工作嗎？

頭髮卷卷的……我這麼想，雖然是自己的癖性，但我直到現在才發現原來我看人時會先從頭髮看起。

「妳要是不舒服的話，就不要當體育委員啦。」

「還沒！」

這位可愛地點着頭的女孩子，在我們廣播社裏簡直像是吉祥物一樣的存在，她叫圓圓，今天穿着深色的格子開襟外套，稍微過長的外套顯得非常可愛。

她們說完後飛奔過來從兩頭攬住了我的手。這兩個跑來拉住我的人是廣播社的圓圓跟江香。

「戲劇類嗎？」

我表面上還是維持着禮貌，畢竟他年紀也比我大，不過語氣裏一點也沒有恭敬的意思。沒錯，我是女高中生，不過我一向在放學後就穿上學校規定的運動服，把制服塞在書包裏。

就因爲這樣嗎？我心頭不免一驚。

我垂下了一隻手，輕輕踩着腳踏車，忽然旁邊有輛車子緩緩地往我靠近。我認得這輛車身極低的車，於是一手扯下了耳機，稍微踩快踏板跟上車子的速度。

「我推甄已經上了。」

「妳今年也會在文化祭表演嗎？」

「妳去陰涼的地方休息吧，我幫妳。」

「喂，女高中生不穿制服喔？」

「妳不露內褲嗎？」

因爲我不常出現在戲劇社，所以不太記得一年級學妹叫什麼名字，突然有人跟我說話也嚇了我一跳。

「但體育委員不用下場呀……」

「是的，不——用——穿——！」

「我纔不要呢，不要，我就是不想參加。」

從那一頭長髮中，我感受到了同爲生物的差異。

我開始注意起阿柴那頭清爽飄逸的長髮，要是用手觸摸的話不曉得會是什麼感覺，我開始連她撇頭不悅的模樣都想像了起來，但我沒伸手去摸，要是做了這種事一定會被討厭吧。

夕陽把江香的白襯衫染成了橘色，雖然已經聽不到她們兩人的說話聲，但看得出她們正在嘰嘰喳喳地不曉得說些什麼。柔軟的聲音傳入我耳中，我把準備塞進耳裏的耳機拿開，愣愣地望着她們並肩牽手的長影子。

「她今天來了一下就走了，說有補習。」

「那妳要來廣播社哦，人家好無聊唷！」

「小津學姐，妳打算上大學嗎？」

我的視線落在腳本上，我摸了摸嘴脣，發現嘴巴很乾澀，這……到底是什麼心情？

我停止這種無聊的想像，從阿柴的手腕上拿過碼錶。

「可是妳也不要太勉強。」

她還真是跟太陽處不來的女孩子，不過這樣很女性化呢，真好。

「榮哥，你要回家啦？」

等我再度抬起頭時，圓圓跟江香兩個人正手牽着手往斜坡下走去。雖然那是一段下坡路，可是我如果想追上她們也得牽着腳踏車下去纔行，所以應該是追不上了。更何況，這個一天到晚害人遲到的斜坡，此刻正被這季節的落葉掩沒，會害輪胎打滑的。

我忍不住就笑了。我一點也不討厭她這麼任性的表現方式，她簡直可愛得讓人無法討厭。

「我真的很喜歡學姐的演技，希望妳以後也能繼續演戲！」

「妳還沒回家呀？」

不管怎樣，我就是不要！我猜阿柴對於考試這件事大概也會說同樣的話吧。然後一邊拚命逼自己唸書。不過有討厭的事，也許代表的是也有其他喜歡的事。

望着阿柴離去的背影，我再次打從心裏覺得她還是別再當體育委員比較好。

「露個頭啦！」

這回我笑了。情感像是緩緩搖擺的鐘擺一樣，沒有太大的振幅。

不過這麼回答，她大概會生氣吧？我在心底嘆了口氣。

阿柴緩緩搖了搖頭，長髮飄散在肩上。

「沒有啊，我正要去演唱會。」

騎上腳踏車前，我從書包裏拿出MD隨身聽來確認電力狀況。別人送的東西握在手上總覺得特別沉甸甸的。

阿柴柔順地讓我代勞。有時候我會覺得阿柴還算喜歡我，但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可能是因爲我這麼期望吧。其實我根本想不出來任何讓她喜歡的理由。

話一旦說出口就有如覆水難收，不像碼錶一樣可以隨時按下歸零鍵，所以我們一定要小心自己的言行。

在跟普通教室一樣寬敞的社團教室裏，大家正忙着練習發音跟彩排，某位一年級的學妹靠近我，說：

「小津妳一直到剛纔都在戲劇社啊？」

萬一她問我「那我要做什麼呢？」

跟我參加的另一個被當成蹺課好去處的廣播社不同，戲劇社現在正亂哄哄的。雖然我今年已經不擔任主角，可是因爲今天有配角的彩排，所以去廣播社之前必須先繞到戲劇社來。

「知道啦！」

（比方說，環境委員？）

「妳要來嗎？」

「可以嗎？」

「隨便啊，都行！」

講得好像我去不去都無所謂一樣。不過我也已經習慣他這種態度了，他纔不像表面上說得這麼滿不在乎呢。接着我聽到了簌簌的聲音，修長的手伸到我眼前，遞來一張現場演唱會的票。我心想「真危險！」然後伸手接過來。

「妳可別穿運動服來！」

「我纔不會咧！」

大概是聽見我這種粗魯的回答他也感到心滿意足了吧，榮哥輕笑着開車離去。我看見車子後座擺着他的貝斯。

單手騎着車，一邊望着他遞給我的入場券。設計得跟往常沒什麼兩樣，只不過是日期不同而已。預購優惠票價是一千五百圓，八點半開場。

我忘了說謝謝了。我真是個壞孩子。不好好準備可不行，壞孩子有壞孩子的打扮。

這世上纔沒有魔法使者，一切，都是責任自負。

——死神在呼喊。

——用音量扭到最強的喇叭。

——用宇宙般暗黑的傢伙。

菸酒的味道聞起來苦苦的。

榮哥的樂團屬於很吵的那種，整個團裏最小的聲音正是榮哥這位主唱，他的聲音又嘶啞，不認真聽的話根本就聽不清楚歌詞。反而是榮哥的貝斯在舞臺上竭力地吶喊，銀項鍊也不時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耀光芒，但也還不到引人注目的地步就是了。

我的帽檐壓得太低，視野看不太清楚。

小心着不讓披在肩上、尺寸不合的皮夾克往下滑，我閉緊雙眼，手像抓住T恤似地緊緊壓住腹部。我在T恤底下還穿了一件黑坦克背心，讓我稍微有些不舒服。在狹窄的酒吧後方維持這種姿勢聽音樂，已經成了我的習慣。

再這麼下去的話耳朵都要聾了，每個在場的人都知道這件事，可是這就跟無懼於讓肺部變成小麥色還繼續抽菸的行爲一樣。我無法習慣，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在用鼓膜聽音樂。每次一來現場，我就是不由自主地專注在自己的小腹深處。

（鼓跟貝斯——）

不曉得是誰在什麼時候這麼說過——

可是我又不能開口問。

「因爲妳是榮哥的女朋友啊。」

讓這麼美的人哭，實在太可憐了。

「哎呀，哎呀！」

她似乎認識我，一笑起來後看起來容易親近多了。

女人悄聲地往我這邊靠過來，她身上的花香味與煙味混雜在一起，引得我下腹開始低鳴。

他問得我心慌意亂，爲了消弭緊張，我把披在肩上的皮夾克穿好，儘量展現出若無其事的神情說：

「那就謝謝妳了。」

「十……八歲……」

「妳幾歲啦？幾歲？」

「好棒唷，妳還可以做好多夢！」

「妳身體不舒服嗎？」

「怎麼啦？」

「你幹嘛？她可不是你可以出手的年紀唷！」

傳來了一陣甜美、如花般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夢？

「好啊，我也比較喜歡人家這樣叫。」

「真受不了他。」

「哇，帥斃了！」

可是接下來的對話卻把我的欣喜給瞬間吹得風消雲散。

雖然我才只有十七歲，但出生的月份比較早，反正才差幾個月而已，也不算故意要誤導他地就這麼矇混過去。

爲了不讓人察覺我在想什麼，我看着榮哥。他把右手甩了又甩後纔打開了寶礦力水得的瓶蓋，也不曉得是不是手麻了。早知道應該先幫他開瓶的。

把榮哥背起來的男人用這種奇怪的稱呼叫我，我只好曖昧地回答：「應該算是吧……」可是如果他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女高中生，那答案當然是肯定的，就算我沒穿着制服、或是露底褲也一樣。

「妳該不會喜歡榮太郎吧？」

啊哈哈，她笑了笑。果然是大人啊。我想在這種小地方堅持不下的話可能會顯得很小孩子氣，於是只好說：

我的心神立即鎮定下來，雖然很訝異，但也還算可以接受。我更仔細地觀察這個女人。我從出生後就認識榮哥了，所以對於他的事自認爲很瞭解。

剛纔那說話的男生逼近我的眼前，朝着我窺探，嚇得我把身子往後一仰，這時那女人用空着的手扭住了對方的衣服阻止他。

小璃姐用手捻熄了香菸，往我靠得更近了一些，我直覺接下來應該會是什麼私密性的談話，但我也想像得到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嗯……是啊。」

「不會吧，真的是女生啊？」

可是，就是很在意。

「哭的人一直都是我吧！」

（能夠直達子宮深處。）

「喂喂榮色郎，你聽聽！嚇死人了，這個人是十八歲的少女耶！」

這下子，裹在我身上那層淡淡的魔法就此消逝無蹤，男人用一副心領神會的表情說：

因爲向來只有我家的人或是關係有如家人的人、還有從小認識的鄰居會這麼叫我而已。

接着榮哥在對面坐了下來，和我中間夾着那個女人。他一副快癱下去似地靠着吧檯，坐沒坐樣，跟另外那男生聊起了音樂。

手中的寶礦力水得差點滑落下去。震驚、失措，一切都連了起來！

但我一這麼說完後，又有點覺得我跟她道歉也太離譜了，心裏不禁擔心起萬一她說「關於他的事，妳知道什麼啊！」然後演變成爭吵場面怎麼辦。但對方靜靜地什麼也沒說，之後忽然笑嘻嘻地倩笑了起來。菸灰……會掉下來，我如此擔心着。

「榮色郎會哭唷！」

要是把自己那沒什麼肉可抓緊的側腹給打開，把子宮從裏頭拿出來的話，我就能加入那些男人的陣營嗎？

「哎呀！小璃，妳換新男朋友了？」

「嗯，是啊。」

這個女人就是我看過了好幾次、坐在榮哥副駕駛座上的那個女人！

雖然這裏吵得要命，但我一出聲後對方馬上就聽見了。我有點緊張地對着轉過頭來的她說：

他們究竟是讓聲音在哪裏震動呢？我猜就算我這麼問，也沒人會回答我，而且我也沒自信能妥當地發問。

「妳真貼心喲～」

不曉得我的臉僵成了什麼樣子，對方突然笑了起來。

雖然榮哥最近都不這麼叫我以至於我快忘了，不過我突然想起榮哥以前的確是這麼叫我的。我察覺到榮哥會跟她提起我的事，不曉得他說了什麼？這讓我興味盎然。

「不會。」

虧我回答得那麼認真，他居然這樣回應。不過若我對這答案顯得太過安心也會很奇怪。對方的回話如此輕浮，讓人搞不懂他究竟是禮貌式地回應，或者是在揶揄我。

「那妳幹嘛打扮成這樣？」

我心底稍微鬆了口氣。要是她願意這樣叫我，搞不好我能夠喜歡上她。我在心裏暗自決定，就叫她小璃姐。

「果然沒錯，我請妳喝飲料吧！」

這個女人沒有回答。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用修長的手指拿出了細長的香菸，這時，從暗處後頭走來了一個瘦削的男人，他晃着肩膀，身形跟榮哥很像。

不過，我的小腹裏的確是在鼓動。

「你開玩笑吧！」

榮哥也跟着他起鬨，不過馬上又換了一張表情，伸出手來說：「寶礦力水得。」

又來了一個身形削瘦的男人，朝前一個男人的背後一把抱住，不過這次這個人我可認識了，他是榮哥。

被稱爲小璃的是另外那個女人，所以「新男友」指的就是我囉？我心底湧現了一抹得意。緊身的牛仔褲配上坦克背心跟T恤、皮夾克、棒球帽還有皮靴，這些原本不是我會有的東西，還好我弄到手了。

「小津妳……」

那些拚命聚集在舞臺前方、舉起手來跟着音樂激昂舞動的觀衆幾乎全是男性。

「呃！」

一聽到小璃，不由得讓我嚇了一跳！不過我把這份訝異強壓在心底，外表看來應該毫無異狀。我名字裏雖然也有「梨」字，可是既然有人在這種地方這麼喊着，應該不會是叫我。我冷靜地下了這個判斷。

「因爲這樣比較適合我啊。」

「喔，我沒事。」

「我叫小璃，爲了不要跟妳的『梨』字搞混，我看我叫妳小津吧？」

「咦，幹嘛說我壞話啊？」

「我自己付就好了。」

（女人馬上會——）

出於直覺、也因爲事前早有準備，所以我如此回答。小璃姐笑着說：「回答好快！」

就是執着。

曲線纖細而優美，雖然是女性，但是很帥。

演唱會結束後，我想繼續聽着自己小腹裏的聲音，因此背倚着牆壁，此時突然有人跟我搭話。對方是個身穿黑裏透着金線襯衫的女人。我覺得那張臉我好像看過，可是光線實在太暗，以至於想不太起來。她把一頭稍嫌乾澀的金髮捲成了很細的細卷，滿帥氣的。

「妳們剛在說什麼啊？說我棒呆了之類的嗎？」

糟糕了，我趕緊道歉，沒想到小璃姐反而愣了一下。

我倒抽了一口氣。我不太喜歡初次見面的人這樣叫我，可是在感受到抗拒之前，只覺得這名字聽起來好像是別人的一樣。

纖長的指尖遞出一張千圓大鈔後，拿回了還泛着水珠的寶礦力水得跟五百圓硬幣。

我輕輕點了點頭。我早就料到會有這種反應了，所以他那態度也讓我心裏放鬆了些。女人告訴他：「她是榮太郎的鄰居啦！」

我沒事。這麼回答後，對方從我的帽檐下窺視我，她那一雙強調眼神、畫得濃黑的雙眼顯得強而有力。

「說你每次都把我弄哭，你鄰居還幫你道歉呢。」

所以女人聽現場演唱時馬上就會爲了貝斯手瘋狂。榮哥雖然身兼貝斯跟主唱，可是我從沒在他的身上感受過這種魔力。我不曾爲了他瘋狂。

「妳想喝什麼？」

「小津？妳就是梨梨花？」

榮哥就着瓶口喝掉了半瓶左右。

「不好意思，榮哥有時候比較不細心……」

「哇塞！」

是爲人哭泣跟讓對方落淚的關係呀……

「妳幹嘛要道歉？」

「小津。」

「小朋友，妳是女高中生嗎？」

「只要不含酒精的都可以。」

我也知道男女的差異沒有那麼大，可是……

所以我回答得那麼快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可是小璃姐還是輕輕地笑了笑。

「欸，榮太郎的鄰居，妳叫什麼名字啊？」

「妳是榮太郎的鄰居吧？」

「咦，妳該不會還未成年吧？」

「那我喝寶礦力水得好了。」

他好像纔剛淋溼頭髮似的。全身都是汗，讓人有種覺得與其把水拿去淋溼頭髮還不如先喝下去吧！我趕緊遞給他還沒開瓶的寶礦力水得，小聲說：「辛苦了。」但不曉得他有沒有聽到。

她拉過我的手，修長的指頭嚇了我一跳，還有手指前方反射着光芒的指甲。就好像是夜晚的星辰閃呀閃地。

「有水、可樂、橘子水、烏龍茶跟寶礦力水得。」她劈哩啪啦講了一大串，我來不及跟上，只記得最後一項。

「呃，不好意思。」

她把我帶到一個有點類似吧檯的地方。我有點手足無措，但確認了口袋裏確實放着錢包後，我回答說：

喲？那個語尾助詞是什麼意思？是表示「妳真會體貼別人」或是「妳根本就不用這麼客氣」？我猜不太出來，搞不好是她的鄉音？我愣愣地這麼想。

「我完全無所謂呀。啊！但妳如果突然跟我下戰帖，我也有點困擾啦。」

真是進退有據的說法，小璃姐果真是成熟的大人啊！我想就算我現在說自己喜歡榮哥，她大概也會淡然一笑置之吧。

可是我完全沒有這種想法。我喜歡榮哥，僅僅是因爲我們小時候實在是混得太熟了。不對，其實我應該有很多理由會喜歡上他，但我一次也沒對他抱持過異樣的情愫。

「我只是覺得如果妳喜歡榮太郎的話，妳一定會難過吧。」

我下意識地眨了眼睛，會難過的不是她，而是我嗎？這看似安慰的話讓我完全摸不着頭緒。

小璃姐不知所措似地笑了笑，接着悠悠說道：

「因爲他要去東京了。」

我瞧見坐在小璃姐對面的榮哥不曉得正在跟別人說些什麼蠢話，笑得前俯後仰的。腦海一片空白，我什麼也聽不見。

屏住呼吸，我在靜悄黑暗的世界裏頭思索。

這算是重要的事嗎？我會難過嗎？我真的喜歡榮哥嗎？

我喜歡過誰嗎？

放學後，我往廣播室的方向走，瞥見有人在廣播室前爭論。

「是……吧？」

「隨便啦！」

像把一整團空氣吐出嘴巴的人是圓圓，她把小小的手握成了拳頭似地捏着裙子，連看也不看對方就走了。

「你別多嘴啦！最討厭你了！」

「妳這白癡！」

一看到對方是誰後，我嚇了一跳，但轉而覺得這也沒什麼好意外的，那個人是高良。

高良的臉色透着怒氣，圓圓像察覺到危險氣息的小動物一般，快速地打開了廣播室的門，一溜煙躲進裏頭把門關起來。

阿柴雖然暫時擱下了滿腔怒氣，但她對圓圓的態度卻變本加厲地更不友善，至於圓圓，倒維持着她一貫對待阿柴的態度，可是她跟高良之間，卻好像越來越常鬧彆扭。

我覺得她彷彿正在一個遙遠的地方。雖然近在身旁，可是卻像是到了一個遙遠處，那地方並不在我的身後，而在遙不可及的前方。

爲什麼？我這副身軀裏頭竟是這麼空蕩蕩的呢？

但我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昨天去聽榮哥的演唱會，所以忘了幫它充電。

圓圓的雙腳左左右右地磨蹭着她那雙小巧可愛的無帶平底鞋鞋尖，她的身體稍微傾斜，像要吐出梗在喉頭裏的什麼似地，說：

「那……高良也是嗎？」

「沒關係啦……」

我不自覺地看着圓圓的手指，她的指頭磨得很漂亮，短短圓圓的。

「怎麼會喜歡那種女生呢？」

「嗯……會擔心對方是不是也喜歡我，然後身體會覺得軟軟的。」

「別說了。」

圓圓似乎也很瞭解這點。

阿柴訕訕地笑說高良應該要放棄的。

雖然她答得很快，但不太流暢。

等到圓圓把頭重新抬起來時，她咿——地咧嘴一笑。

「我覺得阿柴好像對高良……」

嘴巴上嚷着想死，可是事實上什麼也做不了。就像那嚷嚷聲一樣，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可是，我覺得好可怕……」

「圓圓啊，真的，跟很多惡劣得讓人不敢相信的人交往過呢。我從前以爲他們適合我……」

「真是白癡！」

「圓圓從沒碰過好事，什麼好事都沒有……」

圓圓其實也沒說錯什麼，可是卻一直拚命道歉，好像是顧慮到了我的感受，這讓我更尷尬了。現在我只想趕快轉移話題，於是想也沒想就說：

開關在我的手中撥撥弄弄，發出了嘎嘎的聲音。

她看起來好像很生氣，可是又好像沒有生氣，這個證據就是她下一秒又立刻癱軟了身子，咕噥着說：

我純粹是不曉得兩人的關係到底演變成什麼樣子了，所以才問看看。

「對不起！」

我都還來不及後悔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圓圓已經迅速回答。

「可是這樣沒關係嗎？」

我從沒跟高良說過話，但好幾次都看見他跟阿柴走在一起，所以我總覺得知道一些別人不曉得的祕密。怒髮衝冠的高良一跟我的眼神對上了後，便顯得稍微不好意思，這一點，正是他這個容易被人誤會的人的單純之處。

我發現高良躊躇着不曉得該怎麼辦。是啊，那個場所的確是圓圓以及我們的私密基地，不是外人可以隨便出入的地方。

我到底知道關於她的什麼事？

「不一樣。」

她像子彈似地飛快道歉，這反而教我更不知所措。

我好像白癡、我好想死了算了！圓圓這麼說。可是我一點也不擔心。我們時常想着要尋死，而我們的心也隨隨便便沒兩三下就枯萎死去，可是那並不等於肉體的死亡。

「誰的身體？」

圓圓露出了臉來，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我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堅強還是軟弱。

我這一問才發現自己會不會太噁心，圓圓可能會覺得受不了吧？被笑的話怎麼辦呢？我覺得自己的心情好像又變成以前那種覺得世界末日要到了時的樣子，不過圓圓完全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她看來也不氣惱，只是一如平常地回答：

我們就這麼擦身而過、各自走開，我打開了廣播社的門。

圓圓一句話也不吭地坐在那裏，所以我只好從書包裏拿出隨身聽，這才發現……沒電了。

「我覺得，高良很喜歡我，可是他也很討厭我。」

「圓圓的呀！大概是因爲對方用手指頭按住了我身體柔軟的地方吧……」

「哎呀！對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小津，不好意思！」

「……」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乾脆跟高良切得一乾二淨呢？雖然我不應該這麼說，何況我只是個局外人而已……

圓圓全身像要融化掉了似地癱軟了下去，但她的意志卻又很清晰，果然在這種時候，她總是飛快地回答。

「小圓兒……妳喜歡上別人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呀？」

她的話聽起來自虐又自嘲，可是我好羨慕她。圓圓蠢到了連不清楚她所有事情的人都知道她有點蠢，可是我也知道她什麼都不欠缺。

我把手放在毛毯裹起的那一團物體上，圓圓撲簌撲簌地稍微動了一下。

語音一落，圓圓便像鬆開發條的人偶，撲通地把頭靠到了桌面上，她的舉止無助，連囁嚅的話語都滿含神傷。

「恭喜妳通過預賽。」

「……沒怎麼樣啊，我現在不想講。」

不過我這個局外人也搞不清楚那種鬧彆扭的方式，到底是屬於哪種彆扭法。

高良一臉不甘心，奮力地往廣播室的門踹了一腳。

「所以我覺得他是真的、真的能夠看清楚我真正的樣子。」

我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原來圓圓的心中抱持着這樣大的領悟。她把下垂的眼瞼往上抬，看着遠方說：

我忽然覺得自己對於眼前的這個女孩子究竟瞭解多少呢？

沒想到她竟是會說出這種話的女孩子。

「當然有關係！」

我本來想跟他打個招呼，但還是算了。現在似乎不是什麼好時機，去打招呼不太禮貌。但高良朝這兒走來，跟我對上了眼神。

因爲講得隱約而曖昧，反而讓我覺得很猥瑣，有點不太好意思，但我是真的被嚇到了。雖然沒顯露在臉色上，但圓圓每次對這種時刻總是很敏感。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情不自禁地脫口問：

圓圓嬌憨地搖了搖頭，似乎想甩開不安與可怖，看起來好像已經沉陷到了深幽晦暗的淵谷裏，她給人這種印象。

「好像是。」

「阿柴柴討厭我了啦！可是她也沒說什麼，所以我假裝不知道。」

我問，但她說：「怎麼可能！」然後就笑了。我也不曉得她的回答是真是假，可是我總覺得她說怎麼可能的語氣裏，多多少少藏着一絲情意。

「我真的沒辦法。一個人的夜晚好難熬，我想出門玩，想跟高良說，我想要讓他生氣，我好像白癡呀！」

隔音門發出了悶懨懨的沉悶聲響。

圓圓霍然地挺直了身子說：

圓圓正窩在後面的椅子上，裹着毛毯嗚嗚地咿呦着。

「他很生氣嗎……？」

「高良走了唷。」

「我希望我也能喜歡他。」

沒有的事物不管去哪裏找也找不着，所以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少了什麼。可是我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真的欠缺了什麼。

她用纏繞着的手指按壓着自己柔軟的胸口。

夏天剛開始時，好像發生了什麼事，阿柴跟圓圓大吵一架。感覺上是阿柴單方面地追殺圓圓似的，阿柴有時會讓人覺得她老是對身旁的人張着一嘴獠牙，總之這件事最後在圓圓的愛嬌策略下就此結束。後來我才從江香口中得知這一連串事情好像也跟高良有關。

「不一樣，所以我不曉得嘛。」

「嗚——」

說完她又癱趴在桌面上，一頭柔發流泄其上。

「……嘖！」

（如果我是男生的話……）

圓圓說得似乎很有道理，可是我又聽不大懂。

「圓圓啊，就是這種人，我知道自己就是這種人。」

「不……不用道歉也……」

看清楚，自己真正的模樣。

「……」

圓圓好像嘔氣似地重新在長椅上坐好，我心想「好吧。」既然如此我就不要追問了。

「所以，我根本不是什麼值得人家這麼認真的女孩子。」

「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我希望他真的、真的能夠喜歡上我。」

被我拿在掌心翻弄的MD隨身聽已經陣亡了，就算我打開了電源它也不動，簡直跟我一樣。

江香跟阿柴都不在。阿柴大概是去參加體育委員的集會吧，而江香也說她得參加班上的文化祭活動。

運動會當天雖然是晴天，但並不太熱，只不過風很強就是了。原本運動會就不像文化祭那麼受到大家的重視，只是徒有形式，尤其肩負考試壓力的三年級學生根本就沒有意願參加，我們班還有不少人拿英文單字表來呢。也有許多人是像圓圓一樣直接翹掉。

她並不像阿柴所說的，是隻有可愛這項優點的女孩子。圓圓把下巴靠在桌子上，一副受不了自己的樣子，笑了。

「你們兩個，現在是怎樣啊？」

阿柴的青梅竹馬高良潤好像很喜歡圓圓，這件事我在高二快結束前，曾經聽阿柴提過。

難道阿柴喜歡高良？

這句話讓人覺得揪心刺骨。她是真的苦惱、認真地說。她不是在跟眼前的我說，也不是在跟高良說，而是對着一個什麼龐大的存在，像是在向它祈求一樣。

圓圓向來很受男生歡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她的頭髮清亮柔順，眼神大而晶瑩，膝蓋也很漂亮。

這點我沒辦法同意。我回說小圓兒很可愛呀，可是阿柴只是笑着說：「也就只有這個優點了。」阿柴有時候會像這樣，嘴巴很壞。

我沒有，可是圓圓有的東西……

我大概也會迷上圓圓這類型的女孩子吧。

我跑完了百米預賽後，阿柴拿着旗子過來。

「也不是什麼值得恭喜的事，算是運氣好吧……」

我回答說剛好其他跑者的速度都不太快。這不是在謙虛，我是真的這麼想。我剛剛只是運氣好而已，接下來的決賽應該會輸吧。所以也不曉得預賽過了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妳其實不用那麼認真地跑啊。」

阿柴想盡了辦法靠當體育委員躲掉了比賽，居然還講出這種風涼話來。

「可是百米很難作弊啊。」

「是嗎？」阿柴側着頭說，她邊說邊把頭髮往上攏。今天她把向來隨意放下的長髮綁成了一個鬆鬆的馬尾，氣色看來還不錯，我也安心了。還好今天是個秋高氣爽的晴天。

「小津學姐！」

正在進行運動比賽的操場旁看臺上傳來了幾個聲音，我回頭一看，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臉龐，是那個一年級的戲劇社學妹。

「妳決賽要加油唷！」

她可愛地揮了揮手，我也對她們舉起手來招呼，不過我在心底嘀咕了一句「應該不會贏。」反正等結果一出來就知道了，所以我也沒講，不好意思說出來讓她們泄氣。

「妳真的是萬人迷耶！」

阿柴一副受不了的樣子，冷眼看着學妹們跑走的背影這麼說。她那句話讓我有點不舒服，我纔不是什麼萬人迷咧，這個字眼應該只適用於圓圓那樣的女孩子吧。

不過我也知道學妹們至少還算喜歡我。

「……她們是喜歡我哪一點呢？」

我完全不懂，可是阿柴卻斜眼瞪了我一下。

「妳是明知故問嗎？裝清純啊？」

「裝……清純？」怎麼講話這麼刺呀？我有點畏縮，可是阿柴的目光更加凌厲。

「妳不是故意爲自己塑造出這種形象嗎？妳就是因爲想受歡迎所以纔會這麼做，不是嗎？」

「塑造……？」

江香有一個生了心病的朋友。

「不管啦，反正只要可以繼續彈貝斯就好了。」

（我覺得那個角色比較適合學姐……）

榮哥完全沒追問我在講什麼、從哪裏聽來的等等，可是明明連我家的人都不知道他要離家去遠方。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打算持續下去。

「可是我睡不着的時候都聽這個，要是壞了我就沒得聽了。」

「我沒想過耶。」

真是非常榮式風格的回答。我無意責怪，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說：

「死了……」

要把什麼事做到怎樣的程度才能算是喜歡？

「妳想想辦法！我不管了啦！」

村莊姑娘一角由一年級的學生飾演，是那個說喜歡我的學妹。

她快步走過了我身邊，扔下這麼一句。我停下來回頭看她，可是既然她叫我想辦法，我也就沒追去，而繼續往廣播室走。

我以爲他會說「對呀，當然喜歡！」不然也會說一些正面的回覆吧。沒想到榮哥竟然伸長了他那修長的手指，懶洋洋地回道：

「你不唱啦？」

買了大坂燒後，對方遞來了沒加蓋子的容器，我也找不到能坐下來喫東西的地方，只好朝着廣播室的方向走。

文化祭的舞臺很小，學妹她們在能容納兩個班級的視聽室裏，賣力地詮釋吸血鬼的故事。

只不過，演吸血鬼伯爵的女孩子有點太女性化了，不太適合那個角色。雖然看得出來她很努力，可是就是不貼近角色的性格。

「江香。」

我輕聲地說。榮哥從喉頭裏悶笑了一下，又點燃起一支菸。

「怎麼啦？」

「你什麼時候走？」

（九州？）

榮哥用鼻音對打開窗戶的我哼笑了一下，他的眼神有點疲倦。

我能變成那種爲了喜歡的事而活的人嗎？

好啊，那妳就穿吧。榮哥狡猾地笑了。

我腦海中想像着圓圓又把自己蓋在了毛毯底下，全身瑟縮發抖，誰知道等我一打開廣播室的門，眼前完全是不同光景。

「對不起。」

我覺得T恤下方的胸間有道汗筆直滑落。雖然震驚，可是我並不覺得受傷，我也不覺得我死了，更不想死。我已經沒有圓圓那樣柔軟淳厚的心，我以前有過那樣的心嗎？應該要追溯到什麼時候呢？

「我長得又不可愛！」

好羨慕……手中掌握着自己連想都沒想過究竟喜不喜歡的事情，這無疑是種幸福。

我二話不說，直接把卷着耳機線的MD隨身聽遞給他，榮哥伸出他修長的手指頭接了過去。

自己似乎清楚記得那個時間，可是又不曉得記憶正不正確。我從前是什麼樣子呢？現在呢？

「我唱得又不好聽。」

雖然季節還會流轉重來，可是文化祭已從我們的掌心流逝。

榮哥口齒不清地說什麼有認識的朋友找他去東京的Live House彈貝斯，我沒問他到底打算靠什麼生活……他會帶小璃姐去嗎？

這次她嘆了一口氣，大概是真的覺得無話可說吧。的確，在我的話語之中沒有真心，讓人感到厭煩。

「我好想像你這樣唷……」

我猜他不是在耍帥、也不是在故弄玄虛，他是真的沒想過。

我笑了。還真沒錯。榮哥開始說他本來不是想唱歌，只是因爲找不到主唱，身旁會唱歌的人又只會出張嘴而已，他以描述過去的口吻說着。

榮哥好狡猾，真的太狡猾了！爲什麼要開玩笑地叫我去做我做不來的事呢？我從來沒說過這件事是榮哥的責任，可是的確是因爲他。

「拜託別再裝了，真受不了耶。」

我察覺到阿柴的臉色很難看，而且是精神面上的那種難看，而不是身體不適。這個人心底想什麼馬上就會表現在臉上，而且她的心靈也實在不健康。不過她今天的臉色實在太慘白了，眼角也有點紅紅的，連走路都散發出渾身怒氣。

「……江香？」

我在文化祭四處亂逛，察覺到這是最後一次的文化祭了。無論是這些廉價的臨時攤販、了無新意的T恤、由班級教室陳設成的鬼屋，這些全都是最後一次了。

這個人和善得過頭，所以偶爾會招惹來一些麻煩人物，其中最嚴重的當屬她的筆友了。我們廣播社裏每個人都這麼想。

那張側臉怎麼會這麼美呢？我是不是哪裏怪怪的？

而舞臺上，伯爵被炙熱的陽光灼傷，死於悲戀。

最後那句「女高中生」讓我的心頭顫動了一下。他應該在說樂團表演的事吧，那我當然會去呀，可是他叫我的方式讓我很不舒服，一定是在笑我上次被他朋友稱爲「小朋友」的事。

「這個壞了。」

「餞別的話應該是妳送給我纔對吧？」

我心頭閃過了江香的某項小缺點。

我抓住了窗框，想也沒想就壓低了聲音說。

我還以爲已經忘了，我應該早就忘了吧？黑夾克的確是榮哥送給我的，我也很高興。可是我還記得他笑我穿那件奶油色的裙子，我想就是因爲他笑了我，所以之後才又送了我一件黑夾克。

「我纔不要咧，死都別想！」

因爲他以前那樣笑我。

讓我更驚訝的是，那並不是我們這裏的地方報社。

阿柴似乎聽見了我的喃喃自語，她可能覺得我又在裝清純了吧，其實我沒有。

我問的這句話根本就是廢話。如果不喜歡的話怎麼會一直玩呢？可是我又想，「喜歡」究竟指的是什麼？

「快了。」

已經交棒的高三生被安排坐在前排位子，我緊張地盯着舞臺，最近都沒去戲劇社，也不曉得排演的情形如何，不過成果要比我預期得優秀許多。

氣溫一天比一天低，我一邊覺得輕拂過臉旁的風好冷涼，一邊往下探看隔壁家跟我家之間的縫隙，一個小小的光點與白煙映入了眼簾。我好像被燈吸引而去的蟲子一樣，走到樓下去。

坐在長椅上的江香連頭也沒回，她穿着班服，一雙眼睛紅通通的，臉色有點憔悴，正盯着桌上的報紙。

說得可真輕鬆，可是意義根本完全不一樣嘛。榮哥雖然不在乎把自己的東西送給別人，可是現在，這件事根本就帶着不一樣的意味。

榮哥把香菸丟進罐裝咖啡中，吐出了一口白煙，笑着說：

「我把自己塑造成什麼形象了呢？」

我走近一看，發現桌上放着不只一份、而是好幾份同一家地方報社的報紙，不過日期似乎不太一樣。

她看着遙遠的某一點，那裏有徑賽跟三年級男生的長跑，纔剛起跑一團混戰的跑者中，也許也有高良吧？

深夜裏我聽見引擎聲，於是等了一會兒後打開了房外的窗戶。

我不喜歡自己的想法那麼地猥瑣，不過從側面看阿柴時，真的會覺得她很漂亮。

我覺得自己本來應該要忘記這件事，這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爲什麼要一直惦記着？可是我就是忘不掉，畢竟那真的發生過。

望着榮哥那張沒有半點贅肉的臉，我說：

她曾經這麼悄悄地跟我咬過耳朵，指的是吸血鬼這個角色，我聽完後也心有慼慼焉，不禁開始想像起自己會怎麼詮釋這個角色。

「餞別啊？」

「這次是最後一場。妳記得要穿可愛一點唷，女高中生！」

走進一樓的和室，把覆蓋在窗外的紙窗打開後，就可以看見對面的窗戶，榮哥一向都在這裏抽菸。之所以會在這裏抽，是因爲他房裏裝了火災警報器，可是跑到馬路那側的窗邊抽菸的話，又可能會被鄰居看到。我一直覺得能在這麼近的地方跟榮哥講話，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想要穿上黑色燕尾服跟斗篷。

我上次覺得受傷是在什麼時候呢？

「咦，這款式很舊了耶。」

「阿柴？」

我很喜歡演戲。雖然沒怎麼深思過自己爲什麼喜歡演，可是我隱約覺得演戲能補足我殘缺的部分。尤其是現在升上了三年級後，坐在舞臺下看着別人詮釋，更察覺到自己是真的喜歡演戲。

「這個嘛……」

「那妳就儘量裝可愛一點嘛！」

「你喜歡彈貝斯嗎？」

我記得那個筆友確實是住在九州。

希望這兩個人可以好好的。纔剛這麼一想，就注意到阿柴從廣播社裏走出來，我嚇了一跳。明明也沒做什麼虧心事。

最後江香倒是原諒了阿柴，這又是她做人太好的事例之一。不過我知道江香還是持續跟這個筆友通信，雖然阿柴什麼也沒說，不過她應該也心裏有數。

「還能修嗎？」

阿柴將眼光移向他方。

我把手放在江香的肩頭後，她伸手按着自己的額頭，苦惱着。

這幾天都忙着準備文化祭，很少在廣播社裏碰到社員，不曉得現在有沒有人在。我有預感圓圓應該不在那裏，因爲我見到她正朝着體育館的方向去看演唱會。站在她身邊的那個背影，應該是高良吧。

「唷！」

「拿去給會修的人修理也挺麻煩的。」

「那我給妳一臺新的好了。不過也不算新啦，是我用過的，要嗎？」

「你要是想看的話，我就穿呀！」

那修長的、浮着青筋的、總是帶點兒苦味的手指頭。榮哥用大拇指跟食指夾起了隨身聽，好像一點重量也沒有似的。

榮哥給我的這臺隨身聽中裝的不能算是音樂，而是某種具有破壞性的聲音，我雖然不覺得好聽也不算喜歡聽，可是它能麻痺我的腦海跟耳內的深處，只要一直聽下去，我就會逐漸放棄思考，已經不曉得有多少個失眠的夜晚我都靠這聲音而得救，不過我沒說出這件事。只要我說沒東西聽的話，榮哥應該就會想辦法。

可是江香卻喜歡上這個筆友腦海中幻想出來的一個男生，她以爲自己愛上了他，這件事曾經被阿柴嘲笑過。

那臺隨身聽原本是榮哥的。

話聲好嘶啞。

「他死了。」

江香剛剛拚命翻閱報紙的訃告欄，由於答案出乎我意料之外，因此我想也沒想就問了一句「誰？」江香回答了一個男生的名字，跟我先前聽過的那位筆友名字不一樣。

「是男生嗎？」

「他最近好像生病了，最近的信中都沒有他的信，昨天由裏寫來的信上說他死了。」

我這才如夢初醒，原來死的是江香的心上人。我的背脊不由得起了一陣寒顫。江香應該知道這個男生的存在根本就是個謊言，可是她還是哭成這樣，把眼睛都哭腫了。

「妳怎麼在看報紙？」

「我想找出那個人死掉的證據……」

有點複雜，不過我馬上恍然大悟。而既然連我都能想通，阿柴肯定更是怒不可遏了。

阿柴肯定會這麼說：「妳瘋了啊？」然後獰着一張臉鄙笑。

什麼死了？這種事當然是假的啊！一定是因爲掰不下去了或是厭煩了，所以才幹脆讓這個角色消失。

通常會這樣想吧。

至少我是這麼想的。也許江香也這麼想，所以纔會蒐集這些報紙的訃告欄。

假使訃告欄裏出現了他的名字……

那就證明他的存在並不是虛構。

「我幫妳一起找。」

我又問了一次這男生的名字，然後在江香的身旁坐下來，拿起還沒被翻閱過的報紙來找。看來江香是特地跟地方報社訂來這些報紙，總共有將近三星期的份。我負責找一星期的份、江香找兩星期的份，可是我們怎麼樣就是找不到年紀相仿的男生的訃告。

有幾種可能的理由。

也許是喪家拒絕被刊登在訃告欄裏，也許是刊登在其他的地方報紙上，不過我不覺得這樣盲從地安慰她是件好事。

「太好了。」江香也這麼說。

我有一種即使殺人也無所謂的錯覺，可是這一切都只是假象。

「唉唷，我不習慣離情依依耶。」

「我不要！」

「你喝多了吧？」

我曾經在某些日子裏這麼祈禱，但驀然驚覺自己真心渴望的其實是別的事情。

當然說真的，如果可以的話——

我吼着回覆她，接着說：「不好意思唷，硬拉妳來。」阿柴只丟回來一句：「我頭痛死了。」不過我知道她沒有那麼生氣。

一定是因爲看我抱着肚子、壓低着身子吧。

「——嗎？」

「謝謝妳……」

世界崩毀了。當那天到來時，一定會是這樣的聲音吧。

榮哥正打算跟我說些什麼，但是他突然住了嘴，然後不曉得是誰喊了一聲「完了！」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一個異常嚴厲的聲音朝這邊喊：

我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就是這麼一回事。

阿柴驚訝得揚起了眉毛。我很少看見她出現這種表情，所以一不小心就笑了出來。我知道阿柴一直都清楚我的事，也很瞭解我，因此我現在說的話一定讓她很震撼，於是我說：「我跟妳開玩笑的啦！」那只是個玩笑話而已。我只是想試試看把「喜歡的人」這句話說出口的感覺而已。

接着他開始唱歌，聲音低得讓人幾乎聽不清楚。

「纔沒咧，其實啊——」

「你幹嘛啊，變態！」

「不準說我噁心！」

讓女人狂動的貝斯樂聲。

因爲那是錯的，所以那樣的行爲反而壓得人胸口緊緊的。

「快閃！」

「沒有啊！我很好！我只是習慣這樣！」

我不停地回頭看，榮哥跟他的朋友們彷彿擋在我們前方似地。我的心裏充滿了慌亂跟類似罪惡感的情緒。

有人從兩邊分頭拉起了我凝住不動的手，是阿柴跟小璃姐。

至今爲止好像從沒有人這樣跟江香講，圓圓沒說，阿柴也沒說，可是我覺得我懂。我並不是同情她或是爲了要安慰她而撒謊，我想我有資格說我懂。

「妳是不是不舒服啊？」

我把嘴巴貼近阿柴那副感到不可思議、正望着臺上的臉龐，說：

我跟阿柴的確是穿着高中制服，百口莫辯。

江香擦乾了眼淚，雖然看起來還是很疲累，可是至少心情舒爽了一點。

她掩面而泣，珠淚一顆顆地灑了下來，嗚咽着：

榮哥還沒出來。

「妳喜歡這種音樂啊？」

阿柴那張稍嫌陰鬱的臉很適合這間昏暗的房間。

榮哥讓不認識的人撐着，走過來這麼說。

我以後不會再來這裏了，我抱着自己的肚子這麼想。

江香換了一副依賴的眼神，我想她應該一直很想聽別人這麼說吧，她已經撐了這麼久。

成爲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

我朝下看，要是圓圓的話，她會怎麼說呢？阿柴又會怎麼說？她們一定會責怪江香，或是說對方不好吧？

下輩子我想當男生。

我並沒有那麼迷戀榮哥。雖然我喜歡他，但我從來沒想過要獨佔他，更沒想過要跟他親吻、被他擁抱、要他眼中只有我一人。

就如同四季流轉了一輪後，文化祭也不會再度來訪一樣。

有生以來第一次穿着制服來這裏，這也算是一種覺悟吧。由於這件事情的挑戰性實在太大了，我纔會硬拉着阿柴同行。

「小津妳都沒說什麼。」

「女高中生好可愛唷～」

「那邊的高中生！過來！」

這麼說恐怕也不太正確，其實我真正想的是——

阿柴這麼喊。「可是……」我猶豫不決，那些歐巴桑輔導員正憤慨激昂地說什麼「你們也一起到警察局去！」我們要是逃走了，榮哥他們怎麼辦呢？他們的情勢應該會變得更糟吧？

「不曉得爲什麼，但我覺得我可以瞭解。」

不曉得爲什麼……他竟然穿着蘿莉塔風格的蛋糕裙洋裝。

「我要回去！」

「由裏應該是生病了吧……」

在我心底真正渴望的，是跟那個人手牽着手，而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映照在鏡中的我自己。我想要愛上鏡中的他，我想要成爲能夠喜歡上別人的人，我期望自己成爲那樣的人。

太傻了吧，真是太傻了！不過我知道江香並不會因爲這樣就停止跟對方聯絡。這就是證據呀！江香的筆友說謊跟有病的證據。可是江香早已心裏有數，但她就是沒辦法停止通信。我好想跟她說「別再理她了！」別再理她了！她害妳哭成了這樣。

我的確希望自己能夠喜歡上他，他是我想喜歡上的人。

我握緊了拳頭，等着榮哥的出現。我躁動地舞動着，跟許多人一樣。

輪到榮哥的樂團出場了。我從後面看見小璃姐往舞臺邊緩緩地前進。

鼓跟吉他都在等待着，等着這樂團的主唱，等着這削瘦狂放讓女人哭泣的低音貝斯。

榮哥低聲嘟噥，他往我肩膀上用力一推，接着就背對我走向那些看起來好像是校外輔導員的人。一副簡直要摟着對方似地往人家靠近，嘴上還直嚷：「大姐～冷靜一下嘛——」

我想攬住她的肩頭安慰她，只可惜這不是我的工作。

自從榮哥上次叫我打扮得可愛一點來聽演唱會後，我只跟他碰過了一次面。那天我正準備出門，榮哥叫住我，遞給我演唱會的入場券。他好像已經忘了自己要求我要穿得可愛一點來聽演唱會，而我，雖然也想忘，可是卻無法放下他那一句話。

下輩子，我想當一個很女性化的女孩子。

他抓着麥克風大嚷，整個空間爲之撼動。也太扯了吧？讓人笑翻了耶！臺下好多人開始鼓譟着：「噁心死了！」榮哥看似很滿足地笑了。

「我覺得我能瞭解妳筆友的心情。」

警察？還好不是，但是對方的手腕上彆着徽章。

因爲我跟江香的筆友沒有差別。

「唷，女高中生！妳在幹嘛啊？」

可是，我又覺得江香傻得好可愛。

「哇——」

「我能瞭解。」

江香的眼神裏散發出「不可能吧？」的驚訝，她用眼神告訴我：「妳不用這麼體貼地安慰我。」我知道她誤會了，可是我就是想說些什麼。但如果說「不是妳想的那樣」又只會把話題岔到別的地方去，於是我無視她的眼神，繼續說：

江香聽了後愣愣地偏了偏頭。

終於所有人的情緒都被挑動到了極點，鼓動的波浪帶出了榮哥。我想我這一輩子都忘不了他跳着出場時的打扮……

「不要啦，不要……」

「……真是個怪咖。」

我穿上了牛仔褲、披上男夾克，沉醉在自己的鏡中倒影裏，彷彿下一刻就要上臺一樣，也許我根本只是在武裝自己。

「等一下就輪到我喜歡的人了！」

「——真的？」

終於等到最後的安可結束，榮哥離開Live House時比平常都還要瘋狂。他一直都在這間店表演，不過今天的觀衆也實在太熱情了，最後他有如逃難般地逃出來。

「還好誰都沒死，真是太好了……」

「妳只是太善解人意了，我想對方一定會很開心的。」

我只是實話實說，他竟然哈哈大笑。

阿柴瞠目結舌地說，我笑得都快飆淚了。

今天客滿。我照例貼在最後面的牆壁上聽演唱會。在榮哥前一團出場的樂團實在是太吵了，讓我聽不清楚阿柴在說什麼。我把耳朵貼近她後，她在我耳旁嚷着：

而如今，這樣的他卻要離開我的身旁，我今天是爲了見證這個結束與告別而來。在這個客滿而擁擠的箱盒裏，似乎來了很多榮哥的朋友。

阿柴在我身邊這麼問。期中考結束後我硬要她陪我來這間Live House，阿柴當場板起臉說：「現在很忙耶，我不要。」可是我拚命地央求：「我一個人不敢去啦。」於是她就陪我來了，即便她的表情不甚愉悅。

「常有的事嘛。」

「噁心死了！」

一切都瞬間被凍結了。

「快！」

可是我不會。

說完後便掉下了眼淚。我好像又變回了小孩子一樣，感到很混亂。

「很可愛吧？」

「妳真的瞭解嗎？」

就像那個說她喜歡我的學妹一樣。

之後我數度回想起那時自己低聲說「我瞭解」的這句話。是的，我懂，我久夢初醒似地竟然察覺自己能夠了解這種心情。

在那個激昂熱情淹沒了一切的箱盒裏，觀衆的時間倏然停止。

「我是不是做錯了？」

江香的眼裏湧出了成串的淚珠，滑過她的臉龐，滴落。

阿柴強硬地拉起我的手，朝夜晚的路上拚命奔跑。

這不算是說謊，可是我畢竟還是模糊了焦點，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我知道自己的話不對，可是要是話題轉到了江香的行爲究竟是對是錯，那麼就變成了江香的好意讓那筆友的人生造成了損失、成爲她人生中的一個污點，一個讓人想要背對的、被濃墨塗黑了的過去。但這跟江香究竟體不體貼是兩回事。我想，跟對方到底高不高興也是兩回事。

當我停下了腳步準備回頭時，阿柴激動地說：

「妳已經推甄上了耶！」

這個恨死運動的阿柴額頭上正飆着汗，她拚命勸我。我突然間無法會意過來。推甄？聯招？現在還有時間管這種事嗎？這些都是小事啊！

「沒關係！」

「怎麼可能會沒關係！」

阿柴的聲音裏充滿了憤懣，她咬牙切齒地對我大喊：

「妳根本連一點決心都沒有！妳從沒想過要捨棄一切去追求什麼！像妳這種什麼都沒有的人就給我安分一點！這是最低限度！」

也許阿柴永遠都是對的吧，我的確是空蕩蕩的，連決心也沒有。我向來朝着輕鬆的方向隨波逐流、虛怯懦弱，所以，現在我已經不想逃了！

「我不要逃，我要……我不想……這樣……」

我希望阿柴趕快扔下我逃走。我要回去，阿柴要跑自己跑好了。雖然我心裏這麼吶喊，可是敵不過阿柴的強悍，她的手像是老鷹的鷹爪一樣強勁地拽住我的手腕。

「妳不要再任性了！」

阿柴厲聲地說。她的表情似乎已經把我這個人的愚蠢都給看得一清二楚了，她再也受不了我這樣自怨自艾。我猜，就算她從此厭惡我，應該也不奇怪吧。但儘管如此，在我們徹底逃離夜晚的街道之前，她的手完全沒有離開我。

那晚我直到早上都一直醒着，可是榮哥一直沒有回來。漫漫長夜讓人悔恨交加，我真氣憤自己的身旁沒有MD隨身聽。

隔天碰到阿柴時，她的眼睛帶着血絲，不過連一句也沒提起昨晚的事。

我一點也沒打算要譴責她，因爲阿柴是對的，她總是正確得令人無從反駁。

我不曉得該跟她道歉還是致謝，可是阿柴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態度，所以我也就只好學她假裝得若無其事。

之後，我們並沒被叫到教師辦公室去，也沒有輔導員打電話到家裏。

當我靜下心來仔細想想，才發現如果真的被叫去輔導了，阿柴一定完蛋。我雖然只想進入能夠輕鬆考上的大學，可是阿柴要考的是錄取率很低的頂尖學校。我竟然沒想到這一點，真是太糟糕了。可是那時候阿柴之所以會拉着我跑並不是爲了保護她自己，她是爲了我。我這麼相信着，也希望自己不要忘記。

還好那天阿柴待在我旁邊，真是太好了。

我也想跟榮哥道謝，可是那晚的表演後還不到三天，榮哥的身影已經徹底從他家消失了。

我喜歡的人只留下了這些就跑到遙遠的地方去，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並不覺得哀傷。

只要我的子宮還清楚地記得榮哥的貝斯聲，只要下一次出現了我喜歡的人時，這裏能鳴動着告訴我。

也許榮哥根本就還記得那件事，他還記得他笑我穿裙子。雖然不大可能，可是……也許……

就算他不記得，可能也心知肚明吧，所以纔會送給我皮夾克跟黑靴子，甚至最後還留下了這件小洋裝。

應該再多問他一點事情的。

我是女生。

從折起的裙子裏，掉落了一個最新型的MD隨身聽跟幾片MD。MD的上頭雖然什麼也沒註明，但裏頭存了榮哥狂放的音樂。

我從學校回家時，玄關裏擺着一個紙袋。

爸媽一副稀鬆平常的模樣，簡直是薄情至極。榮哥竟然也沒留下任何要轉告我的話。

只可惜，不管讓我穿什麼，大概都改變不了我吧。我感到了絕望，但同時心底也升起了一股希望。

「是隔壁的榮太郎要給妳的。」

抱着自己的側腹，我蹲下來聆聽那聲音。

我已經無路可走了，我不可能變成自己以外的另一個人。

即使我一點也不打算穿這種衣服，即使我到死都沒辦法變成適合穿這種衣服的可愛女生，可是，我打算要好好地喜歡上自己。不管我今後穿上什麼衣服，都能愉快地微笑，就像榮哥一樣。

我要成爲一個女生。

我痛哭得不可自遏。

不管去到了哪裏、不管到了什麼時候，我這輩子永遠都是女生。

我回到了房裏，打開紙袋，才發現裏頭竟然是那天他穿的那件蛋糕裙洋裝，他還很貼心地先送到洗衣店去洗過了。真是白癡！我不覺莞爾，但是下一秒鐘我就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