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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聽見時間的跳動

《初戀 傷停補時》 · 仁科裕貴 · 1萬 字

威爾森氏症。

關於這個病的實際內容,很輕易便能借由電腦從網路上查到。

先天銅代謝失調症……簡單來說,這是一種「銅」堆積在體內的病。

我們日常生活攝取的食物,大部分都含有某些金屬成分。例如「鐵」會和紅血球中的血紅素結合,輸送氧氣,擔任活化細胞的重要角色。人體缺鐵的話會引發貧血或是降低運動機能與免疫力。

而「銅」具有連結「鐵」與血紅素的功用,也能促進腸道吸收鐵分,被認爲是人體不可或缺的營養素。

不過,威爾森氏症患者由於基因異常,導致銅不能順利在體內輸送,無法排出體外而過度堆積,進而影響細胞、器官甚至引起精神障礙。

威爾森氏症代表性的症狀之一,就是角膜變色。

「………這是……」

當我看到圖片搜尋顯示的照片後,雙手不由得蓋住臉頰。

筱宮的眼睛──那雙閃爍琥珀色澤的眼瞳,原來是因爲生病的關係。堆積在體內的銅沉澱於角膜上,形成土黃色的色素環。

後悔湧上心頭。筱宮的身體一直在發出求救訊號,卻因爲我太過無知纔沒有發現。

「可惡,治療方法……」

我一邊低喃一邊移動滑鼠。

時間接近下午六點。沒開燈的房間漸漸暗了下來,但只要有熒幕光線就沒關係。

我一搜尋治療方法,首先出現的就是飲食控制。

仔細想想這是很單純的一件事,如果問題是銅堆積,只要不要攝取就好了。

但是當我將視窗卷軸向下拉,看見含銅量過多的食物清單時──

眼眶有如燃燒般地發燙,實在太過難受,淚水忍不住滴落在鍵盤上。

蝦子、牡蠣、章魚、芝麻、海苔、蛋黃、菇類……

動物園約會時,我做的便當完全不行。

這麼一來,或許──筱宮是希望我說服她父親嗎?

「姊,可以問個問題嗎?」

試想一下。

就算不要說黑洞好了,那大概也是扭曲因果律的特殊重力場吧。方便起見,將它稱爲「奇異點」的話,就是筱宮的奇異點會延緩時間,產生出傷停補時0;Loss time1;。

首先,我認爲傷停補時0;Loss time1;是存在於「事件平面」裏的特殊空間,簡單來說,就是分隔黑洞和平常空間的界線。超越那條界線後,就算是光也無法從黑洞中逃離。

姊姊肯定地繼續說:

海德格說:「存在是有時間性的。」我想問題就在這裏。誤把日常生活裏用的時鐘──被化爲實質概念的時間和因主觀而變化的時間性當成同一種東西,只要困在這道詛咒中就絕對抵達不了真相。

不用說,這些只是單純的妄想,無稽之談。雖然是毫無可取之處的傻話,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很抱歉,我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如果沒有人會怪我的話,我可以輕鬆地拋棄你喔……但現實一定不會這樣。因爲如果你死掉的話,爸爸媽媽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

沒錯──有越多觀測者就存在越多時間。

「當然囉。」

「……我學到一課了。現在馬上做飯。」

而這個現象如果具有特定發生原因的話,我便發現到一個事實。

老姊盤腿坐在沙發上,稍加思索後說:

「唉,這樣我不懂啦。這種理由不能寫報告,你要說更具體一點的。」

她說是因爲想請我幫忙。

所以筱宮那時候纔會以非常痛苦的表情拒絕我。

「……可惡!」

但我似乎搞錯了。我們之間的差別只是重視的事物不一樣罷了。姊姊將自己的自尊擺在第一位,爲了自尊,甚至願意把器官給我──

「好好好……謝謝你讓我當參考。」

我纔剛轉身,身後便傳來這句:

家人之間理所當然──正因爲不是這樣,筱宮纔會哭泣。

「……這樣啊。」

世界在每天下午一點三十五分毀滅。

助人是一種本能──這句話在胸口散發光芒,給我向前踏出一步的力量。

老姊大概從很久以前就想對我傳達這件事。

她以空洞的眼神看着綜藝節目,而我則期待能在姊姊身上得到什麼靈感問道:

筱宮來我們家時開心地喫得滿嘴的巧克力蛋糕,也是她原本不能喫的食物。

「真的嗎……?」

至今爲止,我不太感受得到父母對我的愛。感覺就算我死了,他們好像也不會失去理智……

「所謂好懂,是因爲我刻意這麼做。因爲我是虛榮心的集合體,希望所有人都覺得我這個人永遠都是一副不痛不癢的樣子,不努力就會有成果。所以當學生的時候從不讓人看到我念書的樣子,背地裏卻拼死拼活地用功。」

人類不是平等的,時間也絕非平等。

「如果世界上的人都像你一樣好懂就好了。」

「白癡,當然啦。」

我再次確認了一件事。

老姊一臉嫌麻煩的樣子回答:

雖然這樣很像在假設中建立假設,但事實上在傷停補時0;Loss time1;裏時間會不會也是慢慢延緩的呢?然後在一個小時後全部遭奇異點吞噬,世界崩毀,所以纔有時限。

「因爲『希望有某個人需要自己』是人類的本能。助人是一種本能喔。」

「想笑的話就笑吧。但我有絕對不會退讓的堅持。」

但也因此啓動了某種防護功能──或是應該稱爲備份功能──和存在平行世界裏的同一段時間相連。若要問是誰做了這些調整,答案也只有神了。

而有這個資格的人,唯有她的父親。但她說父親拒絕捐贈。

一切都太遲了。我花了太長的時間逃避,過去膽怯的自己實在太丟臉,已失去的事物太龐大,讓人不知如何是好。

從姊姊的語氣聽起來,這不像開玩笑或是僞善。

老姊真的很了不起。

「也就是說……這不是出於血緣親情對吧?」

「……差不多該做晚飯了。」

我茫然了一會兒……看着姊姊散發疲勞的背影,瞭解了某件事。

「不……這個嘛。」我思考着藉口:「學校作業要寫作文,生活倫理課要用的……我在思考從捐贈者的角度來看,會多抗拒這件事。」

早知道的話,我應該還有更多可以做的事。應該可以爲了她做更多好喫的菜,讓她更幸福的……

「會嗎?」

她說過想請我幫忙某件事吧?她希望我做什麼呢?

「很多人這樣跟我說。」

然而──

「可以啊,就捐給你。雖然我可能會因爲這樣一輩子身體狀況不太好,但就這樣吧。」

「我可以問你原因嗎?爲什麼你會願意捐器官給我?」

「不需要……理由?」我轉頭反問。

騙人的吧?不可能。但是──

即使患有威爾森氏症,但身體狀況並不是一攝取銅就會瞬間惡化。用餐後一小時內不會有任何問題。也就是說,在傷停補時0;Loss time1;裏,她可以喫任何喜愛的食物。所以筱宮纔會那麼喜歡我做的菜。

還有,我非常幸福,雖然沒有實際的感受,但我大概受到家人所愛。我因爲明白這件事而感到高興,另一方面,肩膀也無力地垂下,嘆了一口氣。

「我這個人啊,雖然自己說有點那個,但是一個很虛榮的人喔。如果外面傳出什麼我很自私對弟弟見死不救的謠言,會很困擾的,如果要揹負那種污名活下去的話,要貢獻一個還是兩個器官我都願意。」

但我不懂爲什麼是我?

不知不覺,已經晚上八點了。

真是徹頭徹尾誠實的姊姊。但一想到這一定是她的真心話,內心就暖呼呼的。

「嗯……那個啊……」

「什麼啊?」姊姊一臉奇怪地撐起身體說:「這是心理測驗嗎?現在學校流行這個嗎?」

「直到現在我還是在硬撐,我就是這樣在保護自己的形象。所以對我而言最痛苦的,是奪走我一路以來所累積的事物。只是這樣而已。」

沒錯,這是唯一的線索。

姊姊突然表情一斂,眼中寄宿着不可動搖的信念看向我說:

回到家的姊姊全身攤平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身上似乎還穿着套裝,襯衫大開到胸口,樣子十分邋遢。

老姊「哼哼」地笑着說:

「是喔。嗯……」

「……可是筱宮說她想請我幫忙。」

我現在能做什麼呢?

實在太過分了。淚水再也停不下來。

以上就是我的想法,傷停補時0;Loss time1;的真相。

不論筱宮是不是創造出傷停補時0;Loss time1;的奇異點,但在她的主觀裏這就是事實。

「沒有原因啊,家人之間是理所當然的吧?」

老實說我很意外。

「……嗯?什麼?」

而且對親生女兒見死不救的父親,會因爲一個高中生說了什麼而改變想法嗎?

目前爲止,我們都把焦點放在「凍結」和「復原」這些醒目的現象上,但最應該思考的其實應該是「時限」。時間停止現象有時間限制,這件事本身就很矛盾。

此外,時間在實質概念上的意義也很模糊。例如地球一年遠離月亮三公分,也就是說地球過去的自轉速度比現在快,一天的長度應該也比較短。

我果然什麼都不知道。一直以來以爲姊姊跟我活在不同的平面上。認爲我們之間是才能不同、種類不同。

「──孝司,我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但你要記住,助人不需要理由。光想是沒用的。」

老姊自信滿滿地說,然後莫名地竊笑:

知道一切真相後再來回想,實在令人難過得無法自拔。

好不甘心。

筱宮的病是先天性的,一定從小就一直控制飲食吧。一直以來,當週圍的人不以爲意地喫着章魚燒和炸蝦時,她只能側眼旁觀,獨自和病魔奮戰吧。

無論我怎麼想都得不到解答。

「如果是我弟應該能懂吧?」姊姊帶着微笑低語,陷進沙發。

也就是說,我身上存在着能幫助筱宮的可能性。

每當我想起筱宮,對時間就會產生這種想法:

我揉揉眉心站起身,關掉電腦電源。

因爲某種因素,我被捲入這個發生在筱宮主觀裏的奇蹟。

愛因斯坦在廣義相對論中說:「位於強重力場裏的觀測者,時鐘的前進速度會比位於重力場弱的觀測者慢。」意即時間不具普遍性,會隨觀測者的狀態而更動,一點也不可靠。

但她馬上就注意到了吧。不管在傷停補時0;Loss time1;裏喫什麼,只要時間啓動一切就會恢復原樣。

我向姊姊說完後朝廚房移動。

「如果啊,我哪個器官出了問題,拜託你移植自己的器官,你會怎麼做?」

姊姊口氣強硬地說完後,提高了電視音量,像是在說話題到此結束。

繼續在黑漆漆的房間裏煩惱似乎也不會有答案。我離開房間下樓來到客廳,準備做菜順便轉換一下心情。

已經完全無能爲力了嗎?

光無法逃離的意思就是不會形成視覺。由於無法直接觀測,所以不知道黑洞長什麼樣子,只能從相關現象去想像其輪廓。所以就算說筱宮內心被劃開的破洞本身就是黑洞我也不覺得奇怪。畢竟這都是主觀世界裏的看法。

「而且啊,這樣就是對你有恩了吧?如果能讓你爲我鞠躬盡瘁,還挺划算的吧。一輩子幫我做菜、洗衣、打掃喔,不然我纔不要。」

她是想拜託我交涉嗎?雖然只能這麼想……

我只是一介平凡的高中生,無法幫她治病。筱宮處於病症末期,能夠幫助她的方法看來果然只有活體肝臟移植。

祕密在我身上。所以我反覆和自己對話:我到底是誰?「我」這個存在位於哪裏──

我在思緒的大海中漂流,好不容易來到原本的岸邊時,自然而然便理解了。

一切的答案都在傷停補時0;Loss time1;中。

「好,出發。」

下午一點三十五分,世界一如往常凍結。

我從位子上起身,環顧教室,從高町老師到全班同學都停下動作。

期末考結束,一般上課日只剩下幾天,下週就要舉行結業典禮,之後再也不會來這間教室了吧。

但是在這之前,我必須做一件事。

我帶着使命感從位子上站起來,扳開凍結的教室大門,步出走廊。

從窗戶望去,灰濛濛的天空下,今天依舊飄着雪。校園裏每個角落都像裝飾了白色的棉絮。

在令人全身發抖的嚴寒中,我前往走廊盡頭。

當看到樓梯轉角後,我停下腳步不動。

我已經沒有去吉備乃學院的必要了。那天之後,筱宮再也沒出現。所以我的目的不是外出。

我下定決心,迅速轉身。

一回頭,我迅速狂奔,無聲的世界裏響起腳步聲。我回到教室外,鑽進半開的門裏大喊出聲:

「我忘記帶東西了!」

我說話的對象,是在教室窗邊俯瞰操場,身穿西裝的男性。

接着,在停滯的時間中,「第三個人」慢條斯理地轉過身說:

「……你發現了啊?」

班導高町老師表情僵硬地低語:

「不,完全沒見過。」

高町老師立即拒絕。

然而,其中也帶着希望。

「……混帳,事到如今你要我和她說什麼?」

我面向老師,直直低下頭說:

「我說了不可能。」老師垂眼說:「這樣做也不會有人幸福。就讓那個孩子恨我吧,講那些藉口又能怎樣?」

第一次見到筱宮那天──我看到她爲了拯救陌生小孩而拼命的高貴模樣。

我完全不曉得高町老師和筱宮後來怎麼樣了。不過,聽說老師申請了留職停薪,也沒有出席結業典禮。

「她的認知會改變。她以爲爸爸對她見死不救──」

高町老師體內流着和筱宮相同的血液,所以不可能見死不救。只要眼前有性命垂危的小孩,身體一定會行動,絕對是這樣。

「請務必和令嬡見一面,兩個人談一談,至少親口告訴她你無法幫她。」

我雙手撐在桌上起身,滔滔不絕地繼續說:

高町老師帶着嘆息破口大罵……但這也是最後了,他再也沒有回我任何話,只是一臉疲憊,無言地望着窗外遼闊的天空。

接着,他以清澈的眼睛看向我說:

高町老師的認知是對的,跟我查的資料一樣。

所以我想事情大概進展得很順利吧。老師見了筱宮,答應移植器官。從最近傷停補時0;Loss time1;的時間漸漸縮短也可窺知一二。

「相葉,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是嗎?」

「你騙人。你在看校門口的方向吧?你害怕筱宮會過來吧?」

「沒錯。那個老頭還是一樣惹人厭。他知道在大家面前低頭我就會變成壞人,才故意那樣做。託他的福,現在辦公室的人還是對我很冷淡喔。」

筱宮說過,在宛如拷問般的一個小時裏,她一直在想父親的事。

世上本來就沒有絕對安全的手術。器官移植對患者和捐贈者來說都是賭命的大事。

「你的意思是筱宮怎樣都無所謂嗎?」

掛在陰沉沉天空上的太陽圍着一輪光圈,和筱宮的眼睛閃耀着相同的色彩。

「請和她見面,這樣就好了。」

「老師剛剛站在窗邊對吧?你爲什麼要站在窗邊?」

「爲什麼?」我進一步追問。「老師不出手救她的話,她會死喔。」

「你騙人,你從一開始就覺得我很可疑了吧?爲什麼?」

誰會接受啊?我不肯罷休。

老師突然拍向講桌大喊。

擅自決定自己應該保護的東西,將其當成免死金牌正當化自己的行爲。骯髒大人的手段。就是這種事將筱宮逼向死路……我心底燃起一股怒火。

傷停補時0;Loss time1;是爲了將他們與世俗隔離的時間。高町老師的周圍充斥着對筱宮外公外婆的反感、現在家人的感情和麪子等各式各樣的問題吧?只要老師困在其中,筱宮就逃脫不了死亡的命運。

「就算這樣還是拜託你。筱宮已經……」

一聲巨響,我嚇了一跳,身體發抖。

「不是。」

但就算這樣我也無法放棄。

天空飄落無數細雪,有種彷彿在嘲笑人類常識般的虛幻感,令人光是看着就會勾起心中的不安,毛骨悚然。

「……」

「沒有意義。」老師淡淡一笑。「我的信念不會改變,家人也都能體諒我。」

第三學期的最後一天終於來臨。

「退一百步好了,我大概知道自己爲什麼能動。從我拒絕器官移植要求的那天起,這個現象就開始了,我不認爲兩者間沒有關係。反而是你比較奇怪,爲什麼你能動?你以前見過那孩子嗎?」

老師嘆了一口氣,像是在說「我疏忽了」一樣。

老師挺起背脊,手指在胸前襯衫沿線畫道:

「不,我沒說錯。」

我沒有任何退路,在課桌上低頭說:

筱宮從一開始就在尋求我的協助。她一定是希望我以同齡朋友的身分站在她和父親中間。雖然不知道她是刻意還是單純只是下意識這麼做的──

我口氣強硬地否定。

「因爲我有家人啊。」

「這樣啊。我也沒想到你會在那裏回頭。」

「事實不會改變吧!」

「……?我不太明白。」

「這是我瞭解一切後做的結論。不管你再怎麼拜託我都不會捐贈。我已經決定,爲了保護現在的家人,變成鬼還是惡魔都無所謂。」

「關於這點我很抱歉。不過當時我是朝着老師的背影說話的。因爲老師當時正拿着粉筆在黑板上寫字。」

「我也跟你說過吧?我再婚了,還有個三歲的女兒。所以無法做活體肝臟移植。」

「長十五公分,寬二十公分,你有看過那麼大的手術疤痕嗎?捐贈者要取出六○%的肝臟。手術時間很長,還有可能引起各種致命的併發症,甚至有死亡的案例。」

「老師不知道嗎!海德格也說過:『時間是爲了理解一切存在的水平線。』我認爲上天是爲了讓老師和筱宮檢視自己,各自找出答案,纔會賜予你們這段時間。爲了讓你們在這個只有彼此、沒有雜音的世界裏,尋找出只屬於你們的答案!」

「我沒有要老師捐贈,只是請你和筱宮談談。」

我邊說邊再次坐回自己的座位。

筱宮說她剛出生父母便離婚了。從剛纔的口吻來看,她父親和外公外婆不合可能就是原因。這纔是旁人無法介入的問題,但是……

「老師……拜託!」

「我和她只是國中時去同一家補習班。她大概是在那裏知道我的名字,聽誰說我是須旺的學生吧。她會選我的理由只是這樣。只要是這所學校的學生,誰都可以。」

「高町老師,請和她談談。和你的女兒,筱宮時音談談。」

老師的口氣宛如要將憎惡吐出來般,傳達出他的敵意。

沒人能保證結果,也沒有理由可以樂觀評估,所以爲了守護的事物必須無情。我完全理解老師的立場。

「爲什麼?」

「不是。談話也無益,只會讓彼此變得情緒化,以吵架收場。」

「她在求助喔,對老師和我。所以我們才能動。」

「你騙人。你擔心和筱宮談過以後會無法拒絕吧?你是害怕這樣嗎?」

「我拒絕。」

老師低聲說出口的這些話,大概也包含了自虐的成分。

老師的表情變得稍微柔軟,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爲什麼你這麼肯定?」

「話說回來,是誰告訴你我和那孩子是父女的?」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理由。老師還記得我在時間停止中第一次外出時和你說話的事嗎?」

結業典禮在中午前結束,恢復自由之身後,我騎上腳踏車衝出學校。

「似乎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知道。」

「不可能無所謂。但你不知道那個手術的危險性吧?」

「見面談話也一樣,我的結論不會變,很遺憾。」

一定是這樣。我和她之間的聯繫從一開始就只是這樣。

我也不再說什麼,沉默地看向窗外。

沒錯。我閉上眼,眼前浮現筱宮嬌小的背影。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高町老師一定也是如此。

「這是家務事,外人請不要多嘴。」

接着,老師也站在講桌正面,像平常上課一樣。

「但是我騎腳踏車到校門口後,有回頭看一眼教室。當時老師看起來面對着學生。我還以爲是自己看錯了。」

「嗯,我記得。」高町老師冷笑道:「真是的,誰是『課本朗讀機』啊?我超火大的。」

她知道自己的父親是須旺學園的老師,所以認爲如果是須旺的相關人士,或許可以說服父親。

老師沒有回應。

這股因筱宮的壓力而引起的現象,似乎隨着原因消除,也將結束任務。

現在已經不需要什麼戰略了,我只是溼着眼眶哀求道。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

雖然不知道老師什麼時候復職,但大家繪聲繪影地謠傳他似乎是生了什麼病要開刀。

然而從所有束縛中解放,在什麼都沒有的狀態下談話的話,結論應該會有所改變。因爲老師內心一定有想救女兒的想法。

「沒有什麼時候,直到現在我才確定。我很意外老師就是筱宮的爸爸。」

「老師,你還不明白嗎?時間停止這種現象很不正常。老師很清楚引起這個現象的是自己的女兒,導火線是自己說的話吧?既然如此,你不可能沒想過。每天下午一點三十五分後的一個小時裏,老師都只是茫然地度過嗎?不可能吧!」

「我知道。但我現在無法爲了時音賭上自己的性命。」

「絕對不會這樣。」

我堅定地提出聲明:

「沒有人告訴我。」我搖頭。「時間停止現象是筱宮引起的。既然她是原因,那身爲父親的你不可能動不了。」

「一次就好,請和筱宮談談,拜託!」

「……但我聽說她外公來問老師的時候,你把他趕走了。」

我一回答,話聲裏自然而然挾帶着自嘲的語氣:

老師側頭表示疑惑,拉開講臺的椅子坐下說:

按照目前的步調,傷停補時0;Loss time1;大概再一個星期左右就會消失,而我則會回到原來無聊的日常生活了吧。

這麼一來,每天思考時間意義的日子也將終結。

不過我在想,可以根據觀測者輕易扭曲的物理現象會不會其實只是一種共識罷了?

或許,這個宇宙最初除了「情報」以外,不存在任何事物。

在一無所有的空間裏,恐怕只是我們的大腦擅自用飄浮其中的情報建構出了世界。所以,有多少主觀,就存在多少世界,這些世界彼此平行,絕對不會交錯。

那麼這個由主觀製造的現實爲什麼不能隨心所欲地更換呢?大概是因爲人類這種生物無法忍受孤獨吧。

我們爲了瞭解彼此而對話,一點一滴建構彼此的共識,只要發現自己獲得理解便能得到平靜。

相互理解的需求是種本能。我們爲此學習,自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將對世界的共識刻在記憶中。我們藉此確立自己的存在,成爲世界的一分子。

不過代價是遺忘。忘了世界是依據我們的主觀所塑造,其實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

但這樣就好。

我們是爲了牽住某個人的手──爲了愛上某個人而放棄瞭解開宇宙真理的權利。這麼想就比較可以看得開了吧?

此時此刻,我的心裏也想着筱宮。

再一次也好,我想在停止的世界裏見她。想和她單獨共度充滿笑容的午餐時光。

這或許只是我的留戀,卻無法甩開。

我還是帶了便當,一過下午一點半,便在吉備乃學院的校門旁往裏面偷看。

我怎麼看都像個可疑人物,當我心想不知道什麼時候警衛會過來問話時──

「──哇!」

身後出其不意的一聲大叫,讓我像小鹿一樣跳了起來。

我的膝蓋不禁跪倒在柏油路上,四肢着地。我接着拍拍瞬間暫停的心臟,恢復心跳。真是好險。

「啊,對不起。你沒事吧?我沒想到你會嚇成這樣……」

「謝謝你。」

「那……結果呢?」

懷裏的筱宮就像融化在空氣中般地消失了。

她伸出手。我抓住她的手起身。

筱宮露出耀眼的笑容,幸福地說道。

……別說這種話。我不自覺低下頭。

「咦?謝什麼?」

「怎麼可能辦得到?」

「謝謝。還有,對於很多事,我很抱歉。」

我稍微冷靜下來,拍打自己的臉頰。我咬住雙脣,握緊拳頭,使出全身的力氣壓抑衝動。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應該還在附近。

腦海裏滿滿的都是她。那頭黑色長髮、纖細的身軀、和我相同的身高、柔軟的洗髮精香氣、還有微帶憂鬱的側臉──

耳畔響起哭泣聲。就像她曾經對北極熊做的,筱宮以雙臂抱緊我說道。

「辦得到嗎?」她問。

颳起寒風的街角里,散落着冷漠的人羣。然而路旁的樹叢中,準備綻放的花苞正殷殷企盼開花的時刻。

「……這樣啊,太好了。」安心感和話語一起從口中逸出,我全身放鬆下來。

跑累了,就在凌亂的呼吸下聲聲呼喚她的名字。儘管我每次呼喊時路人都以驚訝的表情停下腳步也無所謂。

「……是啊,或許吧。」

「其實我要轉院了,想在最後看看學校,所以纔過來……沒想到你會在這裏。」

「意思是……之後他也有再過去?」

筱宮說着,伸出右手。

當我祈禱着想再感受更多、更深、更強烈一點,加深力道的瞬間──

筱宮將話語混在白色的吐息中低聲道。

於是筱宮拉起我的手──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表情卻像卸下什麼心頭重擔般明亮清爽。

「拜託,就讓我成爲過去吧。」

「咦,真的嗎?」

「嗯。他來了好幾次……然後就像之前常和你做的一樣,我們一起喫飯、聊天、互相開玩笑……呵呵呵,我說要幫他畫素描的時候,他的反應跟你完全一樣。超好笑的。」

硬來的話,或許可以到筱宮轉院的地方見她。但她一定不希望這樣吧?因爲她是前往嚴苛的戰場和病魔決戰。

這個世界沒有跟我做出任何約定,但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當我再次呼喊她的名字時,再也止不住奪眶的淚水。

我必須忍耐。不論多痛苦,我都必須一個人在這裏等待,因爲,她還在奮戰……

在回應她的握手前,我搖搖頭說:「不用道歉啦。」

我拼命在街頭穿梭,跑過小巷、偷覷商店和車子的內部。儘管如此,卻到處都找不到筱宮。

筱宮的溫度透過大衣傳來。儘管那只是彷彿日光灑落樹葉間的微溫,卻無比令人疼惜。

「全部。謝謝你讓我的傷停補時0;Loss time1;有了意義,謝謝你陪我一起度過這段時間,還有讓爸爸來看我。全部都要感謝你。」

筱宮用一隻手做出圓圈的形狀說:

說完,我也抱緊她。

心中燃起寂靜的火焰。我依靠這股火焰向前邁出步伐。

光是想像這件事,鼻子深處就開始刺痛。這種約定我死都不想答應。

如果你真的不在了,我大概會做相同的事吧。這次由我來停止時間。

如果沒有你,我的初戀不會成立,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所以我不准你單方面告別,一個人離開。

「什麼不在……拜託你……」

「這……這樣啊。」

但要是……要是她的生命面臨威脅,到時候我不會客氣。我會拋棄一切,就算倒轉時間也要去幫她。

在暈眩襲擊下,好不容易擠出的只有這句:「你怎麼會在這裏?」

「……嗯。說真的,嚇了一大跳,還以爲要死了。」

「這個嘛……」

「這樣啊。」

「爸爸現在大概覺得新的家人最重要,但他最後還是對我說,讓他儘儘一名父親的責任。」

「呵呵。」

既然如此,那就祈禱吧。一邊夢想着有一天筱宮能回到這裏,再次和她共度美妙的午餐時光,一邊持續爲了她幸福的未來禱告。

「嗯,沒錯。」

一名穿着制服的女學生擔心地盯着我。

我跳起來飛奔而出,尋找她的身影。

「不要。」我囁語。「你都可以停止時間了,不要說喪氣話。」

我在腦海裏確實刻下她的香氣、身體的觸感和心臟的鼓動。

「不,我的確爲你添了很多麻煩。至少在我不在以前,一定要跟你說。」

「抱歉,嚇到你了嗎?」

到底是爲什麼……想問的問題堆積如山,我卻因爲太過混亂而說不出話。

「哈哈哈,對不起。但不可以比我先死啦。」

筱宮笑呵呵地說:

疑問脫口而出後我便立刻發現:現在的傷停補時0;Loss time1;只能維持幾分鐘,在這段短暫的時間裏,筱宮是來告別的。

春天,就要到了。

「筱宮……!」

「沒多久前……傷停補時0;Loss time1;的時候,爸爸來病房看我了。」

筱宮走向我,用極爲冰冷的雙手拉住我的手說:

哪裏?在哪裏?

看來不是幻影也不是鬼魂,女學生毋庸置疑地是筱宮。

「怎麼會……爲什麼?」

雖然心臟痛苦地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但我還是忍不住問:

「沒問題的。」

「嗯……雖然當時只有講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但總之我說我肚子餓之後,爸爸就說他會幫我買喜歡的食物過來,說傷停補時0;Loss time1;的時候可以喫。」

筱宮臉上浮現惡作劇的笑容回答:

筱宮──

「聽我說,雖然手術的成功率好像很高……但據說十個人中有一個人會失敗。所以,如果我就這樣不在了,我希望你徹底忘了我。」

我下定決心問:「你說轉院,難道是要開刀?」

我簡短地回答。筱宮意外地看起來很有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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