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有個被害人叫久遠久

平日的下午四點半。

小網七海現在總是期待著這個時間到來。

因爲阿見野佳彥會在這個時間來到七海的房間。

阿見野聊天的話題總是離不開久遠久。今天我和久遠同學做了些什麼；久遠同學穿起體育服的模樣很帥氣——諸如此類的內容。

有時候阿見野在來之前整天都沒有和久遠久交談，這樣的日子總是讓七海很暴躁。雖然七海會批評阿見野社交能力低落，但這種時候阿見野總是如此反擊：既然這樣，你自己來學校不就好了？

七海最近都沒去上學。

她並沒有退學，但也不可能再去學校——因爲都發生過那種事了。

下午四點半，門鈴響了。母親打開玄關大門，阿見野一如往常地來到了七海的房間。

今天他會告訴七海有關久遠久的什麼事呢？

七海一如往常地打開房門，迎接阿見野進房。

在這個瞬間，七海的心臟停止了。

阿見野佳彥就像平常一樣出現在門後。然後與平常不同的是，有另一個人在。

在阿見野的身旁——久遠久居然就站在自己的房門口。

七海馬上關上了門。

「咦？怎麼了嗎？小網同學，讓我們進去啊。久遠同學都來了耶。」

「你、你有沒有搞錯啊。這種重要的事，你要事先講好啊！你以爲很好笑嗎！」

「我只是想說你應該會很開心——聽我說喔，我好不容易纔讓久遠同學——」

「我、我這裏也需要一點準備的時間啊！」

該怎麼辦——七海六神無主地在房內踱步。

現在七海穿著超俗氣的草莓圖樣睡衣，沒有假睫毛也沒有黏雙眼皮，就連粉底都沒打，完完全全沒化妝。

因爲以前她曾經當面罵忍是「織口醜八怪」，所以忍記得她是誰。不過那時她給忍的印象是妝容很醒目的辣妹，現在則是散發著清爽感覺的淡妝女孩。

在這之後，七海就只是看著阿見野與久遠久在自己的房間裏交談。難得久遠久出現在自己的房間，七海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如果你是說運動會的那件事——我是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是，你的人生沒有因此改變吧。」

「騙人！」

沒聽過的女性名字。忍不知情的久的人際關係——然而幸德秋良卻曉得。

有個人硬是撬開了久的心房。那個人就是幸德秋良。

七海爲之語塞。

他這麼認爲。光是這樣，七海就有種得到百萬援軍的戚覺。

「至少我是這麼認爲。」

七海渾身的僵硬緩緩紆解，也不再舉著枕頭遮臉。

「什麼嘛。」

織口忍覺得很不甘心。

「沒變啊。你的身體完好無缺，人還在日本，性別既沒有改變也沒有變成誰的奴隸，不是嗎？」

她立刻就從久遠久手上搶回枕頭，再次把臉遮住。不過七海想看著他的臉，所以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

像是渾身酥軟似的，全身上下使不出一點力氣。彷佛有種溫暖柔軟的類似幸福的感覺緩緩包裹七海的身子。

「誰、誰是死賤貨啊！開什麼玩笑！」

「小惠？」

久有所轉變令忍欣喜，開心得不得了。然而，對幸德秋良懷抱的這份情緒，忍仍然無法輕易放下。

沒辦法去學校，但是還想再見到久遠久。

其他人要怎麼看待七海，七海纔不管。也許同學們會嘲笑七海，不過久遠久認爲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幸德秋良打開圖書準備室的門，如此說道。

忍等了又等，等了好幾年。

「那就稱呼你失禁女吧。感覺不錯吧？和中國的宮殿有幾分相似。」

「她叫我去死啊。這得寫下來記上一筆，之後要報復纔行——」

七海提起了勇氣試著問他．，

「變、變了啊。」

小網七海愈說聲音就愈小。

「比起之前那個怪里怪氣的妝，我覺得現在比較好就是了。」

不過他認真的眼神讓七海明白他是發自內心這麼說的。

「怎麼了嗎，小網同學？」

「咦——」

心儀的久遠久現在就在房門外——那個死阿見野，根本就不明白女生的心情。

久變了。然而改變他的並不是忍——是幸德秋良。

久遠久奕然一臉認真地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這時有另一個人——一名女學生走進了圖書準備室。

「那傢伙人在小惠那邊，還不會來。快滾。」

彷佛一瞬間摔落陰暗的幽谷。

幸德秋良取出了大筆記本，坐在忍的對面動起筆來。

「我不會再來了。」

「我、我現在的臉不能見人！」

「那個——」

久遠久的眼神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如果喜歡和誰見面聊天，去學校不就得了。我和阿見野不一樣，放學後只爲了和誰聊天就拜訪誰的家，對我來說太麻煩了。」

雖說是因爲幸德秋良的陰謀，但運動會時七海在全校學生面前失禁了，而且還是超乎想像的量。這樣的自己，事到如今再去學校也只是——

「不、不要看～！」

「什麼——」

「——我還以爲是誰，原來是死賤貨啊。」

忍對那張臉有點印象。是個叫小網七海的一年級學生。

「不不不、不用了！不要這樣叫我！反正久遠同學也不在，我纔不想待在這種地方！」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性病帶原者？」

也許久會像這樣永遠封閉著自己。當忍開始爲此心生不安的時候——

「死賤貨就是死賤貨。用死賤貨稱呼死賤貨有什麼不對？」

久遠久哪會說這種話？肯定是阿見野那傢伙。一定是他對七海懷著莫名其妙的同情，纔會要求久遠久這麼說。

事到如今，自己究竟要拿什麼臉再去上學？

「啊，笨蛋！」、

那讓忍不甘心到了骨子裏。

無論忍如何想讓久提振精神——有時則拿出勇氣邀他一同出遊——但從來沒有打動他的心。

最近久變得比較開朗了。雖然他並沒有展露童年時代那樣快活的笑容，但與封閉在自己的殼中的這幾年相比，差距可說是再明顯不過。

「——今天能和久遠同學見面，我真的很開心。那個，你還願意再來嗎？」

「我、我明明就不是賤貨嘛！你不是也檢查過了嗎？我那個——還沒有經驗——」

七海連忙衝向牀，把臉埋進枕頭。

「——和之前那個娼婦風的打扮相比，現在的你比較符合我的審美觀。」

七海伸手抓住久遠久的制服袖口。

幸德秋良改變了久，而且簡直是輕而易舉——至少在忍眼中看起來是這樣。

「咦？」

幸德秋良一開口就這麼稱呼小網七海。

「既然這樣，久也不是圖書委員。等久來了，我再跟他一起出去。」

離開前，阿見野所說的一句話把春心蕩漾的七海的腦子拖回了現實。

阿見野徑自開門，走進房內。

「喂，等等，失禁女。」

突然間枕頭被搶走了，奪下枕頭的是久遠久。久遠久就在眼前，沒有任何事物遮擋七海的臉——

「——這樣明明就好看很多啊。」

久遠久看著七海的臉龐，嘆了口氣。七海覺得自己的人生結束了。

忍坐在長桌旁的椅子上如此回答。

「你、你的喜好乾我屁事啊！去死！」

「嗨！久遠同學在嗎？」

幸福的時間轉眼即逝。

「——真的是這樣嗎？真的沒什麼大不了嗎？」

七海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久遠久話中的意思。

「當然不可以。這裏是圖書委員的房間，快滾出去。」

小網七海這麼說完，逃命般離開了圖書準備室。

「你要這樣想是你的自由。不過得到我這種人的同情，也沒有任何意義吧。」

幸德秋良露出欺侮孩童似的神情如此說道。

「嗯？我在這裏有什麼不可以嗎？」

久遠久稍稍思考後，直視七海的臉。

那就再也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七海心中浮現了這樣的想法。

「但是，我——」

「纔不怪呢！是雜誌上寫的人見人愛的化妝術啊！男生每個人都喜歡那樣的臉。不要對我有奇怪的同情！」

「偏不告訴你。」

周遭的大人們對忍這麼說：他就是那個雙胞胎的——還真是可憐。畢竟發生過那種事，也沒辦法，只能讓時間來解決。

七海抬起視線，發現久遠久正筆直地注視著自己的雙眼。

「長怎樣？」

「幹嘛？」

「——你說的小惠是誰？」

小網七海轉身就要離開時，幸德秋良叫住了她。

「其他男生的嗜好我不懂，流行的妝我也不太曉得。不過我真的覺得比起之前那種勉強撐出來的打扮，現在的你看起來好很多。」

然而七海只感到幸福。

「你騙人。我現在又沒化妝。」

「——久遠同學是怎麼想的？我……那個——在運動會上——」

「我知道那本筆記本。上面寫著很多殘酷的想法吧？」

「我要進去了喔～」

「——那個，小網同學，你會不會想再去學校？」

「沒、沒什麼大不了？一個女生失禁了耶，而且還是在大家的眼前喔！」

封閉了心靈，對任何事物都毫無感動，活得猶如行屍走肉。

幸德秋良不悅地瞪向忍。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久告訴我的。久還說你是個殘酷的人——可以告訴我嗎？你爲什麼會那麼殘忍呢？」

「殘酷的不是我，是這個世界。我只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我不是想聽這種概念式的回答。」

「這不是什麼概念式的問題。世界確實很殘酷。」

「——幸德同學從小時候就這麼殘酷嗎？」

忍的這一句話讓幸德秋良的臉皺了一瞬間。

「哼——想知道我小時候的事，去問小惠不就得了。」

「那個小惠又是誰啊？」

幸德秋良隨後沉默了好一會。

「——小惠也說過這種事不稀奇，所以我就好心告訴你吧。一言以蔽之，我以前是被霸凌的對象。」

「你也會被別人霸凌？」

「是啊。小時候的我就是個只喜歡書本的內向女生，興趣全部都在書中世界。儘管沒有半個朋友，也從來不覺得自己不幸。世界不來干涉我，我也不去幹涉這世界。一開始就這麼單純——」

幸德秋良的表情轉變。

「——然而從某一個瞬間開始，狀況改變了。突如其來，沒有任何前兆，我開始變成霸凌的目標。被關在女廁所的隔間裏頭，髒水從頭頂上潑下來：我最珍惜的書被撕成碎片，書被撕破時我難過得哭了。爲什麼自己會被欺負，我一點頭緒也沒有——到後來我才曉得，原因是班上很受歡迎的男生喜歡上我，而喜歡那個男生的班上領頭的女學生就教唆大家來霸凌我。而我從來沒跟那男生講過話。」

說到這裏，幸德秋良凝視著忍的雙眼。

「也就是你這種人，毫不講理地欺負了我。」

「——和我一點關聯也沒有嘛。」

「總而言之，當時的我不曉得自己是因爲那種無聊的理由而遭到霸凌。我這麼想著——這世界很殘酷。在這殘酷的世界中，我必須保護我自己——你想我怎麼做了？」

聽人家這麼解釋，久覺得根本就無所謂。

「——吵死了，給我閉嘴。」

「——死了？」

眼淚掉個不停。

「我當然懂——因爲我從小就認識久了。」

就在打掃的過程中，久毫無預兆地倒下了。整顆頭異常沉重，還發著高燒。愛哭鬼忍顯得很擔心，久告訴她只要睡一下就會好。

幸德秋良猛然轉過身來，把臉對準了久。

不過實際上久沒有那麼弱，反而算得上很強，唯獨贏不了哥哥而已。所以他總是會被拿來跟哥哥比較，被認爲沒什麼實力。現在回想起來，嘲笑久只是殘渣的那些真正脆弱的人只是藉此保護自己的自尊心罷了。

因爲織口忍和幸德秋良兩人正在房內獨處。兩人之間可說是一觸即發的緊張關係。

推開圖書準備室的門，久大喫一驚。

幸德秋良只是睜圓了雙眼，一語不發。

久說因爲他有把柄在幸德秋良手中，纔會被迫服從於她——然而真的是這樣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從那之後，久就封閉在自己的殼裏面——你懂了吧？久和你這種原本就個性灰暗的人是不一樣的——」

幸德秋良表面上看起來像個暴虐的主人奴役著久，但實際上是毫無保留地依賴著久的心軟，依存於久——在忍的眼中看起來就像這樣。

「連這種事也不曉得還敢說什麼靈魂彼此相連？未免太好笑了。你根本不瞭解久嘛。」

「你停止不動的人生——」

懷抱著這樣的希望，在道場擦地板也不覺得累。

「爲什麼你從沒告訴我？你明明就有應該報仇的對象吧？」

——要是我贏了，忍就不要嫁給永，來當我的新娘子。

更讓久喫驚的不只是這兩個人湊在一起，而是織口忍正在哭泣—

「就是那個殺了你哥哥的駕駛啊。那傢伙沒被判死刑，現在也逍遙地活在人世間吧？你恨吧？你沒想過要復仇嗎？」

「我剛纔告訴幸德同學了——有關永的事。所以——」

久心中無處宣泄的悲傷會因爲報仇雪恨而受到淨化，讓自己的時鐘再度動起來嗎？儘管那樣必須揹負罪孽，久覺得比像行屍走肉般活著似乎要好上許多。

「不對，你忘了。你當時不是也很崇拜永嗎？永——無辜的永就這樣一點道理也沒有地被殺死了。你爲什麼現在還笑得出來？」

但實際上掉下眼淚的人反而是忍。

那兩行淚水究竟是爲了永還是久，或者是爲了一心等待久卻空等了好幾年的自己呢？忍分不清楚。肯定全都包含在內吧。

久的時鐘指針確實從當時開始就不再向前進。

「你自以爲懂什麼啊，性病帶原者？」

「我老實告訴你——我喜歡久。一直都喜歡，從小時候開始，到現在已經好幾年了。還有，你這個人——真的很礙事。」

「——久和你不同。」

但是我很開心。當然久變強這件事讓我很開心沒錯，但不只是這樣。我可以當久的新娘子，這件事讓我真的好開心——雖然久的誤會一直沒解開——我喜歡的從來就不是身爲天才的永，而是不放棄努力又心地善良的久。

幸德秋良笑得詭異。

幸德秋良總是相當期待澀澤惠的心理諮詢時間。而今天當久的心理諮詢結束後，卻沒在走廊上發現幸德秋良。原本以爲她可能在圖書準備室小睡，來這裏一看卻發現織口忍也在，而且兩個人居然都在哭。

忍一面掉眼淚一面瞪著幸德秋良。

同時，久的高燒彷佛幻覺般消褪，久眼中的世界萬物也如同幻覺般失去了色彩。

當時久正和忍一起在道場擦地板。練習結束之後，兩個人留在道場進行爲了打倒永的特訓。當天特訓很順利，久覺得自己也許能打倒永。儘管不是現在，但總有一天一定會辦到。

久也不曉得我的心情，只是單純因爲勝過我而開心，笑得非常燦爛，開心得蹦蹦跳跳。但是啊，那是我最後一天看見那樣的久。」

「我——」

我接受了他的挑戰，使出全力比試——最後我輸了。

「我們是相同的，性病帶原者。小惠也說我們一樣。像你只會緊抱著青梅竹馬這種一時的關係，一輩子也不會懂。」

久常常向我挑戰，因爲我比永弱，但是比久強。不過當時我體格比久高大就是了。咀現在久已經長得比我高大許多。

「我沒有亂講。不然幸德同學知道嗎？久有個雙胞胎哥哥。」

坐在長桌的另一側，幸德秋良用那泫然欲泣的表情聽著忍說話。

「——喂，你說最後是什麼意思？」

因爲她說的話並不正確。

忍雖然已經有所自覺，但也無法阻止自己。因爲那與久有關。而改變了久的人並不是自己，而是這個令人痛恨的幸德秋良。

打從出生時就在一起的永已經死了。永是久的雙胞胎兄弟，是柔道天才，是久景仰的對象，也是久的目標。

撞飛永的駕駛年紀十八歲，纔剛拿到駕照，開著雙親買給他的跑車，嘗試在公路上甩尾卻失敗，整合車衝進人行道。

「不是這樣的，久——」

「——什麼？」

「對了！我剛剛纔曉得啊，不舉男！」

幸德秋良露出妖豔的微笑，抓住久的肩膀。

忍的這句話讓幸德秋良的臉皺了起來，那表情無助得彷佛被欺凌的孩子般。

不過久一點也不在乎那些傳聞。我比誰都明白，久在暗地裏比哥哥更努力練習。

「——你說久和你一樣？」

久的視線與幸德秋良對上。短短一瞬間，她露出了久從未見過的軟弱表情，馬上轉身背對他。

「喂，現在是怎麼了？」

久已經陷入了些許的混亂。

在我感覺到我們實力已經不分上下的那一天，久對我這麼說：

「——在你對殺害你哥哥的人渣報仇雪恨的瞬間，就會再度前進。」

忍聽不懂幸德秋良話中的含意，也沒必要聽懂。

織口忍所說的只不過是冠冕堂皇的好聽話。久這麼認爲。

——然而，我還是毫不留情地打倒了久。然後我這樣告訴他：你這樣下去永遠都贏不了永喔。久不會希望我放水，我也知道久很拚命地想變強。像這樣累積了一次又一次的認真比試之後，我和久之間的差距確實漸漸縮短了。

她的表情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模樣。

另一方面，幸德秋良是個非常脆弱的人。

那對久而言，就相當於失去了整個世界。

永死去時的記憶在久的腦海中甦醒。

「對，曾經——永是個柔道的天才，尤其在立技上特別有天分。儘管面對體格大上許多的高年級生，肯定會使出令人震驚的漂亮過肩摔獲得勝利。我那時覺得他大概會在奧林匹克贏得金牌吧。不只是我，大家也都這麼認爲。

「沒錯。那男人不打算干涉世界，也不希望受到外界干涉。我認爲他和我一樣，而且我發現他真的和我一樣。我和那傢伙的靈魂是彼此相連的，像你這種現充應該不會明白吧。」

織口忍用那愛哭鬼天使的表情看著久。

大錯特錯——忍想著。

忍所認識的久是個非常溫柔的少年。

拒絕幸德秋良那些蠻橫命令的機會照理來說應該隨便都有。然而，爲什麼久會對幸德秋良言聽計從呢？

「——我來幫你。來吧，我們來討論計畫，給那個人渣比死還痛苦的制裁。」

「——我不一樣。我和永是血脈相連的雙胞胎兄弟，我和永一心同體。我沒辦法像忍一樣，忘記永而活在當下。」

永在加護病房努力了六個小時後，斷了氣。

「——曾經？」

在長桌的另一頭，幸德秋良的表情又變回那被欺侮的女孩。

她的殘酷看似超乎想像的強悍，但實際上只是過剩的自衛反應。至少忍是這麼想的。

久遠永，久的雙胞胎哥哥，柔道天才，衆所期盼的明日之星。

「我沒有忘。」

接下來，自己要對幸德秋良說出很傷人的話。

到了醫院後，久才知道——哥哥永過上了交通事故。

幸德秋良以惡魔般的表情凝視著久的雙眼。

「死掉了啊，就在那一天。」

而比起哭泣的織口忍，更讓久訝異的是居然連幸德秋良也一副剛哭過的表情。

你要哭就哭吧，你明明一點也不瞭解久——忍這麼想著。

「我和久，不只是單純的童年玩伴——」

愛操心的忍說得去醫院。久原本不想讓大家擔心而拒絕，但最後還是敵不過忍的堅持．搭著她父親的車被載到了醫院。

織口忍開口對久說道：

「——久啊，其實和我有婚約喔。」

「你錯了——」

「——永已經死了。就算你對駕駛報仇，永也不會再回來。久真正需要的不是爲了永報仇，而是連同永的份一起活下去。從今以後，與我一起活在當下這個瞬間。」

打家裏的電話，又打爸媽的手機，全都轉到語音信箱。

「忍不是久的兄弟，才說得出這種話。」

「婚約？——少胡扯了。」

「我就好心告訴什麼也不知情的幸德同學。久啊，曾經有個雙胞胎哥哥，名叫永。」

「——久不一樣。他不是你那種個性陰暗的人。」

她從途中就一邊說一邊哭。然而幸德秋良沒掉眼淚，這讓忍覺得莫名地不甘心。

說到一半，織口忍爲之語塞。

「我想到我要用更殘酷的方法對付他們。我開始一一對霸凌我的人展開報復。逼得三個人不敢再來學校之後，就再也沒有人來找我麻煩，同時也不再有人會雞婆找我講話——在這之後，我就一個人活到了今天。雖然有時會遇見有人想幹涉我，但我全都拒絕了。因爲誰也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突然遇到哪種霸凌。像這樣過了好幾年，我終於找到了，散發著和我同樣氣味的人——久遠久。」

另一方面，久的才能不如永——雖然他們明明是同卵雙胞胎。我曾經聽人家在背後說過，久是天分被哥哥吸乾後剩下的殘渣。我想久本人一定也聽過這樣的傳聞。

「永他——出了車禍，死了。正好在我和久留在道場裏以結婚爲賭注決鬥的時候，永送低年級的學生回家，就在途中——想在公路上甩尾卻失敗的改裝跑車撞向了永他們，永急忙推開了那個孩子——那孩子得救了，但是永卻……死了。」

「久——」

「就是這樣，不舉男。這個女的根本沒血沒淚，只活在當下這個瞬間追求快樂。這種欠缺感性的現充根本不懂其他人的痛楚，也無法想像。所以他們會輕易地霸凌別人，也會輕易否定被害者唯一得到救贖的機會——也就是復仇。」

「不對。」

「有什麼不對？我哪一句話說錯了？」

「——不對。我一直思念著久，所以我明白——久是膽小。」

「你說什麼？」

久瞪向織口忍。

「你就是膽小。你的腦袋雖然理解永已經死了，但其實心裏沒有承認永已經死去的事實，纔會把心封閉起來。你沒有承認永已經不在的世界，你沒有接受永已經不在的悲傷，你只是逃避著不面對傷痛而已。」

「沒錯，我是不承認永已經死了。所以我要復仇。」

「不是這樣的。久的問題不在於復仇不復仇，而是你明明還沒有接受永的死，就算復仇也沒有意義。難道不是嗎？幸德同學——」

織口忍以笑容正眼看著幸德秋良這麼說道，讓幸德秋良愣了一瞬間。

「——老實說，我也很感謝幸德同學，是你幫忙打開了久的心。雖然只是一點點，但那畢竟是我辦不到的事。」

隨後，織口忍將那微笑轉向久。

「久——現在的你，一定能忍受沒有永的世界。承認永已經死了，接受那份悲傷。在你接受現實之後如果還是想報仇，那你就那麼做吧。」

「什麼接受悲傷——那種事我辦不到，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去做。」

「做得到。」

「你是怎麼接受那件事的？你是怎麼做才接受那麼重要的永的死？」

「——我大哭了一場。」

她笑著這麼說。帶著淚的笑容。

「也許你不曉得吧，我在喪禮之後一個星期沒去上學，就只是一直哭。雖然很難受，我一直哭一直哭。心裏想著久一定比我還難受。」

「一直哭——一直哭，是這樣嗎？」

一顆淚珠很快就轉爲兩行淚水，淚水一道又一道增加，鼻水也冒了出來。久面具般的表情四分五裂，眉心緊蹙．咬緊牙根，渾身顫抖。他抱住自己的雙臂，彷佛腿軟了似的跪倒在地上。

永已經死了。

——原來如此。我只要大哭一場就好了嗎——

久哭得如同孩童般。

——無論幾個小時，無論經過多久。

永已經死了。打從出生時便在一起，他是久的雙胞胎兄弟，是柔道天才，是久景仰的對象，也是久的目標。

自從永死後，久封閉了心靈。仔細回想，自己就連一次也沒哭過。

嘶啞的哭嚎聲，鼻水止不住地流淌。

幸德秋良神色擔憂地看著哭泣的久；織口忍則像慈母般守望著久。

久回想過去。

這時，久沒有表情的臉頰上有一顆淚珠劃過。

哭嚎。

久想再見到永，打從心底想再見到永——但已經一輩子都不會再相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