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礦山王的真面目──撒旦的半敲燒

那是一棟就算說場面話也沒辦法稱得上漂亮的小屋。雖然有個還過得去的庭園，但用來當作住家，實在有點難以安心。就像是流浪領日薪的勞動者，邊在其中起居邊想象着總有一天要住到豪宅去，滿布於下層區的那種建築物中的其中一棟。住家的旁邊種着一顆小小的蘋果樹。

「你就是礦山王索貝因吧？吾在找你喔。」

對於有着微妙威嚴感的青年，以及跟在他身後警戒心表露無遺的銀髮少女，老人顯得不知所措。

沉默良久，老人順了順鬍子說：「……真不簡單啊，居然知道我住在這裏。」

「吾調查過了。」

「哼……哪裏派來的？你們是某個國家的間諜嗎？但這未免也太年輕了……」

「不是，只是個廚師而已。」

「廚……廚……師……？」

索貝因露出和被上錯菜的客人相似的表情。

「在這附近，有間叫做空中樓閣亭的店。」

「喔喔，我聽別人說過……」

「我今天來是有話想和你談談。」

「嗯……那麼就進來吧……」

貝爾被請進屋裏，順着招呼坐在椅子上。亞絲塔站在座位旁邊，索貝因則坐在對面。

「所以，你想說什麼？」

「……啊……啊啊，唔嗯……」

貝爾來回左右張望環視周遭。亞絲塔也同樣左看右看，靜不下來的樣子。

首先，紫色和粉紅色的壁紙十分刺眼。牆壁上有着型的物體，在那前面還橫躺着三角柱長出四隻腳的謎樣物體。櫃子裏並列着一大排用途不明的器具，衣帽架上掛着黑色皮革制且布料很少的衣服……是從外觀來看無法想象的房間。

「……不好意思。」

「怎麼了嗎？」

手足無措的亞絲塔，看起來像是在跳奇怪的舞蹈。

爲了讓互相都不能退讓的兩人有協商的餘地，該怎麼做纔好？

「嗯？」

「我懂！」

貝爾搖頭。因爲太過奇怪了所以他纔會問，但好像不是探問這個的時候。他感覺到不應該繼續深究下去。

一陣沉默……

亞絲塔動也不動地說：

「我也都叫我老婆女王大人！」

「不會痛嗎？」

「痛。」

「那個……比起這些，吾有話要說。其實──」

「這樣啊……那她叫你陛下是？」

索貝因像是開導他般地說：

「……是這樣啊。」

「……你想試試看？」

貝爾這麼說道後，索貝因微微搖頭。

「就算是這樣也好，拜託了。」

索貝因用溫暖的語調回憶。

「不過，那個三明治真的很好喫喔！端出那個說不定索貝因也會很滿意！」

「你可能不知道吧，所謂怪物，是魔界的戰鬥生物。是魔族送過來的。」

「好不容易到手的機會，我想要全力以赴來挑戰。」

……原來如此，是爲了明哲保身啊。從他警戒着魔族動向這點，看得出來他對魔族並沒有抱持太正面的情感。

「如果被說不好喫的話，吾就會放棄，拜託。」

「所以，我想要守護這個家。雖然我能理解你想要守護店的心情，但就算會踐踏那份心情，我……還是想守護……和妻子一起玩樂的回憶。」

索貝因嘆了口氣。

「你在上層區也有房子吧？」

「我希望你喫一次吾做的料理。然後，如果有美味到讓你想要再喫一次的話，可以重新思考一下土地重劃的事嗎？」

「……但是，我沒辦法反對。」

「您這麼說的意思是……」

「我不清楚……我已經脫離世俗很久了。」

「……問題不是怪物。」

「索貝因，懇請您……！」

貝爾向前傾身說明原委後，索貝因的兩道眉毛皺到快要連在一起了。

「唔……」

對貝爾來說，他沒辦法理解那種心情。不過，如果把索貝因對妻子的心意想成暴食王對美食的感情，似乎也不是想象不到。

他深深低下頭。

「……就是這樣，拜託了。」

「爲什麼？」

經過一陣沉默……不久後出現了嘆息聲。

暴食王別西卜到今天爲止，從來沒有低頭過一次。因爲沒有必要。而只有那樣的人物被稱做魔王。並非是不能低頭的人物，而僅僅是沒有他需要低頭的對象罷了。

「……我明白了。就這麼一次吧。」

也難怪亞絲塔會發出錯愕的聲音。

「……把頭抬起來。」

貝爾這麼說完後，從亞絲塔身上傳出「匡當」的聲音。像是鋼琴的低音同時齊聲響起的聲音。

「那個是坐在上面用的。」

「不是，她只是服務生。」

沉默繼續蔓延……貝爾視線的餘光有人影晃動。

他知道這不是低頭拜託就可以的事。但……也別無他法。

回去的路上，貝爾絞盡腦汁思考食譜。

他把臉轉向從下方位置傳來的嚴肅聲音，只見亞絲塔單膝跪地，深深低下頭。魔界第一高傲的洛特騎士竟然……

「我所生長的故鄉是有獨特調味的地方喔，我老婆好幾次都想試着重現，但是都辦不到……想要讓我的舌頭滿意，我想相當困難。」

「亞絲，你……」

索貝因舉起左手比向周圍。

……一陣沉默。

「唔……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我雖然本來就有礦石和藥草的知識，但是關於做生意是個初學者。讓我老婆喫了不少苦頭啊。」

沒多久後，亞絲塔一臉覺得可惜地喃喃說道：

「舊城牆裏住不慣啊。」

這番話聽了是很高興，但貝爾自己很清楚還欠缺關鍵因素。

「因爲怪物增加是事實。我像這樣住在下層區這裏，所以也不能置身事外啊。」

索貝因輕輕冒出一句：「……你有興趣？」

原來是這樣……是他妻子的興趣啊……

「不是有附着手鐐腳銬嗎？」

「你不會成爲幫兇吧？」

「怎、怎麼這樣……讓您低頭這種事……」

──他……那是多麼清澈的眼神……！

「……我對喫沒那麼有興趣喔！至今爲止，我已經喫過多到數不清的昂貴食物，但一次都沒有覺得好喫。」

「咦……什麼？不、不是……那個……不是的……那……我、我我我站在守護陛下的立場，完全沒有在想那種失禮的事情、一次都沒有，不過看起來像是那樣的話，我真的也不會覺得不高興，沒有那種事情……！」

「……這樣啊……是你的店啊……」

索貝因沉默沒多久後，緩緩搖頭說：

──總覺得好像不太一樣……

「……索貝因，給吾一次機會。」

「……魔界風的調味目前還沒有完成。直接正式上場的話又不放心呀。」

雖然貝爾很清楚，但還是裝不知道比較好吧。在還不知道他是因爲何種原因離開魔界之前，貝爾如果表明是前魔王，無法想象會帶來什麼結果。

亞絲塔也一副在思考什麼的樣子，但她聽到貝爾的碎碎念後抬起頭說：

看向一臉爲難的索貝因，貝爾深吸了一口氣──

先不提這房子多糟，可以想象他是個大商人卻無法住在舊城牆內的理由。根據亞格特的情報，他好像是魔族的樣子。壟罩着上層區的強大結界對力量不強的魔族而言應該會造成相當的負擔。他一直隱瞞身世背景的理由，從他不是人類這點去想，就能明白了。

「……索貝因！」

「陛下都已經低頭了，我怎麼可以還杵着……！」

無視驚慌失措的亞絲塔，貝爾繼續說道：

「陛……陛下？」

「……你是貝爾的妻子嗎？」

「爲了不知道怎麼賣東西的我，我老婆已經不只一次兩次去低頭拜託交易對象。好幾次、好幾次，爲了我……我回想起了這件事呢。」

「吾等店裏都讓員工稱店長爲陛下。」

貝爾沉默不語時，索貝因看向亞絲塔。

這樣的話就不好交涉了。霍克的情況是利他的行爲，所以還有協商的餘地。但就算吾最後說「即使把自己的性命暴露在危險下，也要守護空中樓閣亭」，又有誰能瞭解呢？

──不過吾覺得他住在這房子裏也好不到哪去……

「嗯……我果然還是想要魔界的食材。而且，不能是常見的食材。必須是所有魔族都不得不說好喫的那種究極食材……」

亞絲塔開口問道。

「冒險者公會還很遊刃有餘。怪物他們應該會想辦法處理。」

「嗯……也就是說，怪物之所以會增加，是魔界要有動作的徵兆。在他們攻過來前，必須做好充足的軍事準備……」

索貝因用力點頭。

「……那個奇怪的物體呢？」

「那個三角形的物體，是做什麼用的？」

「沒有……」

貝爾凝視着他藏在眉毛底下的眼睛。

「你說機會？」

「一次就好，請喫喫看吧。」

對着兩人絲毫沒有動靜的頭，聲音接着落下。

從窗戶徐徐吹進來的風，搖晃着窗簾發出聲響。下層區的喧鬧聲，從各處傳了過來。

稍喘一口氣後，索貝因用明確的聲音說道：

「無論如何，真的拜託您了……！」

「這個家和土地，我們兩人以前一起生活的地方充滿了回憶。那個三角木馬，還有十字架刑具、口枷、鞭子也是……」

索貝因的家差不多和瓦克姆斯河一樣近，就在貝爾和四豔公再次相聚、亞格特差點被射殺的那條小路附近。是從空中樓閣亭徒步可到的距離。

「說穿了，這個土地重劃不過就是法蘭西斯和廚師公會的私人恩怨而已。爲了教訓看不順眼的下層居民，才弄個名目出來。」

「……要是還有利維坦就好了。」

「是啊……」

利維坦棲息於魔海，是種差不多有小島那麼大的巨大海龜。據說它的肉有着魔性般的美味，只要是魔族一定二話不說被俘虜。提到魔界的美食，它是第一個就會想到的東西。

然而利維坦並沒有放入暴食王的全餐裏。理由很簡單，因爲它已經絕種了。

「算了，緣木求魚也不是辦法……如果至少能知道他的故鄉在哪裏的話……」

貝爾這麼說道後，亞絲塔突然開口。

「……陛下，關於那件事……」

「嗯？」

「索貝因他……曾說過很瞭解礦石和藥草……」

「嗯，他是這麼說過。」

亞絲塔用回顧記憶的人才會有的若有所思的眼神凝視着空中說：「……我父親擔任洛特當家的那時，聽說有個前往人界遠征，沒有回來的部下。」

「哦？」

「因爲是傳聞，所以詳細發生什麼事我並不清楚，但聽說那個人是父親的老朋友，很熟悉礦物和藥草的知識……而且……」

亞絲塔大動作回過頭去看貝爾說：

「有着不可告人的嗜好！」

「……他的名字？」

「應該是……納貝羅士。」

「……八成就是那傢伙了。」

住在那種房子裏的傢伙，如果到處都是那還得了。

「這樣啊，原來是你領地的居民啊……」

「那麼，我也先過去了。」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從他的腳底颳起不可思議的風，吹亂了他的廚師服和黑髮。

「咦！」

貝爾衝進食堂裏說道：

貝爾迅速邁出步伐的同時，說道：

警戒而眯起的紅眼環視四周。爆炸持續發生。

「是、是的……這個是……呼哈……放置play嗎……」

所謂的智慧之果，是洛特家領地自古以來做爲名產的樹果。這種果汁發酵製成的果實酒很美味，暴食王生前也很喜歡當作餐前酒來喝。喫下去後會一時提升智力和魔力這點，可以說是它的特色。

除了對洛特領地居民來說是寶貴的收入來源，這種果實是有着比那更崇高意義的象徵物。向每一代的王獻上這種果實，是他們的驕傲。自幼就十分熟悉的這個味道，說得上是他們的根基。

「──你們幾個，出發去魔界嘍！」

從緩步向前的露琪身後，亞格特脫下頭巾慌忙跑出來，貝爾再次中斷詠唱說：

──咻砰！

要移轉到魔界的話，消耗的魔力相當龐大。魔力存量沒有問題，但用人類的肉體前往需要冗長的引導動作和詠唱。

笑容滿面的亞絲塔跟在他身後。

貝爾直接穿過店裏走到後院，兩手接二連三比出複雜的手印。

「呀！」

「我不知道，但那個……是高密度魔法彈！」

亞絲塔咬牙切齒。

「陽爲月，光爲影……彼爲此，黃泉爲現世……」

「──咦、咦咦咦……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出去的座標在哪？」

「……陛……陛下……那……那個……」

──咻砰！

「果然還是要回去嗎！您聽進去我的話了呢！」

「索貝因是洛特公爵領地出身的人。如果要做出讓他滿意的料理，使用洛特領地的特產是上上策。」

「唔……」

「……算了，現在是不可能的喵。」

剛轉移過來的露琪倉皇失措。

「不是，吾只是要去拿食材而已。」

「萬象之源的魔力啊……讓不曾闔上的衆神明之眼，暫時小睡片刻……」

熱風吹動她的髮梢。

在吧檯閱讀魔法書的芙蘿蕾，睡午覺的梅菲，一如往常擅自喝着紅酒的露琪都大喫一驚。

亞絲塔一句話也沒說，她雖然稍微移動了身體，卻沒有打算站起來。她身體繼續壓在上面說：

「……唔？」

亞絲塔一旦脫下盔甲後，說得上穠纖合度的身材，穿的是那件由露琪監修的暴露兔女郎裝。是套尺度相當大的衣服。

「咦……？這、這是因爲……！」

「嗯啊……現在是這樣。但遲早有一天要讓您回去。」

貝爾不禁低聲說道。

貝爾的右手摸到柔軟的觸感。比水煮蛋還軟嫩，又比豆腐再硬一些……

亞絲塔立即向從冰壁後方降落的芙蘿蕾問道。

亞絲塔變得像紅椒一樣通紅。

他的背後有着石造的復古城堡和大門。門扉緊閉，看得出來正張着魔力的防護罩。這裏是他在魔王時代時來過好多次的洛特家的城堡。

「人家慢慢過去……」

「如果他是我洛特領地的居民……用智慧之果如何！」

芙蘿蕾敬個禮，飛快地揚起外套。像是被自己的外套包住藏起來一樣，她的身影也消失於無形。成爲人類之後再來看，實際感受到魔族的魔法技術真的很驚人。

亞絲塔像是跳起來一樣的站起身。

「啊……！陛、陛下……」

芙蘿蕾轉過上半身，說道：

「……沒關係。」

附近再次出現爆炸。

「喝啊……！」

貝爾放聲喊出詠唱的最後一句，身體有種魔力徹底漏光的感覺。強烈的疲勞感襲來，他感到暈眩而步履蹣跚。這是隻有一部分的高等魔族才能使用的魔法，所以他會這樣也不奇怪。同一時間，他周圍的景色像是水潑到顏料上一般流逝而去……

若是用這個果實來做料理，應該能感動洛特領地的居民。

貝爾晃了晃因衝擊而昏脹的腦袋……然後，皺緊了眉頭。

好幾個光彈從左手邊的森林在泛紫的空中畫出拋物線飛過來，陸續着地，在四面八方散佈震動、撞擊與火焰。

「陛下！」

芙蘿蕾「啪」一聲把書闔上說：「原來如此，是要用智慧之果嗎？」

魔法彈雨不停地降下來，眼前所見的景色漸漸成了焦土。而後，像是等着破壞繼續進行下去一樣，「轟轟轟──！」原以爲是從魔法彈發射地點傳出轟隆聲，沒想到卻出現了魔族大軍。

露琪、梅菲和芙蘿蕾的竊竊私語，沒有傳到貝爾的耳裏。

「……沒這回事，是很好的建議。」

魔王別西卜，終於在十六年後回到故鄉……

「對、對不起！像我這種膚淺又多嘴的發言，您就……！」

貝爾接着這麼說道後，四豔公們都擺出了「原來是這樣啊……」的表情。

身體顫抖着的亞絲塔，讓貝爾也些許感到焦躁。

迎面而來的是讓地面搖晃不已的衝擊和聲響，以及令空氣燒灼得吱吱作響的爆炸。

她紅色的瞳孔一點一滴地緩緩靠近。以和冷凍食材自然解凍差不多的速度……

話才說完，她就跳起來，向前翻滾的同時釋放出魔力的波動。在落地之前，那小巧的身型就如同溶入空間似的消失無蹤。

「哦……哦哦！」

「我想也是呢……」

「要好好變身成人類喔──次元轉移！」

「──陛下！」

「亞絲塔，看來你的領地好像遭到襲擊了。」

「我也一起去！」

「可惡……什麼人居然這麼猖狂……！」

「亞絲……你爲什麼穿這樣……？」

「但要是這麼做的話，不會有暴露出我們真實身份的可能性嗎？」

「對、對對……對不起！做……做了這種事！哇啊……！」

亞絲塔揮動右手召喚大劍，畫弧一樣地揮舞。隨着劃過的軌跡，她從兔女郎的裝扮變身成騎士罩袍的穿着。同時她隱藏的角顯現，進入備戰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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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怎怎……怎麼會！我應該是穿盔甲啊……太急就搞錯了……呀……！」

「瞭解！」

亞絲塔這麼說時，高速飛來的一擊逼近眼前──然而，就在要直接撞上前，兩人的面前吹過冷風，瞬間形成的冰壁擋了下來。

「……你留下來看店，亞格特。」

「亞絲塔的城門前就可以了。」

貝爾中斷詠唱說：

「嗯。」

這時響起尖銳的風切聲，梅菲以跪在地上的姿勢出現在貝爾身旁。

「……嗯，智慧之果的料理嗎？」

「我打算只用來提味，不過也要考慮變成那種情況的藉口。」

梅菲追過在前方奔馳的亞絲塔，瞬間衝了出來。

「連你都來的話，不就沒人顧店了嗎？去把窗戶認真擦乾淨。」

聽到貝爾的低語，亞絲塔一臉不安地說：

亞絲塔突然靈光一閃說：

「是……是的！」

「……咕……您、您沒有受傷吧……？」

伴隨着焦躁的呼喊聲，貝爾的身體被用力撞倒……隨後，眼前再次爆發出衝擊和熱風。地面出現一個黑黑的大凹洞。亞絲塔壓則壓在他的身上。

「唔……啊、啊啊，抱歉……！」

魔界的午後，太陽比人界稍微昏暗，景色因瘴氣而略帶紫色。城的周圍本來應該是森林遍佈、閒靜的田園風景，但現在卻四處竄出火舌、地面凹陷，慘不忍睹。

「……這是發生什麼事了？」

「……芙蘿蕾！狀況如何！」

不知爲何瀰漫起詭異的氣氛，貝爾也慌忙站起身。

下個瞬間，好不容易站穩的雙腳，用力踩上的不是空中樓閣亭後院的土地，而是堅硬的觸感。

「現在梅菲正前往調查中，不過……」

按照出門時貝爾的命令，頭上綁着頭巾用抹布擦窗子的亞格特，發出讚歎的聲音。

「偵查辛苦了。」

「是喵！陛下，那個是路西法的軍隊！」

亞絲塔瞠眼發怒。

「可惡的路西法！竟然敢攻來我的領地！」

「路西法在嗎？」

貝爾問道，梅菲搖搖頭。

「四十五兵團，領頭的是黑山羊侯撒旦！」

「渾蛋路西法，終於開始動作了嗎……」

不同於冷靜口吻，貝爾內心非常着急。

他想要統一魔界就隨他去。但是，這種狀況下，智慧之果不知道還有沒有剩。這點吾無法原諒……在這個宇宙間，吾絕不允許從吾手中奪走美食的人事物存在。

「……該如何處置，吾王？」

「你們還能作戰吧？」

亞絲塔把劍舉在胸前說：

「受封於陛下的領地，守護它是領主的義務！」

芙蘿蕾召喚出法杖和魔法書說：

「如您所願。」

梅菲俐落地揮舞握在兩手上的短劍說：

「喵，只要能盡情胡鬧的話！」

露琪眉毛往兩邊下垂說：

「可以回去嗎……這種話，只有人家一個人的話說不出口……所以人家也參戰～～」

「陛、陛下……快逃……！」

「嗚……會被看到啦……這樣會被看到……！」

「……本來還以爲會更厲害一點，是我高估了嗎？」

每走一步都在地上鑿出坑洞的同時，貝爾說道：

貝爾站在城前，眺望着忠臣們戰鬥的樣子。

浮上低空的芙蘿蕾發出銀鈴般的聲響。和那柔弱的印象相反，她每喊一聲就從地面長出冰山，士兵們飛上了半空中。

撒旦的臉上滲出黏汗。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還活着啊，別西卜！」

「──打爆他們。」

芙蘿蕾杖一揮，冰壁就消失了。於此同時，四豔公們開始動作，在快要化爲焦土的田園景色中朝正面迎來的大軍奔馳而去。

一開始處於優勢的戰況，緩緩地開始勢均力敵，應該以一騎當千爲傲的四豔公們，被成羣的小兵給壓制住了。

撒旦眯起眼睛。

這個，才真正是暴食王心的形狀。

「抓住她們。」

送出飛吻。粉紅色的愛心圖案朝着殺過來的敵軍飛去，落地引起大爆炸。

洋裝破損，呈現半裸狀態的露琪癱坐在地。

「──平底鍋！」

「不過……哇喔，這平底鍋也太棒了。完全沒有損傷……這樣的話不僅不會吸附油垢，應該也不會燒焦黏在上面了……！」

開始產生騷動。像是在說：「你、你說什麼……」

他鬆了口氣，說道：

吵雜聲蔓延開來。像是在說：「他到底在說什麼……？」

「唔……」

「怎、怎麼回事……那是盾嗎？」

貝爾進行詠唱。

亞絲塔雖然用大劍的劍身接下，但卻飛散出驚人的火花被彈飛了出去。大概是這一擊有超乎常理的衝擊，像子彈一樣被撞飛出去的亞絲塔衝撞地面彈起後滾了好幾圈。

冰的微粒在芙蘿蕾周圍飛舞着，逐漸形成堅固銳利的顆粒時，撒旦迅速將戟扔了過去。

「……武裝──」

瞬間前撲上來的梅菲，腹部中了那一擊彈了出去。

「陛、陛下他……保護了我們……！」

「退下，那是四豔公。我來應付她們。」

撒旦將右手用力一拉，飛舞在空中的戟就回到了他手上。

「咩……咩……咩呀──！」

「……咩──────！」

幾秒後，和硬物撞擊聲一同，貝爾的兩腳陷入地面。儘管藉由魔力強化過的撒旦臂力非比尋常，但能將貝爾的肉體強化到擋得住的魔力，也非同小可。

「對現在的您來說……」

「陛下──！」

亞絲塔勉強挪動身軀，試圖奔近。她伸長了左手，發出喉嚨都要嘶啞的吶喊聲：

來到如同退潮般開始退後的士兵們前面，馬背上的……不對，山羊背上的男子舉起戟尖高聲說道：

「去告訴路西法……不準對吾部下出手，懂嗎！」

魔力相容性低的人類肉體，不可能承受得住魔族武器的一擊。戟貫穿貝爾的胸口，往他的心臟一刺，就停止了跳動……這本來應該是無可避免的未來，但紮實的轟天巨響，打破了這個想象。

剩下的餘黨們，黑山羊鳴叫着，四十五團的士兵們面面相覷。正當瀰漫着像是在說「喂，這下該怎麼辦……？」的氣氛時，貝爾用肩膀扛着巨大的平底鍋望了過去。包含山羊在內，所有人神色惶恐，屏息以待。

同一時間，從撒旦手中來回送出神速的突刺。

揮出去的平底鍋鍋底把戟給撞斷，直接朝撒旦身體側面狠狠敲下去，清脆的撞擊聲響徹雲霄。撒旦在魔界的空中畫出一道巨大的弧線，就在要衝破雲層時來到最高點，接着開始墜落，就這麼朝着路西法的城池天守閣撞進去，揚起了大片塵埃。

「陛下……？」

在戰場的風吹撫下，貝爾只說了一句：

把劍當作柺杖，勉強站起身來的亞絲塔這麼說道，但貝爾並沒有停下腳步。從他腳底湧出的魔力，爲他的步伐帶來威嚴。

「不會太大了嗎？」

「──召喚！」

「……吾話說在前頭。」

「怎麼可能……居然用區區平底鍋……就將我的戟給……！」

就算用大火也絕不會讓食材燒焦附着，保養只要水洗一次就ＯＫ，有着能將熱度均勻傳到整面的理想構造，一甩就能做出二十人份以上的炒飯，衆多廚師都夢寐以求，理想的……

貝爾全身釋放出的魔力，撼動四方。

「沒想到吾王最大的敵人……居然會在這種地方，以這麼弱小的姿態出現……機不可失！」

最先到達的是梅菲，劍刃接連閃爍，準確地砍傷士兵們握住武器的慣用手。

結束的尾音落下。

貝爾左手遮着眼睛上方眺望遠方，確認了整個過程後，滿意地點點頭。看來訊息是有傳遞到了。

「其實我快累死了喵……陛下也太異於常人了喵……」

「呀……！」

「因爲贏了那樣的她們而意忘形……就代表你們太青澀了！用魔界食材來比喻的話，就是比冰結山脈採得到的青蔥絲還要青澀！」

「我的名字是撒旦。叛徒四豔公，覺悟吧。」

只有露琪的周遭沒有戰場的氛圍。她一邊優美舞動着，一邊從槍大量噴出槍火的姿態，有如舞者一般。她單手各六發，共計十二發的子彈射完後──

「萬象之源的魔力啊……描繪出由吾心所生之影……」

「……嘿咿、嘿咿……嘿咿！」

男子邊命令部下，邊將三叉戟的底部往背後突刺。

撒旦目瞪口呆。

「請、請快逃……陛下……！」

「不是喔，你搞錯了。這是……」

「……什麼意思，你……是人類？臣子……？」

接着，從蜂擁而至的敵軍後方，響起了討人厭的叫聲。某個身影如疾風般奔馳而來。那是名頭戴羊骨，身披黑色羊毛外套，雙手拿着三叉戟的男子。雖然是個有着修長臉型的帥哥，但他黃色的瞳仁往橫向延伸，很有魔族特色。他跨騎着黑山羊，就這麼衝刺靠近亞絲塔，並把手上的三叉戟一揮。

「──喀噗！」

貝爾的步伐進入了戟的攻擊範圍。

梅菲壓着肚子站起來，芙蘿蕾跟着動作。露琪也用手遮住下半身重點部位，想辦法站好。

所有人全身顫抖。

當他朝背後下命令時……一聲怒吼像是要震懾住準備開始動作的士兵們般轟然響起。

「四豔公剛從人界轉移過來，所以魔力幾乎要見底了喔！」

「不……不要、陛下！不要……我已經……」

露琪擺動雙手，從黃金的槍發出射擊。赤手空拳的撒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出雙手。他輕而易舉地將夾在食指和中指間的子彈朝着露琪扔回去。子彈擦過露琪的洋裝。

撒旦一臉錯愕。

「唔……可惡……！」

「什麼……？」

「去死吧──！」

貝爾朝戰場踏出一步。

貝爾陶醉其中。

「難道……你是……」

「不准你再繼續對吾的臣子施暴，路西法的走狗。」

撒旦橫向生長的瞳仁轉了過去。

芙蘿蕾急就章做出來的冰防護罩被輕易貫通，戟擦過她的身體濺出血花。芙蘿蕾掉落到地面。

亞絲塔感動不已。

「嘿咿呀啊啊啊啊──！」

「討厭……！」

「──休想！」

「滾吧，撒旦。她們是吾重要的服務生們，就連一個你都別想動她們一根寒毛。」

怒喝一聲，亞絲塔大劍一掃──「砰咚！」的發出魔法彈撞擊地面的聲音，將前鋒的魔族數人彈飛。

她兩手一甩，召喚出兩把黃金的槍。

「……啾。」

「爲了不要再讓你有機會投胎，看我把你打得魂飛魄散……」

撒旦羊骨頭盔下的眼神閃爍出光芒。

擋下戟尖的，是貝爾兩手抓着的鐵製塊狀物。

「……唔。」

他一把拽起三叉戟的同時，貝爾將平底鍋像要扛到肩膀上似的往上高舉。

「咩……！」

「不要瞧不起平底鍋的強度喔！不如就讓你親身體會一下……」

撒旦全身噴發出魔力，架好三叉戟時，貝爾手放胸前開始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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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維持躺在地上的姿勢，梅菲有氣無力地說道。

「青蔥絲不管是煮還是烤都很好喫，但你們給吾記清楚了，四豔公不是你們應付得來的……很好，你們走吧。」

得到許可後，士兵們和黑山羊迅速撤退。貝爾和四豔公的召喚武裝也在戰場消失時，留下魔力殘渣後消失殆盡。

「──陛……陛下……陛下啊啊──！」

亞絲塔立刻飛撲過來。

「啊啊，陛下，陛下……真的很對不起，請您務必原諒我，請原諒我啊！」

亞絲塔一邊眼淚滴滴答答掉個不停，一邊用盡全力抱緊。多虧她的臂力，貝爾全身骨頭都發出被擠壓的聲音。

嘎嘰……嘎嘰……嘎嘰……

「放開，呼吸……不過來。」

「陛下果然超強……」

搖搖晃晃站起身來的梅菲，感到訝異地說。

「您的魔力沒有受影響嗎？」

壓着傷口的芙蘿蕾問道，貝爾一面抓住亞絲塔的下巴把她推開，一面說：

「嗯。應該是不如以前的魔力。但還不至於會輸給路西法喔。」

「啊嗯……魔王大人……好棒……人家可以脫了嗎……？」

「……爲何？」

「看到魔王大人的英姿，全身熱得發燙……」

「肚子會着涼喔。肚子痛就沒辦法品嚐料理了。忍耐一下。」

就在他們這樣一來一往交談的時候，背後城堡的防護罩消失了，緊閉的大門也緩緩打開。男女老幼的魔族們戒慎恐懼地從裏面走了出來。大概是這附近的領地居民吧。

「──亞絲塔大人！」

「那、那……那個！」

有如波浪興起一般，領地居民們一個接一個屈膝跪地。到剛剛爲止還瀰漫在四周的悲壯決心，變成另一種炙熱的感受。他們眼中燃燒着要向這位值得敬愛的王，獻上從來沒人喫過，最美味果實的決心。

亞絲塔露出安心的笑容後，摸摸小女孩的頭。接着她向智慧之果伸出手，但卻像是要碰熱騰騰的東西時一樣停了下來。

「吾喜歡更熟一點的。」

貝爾現在沒有那個心情理會他們。

「……您是別西卜大人嗎？」

她垂下雙眼。

「吾不要。」

「吾只是在追求美食。」

「……陛下……爲了我們……？」

「即時讓領地居民到城裏避難了。臣子們也沒有受傷……只不過，智慧之果的農地全都被燒光了……」

貝爾沒有伸手，冷笑了一聲。

貝爾的回應很敷衍，抱頭喃喃自語。明天要給索貝因的料理該如何是好？而且更讓吾受到打擊的，是失去一個魔界的滋味這件事……爲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所以吾才平定魔界的……

「哦哦，薩爾格塔娜絲！」

梅菲聳肩說道：

「……你有很優秀的領地居民呢，亞絲塔。」

「不用擔心。領地內的災情如何？」

亞絲塔瞪大了眼。

貝爾眯起眼睛回應後，沒有人聽得見的細語隨風而逝。

「那樣比較好喫。」

「……遵……遵……！」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智慧之果居然……智慧之果……」

芙蘿蕾臉上泛起一絲苦笑，露琪挺起胸擺出戲謔的姿勢。

大概是小女孩的家長吧，手撐在她背後的男人說道：

亞絲塔驚叫的同時，貝爾也怒聲說道：

「……嗯。」

「嗯……怎麼會這樣……智慧之果竟然……怎麼會……」

「……什麼？」

「吾乃暴食王！這種程度的品質是滿足不了吾的！還要再更好……爲了向吾獻上更多最完美的果實，要用心辛勤工作！」

「怎麼會……！」

「領主大人，這個……！」

「最後的一顆，在這孩子的手上。」

「亞絲塔真是太遲鈍了喵……」

「嗯……啊啊……那就交給你了……」

「……哼。」

「領主大人……請交給我們的王。」

薩爾格塔娜絲當場跪了下來。

他接着繼續說。

「……唔！」

這個果實，是洛特家領地居民們心的根基。這最後一顆果實，對他們來說是多麼的重要啊？永生永世，想要傳遞給子子孫孫的文化，他們現在正準備交付出來……

「請您……笑納！」

「不、不是的……恕我冒昧，現在是最好喫的狀態……」

「……洛特領地的居民啊！」

如同從內部自然發出光芒一樣的銀色果實……那是智慧之果。

「哎呀，真囉嗦！品質吾不滿意！吾說不要就是不要！」

「什麼？你們，什、什麼意思……？」

「包含亞絲塔大人，洛特領地的我們一直深信您會回來……」

她捧向貝爾。

摩擦着被貝爾用幾乎要留下指痕力道抓住的下巴，亞絲塔也揮手回應。薩爾格塔娜絲是侍奉洛特家的僕人，也是亞絲塔的副官。貝爾在過去還是魔王時也見過她好幾次。

一個接着一個靠近的領地居民們，所有人同樣跪在地上。

領地居民之中，一名小女孩站了起來。她被周圍的大人們推着背後來到前面，和亞絲塔及貝爾四目交接後，將兩手很寶貝抱着的東西交給亞絲塔。

「這樣啊……謝謝……！」

「您沒有受傷吧，亞絲塔大人！」

走在最前面，身穿皮甲的輕裝少女，大大揮着手跑了過來。她的頭上有着下垂的狗耳朵，從手肘到手掌，以及膝蓋到腳掌都覆蓋着毛茸茸的毛。身材比亞絲塔小一號，大約和梅菲差不多。很有小型犬的感覺。

「你、你說什麼……！」

站在他們最前面的亞絲塔，半分錯愕地低語道：

貝爾環視領地居民後，看向亞絲塔。大家的表情都一樣。那是下定決心的眼神。

「雖、雖然您這麼說……但更熟的話會變得軟爛……」

他高聲呼喊。

貝爾無視四豔公們，面向領地居民，右手往旁邊一揮。

「把那個果實成功增加給吾看吧！如果讓它枯萎的話，吾可不會放過你們喔！」

「你……真的還是個小朋友呢……」

不知誰這麼說道後，亞絲塔抬起頭，用雙手接過智慧之果。

「遵命！」

薩爾格塔娜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