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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傾聽你的顏色》 · 小川晴央 · 3萬 字

我和學長兩人在進入居酒屋前,肩搭肩組起了圓陣。

「聽好囉?雖然對方是個強敵,但只要積極進攻,一定會在某處露出破綻。就算我們的個體能力位居劣勢,但只要團結合作,一定可以獲得好成績。我們要互相援護對方!別忘了戰鬥意識!不能在精神上認輸!我們走!1、2、3加油!」

與其說我們是組合搭檔,不如說其實我是被學長抓來組隊的。什麼狀況都沒講就把我叫了出來,就連接下來該做些什麼,我也不知道。我隨著吆喝聲反射性地踩了一下右腳,堆積在地面的乾燥落葉隨之發出清脆的聲響。

因爲現在正好是運動之秋的時節,我本來以爲他是叫我出來打網球的,沒想到在居酒屋裏等待著我們的是兩位女性。就算是毫無男女經驗的我也立刻察覺到,這是一場名爲「聯誼」的餐會。

「詹姆斯•狄恩曾經說過『把握生命每分每秒,不要留下遺憾』,所以我不想再猶豫下去,打算先交往再說。先上牀也好!」

我妻學長坐在我的隔壁,一手抓起大杯的生啤酒杯。現在明明是十月的夜晚,他竟然只穿著一件夏威夷襯衫,襯衫上的扶桑花紋和菜單封面所寫的〈秋季味覺饗宴〉完全不搭調。

「最近不是變冷了嗎?不想要一個可以在牀上互相取暖的對象嗎?」

他每次開口說話,那一頭宛如鋼刷的蓬亂頭髮就會跟著搖晃。

和這樣的學長相較之下,我就只是僵硬地坐在桌邊,不停地傻笑。只有在自我介紹的時候,開口說出「我是杉野誠一……呃……是影像學科的。」而已。

「我妻同學真是有趣的人耶!」

「藝大怪人多的傳言原來是真的。」

坐在桌子另一側的兩位女性相視而笑,她們的桌前各自放了自己點的梅酒兌水和卡嚕哇牛奶。

「怪人?我嗎?纔不是咧,明明就是你們太普通了,還穿著看起來都差不多的衣服。」

即使在剛認識的女性面前,他也不肯說句場面話或客氣話,最重要的是他完全沒有爲他人著想的心意。

「討厭啦,這可是流行耶,今年秋天就流行穿這樣。」

「穿那種鬆垮垮的洋裝?拿來遮住癡肥的脂肪是很方便啦,但這下子不就看不見胸部的曲線了嗎?」

我妻學長冒失地開始審視女性們的胸部。

「討厭啦~我妻同學真是下流~」

女性們一致誇張地縮著身體。頓時整個空間充斥著笑聲,我喝著烏龍茶的速度也加快了起來。

我緊張又怯懦到已經分不清手掌上溼潤的液體,究竟是結露還是手汗。

「不管什麼事情都該嘗試,酒也要喝啊。大學生活只有八年而已耶?」

「嗯……這個病治得好嗎?」

「你用什麼編輯軟體?」「高中時就在玩影像嗎?沒別的事情可幹嗎?」「所以你有多閒?」

「是在說小梓還是淳子的事?啊,還是真奈?」

我妻學長整個腰沉入椅子中,一臉饒富興致地眺望著窗外。

那句完全無法幫上忙的發言,是我在本次聯誼中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梅酒小姐的聲音和表情都很爽朗,但是,我的腦裏浮現出她隱藏在聲音中代表輕視的焦茶色,已經變得比剛剛還更要混濁。

我們現在是二年級生。而我之所以稱他爲「學長」,是因爲他漂亮地留級了好幾次。當我剛入學的時候,我妻學長還是二年級生。

我勉強在地板上找到空間坐下。

梅酒小姐大概終於按捺不住,用力把玻璃杯放在桌上。我被那聲響嚇到,突然繼續接著說:

當然,即使如此我也無法容忍他那不知輕重的人格。去年的這個時期,他對初次見面的我所說的話,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啊,我想起來了!對了!對了!」

「怎麼啦?啊,難道是你之前那個『魔法耳朵』嗎?」

「不,跟治療沒有關係,畢竟這並不是病。由於這是稀有案例,我無法理解的部分也不少。」

「你不是說自己以前被女生搧過巴掌嗎?」

從檢查結果中確定我沒有異常後,醫生便開始說明:

「誠一!好好唱出聲來啊!」

每次我開始解釋的時候,她的「聲之色」會慢慢混入羣青色。當羣青色的比例跟緋色差不多時,她就會開始大哭,並說:「你爲什麼就是聽不懂?」

她們都在心底想著:「這場聯誼什麼時候破局解散都不奇怪。」

「學長,你總有一天會被告性騷擾的……」

「知道聯覺這個詞嗎?」

面對這個根本還沒報上名來就滔滔不絕的學長,我的內心起了一股無名火。遺憾的是,我無法拒絕他(畢竟我真的很閒),因此開始幫忙編輯他當時企劃製作的作品。

有些單字對當時的我來說很難懂,後來我才理解,這是在說明何謂「感受力」。

「哎呀──跟這種學長做朋友,誠一你也很辛苦吧?常常操煩許多事情吧?」

這句志得意滿地擺明了要待到被退學爲止的格言,是學長的口頭禪。正如他所說,他其實在藝大中做了好幾部影像作品。而放在這宛如倉庫的房間內的紙箱裏面,幾乎都塞滿了進行那些攝影時使用的小道具和資料。

「我、我都說那女優不是我了!」

不過,看他一臉絡腮鬍和完全沒整理的蓬鬆亂髮,就算別人說他已經超過三十五歲,我也會表現出毫不喫驚的無趣反應。

我從學長的聲音感受到清爽的檸檬色,代表他終於從記憶中挖掘到真相的爽快感。

我老是擔心哪天會被教授本人發現。要是被問「是誰編輯的?」學長絕對會立刻出賣我。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紫色代表著猜疑心。當時還是小孩子的我,只覺得暗紫色就像是魔女熬製的湯,覺得很不舒服。

只要不同時接收對方的臉和聲音,腦中就不會浮現出「聲之色」。對方不必直視我,但我的視線裏必須有對方的臉孔。

隔著電話聊天時,不會看見「聲之色」。錄影的影片等等,似乎也因爲消除了各種細微情報,所以也不會浮現出「聲之色」。

「是、是啊……很操煩。」

「我覺得她們沒生氣就已經算是奇蹟了……」

「因爲我還未成年。」

我和媽媽都歪著頭。

到了國小四年級時,我才知道那個名爲「聲之色」的感受並不是大家常識中所認知的事物。媽媽以前一直都把我所說的「聲之色」解釋成小孩子的妄想。直到我十歲時仍然不停說著「聲之色」,媽媽才只好帶我去醫院就診。

「這是你做的吧?」

雖然我好像把他形容得很差勁,但後來我在這一年半中學到,其實像他這種負責企劃的人,在藝術大學中意外地很少,爲了完成一份作品,這樣的人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你說得也沒錯啦……」

「就算印象這種東西本身不帶有顏色,我們還是能夠聯想出相符的色調對吧?例如男生是藍色,女生是紅色。或許是他這方面的聯想力發揮到了極致,所以他會將接收到的情報自動在腦內轉換成其它感受。」

進入這位我妻學長所住的宿舍以前,外頭的空氣冷到露出工作褲的小腿長出雞皮疙瘩。但是,他的房間卻悶熱的不得了。問題鐵定是出在疊到像拼圖般的瓦楞紙箱。學長那狹窄的房間裏總是放著搞不懂是什麼東西的材料和瓦楞紙箱,就連牀上都四散著雜物,無法想像他平常到底是睡在哪裏。堆積如山的箱子就像擁擠的高樓大廈,帶給我沉重的壓迫感。

「她們不是笑得很開心嗎?」

「我妻同學喜歡胸部大的女生嗎~?」

當我聽見對方的聲音時,聲音會像波紋般,讓我的大腦在一瞬間浮現出顏色。

「你說得也是啦……」

「我有在聯誼時,害女生覺得困擾過嗎?」

「纔不是。」

從他這句話來看,可知他對於剛纔的聯誼毫無反省之意。

「可、可是學長,你很喜歡那片DVD對吧!」

由於學長留級太多次了,我也不知道他的實際年齡。

「話說回來,我今天的發言可真是敏銳啊,我的實力真是不可小覷。」

而且我之後還得騎機車回到距離這裏兩站的公寓。

聽見醫生笑著這麼說時,我在腦內看見了紫色。

「咦?那是可樂嗎?你不會喝酒嗎?」

「囉嗦!況且明明是你的問題比較大吧!你在聯誼後半段,根本一直低著頭!」

「聯誼真是棒透啦!」

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位。我是覺得那兩位女性都非常有魅力,都有著漂亮肌膚和圓亮大眼。

雖然當時我用「就是覺得他的聲音在發抖」矇混過去,但從那次以來,學長就開始說我是個「擁有『魔法耳朵』的男人」。

醫生和媽媽一來一往地對話之後,導出了一個結論:「只要不影響日常生活,放著不管也沒關係。」

「抱歉。」「我也想要唱出聲。」「我也有聽見音樂。」

當時連教室位置都還搞不太清楚的我,突然被不請自來的學長追問到狼狽不堪。

「我一直在想到底曾經在哪看過你!就是那個!我之前看的A片!你長得超像A片中,那個被男優用魔法暫停時間後所玩弄的女優!」

在上音樂課時,每當班上女生對我這樣吼叫,我的腦中都會浮現出塔巴斯科辣椒醬那種紅色。

腦中浮現出腐爛木材般的「焦茶色」。點梅酒的女性正鄙視著我妻學長。

「那個是我這次要在拍攝中用的東西,所以從今天開始,這個就是桌子了。」

我擠出的聲音小到甚至無法蓋過鄰桌上班族的對話。

「真是幽默又直爽的男人啊!」

順便一提,已經完成的影片叫做《上課時,從眼睛發射光束的教授和被燒殺殆盡的學生們》,在影片分享網站的點閱率到現在都還在踏實地上升中。

這間宿舍直通豬士藝術大學廣闊的校園。我和我妻學長一起就讀有好幾門學科的影像科,只是,學長常常翹課,用一起就讀這個字眼似乎不太恰當。

不過,放在這間房間裏的物品中,沒有一樣是學長自己親手製作的。他笨拙到甚至要花一整天的時間才能把線穿過裁縫針。

「難得安排跟音樂科美女聯誼耶,雖然其中一個不是我的菜就是了。」

等到我就讀國小二年級時,才知道原來「聲之色」代表發言者的感情。

醫生一邊用原子筆搔搔自己的頭髮,一邊繼續說道:

「他從以前就很愛說『那個人在說謊』之類的話,就算我開口說教,他也會發現我其實根本沒有生氣等等。」

「我們是讀影像科的,所以對拍攝的幕後很有興趣,那個作品真的把時間給暫停了嗎?」

與其說是製作,不如說是學長脫口說出:「不覺得這樣做很有趣嗎?」之後便著手企劃,然後再負責「逼人制作」。

「討厭,我纔沒拍那種片呢。原來我妻同學會看那種東西啊──」

「反正你很閒,來幫我吧。」

梅酒小姐的「聲之色」已經混濁到像是在腐爛的木材上抹一層爛泥。

「也有看到國字就想起味道、看到形狀就聯想到聲音的例子。據說可以背誦圓周率到好幾百位數的人,會把數字聯覺成景色。」

「你只是爲了湊人數才強迫我去的吧。」

從啜飲卡嚕哇牛奶的女性中感受到「緋色」。看起來就像是地底深處滾燙的熔岩般不吉利。她已經鄙視學長到了沸點,憤怒不已。

我妻學長保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勢,把他腳邊的瓦楞紙箱踢給我。我便按照他的指示,把自己的可樂和脫下來的連帽外套摺疊好,放在紙箱上。

我也不太懂發動的詳細條件是什麼,或許不只是接收聲音,接收表情、動作和臉部皺紋等細微情報,都是讓我感受到「聲之色」的必要條件吧。

梅酒小姐試圖轉移話題,她把手上的溼紙巾當作麥克風,轉而找我聊天說道:

我妻學長拿起剛剛在便利商店買的氣泡酒,灌進他那還殘留啤酒味的嘴裏,花了半分鐘左右喝光後,猛然把空酒瓶放在作業臺上。

雖然原因出在學長身上,但我無法反駁。

我妻學長邊拿啤酒杯,邊指著點梅酒的女性。

「不是第一個女優喔,是第二個被玩弄的那個女優。長得超像耶──」

他用手中的手機重複播放我之前當作作業提交的影片。他不知道是從哪得到那個影片,看完後特地來找我搭話。

如果我能緩和場面氣氛,說出可以製造新話題的回答就好了。但我的腦袋沒有靈活到辦得到這種事。

我沒有對父母以外的人提過「聲之色」的事。不過,之前被學長抓去打麻將時,我曾經靠著「聲之色」看穿參加者作弊。

不過,我也曾經遇過即使對方正在怒吼或是哭泣,感受到的「聲之色」卻和對方的表情完全相反的案例。我想,我所看見的應該是對方真心話的顏色,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是聯覺的一種。雖然抱持著這個疑問,但我並沒有詢問原因爲何。

結果,學長失禮的態度和我沉默寡言的行爲,並沒有讓女性們當場爆發不滿的情緒,她們真是個顧全大局的人啊。感激不盡。

「有什麼困擾話,隨時都可以找我談喔。」

如果這次的聯誼可以透過視訊電話參加,或許我就會覺得輕鬆許多吧。

「我比較訝異你可以一次講出這麼多名字……」

「不管是酒還是香菸,二年級的時候就可以嘗試了啦。二年級就可以了!」

「問題不在那裏吧──?」

所以,我實在無法在聯誼中繼續看著女性們拚命隱藏自己對學長的輕蔑與憤怒,只好在途中拚命轉移視線。

「因爲像你這種土裏土氣的傢伙,也知道自己沒資格挑人啊!」

不知道我妻學長是把我當作影片編輯人手看待、還是當作感情還算好的學弟看待,他常常會像今天一樣,爲了湊人數玩耍而叫我出來、或是隻在進行製作作業時找我陪他。即使如此,對我來說,他仍然是自從我讀大學之後相處時間最長的對象。

我感受到的「聲之色」是澄澈的金黃色。他的內心充滿著自信,深信自己的提議全都是爲了我好。

學長高舉手上的氣泡酒,面對著我如此說道。

有句話叫做直言不諱。但學長的發言已經是赤裸直白到不忍直視的程度。就算是在這間怪人機率頗高的藝術大學中,他的怪人程度也算是出類拔萃。

「下次的聯誼,禁止你繼續那樣畢恭畢敬。第一步就要儘可能進攻到對方內心,這可是約會鐵則!」

「喔……」

下次的聯誼。聽起來就跟下次的行星連珠時間一樣,毫無現實感。

更何況,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用輕快的語氣和女生對話的模樣。

「啊,不過你說不定不必去下一場聯誼呢。」

我妻學長冷笑著如此說道。

「什麼意思?」

「我看到囉~你拿到女生的聯絡方式了吧。真是良心掉河又被狗喫的傢伙啊。」

學長連說兩個譬喻來嘲弄我。

「拿是拿到了啦……」

「真好啊──秋天真是戀愛的季節!」

「學長,你春天和夏天也都這樣子講過……」

我從牛仔褲口袋中拿出對摺的餐巾紙。在居酒屋的店名印刷字底下,寫著點梅酒的女性的電話號碼。雖然上面的數字因爲餐巾紙表面的凹凸紋路而歪斜扭曲,但還是能清楚辨識。

「如果下次能在沒有那位學長的環境下喝一杯就好了。」她在道別時說了這句話,同時把餐巾紙交給我。

「喂,快點聯絡她啦。現在立刻、在我面前。」

「我爲什麼非得照做不可啊?」

「有趣的事件如果沒在我的眼前發生,就等同於沒發生過。」

我妻學長用食指和中指圈成橢圓形,像是戴眼鏡一樣放在雙眼的前方,看起來就像個新品種的外星人。

「我纔不聯絡。」

早上九點的課,就算把早上會塞車這點考慮進去,騎機車上學的話也只要在八點半出門就來得及。所以只要在出門前十分鐘起牀……

「爲什麼是以我被甩爲前提啊。」

我看不見隔著電話的學長的臉,所以腦中不會浮現「聲之色」。不過倒是可以很清楚知道他現在很不服氣。我很後悔自己因爲熬夜而精神疲憊導致嘴巴亂說話。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喝醉而體溫上升,學長脫下身上唯一一件夏威夷襯衫。

「白癡,至少可以讓你去夏威夷旅行啦。」

「做出行動之後纔算是有戀愛經驗啦。告白之後被甩,就可以得到首次失戀點數1點。」

「那可真是辛苦啊。」

後來我再也不曾跟父母談跟「聲之色」有關的話題。或許他們以爲隨著我長大成人,也早就感受不到了吧。

「我纔想問你爲什麼會覺得事情可以稱心如意啊?就憑你那個性。啊,有分岔。」

不管撥電話的人是誰,我都討厭手機鈴響的瞬間。因爲這和被他人搭話是一樣的意思,都是要開始交流的訊號。

「看來你對我的事根本不感興趣嘛。」

是第二堂課。我記在腦中。

『哪有人第一句就這樣說啊!』

看得見「聲之色」並不是什麼英雄的超級力量。這股力量既不能解決事件,也無法拯救任何人。如果說真的有人因此得救,那個人應該就是膽小的我自己吧。

「好啦,快點起牀準備!」

我當時盯著我妻學長的臉,「聲之色」顯示出的是代表無色的白色,不帶有任何含意。因爲他並不是在開玩笑或嫌棄我,反而讓人無法生氣。況且,隨著時間流逝,就連我也開始覺得學長的預言越來越真實。

『我打算以少人數拉長時間製作,不早點開始不行。

當我吐露出「聲之色」的事情後,便開口問我的父母:

學長絲毫不在乎我抱怨的內容,繼續說道:

「就算有一朵花腐敗,不代表整座花圃都髒掉了不是嗎?不管是爲了增加社團人數還是有沒有男友,都有相遇的價值啊。說不定你可以在聯誼中遇見更可愛的女生,對方也可能會跟男友分手啊。」

高中時我會在固定的時間起牀,每天都有充足的時間準備出門上學。但讀了大學之後,當可以自行決定要不要出席上課時,我也變得無法戰勝睡魔。

「就這樣睡下去……好像會很危險。」

「學長,你就算知道她有男友,也知道她的社團狀況,還願意參加聯誼啊。」

「嗯。啊,糟糕,要消失了。誠一!快點拍照!快!」

學長從腋下拔了一根毛之後,只在一瞬間四處看一下有沒有垃圾桶,隨後立刻斷念,直接把那根分岔的毛髮往自己的背後丟去。

「誠一你看。作品命名爲《用乳頭和易開罐拉環痕跡做出的臉》。」

「你說的那些點數,感覺累積之後好像可以換個米券之類的東西。」

「你的問題在於談戀愛之前吧。你就加入社團,喜歡上個有男友的女生然後被甩,這樣也算是一個寶貴的經驗啦。」

「只有學長你會這麼直白啦。對方只說:『喜歡你啊,沒有問題。』」

當我伸展已經固定成椅子形狀的關節時,放在佈滿灰塵的桌上電風扇旁邊的手機開始震動。

被說中了。我無法反駁,只好把手上的餐巾紙擺在可樂的旁邊。從可樂罐滴落的結露開始慢慢地染溼纖維。

「抱歉。要幫你去上色彩跟影特嗎?」

「七點了啊……」

『喔,其實只是要你代替我去點名啦。』

「沒錯,你說得對。」

雖然我妻學長從來沒有達成他的目的過,但對他來說,參加聯誼是爲了要找女朋友的,要他參加一場毫無未來可能性的聯誼,實在很不自然。

「知道了啦──!」

我從椅子上站起,打開陽臺窗戶。秋天特有的乾燥空氣進入屋內,彷佛乘著秋風而來的茶色枝葉,在一樓涼亭中搖曳。

當然,這裏沒人會責罵爲了看午夜外國影集和電影而熬夜的我也是其中一個原因,早睡對我來說就跟早起一樣困難。

「相遇的價值……」我像個笨蛋一樣複誦。

從此以後,我開始自行避開與包括父母在內的人四目相交,儘可能不要感受到他人的「聲之色」。

『不管是不是找覺得我只會要他代點名的人幫忙,我的心情也不會有所變化啦!』

「爲什麼?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耶。」

「啊──這樣啊。果然。話說,既然你早就知道,就事先跟我說啊!」

徹夜未眠直接迎接清晨陽光,對大學生來說,是搶下出席率的其中一種機會。

「失戀點數是什麼啊……?」

『還有之前那個作業,今天要討論喔。下午三點在第二學食集合。』

父親立刻就回答說:「哪裏怪」「別在意」。而母親也跟著接話說:「沒錯沒錯,那是個性的一種啦。」

──擁有這種力量是不是很怪……?

我說完後卻沒聽到任何回答,抬頭一看,發現學長把喝光內容物的氣泡酒瓶抵在自己的胸膛上,玩了起來。

我開始在腦內計算開始上課前的預定排程,雖然能睡的時間短暫但還算足夠,可是,我完全沒有起得來的自信。

「我很不擅長這種事啊。溝通交流什麼的、抓取與人之間的距離感什麼的。」

「因爲回老家的交通費開銷太大了啊。再來,就算是我這種人,也是有一點戀愛經驗的,我也有一兩個喜歡的女生……」

多虧這能力,讓我的高中生活完全沒有充實可言,也只交到幾個徒有形式的朋友。但我還是因爲自己沒有傷害到任何人、沒有惹任何人生氣而感受到成就感。

如果父母心底那股不安之色並不是我會錯意、如果那顏色變得更深的話……一這麼想,我甚至喪失了製造話題並跟他們聊天的能力。

那顏色對我來說,是不安的象徵。

放在紙箱上的可樂罐發出喀啦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贊成學長的發言。

「你都讀了這間學生多到像笨蛋一樣的大學耶,多去跟幾個人相遇啊!你就是這副德性,纔會一個朋友也沒有。不管是在這裏還是老家。」

或許正因爲這種內情,她們才肯隱忍下來,並讓那場聯誼溫和地結束。我感受到的那個代表罪惡感的灰色,也是因爲欺騙了我而受到良心的譴責吧。

──我看你啊,總有一天會死在公司的電腦前,螢幕上顯示著別人硬塞給你的工作,因爲已經做完了,上司看了你的死狀之後也只會說一句:「好吧,算了。」

「喂學長?要代點名嗎?」

學長在大學內走個三步就會遇見認識的人,對八卦話題也很敏銳。

「因爲八成沒希望。」

我會和他人保持距離,時時留意說話的時候不要觸及對方的神經。

我妻學長的回嘴彷佛說明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讓我不發一語。正如他所說,對方對我說的那句話,的確是謊言。

當她叫住我的瞬間,我還在心裏妄想:「原來如此,像我這種長相的人其實在這地區可是大受歡迎的風雲人物,就算沉默不語也會有女生主動搭話啊。」這種投機的邪念還讓我不由得擺出陶醉的笑容。

我妻學長要我做的影片編輯作業已經完成了八成左右,電腦用盡全力輸出最終檔案,速度慢到就連滑鼠動作都變得遲鈍起來。

即使如此,憤怒的沸點或悲傷的洞穴仍然會突然出現在眼前。當我一發現,身體就會像傀儡般失去柔軟度,連站都站不好。

當我轉頭背對著電腦螢幕時,發現窗外已經一片明亮。接收到跟電力製造的光線截然不同並帶有熱度的光芒之後,我的眼球感到一陣刺痛。

畫面顯示爲「我妻學長」。

「畢竟她的社團因爲人數不足的關係,快要廢社的樣子。所以纔會到處尋找願意入社的人,參加聯誼也是爲了這理由吧。」

棉被就像是聖母一樣溫柔包覆著我,彷佛有人正在操縱睡覺的我,讓我自動關閉鈴聲大作的手機鬧鈴。重複這動作好幾次後,我才一邊蠻橫地憤怒並心想:「爲什麼這世界上會有人發明貪睡功能啊?」一邊爬出被窩。

「爲了和女生相遇而參加準沒錯。」

只是,有件事我沒跟學長說明。我詢問的人並不是戀愛對象,而是我的父母。

像這樣沐浴在清晨陽光之下,代表自己又度過了漫長人生中的其中一晚,心中油然升起些許成就感。

不知道爲什麼,學長挺起了胸膛。

「姊姊也還沒好啊!」

但是,就在此時,我在腦內感受到混濁的綠色。現在回想起來,那顏色就跟當時上學路線中會經過的儲水池裏頭生苔的水一樣。還是小孩子的我,總覺得那個位於住宅區又深不見底的池子很噁心,每天都故意用跑的跑過去。

學長大大地張開雙臂如此提案,他的腋毛也跟著展露無遺。

學長說的那個作業,是得製作五到十分鐘左右的影片並且提交。出這份作業的課堂是必修學分,學長這次也終於打算開始著手進行。跟他上同一堂課的我也只好擔起這分責任,兩個人一起製作。

但是,當我聽見她說:「下次我們倆一起喝一杯吧。」的時候,卻感受到如同陰天般的鉛色。那是罪惡感。如果她真的對我有好感,我的腦中不可能會浮現出那種顏色。「我記得她有男友喔──」

我害怕擅自深入他人的心而讓他們受到傷害。絕對不可以讓對方的顏色變得混濁。同時,卑鄙的我也很怕察覺對方藏在心底的想法,害得自己受傷。

「人都有擅長或不擅長的事啊。」

「對方一定說你是個陰沉的傢伙吧?」

我立刻回答說:「這樣啊,我知道了。」便立刻轉頭不再看著父母。因爲我覺得不應該再繼續看他們的「聲之色」了。

聽起來好像合情合理但根本只是自我中心的歪理,總之還是先道歉再說。

「就是經驗值,累積之後會發生好事喔。」

「反正你口中的戀愛八成只是躲在牆壁或樹木陰影處偷看女孩子吧?說不定連話都沒說過。沒錯吧?」

隔壁鄰居家傳來聽起來不像剛起牀的少女聲和腳步聲,我沉重的身體與那快活的聲音呈現出鮮明的對比,同時,我想起以前我妻學長對我所做的預言:

「說謊的吧?」

當然,用電話或郵件看不到對方的表情,就感受不到「聲之色」,就算如此,我的內心還是會像條件反射一樣武裝防備。

「你、你哪知道我在老家有沒有朋友……」

「該準備上學了吧……」

「我知道啊。你一次也沒回老家過吧?就連暑假也一直待在這裏不是嗎?」

「嗯,說得也是。差不多也該開始準備了……」

「對、對不起。有什麼事嗎?」

餐巾紙吸飽可樂罐上的水滴後,變得溼溼軟軟,我仔細地對摺,然後直接丟到垃圾桶。

「我小時候曾經問過喜歡的對象覺得自己怎麼樣。」

『只有影像特論,我沒選色彩課。』

『還有,教授還指示說,禮拜五以前要提交外景地點的資料,你可以隨便幫我在大學內錄一錄嗎?』

從我住的公寓到大學,大約是騎機車二十分左右的距離。之所以選擇住在有點遠的地方,是因爲我把低廉房租的重要性放在通學的便利性之前。而且和位於縣境的大學周遭環境相比,這個地區的超市和較有規模的店也比較多。

「那姊姊也一樣動作快!快點快點!」

我覺得正經地道歉的自己真是個白癡。

「拍攝場所決定在大學內嗎?」

『我們都還沒討論,哪能這樣定案啊。提交資料這種中間報告,不過只是給教授確認我們到底有沒有偷懶,隨便交一下就好……啦。』

學長打了一個大呵欠。

「我順路去你家拿攝影機吧?」

『不要,我現在要睡了。你就用手機隨便拍拍……就好……』

他又打了一個大呵欠之後,說了一聲『晚安』就掛斷了電話。

第一堂的色彩學播放了以黑白與彩色切換演出的外國電影。我沒有從電影中感受到「聲之色」過,像這樣子欣賞電影也是課程的一環,令人不禁想要感謝藝大這個環境。

高中上課時,有時候我會看見老師因爲在課堂中講話的學生而煩躁不已的「聲之色」,因此憂慮到無暇聽課。

不過,因爲我徹夜未眠的關係,即使電影再有魅力也是毫無意義,我不小心在中途睡著,等醒來之後才發現已經下課了。

我就這樣渡過每一道上下課鈴聲之間的時光,和我妻學長約好的時間也不知不覺快到了。我提早十分鐘離開教室,邁步前往約好的集合場所──學生食堂。

走路的時候,掛在脖子上的耳機不停碰撞連帽外套的拉煉,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

平常爲了不要感受到多餘的「聲之色」,我會戴上耳機邊走邊聽音樂,不過今天得先做被委託拍攝場所的取景工作。

我啓動手機裏的應用程式,用長方形截取視野的一部分,日常世界似乎成了人工製造的影像世界。即使就讀影像學科,比起拍攝工作,比較常進行編輯工作的我其實很少有掌鏡的機會。但我並不討厭這個瞬間。

我一邊留意行動方向,一邊往學食走去。

就算拍攝的是毫無意義的場所,我妻學長也會在之後補上似乎有那麼一回事的說明吧。拿來當作期中報告應該很充足。

這間大學座落於郊外,校地寬廣,我曾經把機車停在停車場,結果因爲覺得走到教室的距離又遠又麻煩,最後乾脆直接騎車回家去了。

校舍之間的道路兩旁鋪著草地,前面有位美術學科學生身穿沾上各色斑點的連身工作服,正在畫布上揮毫作畫。他的視線前方是葉子開始變色的街道樹。但當我與他擦身而過時,卻發現他畫的街道樹蔥綠茂密。

「葉子的顏色變了……不重畫的話……」

我聽見他如此喃喃自語。

雖然我一直跟其他學生擦身而過,也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動作。在這校園內,邊拍攝邊走路的人並不稀奇。

「下次聯誼的時候穿吧,可以用來吸引對方喔!」

「──哈啾!」

川澄同學理解似地用力地吐氣後,點頭表示明白了。

一邊拍攝一邊在校內走路的學生並不稀奇,但因此絆到腳之後還直接往後翻下噴水池的學生可就沒那麼常見了。

她轉動夾在便條本後面的原子筆並握在手上,在便條本的反方向振筆疾書。

她的鼻子並沒有特別挺,眼睛也不是很大,但我的視線還是離不開她的臉。那柔和的表情堆滿了親切感,彷佛我是她認識許久的朋友。

她是不是在氣我擅自偷拍?我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這瞬間,腳後跟似乎撞到某個東西。

她確認了一下看著她寫的字而沉默不語的我之後,又再度振筆疾書。

突然吹起的風撫過我溼漉發冷的身體,讓我反射性地打了一個噴嚏。就在打完噴嚏並睜開雙眼時──

「很貴啊!材質又很廉價,是我的話一定能做出更好的衣服!」

「學、學長,你認識她嗎?」

〈我正在學雜誌編輯論和圖書館員的資格證照。〉

「這只是叫學生免費畫的東西啦。隨便去設計科找個人說:『你被選上了!』然後煽動對方動工。」

她聽完我的說明之後,一臉純真地豎起大拇指,臉頰上浮現了酒窩。

我和學長和川澄真冬三個人圍坐在學食的圓桌前,只有我和學長兩人之間的椅子距離比較近。

那凌亂的文字看起來像是隻懂得隻字片語日語的外國人寫的,讓我回想起她焦急寫字的模樣。

不知道爲什麼,只有在說出「川澄同學」的時候,音調變得有點低。

「吹(注1:日文的擦和吹的假名寫法相同。)?咦?笛子之類的嗎?」

我操作手機拉近鏡頭,雖然畫面變得很粗糙,但也確認到他背上的羽毛根部裝有固定用的皮帶。路過的女學生爲了不要撞到羽毛,彎下腰從惡魔的後面通過。

「小心背後啊──!」

「別這樣啦。」

我妻學長用湯匙指向我身上的運動衫,這是我用溼答答的五千日圓鈔票在福利社購買之後,在廁所邊發抖邊更換的衣服。胸前印著大大的「SHISHIDO UY OF ARTS」美術字體。

唰啦!一陣銳利的聲音後,我的耳裏灌滿了水,視野搖搖晃晃的,口中吐出的泡沫不停地往上浮。

我交互看著學長的臉和這位女性的臉,她則是對學長點頭致意。

〈你沒事吧?〉

「嗯?這不是誠一?在冬天游泳啊?好像很好玩,我也試試看吧。」

我記得這一身白色洋裝搭針織薄外套的打扮,她就是剛剛在走廊上指著我的女性,看來她還特地從那邊走過來。

雖然我也很希望有人可以事先告知,不過對方如果是個天使那也就罷了,要求惡魔這種事也未免太不合理,況且這次完全是我自己太過粗心大意了。

她在自己的臉蛋旁邊比出一個OK手勢。

〈貴?便宜?〉

「不,不會。畢竟是我自己犯蠢跌倒……」

「你都在文藝那塊做什麼啊?」

不管是拚命否認的時候,或是一起來到學食的時候,她都沒有發出任何一點聲音,但我卻完全沒有開口詢問原因。

「小川澄你不會畫圖嗎?我記得你是文藝學科的吧?」

她用指尖摸了摸放在鎖骨上的辮子後,又寫下其它文字。

「噗呼!」

川澄同學很難爲情似地玩起右肩上的辮子。

我妻學長大口咬下沾滿咖哩的炸豬排。

從打算推開學長的我和學長之間冒出一本便條本,川澄同學的上半身向前,從圓桌的對面探了過來。

站在走廊上的惡魔把雙手圈成擴音器取笑著我,經過這附近的學生也不禁失笑出聲。

〈因爲我講話也很慢!〉

「校內學科多成這樣,其它學科的人根本就和陌生人沒兩樣啊──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幹嘛。況且這校地根本大到瘋了,大概有幾萬個巴掌大吧。」

我走到被校舍所包圍的中庭,上個月的學園祭曾在這裏架設一座巨大主舞臺,似乎也擺了好幾間攤位。因爲我一次都沒參加過,所以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樣的光景。

我揉了揉眼睛之後,這纔想起,那邊應該是設計學科的校舍。他大概正穿著上課時做的其中一份作業,或是正在做月底的萬聖節用服裝。

川澄同學的眉毛動了一下,在便條本上振筆疾書。

我的心跳加速,有股時間正緩慢流逝的錯覺。是因爲她的面孔?還是她的舉止?又或是我正在思考這簡直像是電影的其中一幕呢?眼前的畫面幾乎要讓我脫口說出「好美」。

我在他們一來一往交換基本情報的對話中插嘴問道:

〈我是說,擦的東西。〉

她聽到我的回答後,先是睜大了雙眼,隨後緩頰而笑,然後再度提筆寫字。

朝我們拋出這句話的聲音來自於我妻學長。他突然從路過的情侶中間穿過,往我們的方向走來。

我妻學長扯著我的衣服下襬,把印在上頭的文字縱向拉長。

你叫什麼名字──這句話差點從我的喉嚨蹦出來,但我還是選擇說出其它臺詞:

她把自己色澤典雅的茶色頭髮編成一條辮子,掛在右肩上。辮子編得輕柔鬆軟,髮根的部分還包覆著柔軟的空氣。

「反正福利社有賣襯衫和毛巾,幸好手機沒壞。」

好漂亮的字。每一撇一劃及收尾的線條都清晰細瘦。

我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著話,一邊狼狽地站起身來,闔起包包。而她又再度拿便條本給我看。

「喔!我們是命中註定的好夥伴喔,是我老友的學弟的朋友的追蹤者介紹給我的。在上禮拜。」

「呃、我沒事。沒問題,完全沒事。」

寫著這個問句的便條本攤開出現在我的眼前,抬頭一看,發現有位女性站在眼前。

當我整個人的重心轉移到背後時,腦中突然掠過這座中庭的別名。這所大學的學生,都稱這座中庭爲「噴水公園」──

〈不是女友。〉〈第二次見面!〉

難道她想買這件運動衫嗎?她跟我不一樣,如果讓她穿上的話,或許看起來會變得很時尚。

此時,在畫面中,剛剛從惡魔後面通過的女學生正好瞄了一眼自己的手錶。也許是因爲從她看著手錶的角度延伸看過去時,發現到了我的身影吧,她的視線也自然而然往我的方向移動。這時,她突然用力指向我。

正當我轉圈拍攝中庭的中心時,突然在畫面中看見了惡魔。

她像是在捉弄人似地歪著頭笑著,一道風吹來,長度到膝蓋以上的洋裝下襬搖曳飄動。

我像是義務般地答腔,並偷看她的臉色。她是不是正在心底嘲笑著我呢?是不是很瞧不起我呢?雖然心中很不安,但她並沒有發聲說話,使得我也無法確認她的「聲之色」。

「那是什麼?」

「話說回來這件運動衫這可真適合你啊,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穿呢,超好笑!」

隨著她的文字影響,我清楚瞭解到自己的思緒似乎也開始變得清晰起來,即使整頭溼淋淋,也感覺舒服的不得了。即便如此,我似乎因爲只有腦部充血的關係,感覺不出是冷還是熱。這種不可思議的感受一直圍繞著我。

「喔,她是川澄真冬,是我女友!」

〈設計費?〉

爲了清楚捕捉打扮成惡魔的男學生,我往後退了幾步。

〈多少錢呢?〉

我一邊吐出從嘴巴和鼻子入侵的池水一邊浮出水面,抓緊水邊的圓形圍欄後才爬了上來,比起寒冷和疼痛,最先充斥我整個腦子反而是丟臉的感覺。

〈有沒有東西可以擦?〉

「──開玩笑的啦!」

〈來不及幫你,真抱歉。〉

現在已經過了中午時分,學食內只有零星的人在。

「啊,這樣啊,擦的東西啊!抱歉,因爲我剛剛在聽笛子的聲音,所以搞錯你的意思了。還讓你特地重寫,真是抱歉。話說回來、那個,我沒事。這點程度一下子就會乾了。」

我坐在噴水池畔看向腳邊,找到了自己的手機。跌倒的時候手剛好沒抓穩,手機才僥倖沒有跟著落水。倒是包包和裏面裝的東西全都溼透了,我把掛在脖子上的耳機拿起來一看,水沿著耳罩滴個不停。

「根本就是陌生人嘛。」

我的視線離開手機,用自己的雙眼親自確認。校舍三樓外的走廊上,的確站著一位長著羽毛和角的男人。

「那個……我沒有受傷,沒事的。」

「小川澄!你在幹嘛啊!」

「啊,話說回來、那個,課、要開始了……」

〈慢慢來,沒關係。〉

川澄同學聽見學長用狹窄的代名詞當作例子後,做出大笑的動作。

「啊,你是剛剛的……」

她在這段文字後面畫了流汗的圖案,看起來就像是郵件中會用的繪圖文字。她沒有用聲音來表達意思,而是隻用手勢和表情、文字傳達。

放在她手邊的便條本還殘留剛纔在噴水廣場中寫的文字。

「啊,這、這樣啊……」

我妻學長自信十足地高舉湯匙。

光線在她的周圍形成一道七色的結晶,給我一種彷佛身處於極光之中的錯覺,直到自己的瀏海滴下水滴後纔回過神來。

「價位嗎?我看看,是二千五百日圓。」

她重新整理自己身穿的柔軟奶油色的針織薄外套衣襟,再度把寫著〈還好嗎?〉的便條本舉在胸前。

「咦,我妻學長和川澄同學是朋友吧?」

她毫不膽怯地正在跟大嗓門的我妻學長對話,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我說不定看起來還比較像是碰巧跟他們並桌的人。

「那我先走了……」

大腦比平常還無法正常運作,不只是因爲對方用文字詢問我的關係,還要加上她身周的空氣感非常清澈這個原因。她那純粹的視線,令我比平常還要緊張。

她一聽見詢問就開始動起原子筆,不知道是不是寫了好幾個筆畫多的漢字,應答的時間比之前都還要長。

川澄同學的肩膀突然晃動了一下,她緊閉雙脣拚命忍笑並動筆。

「我也沒想過自己竟然會穿上這種衣服,自從在大學介紹博覽會看到學長姐們穿過以後就沒見過了。」

「看她的反應就知道是騙人的了……」

她明確地點了頭,試圖讓她的動作更明顯可見。

〈透過朋友介紹的。〉

然後她翻頁,給我看寫著〈請多多指教。〉的頁面。

那句文字是用粗字麥克筆寫的,寫滿了整張紙。我想她應該是先在本子上寫了好幾句常用句子吧。當她正要闔起便條本時,我看見後面的頁面上寫著〈咖啡。一份牛奶。〉

既然準備得這麼完善,想必她發不出聲音並非一時的狀態,應該不是因爲唱卡拉OK而破嗓,也不是是因爲感冒而聲音沙啞吧。

「小川澄想要幫忙做我們的作業,因爲她很好奇。」

「幫忙?」

我偷瞄了一下川澄同學的臉,發現她正盯著我看並點了點頭。結果我又因爲條件反射的關係而別開視線。

「詳細的狀況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我妻學長看向川澄同學,催促她說明,她便立刻開始寫字。我在一旁沉默不語,學長則是一邊咬著咖哩豬排的豬排,一邊等她寫完。

〈我平常並沒有在進行創作活動,不過倒是經常看見有人在校園內著手創作,所以想親身體會一次看看。〉

「哼嗯──因爲是藝術之秋嘛!雖然說藝大是一整年都在幹這種事就是了。所以,那你可以做什麼呢?畢竟是學文藝的,會寫腳本之類的嗎?」

我妻學長把最後一塊豬排放入口中之後如此問道,盤子裏只剩下咖哩醬汁和白飯。

〈我只會看書而已,我很喜歡看兒童文學。〉

川澄把寫著這段文字的頁面攤在我們眼前時,又在另一頁寫下其它文字。

〈所以不管是什麼雜事我都願意做。〉

在我讀完句子以前,我妻學長就開口說道:

「演員吧。」

「咦?」

我妻學長用雙手比出一個框架,把川澄同學收入其中。

「因爲你是美女啊。既然要幫忙的話,出現在影片中應該是對我們最有用的吧。」

「咦、抱歉、不知道爲什麼、因爲、歌聲很美……該怎麼說……」

看著學長自顧自地想通後,我再度對川澄同學說:

川澄同學謹慎地點頭。

筆尖斷斷續續地發出摩擦便條本的聲音,聽起來比之前寫字的聲音還要大。

川澄同學用力看著我,令我不由得退縮了起來。

水藍色的厚實收納袋令人聯想裏面該不會放了寶石之類的東西吧,結果袋子裏拿出來的是一臺卡式隨身聽。

「不好意思,他就是個我行我素的人……」

我妻學長問到一半看著我的臉,欲言又止。不知道爲什麼,連川澄同學也盯著我不放。

川澄同學把插在卡式隨身聽上的耳機遞給我們,耳機本身是新型的流線型設計,和卡式隨身聽之間產生奇妙的反差感。

川澄同學一臉困擾地低著頭,輕輕撫摸著自己編成一條的辮子。

「是這首曲子的曲名,披頭四的歌。」

「所以小川澄也要注意不可以發胖或變壯喔。」

照片中的人是一頭金髮的川澄同學。當然,從剛剛的對話可以推斷出,這個人應該是她的姊姊,只是只是她們實在相似到了讓人一看就可以做出如此聯想。

「開始拍攝之後,就不能換髮型之類的喔,這樣也沒問題嗎?」

聽見我的提議後,川澄同學緩緩地搖頭。

〈接吻!不行!沒辦法!〉

「你這麼說或許沒錯啦……」

緊張感一口氣煙消雲散。我感受到的「聲之色」是鮮明的桃色。

那是浮現在我的大腦角落,想要避免去確認的單字。而我妻學長卻輕易地脫口說出來了。

在最近,把任何東西數位化似乎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放在白色圓桌上的卡式隨身聽,看起來就像是從過去穿越時空而來的物品,實在非常不協調。

寫出來的文字又變得斷斷續續了。

「誠一,你怎麼看?」

「反正就算換了,大不了叫誠一想辦法合成就好啦。」

我妻學長無視我的吐嘈,面對川澄同學說:

我也很訝異自己居然會流下淚來。我妻學長沒有因此而調侃我,但他重新看向川澄同學問道:

「畢竟也是有成員在拍攝途中談了戀愛,或是變得很忙。爲了拿來譴責那些人的良心,我纔會付他們打工費。這算是一種保險吧。」

川澄同學用手指著自己的臉頰,我也跟著她做出一樣的動作,卻發現自己的臉上流下一滴淚。

「回去想點更好的謊言再過來吧!」

「我不是問你這個啦,是問你雜音之類的問題能不能克服。技術類可是你擅長的領域耶。」

川澄同學不知道是贊同我說的話,還是顧慮到我的心情,她像是在叫好似地頻頻點頭。

「你是說〈Free as a Bird〉嗎?與其說曲子,不如說是它的製作背景很有名。」

「原來如此,我都不知道。」

川澄同學揮著雙手,表達自己不願意接受的意思。

而川澄同學的回答讓我知道自己的想法不見得是錯的。

我妻學長在旁邊如此喃喃說道。而我甚至專心聽歌到對學長的發言毫無反應。

「請你冷靜下來,他是開玩笑的啦!不用當真也關係!」

「你在胡說些什麼啊!」

〈希望你們使用這首曲子。〉

我妻學長只用雙眼盯著回問的我。

「學長,真虧你知道那首曲子。」

「什麼嘛!有什麼關係!我想要接吻啊!」

我妻學長把耳機戴在右耳,我則是戴在左耳。川澄同學確認我們都戴好之後,按下隨身聽本體凸出的播放鈕。卡式隨身聽的機體當中,數個零組件發出了聲音開始連動起來。從製作成橢圓形的本體窗格中,可以看見錄音帶的圓型鏤空處開始轉動。令人不禁回想起小時候放在媽媽的車子裏那臺令人懷念的卡式音響。

她寫下這句話後便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外觀看不出任何明顯的傷痕,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操作,打開一張照片。我和我妻學長跟著探頭看去。

川澄同學別開視線,遲疑了之後,才答覆道:〈如果能幫上忙的話。〉

我偷偷看了川澄同學,她沒有做出否定動作,連表情都沒有變化。

螢幕上出現的是一張老舊的實體照片,看起來像是重新用手機內建相機翻拍的。照片角落的日期是用橘色點點排列印刷的。

「那就請姊姊過來再唱一次……」

「這是你姊姊的話,這邊這位是……?」

唱這首歌的人。當我說完之後,不知爲何聯想到了川澄同學。我莫名地覺得,如果她能發出聲音的話,或許就是這種音調吧。

「這影片關係到我和誠一的重要學分,而你既沒有相關作業的經驗,也沒有想要挑戰的事情對吧?講白了就是因爲不知道你的目的爲何,纔沒辦法信任你。所以對我們來說,讓你收下打工費也是……」

「咦?怎麼了?」

「該怎麼說呢,畢竟這是錄音帶,雖說雜音很多,但如果能去除掉的話,會比較適合用來拍攝……話說回來,能不能找唱這首歌的人過來重錄?」

喀嚓。歌曲隨著這個聲音停止了。

「如果是在同樣的狀況及同樣的環境下拍攝倒還說得過去,既然沒那個技術,那麼用手動調整是最好的方式。」

「〈Free as a Bird〉……」

不知道是不是太過使力的關係,〈死〉這個漢字的第一筆又短又歪,看起來不太平衡。

「這是……錄音帶?」

〈我是真的很想體驗創作活動,但是明年開始我預定要開始進行就職活動,因此我認爲這次會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經驗。既然如此,我希望能夠使用姊姊唱的歌來製作作品。〉

〈是十年前的我。〉

川澄同學謹慎地點頭。

「總而言之,小川澄,要不要跟我來一場吻戲啊?」

「與其說是拜託,不如說這纔是你真正的目的吧?小川澄啊。」

「喂!阿姨!我點了咖哩豬排飯,可是上面沒有豬排耶!」

我幾乎就要同意學長說的話。當我準備換下一個話題時,他卻用詭異的高聲說道:

「不,可是學長……」

一段聽起來像是下雨的雜音流入耳中,雖然那算不上甚麼讓人聽了感覺舒服的聲音,但隨後播放的音樂卻讓我頓時無法言語。

「我可不是出於好意纔要給你錢,學生製作的東西是很隨便的,畢竟大家沒把這當工作看待啊。你也無法證明,你可以好好地把指派的工作做到最後吧。」

我在反駁前打住了,而我妻學長則代替我繼續說道:

「咦?這個……畢竟歌聲很好聽,再說了,反正現在我們也還沒計畫好要拍什麼。」

即使雜音仍然沒有消失,但我的耳朵卻似乎忘了它的存在,只有歌聲傳達到自己的腦中。我的心隨著拉長的尾音一起震動,就連在間奏時,都著急得希望女聲能趕快接著唱下去。

「所以,這首〈Free as a Bird〉怎麼了?」

川澄同學用了好幾張紙向我們如此說明。

「需要聲音的話,另外再錄製就好了。就像你有技術、而我有企劃能力一樣,必須出現在影片中的人就要擁有不錯的外貌,我們要把能準備的東西全都活用到最大極限啊。」

「演員要有不錯的外貌才能當不是嗎!」

我用手擋住了學長對川澄同學拋的媚眼,她滿臉通紅地快速在紙上飛舞著原子筆。

這赤裸的發言聽起來像是在懷疑對方的責任心,但我從我妻學長的發言中感受到的「聲之色」卻毫無懷疑他人的感情,他只是平淡地說明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那個,學長,〈Free as a Bird〉是什麼?」

學長和學食的阿姨短暫對話後,就「嘖」地一聲抿著嘴走回圓桌前。

「喔……」

川澄同學用力地搖頭,打斷我妻學長所說的話。其力道之大連辮子也跟著左右搖晃起來。接著她拿起自己的包包,從裏頭取出一個收納袋。

「幹嘛說得好像我很醜似的!啊,對喔,我的確是滿醜的!可惡──被反將了一軍啊!」

我和我妻學長並沒有再深入追問千夏小姐的事情。

「你想說她有失聲症對吧?」

一個透徹又沉穩的女聲正唱著英文歌曲,沒有吉他或鋼琴的伴奏聲,聽起來就像是在哼歌似的。

「那首曲子是約翰藍儂死後製作的曲子,他生前把這首歌的樣本帶製作到一半,之後由剩下的成員做完剩餘的部分。因爲那本來就不是正式錄好音的曲子,所以也刻意在完成後原曲內放了一點雜音進去。」

「那剛剛說的那些到底算啥啊……?」

「真古老啊。」

我妻學長把鑰匙圈插在手指上,快速地轉動他的自行車鑰匙,看來他已經把剛剛鑰匙差點飛出手指掉到水溝裏的事情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妻學長說完開玩笑般的發言後,不等我們做出反應,便徑自站了起來。正想著發生了什麼事,就看到他拿著餐盤往學食的配膳區走去。

川澄同學低著頭,邊笑邊左右搖頭,表達出「沒關係」的意思。

其實不需由她提案,我更覺得這首曲子擁有讓我們拜託她讓我們使用的價值。

「五千日圓可以嗎?算是打工費。」

我妻學長指著躲在金髮女性的影子下的小女孩。在學長髮問以前,我根本沒發現那邊還有一個人。

「不,請你不要強人所難……那種事我辦不到。」

〈這是我姊姊唱的。〉

我妻學長老是覺得電腦和編輯軟體是萬能的東西,之前還想叫我幫忙刪除色情影片的馬賽克。我當然辦不到。

川澄同學的姊姊川澄千夏小姐似乎大她九歲。據說是她的家人趁著讀大學前大掃除的時候,碰巧發現了錄有那位千夏小姐所唱的歌的錄音帶。

〈姊姊在十年前死了……〉

「所以這是……?」

「好了,轉換一下心情,接下來要說點正經話了。」

「製作背景?」

和作業有關的討論也只得出了「總之先試著去除雜音看看」這個結論。因爲如果不先確認究竟能否把那首曲子編輯到堪用的程度,就沒辦法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目前的作業進度是,預計川澄同學會在幾天後,把轉到電腦中的歌曲檔案傳給我。

「啊,對喔,你說得對。」

我不經意地盯著放在桌上的卡式隨身聽,發現川澄同學把便條本放在隨身聽的旁邊,她似乎在我們聽歌前就已經寫好這段文字:

我和我妻學長在公車站牌送川澄同學離開後,便走向停車場。從道路一旁延展的田地當中,還殘留著一點一點的稻草根部。附近飄散著割完稻子的味道,幾乎讓人鼻子爲之發癢。結束一年耕作期的田地看起來有些寂寥,也帶著一股做好過冬準備的平靜感。

「反正就算不使用那首歌,製作的時候有那麼漂亮的女生在,也很讓人開心啊。」

我妻學長露出色眯眯的模樣。

學長說的話我同意一半,畢竟我也不是個多一個女生加入就感到困擾的硬派男人。但是,我的心裏同時也有另一半對此有所抵抗。

「幹嘛愁眉苦臉的,不開心嗎?」

「不,沒這回事……」

披頭四在約翰藍儂死後完成的曲子,由川澄同學的姊姊親口哼吟。而她姊姊死後,又由我們把曲子製作成影片。不知道爲什麼,我似乎感受到某種命中註定的命運。

以前的我曾經懷抱如此殷切的想法來製作過影片嗎?

當她提起跟千夏小姐相關的事情時,我的心底有股想要立刻逃離現場的衝動。因爲我很害怕深入接觸他人內心纖細的部分。既然不知道,那就永遠不知情比較好。

我會不會讓她失望呢?我實在沒辦法無視在自己心中某處持續累積的那股不安情緒。

我來回在擺出整排DVD的架子之間走動,店內播放的「萬聖節鬼片特輯!」宣傳廣播和我的耳機所播放的音樂混在一起,然而不管哪個聲音都沒有傳進我的腦海裏。

前幾天,我在站前的家電量販店買了便宜的新耳機,之前掉到噴水池的耳機雖然花了我一天的時間晾乾,但依然沒辦法像以前一樣正常運作。

我手上拿著好幾片DVD,挑選明天開始要在六日兩天鑑賞的作品。

這間出租店和我住的公寓只有大約一首歌不到的步行距離,整間店面非常狹窄,彷佛被周圍的建築物壓縮過。架子間的空間只有勉強可以與人擦身而過的程度。

租五片以上享有折扣、海外影集一片一百圓。就算學生優惠券的期限只到這個月底,但我無論如何都想租這個回去看……

我拚命使用進了大學以後幾乎沒動過的數學腦,計算並尋找最划算的出租組合價。

這間店有各式各樣的折扣優惠,-而這些豐富過頭的優惠總是讓我煩惱不已,不小心花上超過一小時計算怎樣比較划算也不稀奇。

這間店的優惠之所以會如此豐富,是因爲同一條路上開了一間知名連鎖出租店。

就我的角度來看,開了一間品項多、折扣方法單純的新店面當然是一件幸運的好事,但現在我已經不去那邊消費了。理由是以前曾在那發生過的事情。

大約半年前去租電影的時候,看著陸續收銀臺回收的整排DVD的當下,店員突然對我說:

「我也很喜歡這部電影喔!Sammy Wei真的很棒耶!」

「就是,那個,你打錯我的名字的漢字了。是誠實的誠和數字一,誠一。」

她打算直接來我住的公寓嗎?

她笑了一段時間後,先調整自己紊亂的呼吸,再左右搖動滿臉通紅的臉頰。

〈謝謝你!很抱歉一開始就派不上用場!可以麻煩你幫我轉檔嗎?我會盡可能配合你的時間前去拜訪你!〉

車站驗票口的人潮稀稀落落,看來應該不需要花太多時間來尋找對方。

我默默地把被我夾在硬派電影DVD之間、一部在講述時間暫停後對女生惡作劇的DVD放回架上。

「真是……長舌啊……」

就算如此,每次和她四目相交,都讓我緊張到背後流了一身汗。

畢竟要用我的電腦轉檔,直接來我家的確是最不費工的做法。可是,川澄同學突然就說要來我的房間,這進展實在是有些太快了。畢竟就連我妻學長都沒來過我的房間,也就是說,除了我以外,曾經出入我房間的人,只有搬家業者而已。

川澄同學在一瞬間呆了一下才回答:

她的手機是智慧型手機,螢幕畫面比我的機種還要大,而且畫面內的字型尺寸也有調大,三行以內的句子不需要轉動卷軸就能看完。

這是她看了我的房間後的第一句感想。

「咦,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嗎?」

川澄同學在手機裏打出〈要多體貼一點啊〉,笑著拿給我看。

親近的人。被這樣形容反而覺得有些困擾,畢竟我也只不過跟她見第二次面而已。

〈我很在意!〉

〈我的房間也差不多這麼大。〉

應該惹她生氣了吧。正當我爲此感到惶恐時,肩膀突然被敲了兩下。

〈我是川澄真冬!來告訴你關於你們請我做的姊姊的歌曲相關的事情!就結論來說,這對機械白癡的我來說太困難了……照你們說的樣子,我本來以爲自己也可以辦得到的。

她回覆的速度快到彷佛早就先準備好文章,讓我嚇了一跳。她到底是用多快的速度打字啊?直到現在,我打一篇文章都至少還是會有三次按鍵按過頭而錯過想打的文字。

〈誠一。〉

〈別在意,直接說出來吧!〉

〈由我這邊試著轉檔看看吧,可以跟你借一下錄音帶嗎?〉

「沒關係,嗯,看得很清楚。」

我用流著手汗的手送出〈給我錄音帶就好。〉之後,手機又馬上震動了起來。

〈螢幕文字不好辨識嗎?〉

在跟她碰面之前,我的大腦就已經陷入一片混亂。正當我用除臭噴霧噴灑房間的各個角落的期間,也差不多到了該去車站迎接她的時間。

剛打到一半,我突然停下大拇指的動作,並關閉回覆欄,重新再看一次川澄同學剛剛寫的郵件。

川澄同學歪了歪頭。

「你沒帶便條本嗎?」

〈我來晚了!〉

我緊張到差點要摔一跤,趕緊脫下鞋子。

「真的什麼事也沒有。」

看著搞不懂她爲何而笑的我,她直接提議:〈我們走吧。〉

「抱歉,因爲來到這裏要換車站,很麻煩吧……或許真的是我說明得不夠清楚……」

一打完這段話,我把〈可以跟你借一下〉修改成〈能否請您借我〉後再送出。

原本我還想要糾正一件枝微末節的小事,但隨即改變主意把話吞進了肚子裏,沒想到這反而讓她在意了起來。

「啊……」

川澄同學苦笑著回答寫道:

〈我星期二的課只上到中午。〉

〈我沒有搭過站喔。〉

川澄同學在踏入玄關以前,謹慎地用手機打招呼。

他的聲音纏繞著彷佛新鮮現採橘子般的顏色,我也只好回答:「這樣啊。」其實我只是因爲介紹寫得很有魅力纔會拿起這部片子,根本沒看過那部電影,就連店員說的名字究竟是演員還是監督,我都一知半解。

一開始我還以爲是我妻學長,所以一臉無所謂地開啓手機郵件,沒想到寄件人欄位上顯示的名字是「川澄真冬」。這封由意外的人所傳來的郵件,害我差點沒拿穩手上的DVD。

這麼說來,我跟他第一次一起製作的作品中,他在結尾的工作人員表中把我的名字寫成「杉野正一」,雖然我當場就訂正過,看來他似乎到現在都還沒記起來。

在約定的日子當天,我刻意在最後一堂課上到一半的時候偷跑,提早離開學校。雖然在回家的路上去了一趟超市,但因爲不知道應該準備什麼東西比較好,結果只隨便抓了幾樣手邊看到的飲料和點心。

「川澄同學住在家裏嗎?」

「啊,對喔……」

我抬起頭來,只看見川澄同學一臉困惑地苦笑,用手指著她自己的手機。

「你、你今天是用手機呢,不是用便條本。」

我一邊在手心上寫字一邊說明。

「對不起……」

到時候就快快地讓她進來,快快地轉檔,再快快地讓她回家,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因爲上行月臺方向並沒有洗手間,所以她先去下行的月臺那邊上完洗手間後纔出站。

沒辦法不去看對方的臉這件事令我感到很不安,況且我本來就因爲不想看到「聲之色」,會習慣性地別開視線。但既然她沒有聲音,那麼也沒有害怕的必要。我如此說服自己。

「抱歉。」

「喔──這樣啊。」

〈我星期二的課只上到中午,可以的話就選那天。〉

〈很抱歉冒失地提出建議!可是,那捲錄音帶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可以的話,讓我待在現場會覺得比較安心!抱歉說出這麼任性的請求!〉

郵件當中到處散落著繪圖文字,這封郵件與其說是文章,還比較像是一張圖。補充的部分幾乎都是無關緊要的話題,總之重點就是她沒辦法把錄在錄音帶裏的聲音轉到電腦裏吧。

「不,沒什麼……」

川澄同學聽了我的道歉之後瞪大雙眼,僵直不動一段時間後開始大笑。她的肩膀不停地震動,用雙手遮住她那張笑得開懷的臉蛋。

接下來好幾行寫的都是使用家電時遭遇的失敗小故事。

後來,我因爲害怕對方再度找我說話,直接把DVD放在深夜還片用的箱子以後,就再也沒去那間店了。

她舉到臉旁的手機上打著這些字。

她轉頭往驗票口的方向看去。剛剛她是從分成左右兩邊的右邊通路走出來的,如果是從大學的方向過來的話,應該要從上行路線的月臺出現纔對。

「就是這個……」

〈有什麼問題請糾正我!〉

「啊,原來是這樣……」

她仔細聽完我結結巴巴的回答後,立刻鍵入回答:

「不,因爲你打字速度比我慢吞吞的對話還要快,反而讓我覺得是不是我造成你的麻煩了……如果真是如此,那真的是很抱歉。」

我去問了電器行的店員後買了需要的器材,可是怎樣都沒辦法跟電腦連線……問了家人也沒人知道該怎麼辦……真要說起來,我家除了姊姊以外,每個人都是機械白癡!之前光是電鍋的預設時間就花了超多時間,好不容易纔設定成功,結果卻忘記把米放進去!而且……〉

「對,沒錯。」

令人訝異的是,我纔剛準備把手機放回口袋時,她就立刻回覆了。

我低下了頭,不停變長的瀏海遮住了她的臉。盯著她所穿的淺咖啡色短靴好一陣子,也沒收到她任何一句回答。

〈我都用手機和親近的人交流。〉

過了一段時間,我從連接月臺的樓梯上看見了川澄同學的身影。她一邊搖曳著長度及膝的黑色裙子,一邊快步走向我。今天的她也綁了一條辮子,輕盈地放在自己的右肩。和上次不一樣的是,她用淡褐色的髮圈固定辮子。

〈如果正一你覺得失禮,那我就改用便條本。〉

她沒辦法說話。我一直低著頭,哪有辦法看到她的回答。

裏面的確寫著〈去拜訪你!〉

我一邊揉自己撞到牆的頭,一邊想像她的房間。會是榻榻米呢?還是木質地板呢?不管是哪一種,從沒進去女生房間過的我都想像不出來。只能想得到既然她是文藝學科的學生,房間裏一定有書櫃吧。

徹底計算之後,我終於發現最便宜的優惠組合,不禁自言自語了起來。幾乎就在同時,放在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起。

川澄同學用沒拿手機的手搔了搔自己的臉頰後,再用手指向驗票口上方的看板。我的視線循著她的手指看去,發現上頭標有紅色和藍色的洗手間標誌。

她在螢幕上滑動手指,只用兩根大拇指,速度就快到簡直像是倍速播放影片似的。難怪她可以快速回覆之前那些郵件。即使速度快,和一般對話相比還是需要一點時間,不過等她回覆的期間時,我不會感覺到任何不愉快或無聊。

「是不是坐過站了?抱歉,是我的說明不夠充分嗎?」

一道歉就想要低頭是我的壞習慣。我強迫自己的視線不要飄移,直直盯著川澄同學的臉。

「啊,請、請進,雖然裏面很髒亂。」

到底該端出日本茶還是紅茶比較好呢?現在天氣涼爽,說不定應該準備熱茶。然而她只是來把錄音帶轉檔而已,準備得這麼周到會不會顯得不自然呢?讓她待太久一定也會造成她的困擾吧?應該說要是她真待得太久,我的精神也會承受不住的。

川澄同學把車票塞入驗票機之後,從掛在肩上的包包中拿出手機來,然後用自己的慣用手把歪掉的寬鬆毛衣的衣領拉正。我拚命忍耐不要看她外露的鎖骨線條。

〈什麼事?〉

「因爲你剛剛從下行的路線出來……」

〈有帶。畢竟有些地方沒辦法使用手機,果然還是用便條本比較好嗎?〉

雖然我絞盡腦汁思考有沒有讓她不用進來房間就可以解決的方法,然而最後我還是不得不認命。

〈因爲我妻學長一直都寫成正一。〉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後回信給她:

她整齊放好自己的短靴之後站起身來,點了點頭。她身上飄散出一股微弱的洗髮精香味,害我心跳加速到往後退了一步,頭不小心撞到牆壁。

〈只是因爲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說。〉

〈不會不會,只是開個玩笑罷了!〉

她把打著這些字的畫面拿給我看。

〈一個人住好棒喔!〉

〈因爲哥哥對我過度保護,不肯讓我一個人住。〉

川澄同學給我看螢幕的時候,一邊緊鎖眉間一邊逐步逼近,感覺好像要一頭撞過來似的。

「不,不會,沒有關係的。啊,不過……不,沒事。」

〈打擾了。〉

「原來你有哥哥。啊,要不要開暖氣?會不會冷?」

川澄同學搖搖頭。

「這樣啊,覺得冷的話不要見外,請跟我說一聲。」

爲了不要冷場,我拚命說著客套話,並讓她先進去房間裏面。我則留在走廊上的廚房,打開冰箱並說:

「要不要喝點什麼?」

纔剛問完,又改變詢問的方式說道:

「有茶跟果汁,想喝哪個?」

我從冰箱裏拿出兩瓶還沒開封的寶特瓶。她用手指指向茶之後,再用另一隻手在手背上比出手刀的動作。

「那個,喝茶就好了對吧?」

發現我因爲看到她多做出其它動作而重新詢問之後,她立刻慌張地補充寫道:

〈這是謝謝的意思。不好意思,這是我的習慣。〉

「剛剛那是手語嗎?」

我回想起國小的時候,倫理課的教科書上似乎有好幾張手語教學圖片,其中一張圖片是在手背上面做出手刀的動作,代表「謝謝」(注2:此爲日本的手語,跟臺灣手語的「謝謝」動作不同。)的意思。

〈我幾乎只有跟家人才會比手語就是了。〉

我感受到她想要忽略這種細膩深入的話題,趕緊把茶倒入杯子裏並轉移話題說道:

「還、還有,這裏有很多點心,有餅乾或軟糖或油炸類點心!肚子餓的話記得跟我說一聲。」

最後還補充說明我也準備了巧克力,川澄同學則是搖搖頭,又擺出了「謝謝」的手語。

〈你很喜歡喫點心呢!〉

「咦?啊,還好,算是啦!我很喜歡,對。」

我說不出口其實那些全都是爲了今天才買的。

我的對話全都是爲了和對方保持距離。爲了儘可能不要靠近對方、深入對方,同時也不要讓對方深入我的內心。

她做出好像想到某件事情的動作後,開始在手機上打字。

「應該可以順利轉檔吧。」

〈是哥哥傳郵件過來,不好意思。〉

我啓動常用的編輯軟體給她看。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做出各種手勢。

川澄同學坐在坐墊上張開雙手,比劃出她想像的機器大小。

之所以選擇編輯這塊領域,是因爲這是最不需要跟人說話的工作。我未來想從事的、實際上應該辦得到的工作,也只有這個而已。

她丟來的問題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大家著眼的重點都跟一般人不太一樣……總是聊著血塊的顏色不錯啦、到哪裏爲止應該是CG動畫啦、180度假想線之類的話題。」

我恭敬地用雙手接下她給的錄音帶。

她用溼潤的眼神看著我。

我說出自己在一年級的時候,花了三個月的打工費纔買下的價錢後,她就用手摀著嘴,睜大雙眼。

〈最後只留下了希望。〉

川澄同學用手指粗暴地在螢幕上滑了幾次後,開始輸入要給我看的字。

我焦急到連話都說得很怪。她邊笑邊回答說:

〈我聽說還會有不正經的東西喔。〉

我把各種東西塞到壁櫥裏、衣物收納箱裏、瓦楞紙箱裏、還有夏天穿的T恤裏。

〈好乾淨喔,我聽說男生一個人住會很髒亂呢。〉

〈你是爲了尋找志同道合的同伴,纔讀影像科嗎?〉

〈我不會打開來看啦,只是很在意這張電影海報。〉

川澄同學點點頭,用手指著電腦畫面上的一個圖示。

看了我的反應之後,她突然變得有點害羞,用力揮揮手錶示要我忘了剛剛寫的句子。

她指著組合櫃,架上全塞滿了DVD。

「總、總之,我們先把錄音帶轉到電腦裏吧。」

川澄同學歪著頭,催促我繼續講下去。

或許她並不是在安慰我,但她心裏所想的對話,跟我所認定的一定不一樣。

她才進來房間五分鐘,就讓我的精神耗盡到幾乎陷入瀕死狀態。

〈用這個軟體編輯?〉

「啊,抱、抱歉!這話題就到此爲止吧。請坐這個坐墊。」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川澄同學一臉很抱歉地行禮之後,指向陽臺。

那些會讓我看起來很幼稚的趕流行知名電影大作全被我藏在第二排,最前列只放了我收藏的DVD之中比較硬派的作品。

「我也會試著使用其它軟體,不過如果打算用這個軟體的話,就得像這樣先把檔案轉檔纔行。」

〈所以你變得喜歡編輯啊。〉

「啊,這、這樣啊。」

……纔剛說完,就看見她把手伸向壁櫥。

川澄同學就站在我的椅子後面看著我的作業。當電腦螢幕變暗時,可以從螢幕反射上看見她手指交疊,把手垂放在肚子前的模樣,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那姿勢看起來像是在祈禱。

「謝謝。」

〈沒關係,晚點再回!〉叮咚。

〈壁櫥裏面一定亂塞一通吧?〉

「不……」

〈感覺好像很有趣耶!〉

我將倒了茶的杯子交給川澄同學,爲了不要碰到她的手,我儘量只抓著杯子把手的邊邊。

「是嗎,還好啦。」

「不過,這軟體很貴的喔。一臺就要花上這間房租兩個月份的錢。」

當我們就這樣胡亂聊著天時,她的手機突然發出叮咚聲。

〈你都用這麼厚的書來學習嗎?〉

或許她真的很在意千夏小姐唱的歌究竟會變成怎樣,所以我開始用自己的方式仔細又簡單明瞭地說明:

〈180度假想線?〉川澄同學回問。

〈你的對話並不糟啊!〉

〈這也能用來去除歌曲的雜音嗎?〉

變得喜歡,這句話不太對。

〈不用特地說明……〉

「這還算是我喜歡的領域……不過,我並沒有很擅長就是了。在上大學以前,我的程度也頂多只比外行人厲害一點。大概只有到會用家用攝影機拍攝的層級。」

叮咚。她的手機又響了。

「攝影機的位置太過散落的話,場景中的人物位置也會隨之改變,會讓觀衆產生混亂。爲了防止這個問題,才訂出一個標準線……大致上是這樣的東西。」

「請慢慢講。」

「沒有全部看完。雖然買回來看了,但淺顯易懂的只有這本和這本而已。」

「咦?」

至少不會放在你眼前。

我把椅子往後迴轉,面對她的時候,發現她端正地對我行了禮。

我對於自己說出這種牛頭不對馬嘴的話感到丟臉,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即使如此,她最後還是笑著坐在我遞給她的坐墊上。

「咦?真、真是的,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呢?根本沒有啦!」

她喝了大約兩口之後,不自在地雙手交互拿杯子和手機。

因爲這裏是看不見「聲之色」的世界。

〈你會跟我妻學長一起看嗎?〉

「啊,把杯子放在桌上就好。」

「這個怎麼了嗎?」

自從我爲了逃離「聲之色」而垂下雙眼,想盡辦法與他人拉遠距離之後,我面對電腦和電視的時間變得越來越多。與其和人交流,這麼做還比較能讓我的精神放鬆。

川澄同學的肩膀顫動了一下之後站了起來,從包包裏拿出收納袋。裏面放了上次那個卡式隨身聽,旁邊還放著裝在塑膠卡匣裏的錄音帶。

我就像是飯店的門僮一樣,打開往陽臺的落地窗戶。她再度對我行禮後,把腳套進有點髒的涼鞋中。這時我才發現她今天有穿褲襪。

其實這只是因爲我之前瘋狂大掃除過,所以纔會看起來是這種感覺。

川澄同學像是捉弄似地說。

「等……請您稍作等候……!」

「和學長?不,其實我們很少一起看……我曾經跟學長的朋友們一起去看上映會,但是結果很狼狽……」

她拿出錄音帶,拆開卡匣,闔上卡匣。每一個動作既仔細又謹慎,讓人感受到她有多重視那個錄有千夏小姐歌聲的錄音帶。

〈不過,我以爲你這邊會有更多器材呢,雖說電腦有兩個螢幕也讓我很驚訝就是了。〉

把錄音帶放進事先連接電腦的收音機中,這臺錄音機是跟我妻學長的朋友借來使用的。

「這個……就是不要在一個場景中變換太多攝影機的位置……大概是這樣的法則或是理論……」

「是、是啊。沒錯。要是打開會造成大麻煩的,很多東西會跑出來,下場會很悽慘。」

我坐回椅子上,假裝自己在操作電腦,用斜眼偷看陽臺。

她笑了笑,按照我的指示將杯子放在桌上後,開始用雙手操作手機。

要追究理由的話,會發現這個原因其實非常消極。

「是電話嗎?接起來也沒關係。」

〈你有好多電影喔!〉

川澄小姐擺出柔和的表情,在手背上面做出手刀的動作,應該是在謝謝我爲她說明吧。我只能說出這麼蹩腳的解釋,感覺真是不好意思。

這次變成當我還在讀螢幕上的文字時,郵件就送來了。川澄同學很不好意思地扶著額頭,耳朵變得泛紅。

「咦?啊,這個坐墊不是因爲你說了一個機智回答纔要你坐的喔,我只是單純希望你坐在這……!」

「你說的器材是指編輯用的嗎?沒有那麼大的器材啦,畢竟最近全部都可以用電腦完成。當然,校內的確是有很多專用器材,從膠捲到燒錄至最新的帶子用的機器都有。」

「接下來只要等待就好了。」

「畢竟我是讀影像科的嘛……」

她指向放在書桌邊邊的入門書。

「啊,對喔!是把我房間裏的壁櫥連結上潘朵拉之箱的神話對吧!原來如此,真有趣!」

看到畫面中顯示聲波時,川澄同學一臉興致沖沖地往電腦方向探去。平常我總是自己一個人作業,難得看到有人出現這種反應,也覺得很開心,便開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只是去除雜音,連剪接的方法、輸出的方法都全部告訴了她。

我試著拍手贊同,結果卻讓她的臉變得更紅。

「咦?陽臺嗎?請過去吧。」

「原來是你哥哥啊。」

「我知道沒辦法好好跟人對話的自己,是不可能成爲演員或是監督的……」

川澄同學把蓋住手掌的毛衣袖子捲到手腕上,並在手機裏打字寫道:

緊接著響起的是連續的電子聲,手機也跟著稍微震動了起來。

川澄同學一隻手高舉手機,另一隻手動個不停。她應該是正在開視訊電話,用手語交談吧?從我的角度看不到她的手機螢幕。

「啊,不是用這個。這是播放軟體,編輯的話是要用這個。」

交互操作電腦和收音機後,就開始了進行讀取聲音檔案的作業。

「那個,你可以先回信給他沒關係。」

『現在……哪……!』

陽臺窗戶沒有完全緊閉,開了一點點縫隙,因此可以聽見一點點從話筒中漏出來的聲音。我反射性地豎耳傾聽。

『立刻回我郵件……話!我也不會打電……』

電話另一端的哥哥似乎非常生氣,我猶豫地思考自己該不該出面解圍。

就在我煩惱的時候,川澄同學改變了站位。她把手機放在位於陽臺的冷氣室外機上方,把跟隔壁陽臺之間的隔板當作支撐點,並調整到可以拍到自己的角度。

然後,她用力吸一口氣,用手發出啪!的聲音。隨著那股聲音突然響起,電話那端的哥哥的講話聲突然中斷,我也因爲那道聲響而不由得挺起腰桿。

川澄同學刻不容緩地用驚人的速度開始動起自由的雙手。那速度快到我無法分辨究竟哪個動作代表什麼意思、對話的段落又在哪邊。她陸續比出各種手語,看起來就像是用天外飛來的機關槍子彈瘋狂掃射。勉強看到她的側臉後,我發現她的眉毛直豎。

最後她把指著上方的手指往下降,做出收尾的手勢後,才終於停下所有動作。

『是、是我的錯啦……』

電話另一端傳來一個不可靠的聲音後,川澄同學才終於擺出天使般的笑容,她爽快地揮揮手,操作螢幕結束通話。

我察覺到她準備要朝我的方向過來,立刻轉身面對電腦。爲了不讓她發現我正在偷聽,等到背後發出落地窗被開啓的聲音後,我纔出聲問道:

「還、還好嗎?」

〈對不起,驚動你了。〉

在她賠禮的同時,又擺出彷佛什麼事也沒有的笑容,那張天使般的笑臉還是很有朝氣,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剛剛發動了激烈的手語攻勢,她的呼吸有點急促,臉也有一點紅。

〈因爲他過度保護我。〉

「真是辛苦啊。」

〈但他是個溫柔的哥哥。〉

電腦發出音效,告訴我轉檔工作完成了。

「啊,應該轉好了。」

川澄同學輕輕地鼓掌。

「我沒有期待能做到那種程度,不過仔細一想,就算有雜音也可以好好利用啊。」

學食中的學生幾乎都穿著外套,坐在我對面的川澄同學也穿上富有秋天氣息的落葉花紋長裙,裙子長到覆蓋到腳掌。和她相反的是,我妻學長仍然穿著短褲和夏威夷襯衫,確實學食內開著溫暖的暖氣,但還是隻有學長一個人穿成那樣。

在我說完以前,她突然用雙手蓋住自己的額頭,同時發出短促的咚!一聲。看來是她拿在手上的手機不小心撞到了自己的額頭。

她按著自己的額頭,全身縮成一團,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慌張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她的四周踱步徘徊。

看來那是我剛纔問的「好像沾到什麼」的真面目吧。

我和川澄同學同時歪頭。

她來我家的隔週,我們三人才再度聚在一塊。

「意思就是可以使用姊姊唱的〈Free as a Bird〉。」

「真……真的、對不起……」

她熟練的用手指打字,連文字預測功能都沒使用就打完這段字。

她仰視著我的瞳孔下方滲出淚水,滿臉通紅。一開始對我投以怨恨般的視線,後來又像是惡作劇似地笑了出來。

川澄同學交互看著我和學長,在便條本上寫下〈所以……〉這句話。

桌子正中央放著我的手機,剛剛纔把千夏小姐的歌曲去除雜音後的目前狀況,播放給他們聽。

那捲錄音帶中,還錄到當時屋外的雜音等聲音,使得作業無法輕鬆取得進展。每當必須重新來過的時候,我都會回想起她來到這房間時的情景。

結果直到開始攝影的這半個月,我都在拚命熟讀《不讓女性無聊的一○○種話題》這本書。

「我很忙,還有其它企劃要做,所以拍攝工作就交給你們兩個了!」

從川澄同學拜訪我的房間的隔天開始,我就著手進行了去除雜音的作業。

「所以,我們剛剛說到哪了?」

交還給她的時候,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心,驚訝的我立刻縮手,而她完全不介意,徑自把錄音帶放回塑膠卡匣中,再把卡匣放回收納袋中。

〈拜託你了!〉

「呃,剛剛說到如果可以再花一點時間的話,雜音問題應該可以處理到比現在更好。」

川澄同學以只讓我看得到的角度,在桌子底下斜放便條本。對此我只能無言地點頭回應。

學食的阿姨偶然進入我的視線中,她的「聲之色」隨即浮現在我的腦海。阿姨的顏色就和她手上拿的檸檬一樣,是爽朗的黃色。或許她意外地對於跟學長這樣互動十分樂在其中呢。

「不,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啦……接下來得試著去除雜音纔行……」

一般人會像這樣瞬間在對話中改變表情嗎?我總是在與他人的對話時別開視線,走在街上時也是理所當然的把耳朵塞住,對這樣的我來說,根本無從得知一般人的平均值是什麼。

光是這麼一點點的悄悄話,就讓我有點想拔腿逃跑。

和女性兩人一起拍攝。光是這麼一想就讓我快走投無路了。川澄同學爲了轉檔而來到我的房間時,當時我們相處不過一小時,就耗盡了我的精神力。這樣的我到底該怎麼面對接下來的狀況啊?

推敲成員能做的事情和想做的事情、引導出到交件日前的所有行程、計算製作過程中必要的經費。

即使如此,我還是打從心底期望著,千夏小姐唱的歌曲能夠如她所願,使用在影片中。

「但就算如此,雜音也不可能完全消失。」

「沒、沒事吧!」

「應該沒問題啦,雖然不試著做做看也不清楚。」

當她的視線從包包轉移到我身上時,我發現她搖曳的瀏海之間有某種東西。

「那我這就把錄音帶還你吧。」

「利用?」

「我做這工作這麼久,從沒發生過這種失誤好嗎!」

「原來如此,讓影片的內容貼近音樂本身對吧。」

「可惡!只有醬汁哪喫得下飯啊!」

當她成爲影片製作的成員以後,我真的能順利與她應對嗎?不會犯下重大的失誤嗎?就算知道現在思考也無濟於事,但我的腦袋還是瘋狂轉個不停。

「那、那個,你的額頭好像沾到什麼……」

〈他總是這樣嗎?〉

我看著雙脣用力閉緊,擺出奇妙表情的川澄同學,纔開始解釋說道:

當時她像是祈禱似地守候轉檔作業的模樣、打出〈拜託你了!〉之後深深地低頭行禮的模樣。不可思議的是,每次一回想,我就多了點力氣再度面對這分工作。

「喂!阿姨!這天丼怎麼沒放天婦羅啊!」

〈謝謝你們!〉

我在音響加工這方面還是個門外漢,必須摸索的東西不少。於是我只好靠著大學圖書館或網路調查,並研究好幾種編輯軟體來嘗試。雖然說去除雜音這件工作本身幾乎得完全仰賴機器,但還是得由我用電腦下達指令,反覆測試好幾次應該削減從哪邊到哪邊的聲音纔行。

不久,身體縮得小小圓圓的她開始在手機上打字,然後把手機放在額頭前方,將螢幕畫面對向我。

〈真不體貼。〉

她沒有聲音,因此也不會有「聲之色」。然而相對的,這也讓我無法撇開視線不去看她。

我妻學長一口吃下醃蘿蔔,啪哩啪哩地嚼個不停。

不過,這次我有點痛恨這樣的學長。

「幸好我和誠一和小川澄都沒有把腳本視爲高優先順序的東西,就結果來說,只要能靠著綜合表現搶分數就好。」

後來我們開始討論具體的企劃內容,雖說是討論,其實幾乎都由我妻學長掌握主導權。

學長直白地說出這個事實,令我不寒而慄。就算不情願,我也沒那個膽量開口說:「這樣很困擾,我們三個一起拍吧」以說服他。

〈長了粉刺。〉

她連寫出三個驚歎號,並且低頭致意。

她的臉像是花朵綻放般明亮開朗,看見那表情的瞬間,我的心中也揚起一絲喜悅之情。她安心的模樣,讓我覺得彷佛是自己的事情似地開心,胸口有一處酸酸癢癢的。

學長一邊抱怨一邊回到座位上。

她強迫我面對不曾見過的場面,至今爲止不曾有過的感受正衝撞著我。我的腦袋一片混亂,心臟用力跳個不停。

雖然學長缺少那顆名爲常識的螺絲,但他之所以可以在大學中吸引他人接近,也是因爲擁有這種有目共睹的才能吧。證據就是他經常參加各種不同的作品製作企劃案,而對象也都各有不同。

不管是課堂還是作業,只要沒有激起學長的興趣,他就會當作不存在。但只要一點燃他的引擎,他就會讓大家看見迅速並確實的動作。

「只要讓影像配合音質不就好了嗎?例如在影像中也加入雜訊,或是拍攝復古風格的背景等等。不過得花點時間挑選背景就是了。」

「沒錯沒錯,的確說到這。」

「爲了活用雜音,就來進行有懷舊感的演出吧。」「爲了在製作上有效率,要做成音樂影像風格的無聲作品。」「腳本和分鏡都委託那傢伙幫忙。」「由於是少人數製作的作業,儘可能縮小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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