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υχαριστώ(谢谢)
《七日间的幽灵,第八日的女友》 · 五十岚雄策 · 2.5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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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门铃响了。
这么早会是谁呀?
我停下用餐的手,从餐桌旁起身,纳闷地走向玄关开门,门外站著一个女孩子。
相当漂亮的女孩子。
飘逸秀发彷佛散发著特殊的光辉,在肩膀上柔美地缓缓摆荡。纤长的睫毛和大而有神、眼角微微下垂的双眼,嘴唇是粉嫩的樱花色,每个部位都令人印象深刻。走在路上,每个男人都会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吧。耳垂上闪闪发光的星形耳环也相当适合她。就算说她是模特儿或艺人,我想也不会有人怀疑。
「那个……」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张秀美的脸庞。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请问你是哪位?是我妹妹的朋友吗……?」
那女孩静静地摇头。
接著,她直直望向我的眼睛,以做好觉悟的坚决神情这么说道:
「……不,不是。我是……日向一夏。明良,我是你的『女朋友』。」
「咦……?」
她的话让我惊讶地眨了眨眼,因为我根本没有女朋友,就连暧昧对象都没有。
但不知怎的,我觉得以前好像也曾有过相同的对话。
那不可思议的既视感令我感到困惑,这时爸妈和妹妹似乎是听到声音,也来到门口。
「一夏……?」
「叶月,早安。」
「咦?为什么……?明明已经过了一个礼拜……」
妹妹的话令那女孩垂下视线。
「咦?为什么……?」
事实上,比起旋转木马或咖啡杯,她似乎更喜欢滑水道或自由落体这类充满速度感的游乐设施。
说是这样说,但我上一次到这里来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实在没把握能好好带路,但显然这个担心是多余的。人的记忆真是不可思议,身体自然地记得园区内的配置,当然不是记得非常清楚,只是大概知道前面转弯应该就是旋转木马,那边好像有商店这样,不过光是这些资讯就很有帮助了。
我想是因为那名女孩真的很漂亮。
四周树木林立,蝉鸣响亮吵杂,相较下路上却没多少人,搞不好蝉的数量比人类还多。视线所及内,为数不多的人们纷纷在四处整理东西,是不是刚举办过什么活动呀?
「嗯?」
她刚刚明明说要找温和一点的,结果选的居然是园内两座云霄飞车之一。是啦,比起另外一座木造云霄飞车,这个确实是比较温和。
不过由于她的语气十分坚决,我也没办法再有什么意见。
「日向……?」
「嗯?」
「一点都没变……」
「应该是吧,至少看起来不像咖啡杯。」
她到底是在说我们做过些什么了?
「往前……?」
过没多久,妹妹率先开口:
这时,妹妹突然停顿。
然而妹妹和爸妈都承认她的存在。从这一点来看,至少他们三个都认识她喽?那她应该不是太需要戒备的对象,应该啦。
「至今我都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而放弃了,我以为自己能做的,就只有不断重复那段夏日时光而已。可是我终于发现或许事实并非如此,如果我们能再多相处一些时光,说不定会出现什么转机。就算没有出现显著的变化,搞不好还是能让情况往好的方向发展。所以我想要继续待在他身边,帮助他。」
喜多嶋说完转身离去,突然又停下脚步。
「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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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会选择刺激的云霄飞车这点,倒是蛮符合我对她的印象。
她不只是漂亮,也没有美女常会有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氛围。该怎么描述呢?她散发出来的气息非常柔和,如果这女孩真是我的女朋友,平心而论,真的是偷笑都来不及。不过老实说,今天一个完全没印象的人自称是我的女朋友,我只觉得一头雾水。
那女孩──好像叫作一夏──见到这一幕,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用她那清澈的双眼直直地望著我,开口说道:
爸妈也同时朝著她低头致意。
「那我们要先去哪呢?」
午后的校园显得十分悠闲。
「所以……麻烦你了。一夏,请你待在我哥的身边。」
「……我……那个……」
「那我们继续待在这里也没事做……啊,对了。」
她一口就否决了我的提议。
她露出纯真的笑容,伸手勾住我的手臂。
「特地花钱从高处往下跳,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理解的癖好……」
「──那我们去约会吧?」
「身为一个男人,不管遇到什么状况,你都得沉稳大方地应对才行。」
过了片刻,她轻轻地点头,望向一夏的脸。
她说到一半突然打住。
「……不,没事。不好意思喔。」
「嗯。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不管多么微小的事情,我都想要试试看。」
喜多嶋看起来不太有精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就离开了。她很少会这样欲言又止、不乾不脆的。
「……我赞成。」
「……嗯,没错,你说的对。原本一切应该到昨天就要结束了。到明年夏天之前,我应该都不会再出现在明良面前……」
「那我就先走喽。我也想先告诉佑辅他们你的决定。」
「那改天见,明良也是。」
关于她的事情,妹妹和爸妈的说法是:
想了半天,最后我们决定去游乐园。
「……好,我明白了。我会帮你,我想佑辅他们一定也会支持你的。」
「……那个,日向。」
「这样……呀……」
一夏从下方望向侧头等她说下去的我,露出一个想到绝佳提议的得意神情说道:
虽然她是个美女,举止也都很女性化,但感觉起来并非文静乖巧的类型。
他们只会一边说著这种话一边不断点头。就算再随便也该有个限度吧。
「喜多嶋……谢谢你。」
「嗯,谢谢。」
但爸妈和妹妹似乎是听懂了,三人面面相觑,表情十分复杂。
那间游乐园从学校最近的车站搭电车过去大约要四十分钟,在这一带还算是有名。住在附近的小孩肯定都至少去过一次,我读小学时也去过几次。
「不行,我们不去看电影。不管是科幻片、恐怖片或爱情片都不看。我们也不能去跑腿采购,也不去吃冰淇淋。因为这些我们都已经做过了。」
「我决定要试著往前踏出一步。」
「那就让我再自我介绍一次。初次见面,你好,我是日向一夏,今年十九岁。是明良你的『女朋友』。请多多指教喔。」
我不禁脱口而出。虽然各处似乎还是有翻新过的痕迹,但整体的气氛跟以前完全一模一样。
「原来你有来学校,今天好像只有要善后而已,没有课吧……咦?」
「啊,嗯。」
「接下来我们去那边,我想坐那个!」
「早安,喜多嶋。」
「对不起……可是我认为,这样下去一切都不会有所改变。光是重演往日时光,是无法往前走的,所以我想要试著再向前踏出一步……」
「?」
「这样呀,那就麻烦你带路喽!」
「欸,明良。」
喜多嶋的语气像是在大白天撞见幽灵一样。一夏听了,语调清晰地说:
她的语气很沉稳。
我完全听不懂那个女生在说些什么。
「那个……不是高空弹跳吗……?」
她──一夏,对著面露诧异的喜多嶋轻声打招呼,看来喜多嶋也认识她。
「对呀,你对一夏是哪里不满?她条件这么好,配你还可惜了呢。」
「我们也赞成。一夏,明良就拜托你了。」
「嗯……咦?」
「哦?明良,你害怕吗?」
跟我打招呼的人是喜多嶋。我跟她从高中就认识了,现在也参加同一个社团。
那个女孩子抬起脸。
「你就不用想太多了啦。哥,你在这种事情上根本就和独角仙一样迟钝。而且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女朋友,怎么说都是你赚到呀。」
「嗯,不只是赞成,我很高兴一夏能做出这个决定。老实说我一直都觉得,你们两个只有夏天的一个礼拜可以在一起这件事很奇怪,我想可能是因为之前你有很多顾忌吧……但是,一夏,你已经在我哥身边陪伴他、支持他四年了喔。就算没有来找他的时候,也几乎天天都会发讯息关心他过得好不好……如果我哥还有机会痊愈,我认为只能仰赖你了,所以……」
「叶月……」
她两手在身体前方并拢,深深地鞠躬。
「嗯──这个嘛,一开始先来点比较温和的好了。」
「要不要去看电影?」
她偏头好奇地问。
「明良,早安。」
她好像想说些什么,微微扯动著嘴唇,不过又立刻甩甩头。
「麻烦你了,一夏。」
「嗯,小学时来过几次。」
「……」
自称是我「女朋友」的那个女孩彷佛很习惯这么做,自然地微笑著走在我身旁。
「譬如说,那个怎样?」
「明良,你以前有来过吗?」
喜多嶋说出「社团好伙伴」这几个字时,似乎显得有些迟疑。确实,喜多嶋和佑辅跟我都是从高中就认识的朋友,光用社团好伙伴这几个字带过,的确是少了点什么。为什么她刻意选择了这个说法呢?
「是说──虽然到学校来了,但今天好像放假耶。」
喜多嶋的神情非常难以形容,像是正努力理解著什么,也像是感到迷惘困惑,脸上各种情感交杂著,表情十分复杂。
今天也好热。炙烈阳光简直就像阵阵光波,毫不留情地烧灼皮肤。只有徐徐吹拂的微风是唯一的救赎,随风飘荡的绿叶气味钻进鼻子。
「温和的吗?」
我和「她」并肩走著。
「不用客气。明良对我来说……也是重要的社团好伙伴呀。」
「咦?那、那个吗?」
目送她离去的身影,一夏开口说道:
我一边暗自思考这些问题,一边走在人烟稀少的校园中,突然有人从身后叫住我。
「唔!才、才不是这样……」
「那就是没问题喽?走吧!」
「啊……」
她实在太喜欢这类游乐设施,反倒是我先受不了了。在她选了木造云霄飞车当作第四个游乐设施后,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拜托她打消这个念头。虽然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遗憾,但她还是苦笑著说「真拿你没办法」,然后买饮料回来给我喝。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她居然会怕鬼屋。
那间鬼屋里头都是一些简单而老旧的机关,根本一点都不恐怖,但她从头到尾都在尖叫。附近的亲子档还在开玩笑说「那个独眼小僧的眼睛好像荷包蛋喔」的时候,她已经吓得眼里浮起一层薄薄雾气,连一秒钟都不放开地紧紧抓著我。
「你会怕妖怪喔……」
「女生基本上都怕妖怪和黑色恶魔啦,呜呜……」
「黑色恶魔?」
「就是会在厨房附近,张开翅膀来攻击你的那个东西呀。」
「啊啊。」
原来是俗称小强的那种生物呀。
这倒是,那东西在晚上突然飞扑过来,就连我这个男生也觉得有点吓人。
「不过刚刚那个鬼屋应该没有那么可怕吧……」
「哪有!做得好逼真喔,我还以为那个独眼小僧是真的咧。」
「咦?这样呀……」
「那只眼睛好可怕……我光是这样看著,就觉得好像会被他拖进地狱里似的……」
她讲得太逼真了,让我忍不住失笑。那明明就像荷包蛋呀。她看我笑她,气嘟嘟的鼓起腮帮子,看起来就像是松鼠之类的小动物,让我克制不住,笑得更加厉害。
这间游乐园腹地虽然不算特别大,但对我们两个来说已经太足够了。
在自由落体亲身体验重力加速度的威力、在咖啡杯转得晕头转向、在卡丁车感受赛车的速度感,接著又搭了摩天轮,还是没办法玩遍所有游乐设施。
在公园正中央跌了一大跤的女孩身影。我想要问她有没有怎么样,结果她却慌慌张张地跑走了,但又掉了一个玩偶在地上。那是一个猫咪玩偶……
今天好像也会很热。
在雪白的雾气中,她就在那里。
连一片云都没有的晴朗夜空,天琴座α显得特别明亮而美丽。隔著将夏季夜空划为两半的银河,对岸的天鹰座α正散发淡淡的光芒,像是在与天琴座α遥遥相望。
「喔,好呀。」
这瞬间,叶月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为什么回头了呢……?」
叶月的表情突然变得很认真。
这感觉十分不可思议。
对齁,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但叶月和她好像还蛮熟的。
「我觉得你就维持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如果想起过去的回忆对你来说太痛苦,全部忘掉、活在崭新的当下也很好。我觉得这是勉强不来的事。不管你变成怎样,对我来说你都是我哥哥,可是呢……」
那天早上去他家时,其实我心里很害怕。
「欸,哥。」
那些画面就如海水退潮般越拉越远,从我的脑海中消逝。
「真的,我的腿都僵硬了,明天大概会肌肉酸痛吧。」
「……那个是老爷爷在做的吧。」
她喃喃说道。
「嗯──好好玩喔。」
我一边脱鞋一边反问,她爽快地回答:
我决定不再只是重演过往的一个礼拜,不再只是扮演一个幽灵,而是踏进完全未知的第八天。
烈焰般的七月阳光,遍洒视线所及之处。
「这里,就是第一次相遇的地点吧……」
只是她有时候会说一些令人听不懂的话。
「……?」
她凝望著倒卧在地面上的我,好像开口说了些什么。
「没,没事。啊,那个,我还有一个地方想去,可以吗?」
「那个连运动都算不上吧……」
话说回来,除了我以外的每个人都认识她。爸妈、叶月、大学里的朋友也是。简直像是只有我的世界中没有她一样。
她略显失望地发表感想。
「这样呀……」
那个梦境十分鲜明,我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正在作梦。
我打算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吗?他身边的人能接受我的想法吗?要是他们拒绝的话,我该怎么办呢?如果他们说我想做的事只不过是种自我满足,我该如何回答才好呢?更何况在那之前,我早就已经逃避过好几次了。光是想像这些可能,就让我忍不住发抖,在按下门铃之前,我不断反覆地问著自己。
「哥,你们去了那座公园吗?」
太阳已经几乎下山了,夜幕垄罩街道。即使天色晚了,蝉鸣还是恼人地响个不停。据说它们的寿命只有七天,这样看来或许确实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得好好珍惜,连睡觉都觉得可惜吧。听著唧唧声在黑夜中回荡又散去,让人很有现在真的是夏天的感觉。
我从她的眼神里捕捉到一缕彷佛在期待什么般的光芒,让我内心油然而生一股歉意。
昏暗的公园里没有其他人在,显得十分寂静。耳朵深处响起了因为过于安静而生的嗡嗡声,如同涟漪般在脑海中逐渐扩散。
「没怎样呀,就只是去游乐园而已。」
那感觉就像在看电影或连续剧一般,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丝毫没有现实感。而且女孩的脸庞笼罩在一团白雾之中,根本看不出来是谁。
「嗯嗯,游乐园是约会的基本款嘛。以你的程度来说,算得上是值得称赞的选择。所以呢,你有亲下去吗?」
「什么!你也太像老爷爷了。明良,你应该是运动不足吧?不趁年轻时好好活动筋骨,以后老了就不妙喽。」
「嗯──虽然还是想搭看看另一座云霄飞车,但这次还是算了。征服全园的目标就留到下次再来完成吧,嗯。」
我和她道别后,才刚回到家,叶月就立刻凑上来。
「咦?你怎么知道我们去约会?」
那只轻柔包覆著我的手,十分柔软。
「你可能听不懂,但没关系,你就先听著。」
在这个地点,或许我曾经获得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我有发讯息问一夏呀。」
我沉默著没作声。一夏望著不发一语的我说道:
「那去完游乐园后你们还去了哪里?又不是小学生,不会只去游乐园就回来吧?」
每样东西都被晒的发亮,这种不可思议的画面令我忍不住眯起眼睛。现在明明才早上,气温却似乎超过了二十五度。
我抬头仰望天空。
但我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
「欸欸,约会怎么样啊?」
「时间一下就过去了,搞不好我是第一次在游乐园玩得这么尽兴呢。」
「嗯?」
她沉思了半晌。
不过,仅止于此。
她摇摇头。
此时,她突然直直地望向我的脸,恳切地说:
我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环顾公园四周。
「什么呀,真无聊。不好玩。」
「……呼。」
明明应该是第一次来的地方才对,却觉得自己好像曾经来过这里。
我们离开游乐园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她也太早熟了吧……
我作了个梦。
「真不好意思,就只有这样。剩下就是在附近晃晃,还去了附近那座公园。」
「……」
「也是,最近确实都没什么在运动,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呀……」
一夏将双手手臂朝天空伸直,开心地说:
如果说我不曾对打破至今的规律有过迟疑,那是骗人的。
脑中突然浮现一个画面。
那是位在我家附近,一座小小的儿童公园。虽然从家里走过来大概只要五分钟路程,但我可能是第一次来这里。
虽然我对她还有许多不了解,但今天一整天相处下来,我对她的戒备已经消去大半。她的表情变化多端,像向日葵一般经常露出笑容。至少我已经不会怀疑她是坏人了。
她是这样说的:
所以叶月的话真的让我很高兴。
她的眼神望著非常遥远的地方,那双眼眸像在追寻著某种现在已经失去的东西,和凝望遥远彼岸闪耀的星光视线非常相似。
两人并肩从大门走出去,前方可以看到爸妈背著小朋友的身影。小朋友一定是玩太疯累了吧,似乎睡得很熟。我也全身上下都有种舒畅的疲倦感。
她前往的地方是公园。
「适合你的运动啊……太极拳如何?」
我们望著彼此笑了出来。
「也是。嗯──那就那个好了!用电力锻炼腹肌的那个怎样?」
但是我听不清楚她的声音。
「咦?对呀。她说想去。」
◇
我不清楚叶月的话究竟指的是什么。
「……」
「欸,然后怎么样了?你们去了哪里?」
「……唉,早知道会这么开心,早点来就好了。搞不好我也是受到那七天的幽灵所束缚的人呢……」
但是那些话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内心深处。
她说完就爽朗地笑了。
她说完就牵著我的手往前走。
不过藉由嘴唇的动作,我终于勉强能够辨认她说什么了。
「只有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这四年来陪在你身旁的人是谁?一直支持著你的人是谁?这对你来说一定会是很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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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声越来越大,就像在嘲笑仅能呆站原地的我。
我忍不住提高声调。
「……回去吧。」
「好,那我们走吧。」
我想听懂她的话,可是却宛如身陷水中般,声音无法清晰地传达过来。那个光是静静聆听就能让内心感到平静,我最喜欢的声音。
「啊……」
简直就像是我的脑海里那团覆盖住女孩脸庞的白雾,弥漫了整个视野,让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自从我决定踏出全新的一步后,第一个礼拜就要结束了。
「才、才没有啦!」
「五年前的夏天夜晚,两人在这里偶然相遇,然后一切才开始的。回想起来,这四年我们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呢,果然还是因为害怕来这吧……」
我很感激她决定要支持我。想必她也是在考虑过后,才做出这样的结论吧。我也真的非常感谢,她爸妈愿意接受我的想法。因为我只是个局外人,就算被一口回绝也不奇怪。
我伸手拭去在艳阳下不停流淌的汗水,朝著丘陵前进。在炽烈阳光的照射下,周遭的花岗岩墓碑看起来都乾透了。我抵达目的地,拿起勺子从手中握著的水桶里舀起一瓢水,安静地从墓碑上淋了下去。灰色的碑面吸收水分,泛开一片深色水痕。
能获得喜多嶋的认同和协助,也纯粹是侥幸。
我跟喜多嶋其实没说过几次话。我总觉得她似乎在避著我,虽然这种感觉不是很明显,但我也因此不太会主动去接近她。所以我真的很感谢她能支持我的决定。
只是她的表情似乎略略蒙上一层阴影,这点让我有些在意。在我所知范围内,她的个性应该很活泼开朗才对呀。
手机突然响起,将我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是叶月发来的讯息。
『一夏,你这礼拜带我哥去那座公园了吧,谢谢你。』
讯息最后附上了一个笑脸。
叶月的明朗性格不晓得拯救过我多少次。从身为妹妹的立场,或许她也是最能理解我现在心情的人了。
我之所以会带明良去那座公园,是因为心里还抱著些许的期待。
那里是两人相遇的地点,也是共渡了最多时光的地方。
我想说要是去那里,搞不好他会想起什么。
那里刻划著许多与他之间的回忆,那个场所早已深深沾染上两人的感情。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我明白这是勉强不来的事。如果事情可以这么顺利,那么至今为止这四年应该会有更多进展才是。这些我都很清楚,可是一看到他用那简直是事不关己的表情望著那座公园,我的胸口就剧烈地发疼。
眼泪夺眶而出。
这是现在的我的泪水呢?还是五年前的「她」的泪水呢?我不晓得。但是泪水一旦决堤,就无法轻易停止。
可是……
只有我是绝对不能泄气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不管要重复几次一个礼拜的循环,我都要待在他身旁。我已经决定了。这是我的盼望,我的责任,也是我的权利。
「啊,对了,一夏,你对哥做一下那个嘛,那个。」
就在过去两人一同望著银河,抓住星星的地点。
那天是气温高于三十度的炎热夏日,光是站著不动都会让人从额头不停滴下大颗汗珠。通往目的地见晴台的登山步道虽然整顿的很不错,但爬起来还是颇有难度。我们一路气喘吁吁,肩膀上下剧烈起伏,花了大约一小时才终于抵达见晴台。
「就是,喂他吃东西的那个『啊──』呀,『啊──』你不是哥的女朋友吗?之前你也在学校餐厅喂过他吧?」
这段对话我们到底重复过多少次了呢?
「这样呀。」
「咳咳。」
「啊,不行啦,我就跟你说那片还没烤熟,不能偷吃啦。」
但要我在叶月和明良的爸妈面前做这种事,我内心多少还是有点抗拒。
我就这样一边漫步,一边欣赏星空。
是他抓住星星,制造了让我们家重新开始契机的地方。
那个礼拜结束前,因为天文同好会的观星大会,我们去了大晴山。
我看见他了。
咦……?
快要午夜十二点时,大家才终于打道回府。
「喔喔,抱歉,我手滑了一下。」
「为什么?我刚刚怎么会……?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句话。可是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说出口了……」
我希望明良能更开心一点,这可是等了五年好不容易才实现的江之岛小旅行。一开始他只是笑著闪避我的喷水攻击,但渐渐地也开始会泼水回击。
是我永难忘怀的地方。
我想观星大会选择这个地点应该只是偶然,但总觉得好像有很多巧合都在助我一臂之力,有点令人高兴。
最令我难受的一点是……看著觉得终究无力改变一切,内心某处其实早已放弃的自己。
「明良,你不一起来看星星吗?」
「啊,好冰喔!好,看我回敬你!」
「嗯。」
「哦?你们看起来很开心嘛,我也要加入。看我的厉害!」
「没关系啦。一夏,我哥就是那种小心过头的死脑筋,你说对不对?」
海面反射阳光,闪闪发亮。脚边可以看到小小的鱼儿在悠然游动,江之岛的海边远比我想像的还要美丽。
七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悠缓地度过了。
花了整整七天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会在转瞬间因为遗忘而回到原点。原本以为能够抓在手里的星星,其实一直在遥远的彼方。这一点真的令人十分沮丧。
「啊……」
叶月的话让他们爸妈一脸尴尬地清了清喉咙,我们见状都笑成一团。
「哈哈哈,好像头发喔。」
「什么──真的吗?」
「请问……你是哪位?」
我太过惊讶,全身猛然一震,牢牢地盯著他的脸。他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表情困惑地眨了眨眼。
我出声询问。他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其实我很想对他撒娇。
「咦?」
「咦……?」
而这次也是,在一个礼拜快要结束时,他几乎卸下所有心防,常常对我展露我最喜欢的那个沉稳笑容,也开始会亲密地直呼我的名字。
沙滩上满满的都是人,十分热闹吵杂。说到夏天的江之岛,简直就是海水浴的圣地。那副景象与其说人群浸在海里,或许说海水存在于人群缝隙之中会来得更加贴切。
「咦?是没错,可是……」
对吧?
隔天,我们和喜多嶋、佑辅、真琴等天文同好会的伙伴一起去海边,地点是原本在五年前就应该去的江之岛海岸。只有他一个人露出不可思议的困惑神情,侧头想著……是什么时候开始放暑假的呀?
单看这个场景,会让人觉得这个空间和五年前没有丝毫改变。
海边的星星比平常在城市里看到的更加鲜明清晰,众人不禁发出欢呼。
朝著第八天踏出崭新的一步后,第一个礼拜就这么结束了。
叶月嘟著嘴回我,明良动作俐落地将肉翻面。
可是,也只到这个程度而已。
「明良──」
「嘿!」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正在祈祷般抬头仰望夜空。
「总觉得好像有点提不起劲。」
但是我不能这么做。
笑声和对话不绝于耳,温暖又愉悦的气氛。
礼拜一,我再度来到明良家找他,他用看著陌生人的眼神望著我。见到他这副神情,我的心脏揪紧,几乎要承受不住,但我还是跟他说「你好,初次见面」。他露出惊讶的表情回望我。
观星大会当天的天气十分晴朗。
大晴山。
他在日常生活上没有什么大碍,除了记忆只能维持一个礼拜之外,也没有其他后遗症。车祸前的记忆除了关于「她」的部分,似乎全部都记得。车祸发生后,必要事物作为内隐记忆,身体自然记得住,周围的人们也都相当帮忙。就算有时候会发生一些矛盾的情况,他脑中也能够将其合理化。据说是这个样子。
「……喂!佑辅,你为什么是泼我啦!」
那时天色刚好变得有些昏暗,星星也开始探出脸来。
整齐美观的庭院中,明良、叶月、他爸妈、还有喵太跟我都围在桌旁。明良熟练地不断烤著肉,叶月嘴上一边开他玩笑,手里也没闲著,冷不防地会发动突袭,他爸妈和喵太则笑著看这两兄妹的攻防战。
「咦?女朋友……?」
我正打算出声叫他,但他口中吐出的话语令我顿时停住所有动作。
「咦?可是,这次我也觉得应该要再烤一下比较好耶。」
它当然不会给予我任何回答,但是没关系,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每次听到明良诧异地这么问,我都必须强忍心痛,在脸上展露笑容。
该不会……该不会……我这样想著,脚下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那里应该离这里没有很远才对。
想要能尽情自由展现自己的所有情感,飞奔投进他的胸膛。和他在一起时,心脏总是一直剧烈鼓动,无法停止。长久以来思念的人就站在眼前,多想将所有的心情全部坦露出来。
「但是人家想要赶快吃啦──」
我使劲地将水喷向在沙滩上发呆的明良。
大学上学期的期末考结束,又经过诸多事情之后,进入了悠长的暑假。
他刚刚说了什么……?
「听说猪肉要烤熟再吃比较安全呀。」
自从那场意外以来,明良似乎失去了过往对于星星的热情。他仰望天空的频率很明显地大幅下降,或许他体内的某种情感,随著跟「她」有关的回忆一起消失了吧。
环顾四周,果然没看到他的身影。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就算问佑辅他们,也没人知道他去哪了。我思索片刻,脑中蓦地灵光一闪,想到了某个地点。
晚上我们就在沙滩上看星星。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发现他不见了。
这礼拜我们还在明良家烤肉。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在各种慌乱中渡过。
只有明良一个人坐在离大家稍微有一段距离的位置,静静地望著海面。
「哇!你干嘛呀!」
「可恶,还挺行的嘛!」
「哼,谁叫你要在那边发呆。难得来海边,这样实在太浪费了。」
只要他仍受困于夏季的幽灵,只要他还没有真正看见眼前的我,我这样做就只会给他带来困扰。所以我只能在他面前努力地展露微笑,扮演坚强的一夏,彷佛只要不这么做,我的心就会溃散一地。
那礼拜的前几天,我们一起写大学的作业,一起去买东西,一起去散步,没有安排什么特别的活动,就是平凡悠闲地度过。
虽然说是观星大会,但是集体行动的时间只有一开始的会议和最后的活动报告而已,其他时间大家似乎都是分头行动。听到号令后,众人纷纷向四周散去。真琴他们几个学长姊在制作星座盘,喜多嶋专注地观察月亮,佑辅则是跑去拍流星群的照片了。
他就像在祈求著什么般,朝星空伸长了手臂,想要抓住某道光芒。
不过……
「哇!有海藻黏在我脸上。」
我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事,就随意地在附近晃来晃去,抬头仰望天上的星星。光是凝视著明亮清晰的点点星空,内心就有种被洗涤的感觉。我好像稍微能够理解那些著迷于星星的人的心情。
我朝著眼前的灰色标的轻声询问。
到最后连真琴他们都加入战局,所有人一起疯狂打水战,玩得十分起劲,不停弯下腰从膝盖附近汲起海水。每个人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但真的非常开心。
我对正确地点其实只有模糊的印象,但或许是因为发现了明良踩过草丛留下的痕迹,才让我不至于迷路。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开始观星大会,三个小时后集合下山。接下来,就请大家自由活动。」
「啊,你、你说什么傻话呀,叶月。」
「我是日向一夏,明良,我是你的女朋友。」
叶月突然看著我的脸,说出让人摸不著头绪的话。
「少来,你绝对是故意的!佑辅你完了!」
一路上我穿过树丛,踏乱草地,只是一心一意地朝那里前进。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不要朝我丢螃蟹……!」
「别在意别在意,有时候我妈在家也会喂我爸喔。」
「只要伸出手,就能抓住那颗星星吗……?」
我一如往常地来到桐原家,望著他,拚命挤出笑脸对他说出不晓得是第几次的「你好,初次见面」。不过,只有他那半是惊讶半是困惑的表情,我总是无法习惯。
明良答覆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没精神,然而我却无法帮他什么。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我难受地鼻头又是一酸,赶忙紧紧闭上双眼,强忍住落泪的冲动。
那是五年前,他在同一个地点做过的动作。
然后,他这么说:
「……千……夏……?」
那是不可能从他口中听到的名字。
我当场全身虚脱,软绵绵地坐倒在地。
或许他又会忘了自己曾说出过这两个字。
或许只是从错综复杂的记忆中,偶然冒出的两个字。
但是太好了。
能够听到他说出那两个字。至少我终于能够确定,往前踏出一步的这个决定不是白费功夫。我终于能够相信,自己选择的道路并没有错。
我终于好像能够稍微靠近那颗在遥远彼方闪耀的星星了。
而七月就这么迈入尾声。
*
醒来之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躺在床上,身上插著好几根管子,睁开眼后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东西,就跟失去意识前一样,都是白色的天花板。
我忍著从胸口传来的阵阵疼痛勉强起身。看到爸妈就在床边的椅子上靠在一块儿睡著了。我唤醒两人,从他们那边听到所有事情经过。
车祸的事、桐原的事、还有……
对于横在眼前的现实,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所有情感都麻痹了,就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能用手紧紧按著剧烈鼓动的胸口,一天又一天,承受著已然风云变色的现实。
直到出院前的每一天,我都宛若置身恶梦之中。
3
等我回过神来,时序已经进入八月了。
常常听到光阴似箭这句话,而我的时间就像这句话一样,在我不注意的时候飞快流逝。虽然我自己完全没有真实感,但日历上的日期清清楚楚地显示,七月已经结束了。
现在,我身旁有一个叫作一夏的女孩子。
和她用同一个酒杯让我心里有一点紧张,我凑近杯子喝了一口。那口酒就如一夏所说的非常爽口,一点都不会呛。
「哥,生日快乐。」
八月十一日,「蘑菇之日」。
「咦,是吗?那下一个,我要来模仿操纵眼镜蛇的印度人!」
这间店以学生客人为主,价格划算消费门槛又低,听说我们社团常常在这里聚会。当然一夏也在我身旁,她和社团的其他成员也都认识。
喜多嶋双手摀著脸,呜咽地反覆说著。
过没多久,蛋糕烤好了,大家聚在一起开始庆生会。
但是我隐约感觉到那似乎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对日本酒如数家珍,但是这些酒名却听得我满头雾水。
到底什么不是这个意思呀?
所以才让她看起来这么难过呢?
「哥太爱赖床了啦,有这个可能会稍微改善吧。啊,不过现在有一夏在,应该没有必要了吧?」
我不懂。
只是有一点和平常不太一样。
只要她在身旁,我的内心就十分平稳,原本不起眼的事物看起来也显得特别,感觉就像世界变成彩色了那样。
「笑、著……?」
「呵呵,佑辅好好笑喔。」
她很爱笑。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这个意思……」
每个人都纷纷笑著对我道出祝福,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内心相当高兴。
「明良,HAPPY BIRTHDAY!」
佑辅的模仿很搞笑,炒热了整个聚会的气氛。和我一样从高中时就参加天文同好会的佑辅,几乎每次都是这样,总是比任何人都融入聚会的气氛。
每个月十号,天文同好会都会固定举办聚餐。
更重要的或许是,和她一起度过的时光非常地单纯快乐。
我们家的人说要帮我开庆生会,所以我还是揉揉惺忪睡眼起床参加。年纪都这么大了,就算过生日其实也不会太兴奋,可是因为脑袋从昨天开始就塞满各种思绪,心情有点低落,所以还是很感谢他们的心意。
聚餐办在学校附近的居酒屋。
「这样呀……嗯,听你这样说我还蛮高兴的。」
我和一夏困惑地对看一眼。过了一会儿,喜多嶋双手摀住脸,像是要将深埋内心的秘密倾吐而出般开口说道:
「对不起……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情。都是因为我无聊的嫉妒,拖住明良害他迟到,才会发生那场车祸……」
为什么她会哭得这么凄惨呢?
隔天是礼拜天,也是我的生日。
她意味深长地笑著说。受不了耶,不要老是讲这种令人尴尬的话啦……我只能暗自苦笑。
我望著她,不晓得该跟她说些什么才好。
「哈哈哈,根本不像啦。」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回得去……」
「这样呀。」
她的声音里蕴藏著深深的后悔。
喜多嶋居然难得地在喝酒。
「『七夕祭』结束后,我故意拖住明良,耽误你的时间,只是出于开玩笑的心态……我知道你待会要去找日向,这还是你自己一脸开心地告诉我的。所以我就想,让你迟到一下好了。我想让你稍微感到困扰……我只是想要捉弄一下你们两个而已,根本没有我介入余地的你们……」
「我只要看著一夏的笑脸,就会觉得很安心。」
她自称是我的「女朋友」,三天前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从那之后我们总是两个人一起行动。
「……对、不起……」
我以为她是想为现在这个状况道歉,就回她「别在意」,但她却左右摇头。
天文同好会的聚会基本上不讲究拘谨的礼节,虽然还是保有最低限度的礼仪和规则,不过真的相当随意。这是因为成员们感情早就已经相当好。
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一夏脸上露出悲伤的表情,就彷佛有什么沉重的负担压在我胸口上一般。
她嘴上虽然逞强,但脚下连直线都走得歪歪斜斜的。她朝我们挥挥手,打算自己走回去,但不出我们所料,还走不了十步就瘫坐在地上。我和佑辅急忙冲过去扶起她。
她低垂著头,不断重复这句话。
平常她只要喝个两杯卡鲁哇奶酒就会满脸通红,苦笑著自嘲「我可能不太会喝酒吧,啊哈哈」。但她今天居然从头喝到尾,喝乾了一杯又一杯,然后就表情复杂地望著空酒杯发呆。最后她趴倒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像是坏掉的收音机一样不断地重覆说著「……对不起……要是我、我那个时候,没有做那种无聊的事情……」这样的话。
但是身旁的一夏用手摀住嘴巴,脸色苍白地颤抖著。
一夏的祝福伴随著拉炮的爆破声一同响起。
「那才不是熊猫,是大猩猩吧?」
这种情况下也不能立刻送她回家,只好先带她去半路上的公园休息。我们扶她坐上长椅,确认她的清醒程度,佑辅说「我去买宝矿力」之后,就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了。
喜多嶋突然又开口说了今天不晓得是第几次的道歉。
与她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非常快乐。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到底在为了什么道歉呢?
虽然热闹吵杂,却是一段愉快放松的时光。
现在学校在放暑假,但这个惯例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上个月不晓得是什么情况?我绞尽脑汁拚命回想,可是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上个月那时「七夕祭」才刚结束,是太忙了没有办成吗?我有点在意,不过反正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想不起来也很正常吧。而且我现在得赶紧出门才行,就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拋到一边。
这个念头几乎要将我击溃。
「嗯,还蛮喜欢的。我也喜欢『锅岛』、『写乐』和『雪之茅舍』吧。」
说到这里,喜多嶋激动地左右摇头。
「明良,生日快乐呀。」
「明良,你要不要也喝一口看看?像这个『手取川』味道就不会呛,很推荐喔。」
『明良,你现在只是头脑有点混乱吧?没关系,接下来我会尽我女朋友的责任,全心全意地陪在你身旁,让你的身体都牢牢记住,我是你的女朋友!』
我听不懂她到底在讲些什么。
结果那天晚上,一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我都无法入睡。
「……对不起……我知道就算道歉也完全不足以弥补。可是……对不起……对不起……」
聚会气氛十分悠闲而平稳。
「咦?真的吗?」
表情很丰富,浑身散发一种柔和的气息。那张明亮有朝气的笑脸,总是会让我联想到夏天的向日葵。就算以比较严格的标准来看,她也绝对是个美女,不过她亲切大方的个性总会让人不知不觉中忘了这件事,我很喜欢她这一点。她总是带著一副星星耳环和一条星星项炼,不晓得是不是特别钟爱这两样饰品。星星和月亮相互依偎的设计,非常适合她。
爸妈送了我一枝钢笔,叶月则是送了我闹钟。
「啊,好呀,那我就喝一口好了。」
「哦,不错喔,佑辅,加油。」
只是自从和她──和一夏走在一块儿后,我身上也开始出现一些变化。
她一早就来到我们家,一看到我的脸就笑著说:「生日快乐!」是那张我喜欢的、有如向日葵般的笑脸。但我很在意她那有些泛红的双眼。
「这个是我送你的。」
「一夏,你喜欢喝酒吗?」
她──一夏说完后,就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现在,杉本佑辅,二十一岁,要来模仿熊猫吃竹叶!」
「嗯,而且你总是笑著,我看了也觉得开心。」
没错,她现在也轻轻微笑著。
「嗯,一夏一直都笑著喔。」
一夏和叶月说她们要亲手做生日蛋糕给我。
回到家以后,喜多嶋的身影仍旧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梦里,有个女孩在白雾中朝我说了些什么。我不晓得她是谁,也听不清楚她说的话,可是那个梦境朝著内心深处恳切地在呼唤著什么。我曾经听过梦境会揭露一个人的潜意识和尚未整理的记忆,要真是如此,那么我的梦究竟意味著什么呢?
一夏出乎我意料之外,酒量似乎蛮好的。她外表看起来不像能喝的人,却从刚才已经接连喝了好几杯日本酒了,其中她似乎特别喜欢一种叫作「飞露喜」的酒。
「……我只是想小小恶作剧一下……」
譬如说,明明是第一次去的地方,却总觉得十分怀念,内心涌起各种情感。究竟是为什么呢?甚至有时候我会突然陷入强烈的悲伤中,难受得无法自己,这种心情到底是什么呢?不过,很不可思议地,我并没有不舒服的感觉。有时我还会觉得,内心似乎在想办法找回失落的某个东西。
彻夜不眠的蝉儿鸣叫声,从窗外传进耳里。
有一件事真的非常奇怪。除了我以外的人,爸妈、妹妹、大学的朋友,所有人都认为她就是我的「女朋友」,但我应该没有女朋友才对呀?
在真琴的号令下,聚餐开始了。
昨天道别时,一夏的表情看起来很悲伤,但今天又回复正常了。
最近我经常作梦。
平常偶尔会有一些学生在这里玩闹到天亮,今天倒是没有半个人。盂兰盆节快到了,大家都回去扫墓了吗?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蝉鸣也减弱了几分。寥寥几根路灯的照耀下,一夏轻抚著喜多嶋的后背。
「我一直都很清楚你根本没有把我当成对象,明良你心里只有日向,只把我当作朋友。虽然不甘心,但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也是我自己不好,明明我们从高中时就认识了,我却从来没有采取过任何行动。可是日向才一出现就把你整个抢走……我实在受不了,我想要做一些小小的抵抗,却没想到……」
十一点多散会之后,佑辅和我们两个一起送她回家。
「那么,让我们再次庆祝『七夕祭』的大成功,还有平日活动顺利,现在就一起来乾杯吧────乾杯!」
两个人携手合作,一边看著食谱一边著手制作。从厨房传来叶月困惑的声音,「咦?这是砂糖还是味精呀?」这句话让我内心相当不安,不过有一夏在,应该没问题吧。
「「「乾杯!」」」
现在是暑假,夜晚的公园显得十分安静。
「这样你就二十一岁了,这个年纪也算是成熟的大人啦。」
「……」
连一夏也看著佑辅笑了出来。
一夏送的是一条领带。
高雅的蓝色条纹,让我一眼就喜欢上了。
「一夏,谢谢你。」
「不会,别客气。因为,我可是明良的『女朋友』呀。」
自从一夏出现在我面前,这句话我听过好多次了。
一开始虽然有点不知所措,但如今已经完全习惯了。
我望著一夏的眼睛,再说了一次「谢谢」。她也回望著我的双眼,有些害羞地回:「不客气。」
「等一下等一下,你们两个干嘛互相凝视!」
「咦?我们才、才没有互相凝视啦。」
「对、对呀。我们只是看著对方而已。」
「好呀,你们说了算。受不了耶,热恋中的情侣就是这样,有够火热的!」
叶月耸耸肩,揶揄地说。
听到她的话,我们两个双颊都泛起红晕,叶月见状更是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旁边的喵太则是傻眼似地喵喵叫了一声。
这是一段快乐而令人沉醉的美好时光。
家人都在身旁,自称是我「女朋友」的一夏也在,所有人脸上都绽放著笑容。
这肯定是那种如画一般幸福的场景吧。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然而我的心却隐隐骚动著。
总觉得似乎少了什么。我明明已经拥有一切了,心里却觉得彷佛失去了什么,这种感受一直挥之不去,胸口像是开了一个大洞。我究竟是怎么了?
之后,庆生会也顺利地继续进行。
那种喜悦像要从内心满溢而出似的,我觉得很幸福。
『我犹豫了好久,不晓得该取什么名字才好,不过最后还是决定,想要取一个能够表现我对你的心意的名字。』
没错,「她」总是在这里开心地笑著,温柔地守望著专注观察星空的我。
这段日子,每一天都闪耀著灿烂的光芒,每一天,我都变得更加喜欢你。
背后传来一夏的呼唤声。
给五年后的明良:
一颗颗细胞都激动非凡,像是想要倾诉著什么。
五年后的八月十一日。
如果你也这样想就好了。
我激动地急忙拨开泥土,将那个东西取出来。
就像是有人在引导我一般,我不假思索地朝公园角落的一颗樱花树走去。
「这里是……」
『虽然这算不上是你上次送我耳环的回礼,但是呢,明良,我要送你一颗星星。那个时候你帮我抓住的那颗星星。你知道吗?现在有一种能帮星星命名的礼物喔。』
一个暗褐色、差不多刚好能捧在双手中的小盒子。
五年后,变成大人的明良。
我反射性地回头看向一夏的脸。
那是我绝对不会认错的声音,我不禁全身颤抖。
因为我的位置离门最近,我就起身走到门边,身旁的一夏也跟了上来。
但我的身体却对这里非常熟悉,我记得这个气息。
我很确定。
这些到底是什么?我不懂。
我虽感到惊讶,但旋即低头开始读信。
「你好。」
你读到这封信时,应该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了吧。
「咦?」
所以呢,虽然可能算不上是礼物,但我有准备了一个东西要给你。
「请问你是桐原明良吗?我这里有一封日向小姐寄给桐原先生的『寄给未来的信』。」
但我心中有一个念头真实无比。
还有……倒卧在血泊中的她的脸。
『既然你现在正听著这份录音,就表示你顺利挖出时光胶囊了吧?』
为什么?
邮差看著我的脸问道:
就像是时光胶囊吧?我希望能把现在的心情传达给你。然而我最希望的,还是到时候能和你一起去把它挖出来。
只有这个想法十分明确,席卷了我整个内心。
从录音机中不停流泻而出的声音。
唰,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玄关响起。
蒸腾的热气包裹住我的身体。
自从我们相遇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月。
『希望以后我们也能一直在一起。』
两人一起仰望银河,朝著满天星空伸出手的画面。
那是充满笑声、热闹而愉快的美好时光。
可以的话,我希望今后也能永远和你在一起。
大家为我唱生日快乐歌,一起吃蛋糕(上面点缀著草莓的巧克力蛋糕,吃起来有点味素的味道),之后我跟一夏和叶月还三个人一起玩了桌游。
叶月忿忿地说。喵太听了低沉地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我才不干那么低级的事」。
在漆黑的公园里,一个摔得很惨的女孩。
外面用娟秀的字迹写著「给五年后的明良」。
「不好意思喔,叶月。」
那颗星星代表的可能是家人间的羁绊、和你的相遇,也有可能是我和你的未来。它现在仍旧安稳地躺在我的手掌心中,闪闪发光。
抬著头,一脸著迷地望著烟火的女孩。
『我的脸现在肯定红透了吧。』
说不定这是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次生日。我内心一边怀抱著那份失落感,一边沉浸在流动于房间中的温暖气氛里,不自觉地这么想。
『嗯……讲这种话让人好害羞喔。』
而那封信里面的文字,带给我彷佛头部遭到撞击般地强烈冲击。
身体自然记得该怎么去那里。
看到这封信……脑海深处不断有影像涌现。
「那个也是我原本想要的!可恶,笨蛋哥哥!我要趁你睡觉时叫喵太去拔你头发!」
那封信里面写的「我们常常一起看星星的地方」就是这里。
虽然在家附近,但这应该是我第一次来……才对呀?
明良,和你一起度过的这个夏天,真的非常快乐。
一夏寄的吗?
我动手挖起地面。
这封信,会在你五年后,你生日的那天送达。
「明良!」
『不过我的心意是真实的。』
我待会就要去把它埋在我们常常一起看星星的地方,埋在那棵樱花树下。
「啊,那是我原本打算要拿的!」
但是开始奔跑的步伐,再也停不下来。
里面装的是……一张照片和一台录音机,还有一张上面写著「Eυχαριστώ」的云彩纸。
充斥耳际的蝉鸣,在我脑海深处不断震荡,越来越大声。那不是油蝉,而是暮蝉的声音。
能够遇见你,能够和你在一起,我终于抓住了属于我的那颗星星。
不知不觉就傍晚了,大家都觉得差不多该开始收拾了。
「啊,叶月,抱歉啊,我也集到了所有的骑士团卡片,拥有最大骑士力,可以拿到两点。」
『──明良,我最喜欢你了。』
再跟你说一次:明良,生日快乐。
一夏仍旧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使劲想要打开。盒子似乎没有上锁,很轻易地开启了。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浅水蓝色的信纸。
那是一个盒子。
你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呢?有长成一个帅气的好男人吗?光是思考这些问题,我就不禁十分期待,心里越想越兴奋。我真是个急性子呢。
「呜──」
「这是……?」
就在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我从门上的猫眼朝外窥探,发现在门外的人是邮差,他手里拿著一个像是信封的东西,应该是来送信的吧?
「啊,我去看一下。」
从我家步行大约五分钟的小公园。
等我回过神来,人就已经在这里了。
我手上没有铲子,就用自己的双手不停地往下挖开地面,就算指尖都破皮了,我也丝毫不在乎,只是不断地挖著。
「啊……」
各种画面从脑海深处一个接一个浮了上来,又相继消散而去。
我开门的同时,朝他打招呼。
挖了片刻之后,指尖碰到了某个坚硬的东西。
「嗯──那我就把交易路线延长到这里……好,这样应该可以拿下最长交易路线吧。」
我疑惑地向邮差道谢,接过那封信。
『明良,生日快乐。』
就像是被附身了般,一心一意地挖掘著樱花树下的泥土。
脑中像是有什么沸腾了一般。
双脚不由自主地动了,穿上翻倒在脚边的凉鞋后,我就冲出家门,连门都没关。身体像是受到强烈吸引,被拉著往某个地方前进。
自从我们交往以来,已经过了一个礼拜。
是生日惊喜吗?
我按下录音机的开关,声音流泄而出。
不过一夏频频眨著眼睛,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不是一夏准备的……?
我希望无论何时,我都能像那片夜空中闪耀的星星,陪伴在你的身旁。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陪著我,一直鼓励我。』
──我得过去才行。
你上大学了吗?还是已经出社会了呢?如果到时候我还在你身旁就好了呢。
脑海中突然有画面如走马灯跑过。
弯曲的电线杆、刺鼻的汽油味、扭曲变形的汽车。在那巨大铁块之下……她就在那里。她的头部汩汩流出鲜红血液,脸色苍白如纸,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就像往常一样,就像我今后也想天天做的一样。她似乎微微地笑了,是我最喜欢的那张笑脸。接著她轻轻地牵动嘴唇,神情半哭半笑地说:
「……你为什么回头了呢?我明明说过,叫你不能回头的……我会一直守望著你,变成星星,一直在你身旁陪著你,所以明良,不要回头。明良,你要活下去……」
这是她的临终遗言。
「啊……」
那句话,让我脑海中的迷雾散去,一切变得清晰透亮。
至今我宛如迷失在幽暗森林迷宫的脑海中,突然有一道明亮的光线划破黑暗,那是从天而降的星光,而那道光芒的另一端……是「她」。
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千……夏……」
我的眼泪不断滚落。
像是从地底冒出的泉水,接连不断地涌了上来,完全无法遏止。
为什么我会忘记了呢?
那一天发生的事。
那场车祸的事。
还有,我的……「女朋友」的事。
明明绝对不可以忘记的。
明明就只有我是绝对不能忘记的。
背后传来有人接近的气息。
脚踩在地面上的单薄声响。
想必她是一路追著突然冲出门的我过来的吧?
自从那天起,那个男孩子出现在姊姊话题中的频率越来越高。
明良深深地点头。
4
上面是腼腆笑著的明良和一个依偎在他身旁、不是我的女生,她的膝盖上还有喵太的身影。
我太过震惊,完全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姊姊发生车祸,过世了,而且,她把心脏给了我。
我觉得他们很相配。
「对不起……一直以来,我都在欺骗你。」
不知不觉,在那场车祸发生之后已经过了快一年了。
当然,要说我完全不嫉妒,是骗人的。可是我非常喜欢姊姊,也一样喜欢那个男生,所以我能够真心地笑著说「恭喜你」。
「而且我跟你说,他实在太失礼了。桐原他居然以为我的年纪比他大耶。」
姊姊已经不在了。姊姊所留下的,只有我左胸中不断跳动的心脏。
那是一本日记。
我在七天的舞台上,扮演一个幽灵。
我最喜欢的姊姊已经不在了。
两个人一起吃冰淇淋、看电影、去约会。姊姊兴高采烈地跟我分享这些经过,我望著她明亮的笑脸,打从心底感到羡慕。我也想要找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
我下意识地捏紧裙襬,勉强挤出声音回应。
「你好,明良。我是日向一夏,你的『女朋友』。」
两个月之后,我终于出院了,比预定的时间迟了许多。
但实际身处这个场面时……我的心却隐隐作痛。
我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情况,只能勉强理解目前情况十分不寻常,还有她吩咐我待会要立刻进行紧急手术,快点准备一下。
接著,我开口说出不晓得已经是第几次的自我介绍。
我凝望著窗外的雨,心中这样想著。
「啊哈哈哈,姊姊看起来的确是很成熟。」
我直觉地感受到似乎发生了非常不好的事情。
我在内心充满了不安的情况下,被推进了有白色天花板的手术室。
我用右手紧紧按住一直剧烈鼓动的心脏,深深叹了一口气,在脑海中回想我早已为这一天的到来准备好的台词。
我和姊姊很相似。
可是当时我完全不晓得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只有名字……我用了自己的名字。虽然也是因为千夏和一夏念起来有点像。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希望你至少能知道我真正的名字……」
为了「七夕祭」的准备工作去大学过夜前,她先来看了我。
胸口里的心脏剧烈跳动著。
「他真的很老实。不过这种特质倒是得分蛮高的呢。」
那就像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演出。
我仔细阅读日记,将上面写的东西通通塞进脑中,每一天都尽量忠实地重演五年前的那七天。
在我的询问下,她说她认识了一个同年的男孩。
爸妈的感情越来越差,这件事连我都有注意到。
像是他让姊姊看了白天里的金星、两人随口闲聊聊得很开心、或是去那男生家玩,还在那边一起吃了晚餐之类的。
手术结束后一个礼拜,我才听说了所有事情经过。
我有先天性的心脏疾病,听说是心脏中膈异常,要完全治愈只有移植一途。所以我从小就常常进出医院,也经常不能去学校上学,几乎没有朋友。
「……明良,你想起来了,对吧?」
最后一次见到姊姊,是在七夕前一天。
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转身直直地望向站在我身后的一夏,开口问道:
希望晚上会放晴……
几个小时之后,护士小姐脸色大变地冲了进来。
七夕当天下雨了,我从病房窗户望见雨水滴落时,不经意地想著,啊啊,是「洒泪雨」呢。「洒泪雨」是我看书时看到的词,我觉得这三个字很美,也有告诉过姊姊。
直到有一天,我整理姊姊的房间时,偶然从书桌里翻到了那个东西。
每天听姊姊讲那个男生的事,虽然从没见过本人,我内心也不禁渐渐浮现一种类似憧憬的情感。我总是很期待听姊姊讲他的事,不过我想那只是一种接近迟来的初恋,淡淡地、有些孩子气的情感。在睡不著的夜里,我想像著那个从未谋面的男生的日子,越来越多。
日向千夏──大我一岁的姊姊,对我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人。
「我想说,如果我化身为姊姊的模样,重演姊姊和你一起度过的最后那七天,搞不好你就会想起我姊姊的事。我抱持著这种想法,这四年来不停地扮演著姊姊,外表、个性、语气……全都是在模仿她。」
我彷佛陷入一片黑暗。
我深深低下头,向明良道歉。
因为那个男生在公园看星星时捡到她弄掉的玩偶,两个人才因此熟络起来。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里,我每天就光是睡觉和吃饭,连复健都没有心情。幸好我身在医院,所以浑浑噩噩地还是勉强能过日子。
对于这样的我来说,姊姊就是连接我和外面世界的唯一通道。
那和我至今已经体验无数次的惊讶视线又有些不同,但那确实是望著陌生人的目光。
不只是这样,他还一直困在只有七天的夏日中,连往前踏出新的一步都没有办法。
拜这颗心脏所赐,我可以正常上学了,但我整个人像是具空壳,只是按照规定的时间到校、上课,行尸走肉般地度过每一天。
过没多久,姊姊和那个男生开始交往了。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日向一夏。五年前过世的,日向千夏的妹妹。」
上面写著姊姊的字迹,记著姊姊的话语。
但我心中的大洞还是丝毫没有缩减的迹象。
姊姊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
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很困难。
姊姊也告诉我,那个男生在姊姊倾诉关于爸妈的烦恼时,只是静静地专注聆听著。
我早就明白,迟早有一天得面对这句话。
我憧憬的那个男孩也失去记忆,忘掉姊姊的事了。
有一天姊姊来病房时,难得地心情有些飘飘然。
简直就像是整个世界都翻转过来,垄罩在无尽的阴影之下。
或许因为爸妈关系恶劣,所以我才会对那个男生更加向往吧。
「嗯,全都想起来了。至今的事、车祸的事、还有……『她』的事。」
他望著我的眼神。
决定要陪伴他的这四年来,我拚命地搜索姊姊走过的痕迹。
他们两人都要工作,原本就十分忙碌,常常会有一些小摩擦。我的病情不太稳定这点又推了一把吧?两人一起来医院的次数明显减少,就算其中一个来了,表情也总是显得十分疲惫,待不到三十分钟就会回去了。
「这是……」
「这才是我的『女朋友』。五年前交往过、无法取代的重要存在。我真的……很喜欢『她』。所以我现在非常清楚,虽然长得很像,但你不是『她』。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谁?」
朝著面露诧异之色的他,这么说:
可是他却把两人之间的回忆忘了。
听著姊姊的描述,我不禁也对那个男生产生好感。光是听转述就能感受到他温和善良的个性,肯定是个沉稳又温柔的男生吧?
那代表他找回了他的记忆,而这应该是我所期望的结果才对。
每次姊姊来看我时,我最喜欢听她说学校发生的事情,还有那些每天发生的寻常小事,总是听到入迷。或许我是藉此想像自己也和普通人过著一样的生活吧。
「我……五年前发生那场车祸之后,就一直把许多重要的事情忘记了。那个夏天,还有『她』的事也是,我全都忘得一乾二净。在七日反覆的梦境中生活至今。可是……这个东西唤醒了我。」
明良继续说道:
他手里拿著的是一张照片。
我没办法放著他不管。
不过出院后,我还是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致。
我的眼泪滑了下来。
「抱歉抱歉,不过那个男生不是拚命辩解了吗?好想亲眼瞧瞧那个画面喔。」
后来,姊姊的心脏,就在我体内活了下来。
他再度朝我拋来同一个问题,我下定决心。
日记上的字都晕开了。
「你……是谁?」
可是呢,只有一个地方不一样……我的身体状况并不好。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他的面前。
虽然我犹豫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决定翻开封面,里面详细记载著自从和他相遇以来,开始交往,直到最后那一天为止,姊姊最真实的心情。
姊姊说完就笑著走出病房。当时我完全没想到,这就是我和姊姊最后的对话。
听说虽然捡回一条命,但他受了重伤,至少要住院半年。不光是这样而已,还留下了严重的记忆障碍。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是姊姊看起来最容光焕发的日子。
不只外表,个性、想法、兴趣、还有喜欢的食物等都很像,共通点多到常常会有人误以为我们是双胞胎。我对这件事感到很高兴,姊姊的想法似乎也跟我一样。
我觉得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极为相像的姊妹。
「社团的大家要一起住在学校,总觉得这样好青春喔。明年一夏也一起去吧。」
因为我原本就是最了解姊姊的人,我们的个性也原本就很相似。
还有……我也知道了他的情况。
「什么呀,连一夏都这样说。」
我不晓得支撑我这么做的动力,是来自我那淡淡的憧憬,还是来自我胸口里姊姊的碎片。
听说心脏有记忆。
在心脏移植后,接受移植的人会继承捐赠者的部分记忆和情感。虽然还没有科学上的证据,但是已经存在好几个实际案例。
一开始我之所以会觉得无法丢下明良不管,我无法否认应该是有受到那份「心脏的记忆」、受到姊姊的情感影响。但是这四年和他相处下来所产生的,想要珍惜明良的心情,确确实实是我,一夏自己的情感才对。
所以,就算一切我都必须照著姊姊的模样来演出,但我希望至少能让明良知道我的名字,这是我微小的心愿。
「真的很抱歉……我没有权利要求你原谅我,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我欺骗你这点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没有办法坦白说出真相的自己。
就算只有短短一瞬间,我也希望你能看著「一夏」,因而说谎的自己。
所以昨天听到喜多嶋的话时,我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老实说,我听到喜多嶋坦白一切时,真的非常惊讶。我完全没发现她喜欢明良,也不知道「七夕祭」那天他们两个人有碰面,胸口微微抽痛了一下。
不过事到如今,这些事实都已经不重要了。就算当初喜多嶋没有拖住明良,明良也还是有可能会迟到,或者两人也可能在其他地方遇上失控的汽车。说著那些如果当初怎样怎样的假设性话语,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既然如此,那些想像就只是徒劳。所以我没有办法责备喜多嶋,因为在隐瞒真相,没办法对明良坦白这件事上,我们两个都是一样的。
「不过,我希望至少在你全部想起来之后,能好好地向你坦白一切……」
可是,到头来唤醒明良记忆的,还是姊姊的「声音」。我不知道姊姊有写「寄给未来的信」,也是今天才晓得她在樱花树下埋了礼物。我所不知道的,姊姊对于明良的心意,拯救了他。
我硬生生将复杂的心情压下去,勉强自己挤出笑容朝著明良说:
「但是……真的太好了,你能找回自己的记忆。」
「……」
「这是姊姊和我共同的心愿。」
明良找回记忆,我很高兴。他能想起姊姊的事情,真的太好了。我是打从心底这么想,没有半分虚假。就算我的任务会因为这样结束。
明良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原地,直直地望著我的双眼。
5
是希腊文里的「谢谢」。
但一夏听了我的话之后,那张清秀的脸庞顿时皱成一团。
但那会不会只是最后一把钥匙呢?
「……没办法。因为我跟姊姊一样是爱哭鬼啊……」
「咦……?」
只有这点……就连像独角仙一样迟钝的我也很清楚。
透过一夏的身体,我听到了她的心跳声。
千夏,谢谢你……
一夏和千夏。
我终于挤出这句话。
我认为在那之前,是一夏宛若向日葵的笑容,一点一滴消融了覆盖住记忆的寒冰,所以那把钥匙才能顺利插进钥匙孔。
大颗的泪珠不断从她的面颊滑落。
因为是我害死千夏的。都是因为我迟到了,她才会遇上车祸。跟喜多嶋无关,都是我的错。不光是这样,我还没办法保护她。我明明就已经注意到那台车失去控制了,却没有办法救她。我无法承受这个事实。我太软弱了。
两人的身影、还有回忆,交融在一起、重叠成为一个。
就这样让她走掉,好吗?
但她却没有这么做,总是努力地展露笑容,继续陪在我身边。即使这段日子充满谎言,也无法掩盖住这份不争的事实。我好几次……都爱上了这样的她。
虽然两人是姊妹,但还是不同的人。我现在要是叫住她,究竟是想干嘛呢?
叫作「Eυχαριστώ」。
她……「她」不是千夏。
不管她多么努力地陪著我,每当七天结束时,我仍旧一次又一次将一切全都忘记。但她依然陪在我身边。
在经过好几个夏天之后,不只是千夏,一夏对我来说,也成了无法取代的重要存在。
一夏的身影一个接著一个浮现。
我正犹豫不决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叶月的话。
不过,我没能将这些想法化成话语说出来。
那是千夏遗留在这个世界的小小纪念。
「女生都喜欢织女呀,毕竟她可是公主呢。」
一夏说完就深深低下头。
但我觉得,一旦现在让一夏离开,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等我回过神来时,双脚已经跑了起来。
「没关系。我希望你待在我身边。所以,别哭了。」
她紧紧地抓著我胸前的衣服,抽抽搭搭地哭著。
「明良,HAPPY BIRTHDAY!」
刚刚苏醒的记忆,至今忘却的事物,太过沉重,让我的内心一时间十分混乱。
「……别……」
我没办法好好地用言语表达现在的心情。
唤醒我的记忆的,确实是千夏的「声音」。
「因为,我可是明良的『女朋友』呀。」
千夏和一夏。
我凝望著那温柔的光辉,回想起千夏最后的话语。
「明良,再见。」
「一夏!」
「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我明白就算道歉也没办法获得你的谅解……我继续待在这里,只会让你觉得不舒服吧?那我……回去了喔。」
「……我想跟你说的话,就是这些。」
「明良……?」
一夏的身影越来越远,像是要融进橙红色的晚霞一般。
接著她抬起脸,露出泫然欲泣的笑容,最后开口说道:
在我身旁,绽放有如向日葵般的灿烂笑容。
五年前的我肯定也曾经听过这个事实吧?但是我无法接受,「她」──千夏的死让我太痛苦了,于是选择了逃避现实。
而一夏会将这份心意用如同向日葵般的明亮笑脸传达给我,不是因为别的,是出于她自身的情感。
不断反覆的漫长夏日,她们两人一直在我身边温柔地守候著我。
我在心中无声地对著已经不在人世的她道谢。
一定常常觉得痛苦、沮丧。而她明明随时都可以拋下这一切不管才是。
我真没用。
她的所做所为全都是为了我。就算她的确说了谎,但这比起她为我付出的那些,根本就微不足道,我从她那里获得的东西更加宝贵。
「……」
她的内心一定很难受。
「别走。我希望你从今以后也继续待在我身边,一夏。」
「你……很生气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一直都在骗你。我做的事情,真的很过分……」
「我会一直守望著你,变成星星,一直在你身旁陪著你,所以明良,不要回头。明良,你要活下去……」
「只有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这四年来陪在你身旁的人是谁?一直支持著你的人是谁?这对你来说一定会是很重要的事情。」
已然暮色低垂的西方天空上,「Eυχαριστώ」淡淡地发著光。
这样的我……根本没有资格去责备一夏。
──这样好吗?
过了这么久,还是如此没用。
「……」
我一直没说话,一夏挤出有些悲伤的笑脸说道:
在金星附近,有一个淡淡发著光、非常非常小的星星,那是千夏送给我的星星。
我抓住一夏的手。
「我……可以……待在你身边吗……?」
刚刚找回的这五年的记忆,在脑海中如跑马灯般快速闪过。
我使劲全身的力气,呼喊她的名字。
「……」
「可是……我一直在骗你……我也不是姊姊……这样也没关系吗……?」
对于她──一夏的坦白,我一句话都无法回应。
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
我感受著千夏的鼓动,抬头仰望天空。
「嗯。」
「……」
千夏的心、千夏的情感,就在一夏的体内规律跳动著。
「女生基本上都怕妖怪和黑色恶魔啦,呜呜……」
「啊……」
怦咚、怦咚,稳定鼓动的声音,简直像是千夏正温柔地朝我说话一般。听说心跳声里也蕴含著粉红杂讯。
她就这样往公园的出口走去。
我记忆里的一夏总是笑著,像是一方充满阳光的暖和空间,无论何时都一直温柔地照亮著我。
传说欧利蒂丝在奥菲斯来冥府救她时,叫奥菲斯绝对不能回头。其中蕴含的意思肯定是,人类不能老是沉溺在回顾过去,必须要面向前方、展望未来吧。而千夏在临终时想告诉我的,肯定就是这个讯息。
无论何时,千夏都在一夏之中。
一夏总是在我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