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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定能明白該改變的是什麼

《就算身爲最後的人類》 · 庵田定夏 · 1.7萬 字

我喝了個堪稱模範的爛醉。

把過去從沒碰過的高度數酒類當開水在灌。

起初身體還像燒起來般火燙,但在途中意識變得模糊,連自己身體是冷是熱都不曉得。喝到後來甚至感覺全身只剩腦分裂出去,飄浮在空中。

然後,我吐了。

我想全身上下的養分及水分大概都被我吐光了吧。

我連我啥時在喝、啥時吐了、啥時睡着都不知道,只隱約記得好像重複了幾次。

不過當我回過神時,已經是傍晚了。

感覺腦中有人不斷在噹噹噹地猛力敲鐘。

想吐是想吐,但已沒東西讓我吐了。

這感覺糟透了,不過和現在的我堪稱絕配。

對了,工作……本來我想到這,又忽地想起今天放假。

模擬測驗的隔天,本該以最棒的心情迎接的日子。

實際上卻是我所能想得到的最爛結果。

誇下海口卻徹底失敗的我會被人如何看待?

被貼上無能的標籤,不再能以教師身分工作的我,在共和國內生存得下去嗎?

最重要的,我和學生們的關係又該如何收拾善後?

測驗結束後,我連開口喊她們一聲都辦不到。

讓她們遭遇那般難堪的經驗,我到底該拿什麼臉去面對她們?想必她們不只連看都不想看到我,甚至很希望我趕快消失離開吧。

在測驗開始前,我是真的認爲那樣做能夠成功,能讓她們眉開眼笑。沒想到……

叩叩。

喀啦喀啦。

等到空氣流通得差不多了,我和芽衣子坐在地板上開起酒宴。

芽衣子可說處於岌岌可危的立場,但仍持續着她在共和國內的工作。原本我們兩個誰先犯下致命性失誤都不奇怪。

看了房內慘狀,芽衣子一臉得意。

房內有的除了一對桌椅、一張牀,大概只剩下櫃子了。儘管東西不多能讓室內看起來整潔,現在地板上卻堆滿空瓶和酒壺。

咚咚咚!

「……你怎麼啦,裕司?」

「纔不去哩……不過大概就是這種話才讓我沒機會嗎?」

「這……唉,妳說得是沒錯啦。」

「妳、妳、妳小心點拿啦!」

——無論是我在世界中的立場與地位。

「哪有這……」

「會不會是有了這玩意纔不順利啊。你有考慮過丟掉它嗎?」

芽衣子大步走進我房間,開始讓室內空氣流通。

「什麼意思?你是怕你錢賺得不夠?」

「因爲你明明之前才說『引發創新』啦,『人族會改變世界』啦,『等我成功後再來養妳』之類的大話……結果馬上展現你的無能。這可不是常人辦得到的啊。」

「哎呀~這下該怎麼辦纔好哩?你的話……咦?那該不會是?」

「只和少數合得來的朋友待在一塊的話,很容易錯失機會呢。也就是說,該不會你現在就是和我待太久了吧?要是你有那個意思,要不要去找其他種族的妹妹泡茶聊天啊?」

「嗚……咕……」

「真的讓我很頭痛耶,聽了只有種『你都給我幹了什麼好事』的想法。雖然這沒有讓人替我烙上無能印記,何況我的處境本來就很危險。只是啊……我是真的努力死撐着喔。」

視野內出現一雙纖細美腿。沿着長長下襠往上看,又可見到苗條身體和小巧臉蛋,最後是一頭略帶紅色綁成馬尾的棕發。她是——

「自從到了這個世界後,覺得自己應該有哪裏變了……」

因爲唯有在芽衣子面前,我無須在意任何事,只要做我自己就行。

常和固定班底混在一塊這點,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沒變。

我曾希望自己不再普通,能成爲特別的人。

「只是周遭大環境變了好不好。多虧這世界凡事奉行實力主義,害我飛上枝頭變鳳凰的計劃都告吹了耶。」

「不,我是指成爲大人之後也會一樣啊。」

「我懂啦。其實就算你本人沒那個意思,但周遭的人看到你逞強的模樣,或許能夠不老是注視現實,而稍微做做白日夢呢。」

「你可別弄丟那個啊。」

出現在整個人感覺糟透了的我面前的,是名面露賊笑的人族。

「因爲我是個什麼都決定不了,優柔寡斷的傢伙呀。」

這時芽衣子不是看我,而是看向窗外夕陽。

傷口上被狠狠灑了鹽巴。

眼尖的芽衣子發現了一樣在桌子上的東西。

這段期間開心得讓我把討厭的事都拋諸腦後,而芽衣子也一如平時晚上在酒館那樣喝得醉醺醺。

芽衣子往房內唯一一張椅子坐下去。

然後不積極主動進攻這點,也同樣沒變。

「你是在搞什……出出~原來如此,這樣正好。」

「……謝謝。妳明明都自身難保了,還願意過來看我……實在幫了大忙啊。」

我一陣手忙腳亂,還是順利接下芽衣子丟回來的黑色手錶。

「怎麼搞的!?滿屋子酒臭和嘔吐物的味道耶!?」

「爲什麼芽衣子妳願意交給我決定?還說我想按的時候就按……」

「唉,反正現在也沒時間想這個呢……接好!」

喝了又喝,不斷地喝,喫點東西,繼續再喝。

「畢竟先前都是『衆所期待的化石人族大人,終於在光天化日下曝光實力了啊!』這種氣氛啊。結果你一敗塗地對吧?」

「哈哈哈,然後你當然也沒在這邊帶其他種族的女生回來對吧?我覺得裕司你捉弄起來這麼有趣,應該還挺受歡迎的吧?啊,還是你是那種成天和男性朋友一起鬼混的類型?」

芽衣子頭腦動得快,又很敏銳。但或許正因爲如此,她才比我先預測到往後的下場。

聲音比剛纔還大,似乎是有人正在敲門。

「嘎哈哈哈!對吧對吧?」

與芽衣子兩人待在小小房間內。這裏的確是只屬於人的樂園。

「還是學生的期間又沒差。」

「……風聲已經傳到妳那邊去了喔?」

「……繼續讓我拿着好嗎?」

「聽妳在亂說。」

心想實在拿她沒轍的我只能低下頭來。

「讓妳惹上麻煩的話……抱歉。」

芽衣子拿起那隻能讓這個世界毀滅的黑色手錶。

「你不覺得我們現在這樣,簡直像回到舊人類……我們還沒被人工冬眠的那個世界嗎?」

「有喔,其實我早就放棄很多事了呢。」

芽衣子背對我,把玩起手錶。

「你不是隨時隨地都把它戴在你左手腕上嗎?」

「連我都因此被問『妳的同伴不要緊吧?』像這樣被人擔心了耶。」

「……妳是在誇我對吧?」

「不,我只是……」

「沒有,我只是……」

「好啦,你似乎搞砸了對吧?」

但在我高中時被迫看清自己根本什麼人都不是的事實,卻又不願意就這樣接受,而抱持着近乎妄想的期待。

「組家庭……我還真不敢想啊。」

但我人只躺在地板上聽着聲音。

「——欸?」

「哼嗯~~」

正好比說,假如我能夠轉生到異世界,並瞬間扭轉乾坤成爲最強之人——

「不用那麼悲觀吧……但我好像沒資格這麼說喔。」

「剛纔差點弄髒,我就把它拿下來了。」

「所以你真的有過?」

「嗚哇!?死……還活着喔?你躺在地上幹嘛啦?害我以爲是屍體哩。」

我一直感到一股很不可思議,很詭異的感覺。

「……是沒有啊。」

「啊啊!?呼……」

「我很沒志氣這點……或許以前就沒變過啊。」

讓我成功脫離谷底。

「別都到這時候了才突然推給我啦。」

——只是周遭變了。

「反正你也沒和女生兩人獨處過吧?」

「上吧上吧,交個馬子回來吧!」

「來喝吧~我剛好弄到一種叫黑蜥蜴酒的稀有貨啊。」

「抱歉……」

「什麼『交個馬子回來』啊……我們人族的大家不是說好,暫且不去考慮這方面的事嗎?」

——或是人生中要走的路。

「~~這好烈喔!而且味道也怪得可以耶!?」

正想說聲音聽起來怎麼不同時,門已自己打開來。

「不過我知道,你當時是想替我打氣啦。」

「有必要被規則綁得死死嗎?不去嘗試新鮮事物,永遠都不會創造出新的可能啊。」

「的確有點懷念呢。」

「……大概吧。雖然我朋友並沒有很多就是了。」

「不知道耶,我是想過既然不敢按,拿着也沒意義就是了啦……」

「窗戶!窗戶打開啦!」

「所以說啦,我纔想把一切都交給你這個儘管蠢得要命又滿口謊言,卻仍不放棄希望往前進的人啊。」

發出一點都不可愛的「嘔~~」聲音的人,正是芽衣子。

「所以就這層意義來看,真的沒變啊。」

我曾希望要是世界能改變就好了。

我住的簡陋公寓的外頭傳來聲音。

當酒力發得差不多時,芽衣子突然一本正經地問。

「就算目前真的沒那個打算,和亞人結婚過上幸福生活不也是條可選擇的路嗎?我這麼說可不是因爲我想喔!」

嘴脣開始顫抖。

隨即擴散到全身。

我覺得我好像明白了最致命的關鍵。

「芽衣子,我有變嗎?」

我這麼問。

「沒有啊,你沒變喔。」

芽衣子這麼回答。

「雖然還要看你問的是哪部分啦。或許你對共和國的瞭解增加了,也開始變成蘿莉控——但你還是以前的你啊。」

我沒變?

沒變。

真有這種事?

舊人類滅絕了。

在七百年後的世界再度甦醒。

「人類」生態改變,許多種族誕生。

世界可說打從根本,有了戲劇性的變化。

然而,我卻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過嗎?

這太奇怪了吧?

太異常了吧?

「你有辦法拯救往下跳的我嗎,老師?」

既然我生存的世界本身都有了如此驚人的變化,我的人生總該跟著有所改變吧?

沙夏從樹上對我說。

語氣中聽不出憤怒。

「那些真的是爲了我們着想而做的舉動嗎?」

依然滿頭霧水的我只好把腳往前一踏。

「妳這……到底是想怎樣啦……?」

*

咦——

她俐落地在樹枝間移動,越爬越高。

我先是湧現疑問,再來是強烈的感激和愧疚。

墜落、墜……停了?上下襬動?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啊?」

儘管我不曉得我還有沒有開口的權利,但我認爲現在不說,日後就沒機會了。

「爲什麼……我是……想讓大家都能獲得好成績……」

也就是說……我將等同把逼迫從樹上往下跳,或是等到往下跳才能衝過來接人,這些無理取鬧的難題強壓給了這幾個孩子嗎?

然而沙夏聽了只點點頭,要我繼續說下去。

沙夏對着滿頭霧水的我留下「站在那別動」,走到操場角落一棵大樹前站定。

明明實際出場參加測驗的是她們每一個人,我卻從未考慮過她們的想法,完全不夠格當教師。

假日結束,今天是特別教室的上課日。

「你願意接住我嗎,老師?」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呈半放棄狀態的我如此心想。

「不是吧……」

雖然從我這看不到……但她難道綁了類似繩索類的東西當安全繩才往下跳……?

「我……」

「欸、那……」

我垂頭喪氣。

「這就是老師你做的啊。」

「老師你做的,就是這種事喔。」

做出如此詭異行爲的沙夏本人一臉無動於衷,我卻根本還來不及理解。

經她這麼一催,我只能順勢往下說。

就算無法頓時理解,我還是拚命思考,不得不絞盡腦汁。

已經搞不懂這股不舒服感是來自酗酒,還是情緒低落導致。

一下消失在茂密枝葉中,一下又現形,最後爬到了高十公尺以上的位置。

「我真的做了對不起妳們大家的事……不只天真的想法導致妳們受到傷害……在那之後我更沒留下來安慰妳們,只顧着自己逃跑……不夠格當老師啊。」

沙夏竟然來特別教室了。

「對不起……」

「老師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呢?」

那是要我怎樣啦!?

但儘管外面的世界變了,我卻感受不到自己的人生有隨之改變。

「喂……爲什麼……」

簡直就像命中註定好似的,我依然走在從以前繼續延伸下去的人生路上。

這是怎樣?

不會吧——

我完全猜不到她到底想做什麼。

沙夏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變,語氣也一如往常。

「……我辦不到。」

她丟出的質疑讓我回不上話。

「我希望老師能告訴我,你對那天的失敗怎麼想,接下來又會如何面對。」

《就算身爲最後的人類》1 第五章 定能明白該改變的是什麼插圖(1)
《就算身爲最後的人類》 · 1 · 第五章 定能明白該改變的是什麼 · 第1張插圖

明明自己什麼風險都不用揹負,也沒有失敗的覺悟,只洋洋得意認爲找出了契機,接下來全交給孩子們去做就好。事實上,「順利成功的話就能讓三人之中的誰有所改變」這種異想天開的事,不可能說發生就發生啊。

跳下來?太危險了吧?但如果我接住她,就能得救?

沙夏竟浮在半空中。

「但是我……發現一件事……纔會重新……思考和妳們之間的關係。想到最後……我果然還是想替妳們做些什麼……」

沙夏緩緩開口。

傾斜、傾斜、再傾斜,身體就這樣與地面呈平行,離開了樹上。

「我想從現在開始彌補我的失敗……雖然已經太遲就是了……」

「老師你不能動。要是你再動一步,我馬上跳下去。」

我本來以爲她受了那般屈辱的嘲笑,肯定非常受傷,想來找我出氣發泄。

「真的很抱歉……我對妳們做了那樣過分的事。爲求創造成果而完全昏了頭,到頭來根本在自以爲是……我實在差勁透頂,真的對不起妳們!」

——就在此時,我在窗外看到不可置信的景象。

既然這樣,該不會?

該不會我——

只見她扭動身體,竟開始爬起樹來。

「妳還真跳喔,喂!?」

這時只見沙夏輕盈翻身,咻地從樹上落地。

「我來讓老師明白你到底做了什麼吧。」

本來搖搖晃晃走到樹附近的我,一放鬆後不禁整個人癱坐在地。

到了隔天,我仍持續嚴重宿醉。

雖說當時失敗帶給我極大打擊,我也不該輸給自己的膽小懦弱而棄學生於不顧。管我有沒有做好覺悟,既然我當了這些學生的老師,就得盡最大的責任。

「我可沒打算毫無意義地往下跳喔。」

「欸、欸!很危險啦!?」

「蛤……?」

墜落。

「我現在要從這裏跳下去。」

她在考驗我嗎?

沙夏抓住了某種與她身體成垂直的透明物體。然後再靠它爲施力點抓住樹枝,重新爬回上頭。

被她這麼一說,我倒抽口氣。

瞬間起身,幾乎連滾帶爬地衝到建築物外,直直跑近那裏。

聲調平淡,不含情緒,卻毫不留情地逼問我。

「我不是指往下跳的事喔。」

猶如黑色寶石的雙陣含帶既像在觀察我,又像在品頭論足般的眼神。

「老師。」

「你是怎麼啦,裕司?」

說時遲那時快,沙夏身體猛然往前一傾。

「啊……」

……魔法?

這時沙夏在枝頭上又動起身體,做出卷東西的動作。

接着她挑中一根較粗的樹枝爬過去,再站起身來俯視下方。

可是到了上課時間,學生們仍沒來特別教室。

從我這到樹下的距離有多遠啊?二十幾……三十公尺嗎?總之,要在一瞬間衝到沙夏跳下的地點,身爲人族的我根本辦不到。

我只作好上課準備,在教室內候着。

比起癱坐在地的我,沙夏看起來遠比我大許多。

不管再說什麼,都成了藉口。

我的人生是怎麼搞的?

「老師你——」

另外,「三人中總該有一人會成功吧?」的想法同樣不該有。

孩子們相信着我,但我卻背叛了她們。

棄一切於不顧。

「我不曉得能幫上多大的忙,但希望妳們能讓我幫忙……儘管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得上賠罪,我還是想爲了妳們繼續努力。」

我搖搖晃晃撐起身體這麼說。

「都面臨這種狀況,老師你還有辦法努力嗎?不覺得絕望嗎?而且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呢,人族不是已經註定會滅絕了嗎?」

我的確是被逼入如此窘境,但是——

「我察覺到……我的周遭之所以一成不變……以及我無法改變任何事……錯全出在自己身上,所以纔會至少試着再努力一次,看能不能有所改變。畢竟到目前爲止……我根本不算努力奮鬥過啊。」

雖然這並非一名教師該對學生說的話。但真要說來,打從一開始,我的表現就糟得沒資格自稱教師。

「……完全是我的一廂情願,而且我也不能保證這次就會順利成功。根本只是吵着『不算!再比一次!』的小鬼呢……」

「所以老師希望能再得到一次機會,是嗎?」

「是啊……」

「唔嗯。」聽到這裏,沙夏低語說:

「我認爲想讓大家回來這間教室很困難喔。」

「我想也是……」

假如能在稍早,也就是傷害到她們之前注意到這點,或許還有其他可能就是了。

不過,還有件事我不得不問。

「那爲什麼……沙夏妳願意回來這裏呢?」

這時,原本像是壓抑住感情,滔滔不絕說話的沙夏停住了。

隔了一段時間,才終於再度沉重地動起嘴巴。

「……有件事想請老師你教教我。」

儘管多少有預料到,但看見自己被別人以爲已經丟了工作,我仍受到打擊。

我語帶自嘲地回應。

我沒辦法,更沒資格對她說任何鼓勵的話。

「爲什麼以前的人族滅絕了呀?」

「就算死了,其實我也沒差呀。」

「不對吧。」

沙夏一雙眼直直凝視着我。

沙夏將自身與人族這個註定滅絕的種族重疊在一起了。

我非常明白這點。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親口說出這種話。

「我再問妳一件事可以嗎?」

我短短回應,走離他們身邊。

「……唉,沒辦法吧。只不過,其實人族也沒什麼大不了嘛。」

「……妳怎麼會有這個啊?而且還多虧妳想得出這種用法耶……」

想活下去,所以去意識到死亡。

「……老師你或許能改變呢。」

「……原來沙夏妳是在找往後如何活下去的方法啊。」

就算這麼做很丟臉,根本在死纏爛打。

沙夏同時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想死啊。」

該不會如此沒用的我,正因爲是如此沒用的我才能辦得到——

我被震懾到什麼話都回不上。

是雪人族的艾咪。

「就讓我看看老師究竟會如何活下去吧。」

雖然還不曉得,不過也許——

就算是道歪七扭八,蘊含危險的橋樑。

不過很不可思議的,我腦中浮現其他句話。

聽到她的回應,我心中頓時閃過「該不會」的念頭。

我走着走着,被從對向走來的人羣喊住。

自從模擬測驗後,艾咪和凜就沒再去過特別教室。即便我繼續枯等,往後她們會來的可能也很低。

那我……就能說嗎?

「話說回來,風聲都傳開了呢……不久前的那次模擬測驗。」

孤獨的少女繼續說:

「要艾咪和凜都說好纔行。不能只靠……我一個人決定。」

畢竟我也不是特別的人,活在世上並沒有什麼簡單易懂的理由。

沙夏從袖中取出幾乎呈透明的繩索讓我看。經她這麼一說,繩索的確靠着光反射而閃閃發亮,看起來非常細。

她若已思考到了這地步,要找出答案想必相當困難。不過依她的情況,大概是懂事時身處的環境所導致的。

隔天,我來到小學。

「什麼事?」

沙夏微微顫抖着。

「與其職業證遭到剝奪,不如主動放棄教師職務去考別的工作資格,給人的印象還比較好呢。」

「只剩我一個人。無論到哪裏、待在哪裏,一直都是。」

「什麼等死……妳怎麼能說這……」

接着她揚起嘴角,露出一副根本不像孩子會展現的妖豔笑容。

「……我也和老師一樣……想活下去嗎……?」

她以前也問過我這個問題。

「這……是呀,畢竟想說你都能破例成爲教師,實力上應該沒問題纔對啊。」

「妳是想問,爲什麼聖靈族以後會滅絕……對嗎?」

「謝謝幾位的忠告,先失陪了。」

「所以活着,也只是等死而已。」

「我想……我大概和妳一樣搞不懂喔。」

「……是啊。」

沙夏在我身上看到了可能性吧?

覺得一旦無路可走,只要一死就一了百了的我。

「不管是想知道人族如何滅絕,妳們那一族滅絕的原因,以及思考死亡的意義——」

就在這個時候,一羣男學生喊了艾咪。

而這個對我來說十分不可思議的發現,似乎也震驚到沙夏。

「肯定都是因爲妳想『活下去』啊。」

「我覺得……並不是這樣。只是弄清楚我這一族會滅絕的原因……想明白我的死究竟代表什麼……」

隨時把死亡握在手中的我。

「假如老師你希望的話……我可以給你機會喔。」

「是……這樣嗎?」

背後傳來這種聲音。

「同種族裏沒有人活着,沒有人會因我的死哀傷。既不會用魔法也不會什麼特技,所以不會對世界造成影響。」

有種好懷念的感覺。她似乎正在照顧花圃。

「好像是我這一族經常使用的素材,我身邊有的東西很多都是這種素材做的……我纔想說一定有什麼有趣的用法。」

「……是沒辦法避免的結果嗎?兩者間有什麼共通之處嗎?」

聽我說完,沙夏滿意地輕輕一笑。

之所以醉心於死亡,理由莫過於對存在於另一面的事物抱持的強烈憧憬。

「但是有條件。」

「希望你別太逞強啦。或者不如說,交給我們來處理也沒關係喔?」

這次我倒有辦法否定。

「我懂了。只是……爲了跟艾咪和凜談談,我想借助一下沙夏的力量,妳可以幫我嗎?」

但見到這副太過虛幻的笑容,我覺得還有件事非問不可。

爲了遠離那羣人,我暫時走出走廊來到操場。

「好,一下的話沒關係。」

*

「我真的搞不懂……明明知道會死……爲什麼還要努力活着?」

「各位是指讓負責的學生們拿下糟成績的事嗎?」

沙夏至今爲止都白皙得像生了病的肌膚,這時微微泛紅。

「但是……我不想就這樣結束……想至少掙扎一次看看。」

「……明明我是出於好心勸他的耶~」

我或許該從她們面前消失,但我希望至少能彌補我讓她們受的傷之後再消失。

學校操場上能看見在玩的,還有認真活動身體的學生。

「哪裏有趣啊……要是一不小心摔下來,很有可能會喪命的喔。」

但這句話只換回她一臉訝異的表情。

「咦,這不是人族的……裕司老師嗎?」

「也要等你達成條件纔算數喔。」

沙夏這句話竟說得比對路人道早安還來得簡單。

「人族爲什麼滅絕的原因……一時之間我實在想不出所以然,只能等想出『和聖靈族的共通處』這類接近本質的答案,再告訴妳呢……」

沙夏對我這麼說。

「真難得呢。」

「就算是這樣……妳真的願意嗎?」

我與沙夏之間搭起了橋樑。

因爲我也一樣。

「你嚇到了嗎?我用的是一種柔軟卻堅固,接近透明般清澈的銀色繩索喔。」

「誰都沒教過我這種事……」

「爲什麼要爬上樹做那種危險的事?就算是爲了讓我明白……也未免太過火了吧?」

「這樣子啊,多謝了。」

一走出來,我在操場一角發現了熟悉的身影。

「什麼事?只要妳問,我什麼都答喔。」

她的話壓得我快呼吸不上來了。

是許久未見的學校老師們。除了之前實習時有稍微講過話,以後便沒什麼接觸的機會。

「喂,艾咪!幫我們把球收好!放倉庫喔!」

一名男學生大喊,同時粗暴地把球丟過去。

「在模擬測驗拿鴨蛋的傢伙也得幫忙做點事嘛!」

「好、好的。」

艾咪小跑步去撿沒接到的球。

艾咪不會拒絕別人拜託的事。

因爲在她來到都市前,父親要她絕對要聽從別人的請求。

將球丟給艾咪收拾的那羣學生開始玩起別的。

儘管明顯被人強塞雜務,艾咪仍沒有抱怨,整理起球來。

不知爲何,她的身影讓我聯想到自己。

腳自然而然往她走去。

艾咪猛然抬起頭,與我四目相交。

在短暫愣住後,艾咪撇過視線跑走了。

果然會這樣啊……

做了那種過分的事而失去信賴的我,連想再和她說話都不被允許。

「——不管你拜託幾次,不行就是不行。」

「務必麻煩您幫幫忙……」

一對尖耳看起來比平常來得更尖的森人族(精靈)教師蕾菈根本聽不進我的話。

我是來拜託她能否替我安排和學生們談談的機會啦,但……

「她們都說不想見你。」

「是的,最後,真的是最後一次。」

淚眼汪汪地瞪了我。

艾咪面露不安神色,凜則用懷有敵意的眼神看我。

「既然您這麼說了……」

「你很煩人呢……?」

「既然法葛爾老師都這麼說了。」

一雙金眼狠狠瞪來,光是從他身體散發出的沉重壓力就快把我壓垮了。

「我只是爲了驅趕莽漢。何況只要躲得好,就不會受傷。」

狀況很不樂觀。

沒錯,現在我所說的,其實是根本不該說出口的事。

「……然後啊,雖然我之前傷害了妳們……但希望你們能聽我把話說完。」

響起啪嚓、波喀、波喀這種聽起來完全不可愛的聲音。

沙夏明顯露出厭惡神情。

「……是的。」

龍人族的法葛爾從蕾菈後方現身。

「……我覺得妳們真的很厲害,至少比起我這種傢伙,厲害太多了。」

等到學校上完課後,三人聚集到校內的教室。

「溝通的機會……?表示你這傢伙之前和學生連溝通都沒溝通好嗎?都這副德性了,你還想搞什麼?」

沙夏之外的兩人沒有回應。

由於兩人依然沒什麼反應,我不曉得我的謝罪起了多少功效。

「總之……我什麼料理都不會,只是想說艾咪做的餅乾好喫多了而已。」

「然後,法葛爾老師還算擅長防身術對吧?至少不會輸給我。」

「……」「……」「唔嗯。」

我把頭低了又低,嘴上也不斷道歉。

所以我現在的行爲跟自殺沒兩樣。

「最後?」

「其實……」

這是次極危險的賭注,一旦搞砸的話,我形同失去一切。

我不管插嘴的法葛爾,伸手翻起放在旁邊的包包。

「希望你們能幫我安排和學生們溝通的機會。」

「沒錯,是我做的。可以請妳們喫喫看嗎?」

「我、我知道了……」

就算法葛爾在聽也無所謂。

「三人都沒有分數,當然只能拿到G等級。」

「……蕾菈老師,現在先冷靜下來吧。」

雪人族的艾咪。

「……人族的,假如你這番話屬實,吾等或許必須重新審視啊……」

「法、法葛爾老師,其實我差點有了危險……!」

聖靈族的沙夏。

「只不過……就算安排你和學生們溝通的機會,最終仍得看她們的意志決定啊。」

「連維持現狀都辦不到,還讓學生們的成績下降……這下吾等不得不懷疑你的教學能力。」

儘管非常厚臉皮,我仍硬是提出話題。

*

凜開口說話了。

我面對三人。

蕾菈舉起右手,便有股風從那邊吹出,拂過我的頭髮。

「看起來十分……非常不好喫耶……」

眼見風越變越強。

做好覺悟的沙夏咬了一口。

「可以請妳們看看裏面嗎?」

妖狐族的凜。

「您說得是……」

三人聞言沒有反應。

「我想將這次做爲最後的機會。」

「吾不曉得你所謂的『最後』有多少價值……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啊。」

「人族的,你在模擬測驗上似乎創下了驚人的成績吶。」

由於我們目前使用的是校內設施,因此法葛爾爲了監視我們也在教室內。不過我想他大概還希望能找出更多我的失誤吧。

「責任全由吾承擔。」

但我仍沒有移開視線。

「你還不死心啊?」

「我……」

唯有沙夏興致勃勃地望着我。

「雖然是第一次,我好歹努力做了耶……」

「你這張教師職業證本來就是破例取得的,這下子總有必要重新接受測驗了吧。」

「吾雖沒把防身術當成專攻,但比你這傢伙還是厲害數倍吧。」

「那麼……我認真起來也沒關係……吧!!」

「用、用魔法是犯規吧……?」

「之前我可是有點期待你的呀……!」

「法葛爾老師,這樣真的好嗎?」

「這是……餅乾?」

我懂她想這麼說的心情,因爲那些餅乾明顯烤過頭,外形也很難看。

不一會兒,法葛爾哼了一聲。

衆人的表情逐漸轉爲錯愕。

「在吵什麼?」

畢竟我以前從沒做過什麼像樣的料理,做了之後也明白自己沒有天分。

「……等等,你把這種事說出來?真的假的啊?」

只要是能用的法子,我都想用。

「喫……這個嗎……?」

說是這麼說——現在的我還有什麼能失去的?

「艾咪,凜,謝謝妳們願意來。也謝謝沙夏的幫忙。」

「……好苦……好難喫……」

「我現在不得不承認……我確實是個無可救藥,幫不上忙,不值一提的傢伙。」

「這個。」

看到蕾菈創造出的風逐漸變弱,我才鬆了口氣。

我打算抱持如此覺悟來挑戰。

將翻出的一隻袋子往前伸,走到三名學生面前。

在場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面露驚訝表情。

法葛爾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愉悅。

「以躲得好當前提這點就有問題了吧……」

凜把頭撇向一旁,艾咪則低着頭。

凜和艾咪顯得困惑,不過沙夏往前走接過了袋子。

「非常無能啊。真的是……一名沒用的老師,什麼都辦不到的人族啊。」

在這個奉行實力主義的共和國內承認自己無能,等同於活不下去。

「若法葛爾老師能幫這個忙,我就感激不盡了。」

「法、法葛爾老師!?」

「對不起,我很抱歉,真的……」

「哼,是你平時的所作所爲招來的報應吧。」

「別這樣,我做得很認真耶……總之妳們先喫一口就知道了。」

當我對艾咪這麼說,她只愣愣地不斷眨眼,原本的不安和恐懼都被驚訝所取代。

「讓我再和她們說一次話就好。」

「……我想這是無法避免的結果。不過在那之前,我有個請求……」

沙夏用手指拈起燒焦的棕色塊狀物。

我掄起拳頭跑過桌子之間,往法葛爾衝去。

出拳揍向他。

「喝!」

一陣衝擊橫掃而來。

——磅喀啦碰!

「嗚……嘎啊……!?」

我整個人被掃飛,撞亂幾張桌子後才終於停了下來。

險些失去的意識瞬間被拉了回來,不過痛覺也隨後襲來。

右臂好痛,腰好痛,右大腿也好痛。

但是最痛的莫過於仍在陣陣刺痛的左肩,因爲那裏狠狠捱了法葛爾的一記反擊。

「你這傢伙是想怎樣!?想動手的話,吾不會手下留情啊!」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展現我有多弱……所、所以請你冷靜……我不會再做了……」

他的狠勁真讓我以爲要被殺了。

「果然……沒錯呢。我很弱啊,大概連傭兵中被公認最弱的人都贏不過吧……還真的痛死人啦……對不起喔,但是凜肯定更痛吧。」

我盯着凜這麼說。

她看上去也似乎不知作何反應,只滿臉困惑地回看我。

這時我搖搖晃晃撐起身體。

傷害比我想像中來得痛,但是前陣子凜所受到的攻擊更痛。

接着我大大吸了口氣,猛然往前伸出雙手。

「喝啊——!!」

法葛爾同樣顯得不知如何是好,難得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

「……未免太拚命了吧?雖然我還在氣老師,也還不算原諒你,但你這樣替我賣命實在有點……」

法葛爾說完哼了一聲。

我早已作好覺悟。

聲量大到在場的人都嚇得擺出警戒姿勢。

人族滅絕,亞人誕生,並創造出魔法等等,無論世界再怎麼改變——只要我本身不求改變,我的立場也不會有太大變化。

我清楚這只是在無理取鬧。

「我連魔法都不會,甚至魔力都沒有……完全沒有,是零喔。所以打從一開始,我就不可能施展魔法啊。」

法葛爾見狀也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同時撫起鬅須。

艾咪邊磨蹭起手,邊擔心地小聲說。

「真、真的嗎?」

「不對啊……這只是模擬考喔?就算成績考差了,又不等於我們會這樣就死掉。」

「但那是『過去的』老師對吧?『往後的』老師可不一定呢。」

七名人族再度甦醒。

這下我沒後路可逃,也無法再找藉口。

但我不畏懼,反倒往前一踏。

法葛爾並非討厭我,他只是無法原諒特例……大概吧?

「我的確很無能,但那是以前的我……我想讓他成爲過去,因爲我往後將會改變。」

我硬是揚起嘴角。

「吾就安排你這三名學生那天去參加吧。」

儘管比起平時來得小聲,艾咪仍願意向我說話了。

「……你是不是覺得自我犧牲很滿足啊?就算你隨便拿你的命來賭,對我們來說也只是困擾啦……!」

「所以我說的賭上腦袋纔有意義呀。」

這事我頭一次聽說,沒人告訴過我。

「這個……那個……」

接着重新面向法葛爾。

我既不高高在上也不居於下風,而選擇站在對等立場與眼前的龍人族交鋒。

「再說,就算你於再測驗中讓學生考出成果,也不代表你能因此不被開除。」

「總覺得……老師你是不是……說了很嚇人的話?」

而是要去創造。

「……你這樣直接承認好嗎?我以前聽都沒聽過耶……?」

「……至少我想讓之前搞砸的部分,就是上次測驗的成績一筆勾消啊。」

「若你能證明實力,吾的確不會讓你辭職。」

過去我一廂情願地認爲即便置之不理,自己也能有改變。

所以我不得不醒悟。

「不,我不會要你們再度破例幫我。」

聽我一問,她卻欲言又止,垂下頭來。

我到現在仍不禁在想,既然世界和周遭環境都起了如此大的變化,那麼該讓我在甦醒時多少有些改變纔對。

「哦……意思是你願意放棄這裏,幫你去找別的工作?」

「假如我說,我願意賭上我的腦袋,您意下如何呢。」

由於光是這件事就足以算戲劇性發展,讓我期待能發生一些契機,成爲特別的人。

不是坐着空想,不是仰賴過去人族的智慧建築出的科技,更不是期待幸運偶然降臨。

「老師……」

「吾也還沒見識到你所謂『人族的潛力』吶。」

然而,什麼都沒發生。

「我是那樣打算的沒錯,可是老實說,我自己都不曉得下場會變成怎樣。」

「……我本來想啊,既然要我在有魔法存在的世界活下去,那麼至少讓我有點魔力也沒關係吧……」

儘管這個「至少」真的很少。

「要是被趕出都市,我的確會沒命呢。」

「假如你能確實展現實力……這倒是不成問題。」

但是實際上,以我們七人爲主角的故事並不會自己開演。

「好……我明白了。」

我下定決心,如此宣誓。

「…………你在說什麼?爲什麼吾等得照你的心願行事?再說……你不是承認了自己的無能嗎?爲何吾等要給你這種人機會?」

所以說,想成爲心目中理想的自我,方法其實非常簡單。

有時儘管種族不同,仍能互通意思。

「……你以爲只要出言挑釁吾,事情就會如你所想嗎?那麼吾只能說你愚蠢至極啊。」

「所以我希望能給學生們再進行測驗的機會。若能得到機會,這次我定能讓她們展現出好結果。」

將舊人類遺留下來的故事改寫成他們能引以爲傲的英雄事蹟,必須得靠我自己來做。

法葛爾抬起巨軀,從上方俯視我。

他不只湊近龐大的身驅來瞪我,一條尾巴也像在威嚇似地左搖右晃。

「啊,我不是要妳們一定要在補考中拿到分數喔,我只是想補償先前欺騙妳們的過錯。不用管我會不會丟工作,補考時要做什麼也交給妳們決定……但如果能考出成績,我當然更高興啦。」

若想改變自己的人生。

凜完全不掩飾,直接說出心中不滿。

「我可是認真思考過,想至少讓大家高興點啊……」

我放下雙手,轉身面向沙夏。

「就像你們現在看到的……我是真的什麼都辦不到……雖然這不是所有人族,而是我個人的問題,但總之我就是個無能的人。」

「我認爲在教師羣中地位算高的法葛爾老師應該有辦法纔是。」

*

「看吧,果然會死啊……」

「那你還賭上腦袋,真的沒問題嗎?」

這次不再求助於他人,我要真正靠自己來面對這場測驗。

「呼~~~~!決定試試看果然是對的……總算撐過去啦……」

我選擇承認,並將目前的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下。

「……那麼就算我還是考出G等級……會害老師無法繼續在共和國內生活,也沒關係嗎?」

我把手撐在膝蓋上,全力吐了口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若沒成功,我願交回教師的職業證。」

凜可說徹底傻了眼,不過沙夏倒是興趣十足。

「不過要是我真創造出成果,法葛爾老師你會還讓我辭職嗎?」

「吾是不認爲你這個連魔法都不會的人族,有辦法輕易找到新工作啦……」

「但是不代表沒有影響,對吧?何況只要讓人知道妳們因爲我的緣故參加補考,上一次考壞成績都會通通成爲我的錯。」

「吾去處理必要的手續。」法葛爾留下這句話走出教室。

凜代替艾咪把話接下去。

無論幸運或不幸,成功或失敗,能否創造成果,都起步於此。

「法葛爾老師,這三位學生在模擬測驗時的失敗全錯在我。只因我尚未習慣共和國,才下達了錯誤的指示。這樣並稱不上準確測出了她們的實力,可以說是場無效的測驗。」

「以什麼都沒有的我來說,這樣已經算很努力了吧?」

「那吾就等着看兩週後了啊。」

只要我改變就好。

觀察着我的沙夏也聽得一臉意外。

「高貴的龍人族說話一言九鼎。不過你這傢伙也是一樣。」

「不用自誇啦。說真的……老師你丟了工作不要緊嗎?要是不能繼續在都市生活,可是真的會喪命耶?」

法葛爾露出至今爲止最愉悅的一副笑容。

「……嗯?怎麼啦?」

「……腦袋是指?」

我根本沒有變。

「爲了一些測驗當天有事不克參加的學生,兩個禮拜後還有一次補考。」

可是到頭來我既沒有學會什麼技能,實力沒有變強,也沒變得會使用魔法。

認真這麼問的凜,其實是個溫柔的傢伙。

「假如結果真的變成那樣,那也沒辦法啊。」

丹田使力,放聲大吼。

若想成爲某號人物。

「畢竟我沒有實力嘛。」

「這哪裏叫思考過啦!?」

「還有一件事,希望妳們捫心自問,好好想想我接下來說的這句話。」

我用視線緩緩掃過三人的臉後這麼說:

「妳們也想過要改變,對吧?」

這不只侷限於我。

「妳說是不是啊,凜?」

「我、我纔沒想……我只是希望找到自己也能做到的事而已……」

凜心神不定地前後晃起身體。

「那妳爲什麼會來我開的特別教室?」

答案從一開始就很明顯。

「咦……」

「若沒想過要改變,就算被學校點到名,也不可能會來上我這種來路不明人族開的特別教室吧?妳想的話,一定有辦法拒絕。」

我很確定,她們三人都想要個「契機」,所以我才決定這麼做。

「這、這是……」

凜無法反駁。

「沙夏,我認爲妳會尋找如何活下去的方法……也代表妳想改變現在的自己。」

「欸……嗯。」

雖說有點牽強,沙夏仍點了點頭。

「不過我想目前最想改變的,大概是艾咪纔對。」

被我點到名的艾咪肩頭微微一震。

艾咪聽了先是一臉訝異,不過還是點了頭。

明明之前就算想在都市內操控雪,都只能吹出冷風來而已耶?

不過儘管沒面子,我還是擦乾眼淚繼續說:

「在實力主義的環境下,只靠着努力根本撐不下去對吧?」

「對不起……」

「嗯,我知道。不如說,我也沒資格說大話。如同以前艾咪妳問我那次,我其實同樣是被上司叫去,認爲那是工作而無法拒絕。然後也沒持任何疑問,就乖乖照着命令行事,所以和妳是一樣的啊。」

她一雙眼頓時瞪大。

依然顫抖的艾咪點點頭。

「老師……爲什麼你在哭呢?」

和人族從人種開始就不同。

那副模樣看在我眼中實在過於纖細脆弱,使我忍不住伸手摸了她的頭。

艾咪確認起自己身上,淚水滴落的部分確實結冰了。

突然一股險些凍傷我的冰冷觸感傳來,我整個人往後一彈,跌坐到地上。

然後這次狠狠踢上了大鐵板。

「……咦?」

「艾咪,妳能改變的。」

「老師……」

「不是的……我是被人拜託……而且有幫上……對方的忙。」

艾咪再度用擔心的語氣喊我。

艾咪欲言又止,垂下頭來微微顫抖。

伸手拂過新滴落下來的眼淚。

「艾咪……妳能不能試試……把它冰凍起來?」

「老師……」

「我、我……」

艾咪抱住我的身體開始哭泣。

「再說雪人族內,應該還沒有適應都市生活的人對吧?」

「假如艾咪,以及妳們大家想改變,我會幫忙的喔……就算很不可靠,只把我視爲一種契機來利用也沒關係。所以說……要是妳們願意……原諒我的話……」

只見她交叉起雙臂不斷磨蹭,同時用掌搗臉,一副要哭出來的聲調。

她是靠自己的意識如此決定嗎?

「欸,老師,你說話也稍微再……」

感覺我雖然做出像老師的行動,卻又湧上一股害臊。

「艾咪……妳衣服上……淚水結冰了耶!」

自從來到共和國後,大概就屬這個瞬間最讓我緊張。

「可是就算我以爲行得通,實際上卻根本不行啊。一路走來不過是周遭的人都很溫柔,或是我好運沒被發現罷了。」

「族裏……父親大人要我一定要聽別人的拜託……」

沒錯,我已經明白這個道理。

「嗚……嗚咕……不能哭……我決定過……不哭的……」

「不求改變是不行的。」

「可是啊……一昧聽從別人的命令做事是不行的。假如想做至今爲止沒人做過的事,就只能靠自己來創造。光是做些別人早已決定好的事,終究不可能抵達那個終點喔。」

撐不下去,希望有人能伸出援手。

「那種待人處世之道總有一天會到達極限,就和我一樣啊。」

「艾咪是不是被周遭的人隨便使喚呢?」

平均體溫大概比人族還要低了好幾度。

等到學生提醒才察覺,真是沒面子。

「啊~就說我沒在生氣了。」

因爲像是被拋出的姿勢,所以艾咪也有點腳步踉蹌。

我儘可能對畏畏縮縮的艾咪溫柔地說:

「咦……欸?」

「加油吧……總之這兩個禮拜……先爲了艾咪妳自己努力啊。」

「現在必須由艾咪妳開始改變,創造能讓雪人族生存下去的世界啊。」

應該沒有比我更清楚易懂的反面教材吧。

這句話似乎終於打動了她。

艾咪並未看我,只是喃喃自語。

這時,我看見她眼眶中泛起淚來。

「直到現在,我都在依靠他人。只懂得隨波逐流,從未自己下過重要決定。又由於以前這種做法行得通,才產生了現在繼續下去也沒問題的錯覺。」

我似乎流了淚。我不可置信地摸像臉頰,還真的有。

依靠。

沒錯,她也早就明白問題的本質何在。

凜插嘴責怪起我。

「我能夠……改變嗎……?」

感覺這些自然而然說出口的話,或許有點像是教師會說的話了。

「是真的……」

「我想艾咪,妳如今正面臨這種局面。」

「冰凍起……好的……哇!?」

——啪哩哩!

「艾咪妳啊,是代表日後想來都市工作的雪人族來到都市,所以纔對所有族人都會用的雪魔法以外的賺錢方法沒興趣,對吧?」

沙夏和凜也在一旁默默看着我對艾咪說話的樣子。

「我都懂,因爲我大概……和妳一樣啊。一個人來都市很不安吧?想找個東西依靠對吧?」

「好的……嗚……嗚咕……嗚……」

「啊,抱歉……嗯……欸欸!?」

「艾咪,妳必須跳脫雪人族的框架,不能維持這樣下去啊。」

我緩緩摟住了她。

「所以才更該有所行動,不是嗎?」

艾咪也搞不懂究竟發生什麼事。

她的身體冰涼到讓我喫驚。

希望有條路能夠逃跑。

「好冰!?」

今天,爲了眼前這名少女,這名一肩扛起整族命運獨自在都市奮鬥的少女,我頭一次湧現真正想當老師的念頭。

「我想接下來會很辛苦……等着的是更多苦難。不僅沒有人能依靠,失敗了還得自己負責,又不一定能夠成功。但就算如此……還是隻能奮戰到底啊。」

只會使用操控雪的魔法,卻無法生出雪來的艾咪——

「砰」的一聲,纖細的身體衝入我懷中。

「沒關係,妳就哭吧……這可不是我的命令或拜託喔。艾咪,妳可以爲妳自己哭泣啊。」

若考慮到年齡差距,我比她來得丟臉許多。

「妳認爲若妳繼續照着他們的話行動,能在都市中成功嗎?」

只是重新下定決心,或許不代表能馬上改變行動。

我蹲下來讓視線同高後,對艾咪這麼說。

渾渾噩噩地在別人鋪好的軌道上活下來,連人工冬眠都是聽從父親的話,甦醒到這個世界後也只會照着AI席德的建議行事。

「想要在都市內找出族人全都能穩定賺錢的方法,這可是一種很難的挑戰啊。妳真的很厲害呢。」

「所以我希望艾咪妳能成功,有所回報。雖說我可能無法幫上妳什麼,但我希望這裏能化爲妳的契機,助妳日後展翅高飛……總有一天,若能認爲和我這個人族老師的互動還是有意義的……我會很開心呢。」

儘管仍得花上時間,但我相信艾咪定能有所改變。

「能夠讓我再一次……當妳們的老師嗎?」

卻仍是名與人族沒差多少的種族裏面的,一名孩子。

「想照着其他人說的話做對吧?因爲那樣的話,就有藉口說自己沒錯了呀。」

「例如艾咪妳雖然不會拒絕別人的『拜託』,但我想妳應該也察覺到這樣下去不行。」

「不光只爲了自己,還揹負着整個村子、整族未來的艾咪真的……很偉大啊。哪像我只顧着讓自己存活,根本和妳天差地別呢。」

不曉得我這番心意,究竟能傳達給種族文化都和我不同的她們多少呢?

我本該先幫助艾咪起身,但驚訝已搶先一步。

這個瞬間,我突然靈光一閃,開口道:

「……我可不是在生氣喔。」

「是說……我嗎?」

艾咪總算掉下斗大淚珠。

艾咪細細一道淚水,瞬間化爲長數十公分的冰柱。

而艾咪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麼,眼皮是眨了又眨。

「該不會……妳只要用自己的眼淚,就使得出雪魔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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