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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若未聞春至,則不曉春

《六號月臺迎來春天,而你將在今天離去。》 · 大澤めぐみ · 2.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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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號月臺迎來春天,而你將在今天離去。》 · 全一冊 · 第四話 若未聞春至,則不曉春 · 第1張插圖

若是不曾聽說 一定不會知道現在已經是春天了吧

但聽說了之後 就覺得必須加快腳步纔行

啊啊 心裏這份感情該如何是好呢 我在這個時節這麼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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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5/11 峯村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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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偉大的笨蛋王國。

笨蛋王國堅若磐石,永恆不滅。

慈悲爲懷,心胸寬大的笨蛋王國,赦免笨蛋身爲笨蛋一事。對笨蛋來說,笨蛋王國是個舒適不已的地方。笨蛋不會離開笨蛋王國,因爲他們不知道王國外頭存在着其他世界,所以不想要離開。即使想要離開,笨蛋也不知道離開笨蛋王國的方法。

因爲笨蛋太笨了,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也會自然而然變成最糟糕的狀況。他們會悲嘆自身的不幸,但不去正視導致一切最根本的原因,就是自身的愚昧。

爲了追求不可能存在的幻想中的幸福,笨蛋會付諸行動,但因爲是笨蛋,所以不斷做出錯誤的選擇,讓自己陷入最糟的狀況中。笨蛋不會從經驗中學習,會一再地重蹈覆轍,然後從最糟的狀況掉進惡劣到極點的狀況裏。

笨蛋王國是個無底的深淵。

卑劣而貧困的笨蛋們,因爲自身的卑劣和貧困,若無其事地以他人的慈愛和憐憫爲糧。笨蛋因爲自身的貪婪,永遠無法滿足。他們會像寄生蟲蠶食宿主的身體,讓宿主和自己一起步向毀滅,讓一切白費,讓和他們扯上關係的人全都陷入不幸。笨蛋是一種會傳染的疾病。他們會無限增值,侵蝕這個世上的一切。

絕不可小看他們。笨蛋正因爲是笨蛋,所以很強大,笨蛋的王國也很強大。

絕不可因此作罷。將笨蛋禁錮於笨蛋王國之中最堅固的鎖鏈,即爲「放棄」。

出生於笨蛋王國、和笨蛋親近、身爲笨蛋女兒的我,絕對必須逃出這個王國纔行。因爲我不能繼續沉溺在笨蛋王國裏,因爲我必須走向明亮的地方。即使踐踏、拋棄、白白浪費所有東西,我也必須不帶一絲迷惘地前進。

我必須步上正確的道路纔行。

我必須變強纔行。爲了不要輸,我必須變得更強、更強。

醒來的時候,我的T恤又被掀到頸子的位置,正彌的手臂環住我的身體。

父親是個比母親年長,有着褐色髮絲和端正面容的男人。同時也是個除了長相以外,沒什麼優點可言的笨蛋。

我停在階梯下方的自行車,被我用鋼絲絨徹底打磨清潔過,看不出來它原本是一臺嚴重生鏽的棄置品。

「小一生是什麼?」

「小學一年級的學生啊。妳有去上小學吧?」

沒有像個女高中生,以飾品等追加要素來凸顯個人特質的這點,似乎也被大家善意解讀成「追求簡單樸素的美感」,而不是「因爲貧窮」。

我跟正彌兩人一起住在這間只有六坪大,隔成兩個空間的老舊公寓套房裏。

外婆終於發現了獨自在廁所裏苦戰的母親後,我和母親分別被救護車送往不同醫院。

年幼時期的我,是個十分文靜,有着一張漂亮臉蛋,相當惹人憐愛的孩子。看到我之後,這些男人基本上都會馬上湧現好感。

她不明白要是因爲現在覺得麻煩而放着不管,之後會演變成更麻煩的狀況。又或者是雖然明白,卻無法好好面對。茫茫然地想着「只要移開目光,總有一天,事情都會自然而然地迎刃而解」。

在這之後,在學校裏的時間,我總會和鄉津同學出雙入對地行動。

可是,不管怎麼沖水,馬桶裏的我都不肯乖乖被沖走。

不過,旁人完全不會覺得我窮到沒有手機,這代表我的擬態很成功,一定是值得慶幸的事。

「小芹香,妳要不要來跟大姊姊一起住?」發點心的大姊姊問我。因爲我很喜歡溫柔又漂亮的發點心的大姊姊,所以坦率地回答她「好」。於是,我成了母親的女兒。

我們就讀的捧高有很高的偏差值,是一間以嚴格聞名的升學學校,指派給學生的作業量多到令人傻眼。老師們會毫不客氣地指定一大堆作業,而且,老師之間也不會互相交流情報,所以沒有半個老師知道學生一共被指派了多少作業,導致總作業量總是維持在無法全數完成的飽和狀態,若是用一般的效率寫作業,根本不可能寫完。

騎了四十多分鐘後,來到橫貫上學路線的薄川前方。

發點心的大姊姊──也就是我真正的母親在高中時生下了我。十七年前,我在母親老家廁所的馬桶裏被生出來。

對於沒有穩定工作,總是遊手好閒的母親男朋友(也就是我的親生父親),母親似乎是以「我想自己扶養這個孩子,所以,我們去辦結婚登記,你也去上班,我們好好共組一個家庭吧」的理由逼婚。

這星期煮過炒飯了嗎?好像還沒有。

我搖搖頭回答「不知道」,男人露出一臉「不會吧」的表情,連忙向母親確認。母親一派悠哉地表示「這麼說來,好像有收到類似的通知函呢」。

我非常中意鄉津同學這種會在半途放棄的薄弱意志。

我小心翼翼地用刷子輕刷吊掛在拉門門框上的制服,再用鞋油將樂福鞋抹亮。

我走出玄關,踩着會發出響亮聲響的鐵製階梯往下走。

進高中後,我隨即以視線迅速掃過教室,馬上發現了鄉津同學,決定跟她打好關係。

直到最後,母親都不曾確認過自己是否真的懷孕。她或許以爲只要繼續隱瞞下去,某天說不定就會出現轉圜,或許只是自己身體不適罷了,或許是自己搞錯了。或許有一天,所有情況都會突然好轉。

在做飯的同時,我不時舀一些炒飯起來試味道,當成在喫早餐。

我輕輕拉開日式拉門,從當成臥房的底部隔間裏安靜地走出來。我在三坪空間裏的廚房流理臺打開水龍頭,用杯子裝水咕嚕咕嚕喝下。打開冰箱,大致確認過裏頭的食材,思考能用這些東西做什麼餐點,以及傍晚必須去買足哪些東西。

雖然把我帶回來養,但母親對育兒根本一無所知,我經常被放着不管。成了我母親,溫柔又漂亮的發點心的大姊姊,依舊是那個溫柔又漂亮的發點心的大姊姊,沒有變成我的母親。

他將鼻子埋在我的耳後,發出平穩的呼吸聲。因爲這是一如往常的事,所以我已經不會嚇到了,但也覺得習慣這種事不太對。

沒有半個人發現我過着窮困到令人喫驚的生活,也沒人知道我被一個超過三十歲,因疲憊而顯得比實際年齡蒼老的男人擁着入睡清醒。

只要穿上制服,踏出這間套房,我就是普通的女高中生。人們只能通過他人的人格特徵去了解對方。人與人的交流,都是不同人格共同起舞的化妝舞會(Masquerade)。

笨蛋不會從失敗中學習。無論過了多久都不會成長。

我馬上以流暢的動作,在鄉津同學對面的座位坐下。

母親在馬桶裏生下我,還一度想把我沖掉。這樣的她之所以突然想把我接回去扶養,應該是因爲她覺得可以利用我,挽回那個即將離開自己的男人吧。

不知道是基於什麼心理作用,只有一張臉長得好看的母親男朋友,同意了她的要求。兩人辦了結婚登記,也認領了我這個女兒。那時的父親和母親或許真的覺得能好好共組一個家庭吧。笨蛋總是很樂觀。

把用過的餐具和平底鍋洗乾淨後,我直接在流理臺前刷牙。這間套房裏沒有洗臉檯這種東西。

有時候,鄉津同學會稍微跨越那條界線,試着更接近我一些。她會順勢,或是以相當不自然的方式,若無其事地詢問我的手機號碼。不過,只要我以四兩撥千斤的態度應對,她就絕不會堅持繼續追問。

爲了避免吵醒正彌,我悄悄鑽出被窩,把掀起來的T恤拉好,再把弄亂的毯子攤平,重新蓋回正彌肩膀上。

我把兩公斤五百八十九日圓的業務用雞胸肉分成小包裝冷凍起來,每天用一點。

然而,明顯地和他人拉開距離也很危險。試圖和他人拉開距離的行爲,反而會引來心懷惡意的人的攻擊,或是讓秉持善意的人更雞婆。無法丟下孤立無援的人不管──有些笨蛋會懷着這種搞錯狀況的善意。爲了避免這種難纏的人介入,結交朋友是必要的。

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母親是個偶爾會來家裏拜訪,給我點心的漂亮大姊姊。這是當年的我對自己母親的認知。我很喜歡漂亮、溫柔又會給我點心的大姊姊。我還記得自己曾天真無邪地問過母親(其實應該是我外婆纔對)「發點心的大姊姊下次什麼時候會來?」。我想,那陣子身處的環境應該是我至今的人生中最正常的。印象中雖然不富裕,但至少沒有貧困到令人喫驚的地步。

不過,沒辦法這麼做。不可能在沒有鋪設道路的地方直接越河而過。

天生有張漂亮臉蛋的母親,在唸高中時和一名只有臉蛋好看,比她年長的男性相戀,發生關係。因爲是笨蛋,所以他們沒有避孕。母親順利懷孕停經,但因爲她是個笨蛋,所以一直沒有正視自己可能已經懷孕的事實。

要詳細解釋我爲何會陷入這種棘手狀態的話,說來非常長。那是和笨蛋王國息息相關的一大敘事詩。

第二個到教室的人總是鄉津同學。我會在臉上粘貼笑容,以「小香衣,早啊~!」向她打招呼,她也會微笑回應我「早安,芹香」。我很中意她總是有些客套的溫柔微笑。

其實母親不可能不知道小學這種設施。只是,她那個當下湧現的「好麻煩啊」的瑣碎情感,比其他任何事情更爲優先。

雖然是懷孕三十五週的早產兒,但優異的現代醫療技術順利讓我存活下來。得感謝人類着實地求新求進的科學。

無論颳風、下雨,甚至是冬天飄雪的日子,我都會騎五十分鐘以上的自行車去學校。因爲我沒有錢買月票。順着篠之井線騎了一會兒,看到電車從容地超越死命踩着踏板的我往前駛去,真的很令人生氣。

會跨越界線的人很危險。人類這種生物本身就很危險,所以想跨越界線靠近我的人都是危險因子。無論那是滿懷惡意的行動,還是基於善意的介入行爲,跟他人拉開一段距離比較安全。

順利存活下來的我沒有被母親接走,而是被外婆帶回家養育長大。高中中輟的母親離開老家,成了發點心的漂亮大姊姊。

對母親來說,我不是疼愛的對象,而是讓自己被他人疼愛的道具。

父親也曾在套房裏跟我們一起喫飯,不過大多數的時候,他最後都會因爲跟母親起口角而離開。所以,我不覺得自己是跟父親住在一起。非常少次,父親到了夜晚也留下來,跟我們一起睡。但這種時候我的認知是「喔,這個人今天要睡在我們家啊」。

上了小學後,我學會識字,能夠閱讀書籍後,就沉浸在課本里。

母親是個有着漂亮臉蛋的女人。

「可以坐這邊嗎?」我這麼問之後,鄉津同學一如所想地露出明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回答「嗯,當然可以啊」接受了我。

我把完成的炒飯裝進一個小便當盒裏,剩下的則盛進盤子裏,包住保鮮膜,當成正彌的午餐。在休假的時候,一個人待在房間裏餓肚子應該很難受吧。我這麼想着,忍不住替正彌多盛了一些。

首先,得從我母親開始說起。然而,要周詳地介紹母親這個人的話,又得從她的過去一五一十地說起。因此,我無法現在就道盡一切。

我沒有上小學。

鄉津同學的頭腦很好,所以察言觀色的能力也很敏銳。不管表現得跟她多麼要好,一旦我若無其事地拉開距離,她絕對不會跨越那條界線。感覺這是她尊重我的表現,我覺得這樣很好。

正確來說,不是沉浸在課本里,而是沉浸在「讀書」這種行爲中。不過,我們居住的破舊公寓裏沒有半本書,除了水費或瓦斯費帳單以外,連寫着文本的紙張都幾乎不存在。因此,我在套房裏專心致志地閱讀着唯一的書籍──課本。

像這樣,沒有任何人發現母親懷孕,某天,我從母親的身體裏滑了出來。

窗簾緊緊掩着,所以房間裏很暗。我伸出手,抓起枕邊的時鐘確認時間。早上六點。昨天是正彌第二天上晚班的日子,所以他應該剛剛纔回到家,鑽進我身旁睡着吧。他今天應該排休,可以繼續睡。

就算不能喫得很奢侈,至少我希望能做出美味一點的東西。既然要靠別人養,我也必須付出同等的勞力。

這種投機取巧的能力,也是實際在社會上生存下去的重要能力吧。或許是遠比自己的學習能力更有用的技能。

她是跟我最要好的同學,長相可愛,個性也很好,是個很好用的人。

那時,多虧那個男人一直不厭其煩地勸告母親,我才能在比別人晚了幾個月的時期進入小學。若非如此,母親恐怕會一直放着我不管吧。直到來自外界的致命性破綻出現的最後關頭爲止,母親都不會自動地去做些什麼。她就是這樣的人。

也是在除此以外的各方面,全都糟糕透頂的一個笨蛋。

上學的路線被這麼一丁點水從中截斷,因此不得不繞一大圈,雖然是每天早上都會發生的事,但想到這裏,我每天早上還是會生氣。

母親是個笨蛋,所以沒把自己懷孕一事告訴任何人,也沒想過要去墮胎。要是這件事被人發現,一定會捱罵。我討厭捱罵──基於這種簡單的思考迴路,她隱瞞了自己懷孕的事,同時也繼續隱瞞自己。

我把退冰過後的雞胸肉切成碎末,用來代替火腿。將同樣切成碎末的半顆洋蔥和八分之一顆的高麗菜用大火快炒,倒入冷飯和打好的蛋液。

不過,要簡單說明的話,用一行文本就夠了。

儘管比別人晚了半年入學,但在那之後,幾乎將所有時間都花在閱讀課本上的我,想當然爾,成績很優秀。而這個傾向也一直維持到現在。

看到從自己體內迸出來的我,笨蛋母親先試着將我衝下馬桶。

這個發點心的漂亮大姊姊,某天突然成了我的母親。因爲那時我還沒上小學,所以應該是四五歲時發生的事情吧。

雞蛋一天用兩顆,整顆高麗菜則是切成四等分,一天用四分之一。因爲大分量包裝買起來比較划算,所以我每天會用的食材都一樣。雞胸肉、高麗菜、洋蔥、馬鈴薯、雞蛋。我得運用這些食材,每天變化出不同的菜色纔行。

我搬到了一間六坪大,裏頭區隔成兩個空間的老舊公寓套房。印象中,父親應該也要一起住在這裏,但我沒有跟父親一起生活過的記憶。

我問她:「唉~受不了,數學作業好難喔~最後那題,我幾乎只能隨便寫一寫而已。小香衣,妳有做完嗎?」鄉津同學則回答:「嗯,算有吧。」含糊帶過。不過,我知道她何止算有吧,她已經把作業完成到無懈可擊的完美程度。

因爲母親是個笨蛋。

如果能直接穿越這條河,學校就近在眼前了。然而,左右兩座跨越薄川的橋都位於距離我差不多遠的地方。明明已經能看見學校了,卻還得再踩十分鐘的自行車。而且,薄川一如其名,是條水位相當低的河川。雖然河道很寬廣,河牀上卻只有細小的水流,想直接跨越的話,應該也能輕鬆跨越。

在這間六坪大的公寓套房裏,所有物品中我的制服和樂福鞋是最昂貴的高級品。制服真的很貴,得小心謹慎地穿纔可以。

這樣的我跟鄉津同學看起來應該非常要好。我想其他同學應該都沒發現,鄉津同學仍不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吧。

在母親外出工作的孤獨夜晚,我獨自待在簡陋的公寓房間裏,默默讀着課本來打發時間。課本對我來說是唯一的娛樂。

世間衆人都是生而平等、自由,似乎能選擇各式各樣的道路。不過,也只是有權選擇道路而已。我可以選擇要走右邊的橋,還是左邊的橋。兩者沒什麼太大的差異,也不存在其他選項。我們被賦予的自由頂多只有這種程度。這條水位很低,水流貧瘠的河川彷彿成了阻礙我追尋自由的象徵,讓我感到憂鬱。唉,真是可恨。

因爲生活極度貧困的我沒有手機。我無法告訴她不存在的手機號碼,也不想被她知道我沒有手機的事。

正彌緊閉着雙眼睡着,表情看起來很痛苦。或許是因爲這種苦悶的表情,明明才三十多歲的這個男人,看起來倍顯老態。

那時,我以爲「好可愛喔」是一種招呼。因爲初次見面的陌生成年人,一定會先對我說這句話。聽到別人對我說「好可愛喔」,我也會用「好可愛喔」回應,沒有人開口糾正我的錯誤。我想,對於我搞錯「好可愛喔」這句話的用法一事,母親或許也渾然不覺吧。

可是,鄉津同學的個性笨拙,總是會認真做完多到令人傻眼的作業。像是推土機,以壓倒性漫長的時間解決所有作業。想當然爾,她的成績也不斷提升,總是位居學年榜首。

「六歲的話,妳是小一生了吧,芹香妹妹?」

高中制服能讓每個學生變得平等、平均,沒有起伏變化。

雖然覺得五天前好像做過了,但五天的間隔應該夠了吧。

我們的生活窮困到令人喫驚。

母親完全沒有想過懷孕意味着什麼,以及置之不理的話,會有什麼結果等着自己,就只是過着一如往常的生活,繼續去上高中。

我討厭被人詢問手機號碼。把持有手機視爲理所當然的前提,完全沒考慮過對方沒有手機的可能性,這種渾然天成的傲慢很令人生氣。

在捧高,作業只是一種努力的目標,不是全數都得自力完成的東西。反倒可以說是爲了讓學生們學習如何精打細算、跟朋友互相支持、讓自己表面上能夠交差了事的東西。若是不這麼做,別說是玩樂的時間了,就連參與社團活動的時間都擠不出來。

即使是貧窮至極的我,只要穿上學校指定的制服,就能讓所有要素平均化,生活水準低劣的印記會消失無蹤。

拿到課本的時候,我第一次體認到「書籍」的概念。

也就是原本就不擅長和他人相處,總是客客氣氣。個性不夠積極,因此遲遲無法融入學校,感覺有點陷入孤立狀態。沒有下決定的能力,不會主動採取什麼行動,只是帶着一臉不安的表情等待別人主動找上門來。她就是這種生性認真的女孩子。

我能預測這會是一件相當簡單的事情。

正彌是我母親過去的戀人,現在是我的男人。

明明沒賺多少錢,卻開着格外帥氣,車身像是貼着地面前進的跑車。只要聽到車子排氣管的聲音,我就馬上明白是父親來了。

某天,其中一名男人問我「妳幾歲?」。因爲不明白「妳幾歲?」的意思,我只是歪過頭。一旁的母親彎起手指數了數,回答「應該六歲了吧」。

我總是非常早到校,幾乎都是第一個進教室的人。

一陣子之後,父親漸漸不再造訪這間套房,到了晚上,母親會外出工作。父親不再出現後,相對地,開始有幾名長相不怎麼樣的男人輪流進出這間套房。

爲了讓自己過着安穩的學校生活,我需要一個能和我保持適當距離,不會過度涉入的朋友。對我來說,鄉津同學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雖然現在不會沉迷於課本中,不過,我養成了閱讀課本來打發時間的習慣,所以對我來說,唸書不是一件痛苦的事。

造訪這間公寓的男人們,每個都是母親的情人或是備胎。

一開始來的大多是比母親年長的男人。過了幾年後,母親的情人變成與她差不多同年紀的人。在我小學畢業的時候,她開始會帶比自己年幼的男人回來。陸陸續續被代謝掉的男人大概都落在同一個年齡層,只有母親的年歲不停增長。

其中有幾個男人在套房裏跟我們一起短暫生活過,但到頭來都離開了,不曾再出現。每次進出套房的男人替換,我跟母親的生活水平會極端地提升或下降。有時可以喫牛排,有時只能喫生蛋拌飯,有時甚至沒有東西喫。

這時候,我也差不多理解到「原來如此。我們的生活水準是依據母親帶回來的男人而定嗎?」的事實。

站在我的立場,我只能祈禱母親儘可能釣到正常一點的男人。但每次汰舊換新,母親的男人雖然水準多少有高有低,但平均值一直走下坡。一開始的時候,也有能提供我和母親短暫奢侈時光的男人。但慢慢地,連母親少得可憐的生活費也全數奪走的男人變多了。

正彌是母親的最後一位情人。

母親現在應該也跟別的情人在某個地方生活着。我的意思是,正彌是我認識的最後一個。

與其說是情人,他應該是母親的小白臉。

正彌是個有端正面容的男人。他只會無所事事地賴在房間裏,什麼也不做。

雖然他待在這裏沒有半點用處,但也不會造成我們的困擾。

那陣子,會對母親和我暴力相向的男人不少,所以在這之中,正彌算是相對不會給人制造困擾的存在,我希望他能暫時留下來。雖然他也是個不正經的傢伙,但沒有不正經到極點,維持現狀還比較好──就是這種消極的希望。

母親的每個男人到頭來都會離開這棟公寓,但正彌沒有。相對地,母親消失了。就在五年前。

沒有任何前兆,也沒有留下一絲痕跡。某天,母親突然乾淨俐落地失去了蹤影。

被留下來的正彌,至今仍跟我兩個人一起生活在這間套房裏。

開始上課前,我暫時離開教室,到教職員辦公室和班導談事情。班導只說了「是嗎?真可惜」,我們的對話也馬上告一段落。還以爲得多花一點力氣協調的我有種緊張過頭的空虛感。不過,這當然比無法達成共識要來得好。

走出教職員辦公室,準備再返回教室時,我跟奮力衝刺過來的丸山龍輝不期而遇。丸山同學緊急煞住腳步,以「喔,是芹香啊」向我打招呼。我也攤開掌心,舉高到臉旁,活力百倍地向他打招呼:「早啊,龍輝同學~♪」

「你的髮型變很清爽耶。」

「嗯?還好啦。因爲我覺得差不多該認真點了。」

最近丸山同學把一頭長髮剪短,也染回全黑的髮色。這麼做之後,他看起來也有點像個認真的高中生。

「嗯,喜歡。」

我想,我應該是因爲不甘而哭泣。

即使是出生在相同時代,相同社會上的同學年學生之間,人類的思考也能出現如此驚人的差距,讓我感到很新鮮。

「其實,片川跟我告白了,而我也打算跟她交往。可是,我也很在意妳。但跟片川交往後如果還對妳懷有好感,就會變成我劈腿了。那樣不太好,所以,趁我跟片川還沒正式交往的時候,妳跟我上牀一次吧?」

第三、一般來說,成績優秀的男孩子比較不會做出失禮的反應,也比較不危險。爲了跟成績優秀的人變得親近,也提高自己的成績比較好。

可是,過去是母親情人的正彌在母親離開後,成了跟我完全沒有關聯的存在。他沒有必須繼續照顧我的義務。

某天,宮下同學約我在體育館後方見面。我想着「他或許打算告白吧」,朝指定的地點走去。宮下同學在那時說出口的發言在某種意義上,或許是告白沒錯。不過,內容卻遠遠超過我的想像,讓我震驚不已。

原本是這副德性的正彌,不知爲何,自從母親離開家後,一直在同一個職場裏工作。當然,因爲他過去都仰賴母親的收入過活,在母親不見人影之後,他只能認命地去工作。不過──

至今不太跟同學年的人交流,傾向獨來獨往,安靜過自己的日子的我,在發生宮下同學的事件後,開始會主動去接觸他人,觀察對方的反應,然後改變接觸他人的方式,反覆進行着對照實驗。

我想,我的這種「男人擁有性慾,會以性愛的眼光看待女性肉體」的自覺、通過肌膚接觸的實際體驗而學到的自我意識,讓我更進一步成爲性愛的對象。

國中時,我知道男生們都在背地裏評論我看起來像是已經「嘗過男人的滋味」。基本上,這不算是什麼錯得離譜的評價。畢竟我每天都被一個三十多歲,看起來疲憊不堪的男人擁着入睡。

「嗯,無論結果是哭是笑,我們都是高三生了。加油吧。」

目前,這樣的形象作戰進行得很順利。升上高中後,沒有人對我提出那種失禮至極的性愛提議,我也不曾無端被人貶低人格,因此感到不甘。

「哇哈哈。芹香,妳一副『我是退到一段距離外,從高處俯瞰世事喲~』的臉,卻又有不知世事的地方呢。」

「對了,聽說你好像終於正式?跟小香衣開始交往了吧。雖然是芹香慫恿你的,不過,真沒想到你真的能攻陷那座銅牆鐵壁的鄉津城耶~真有你的。」我這麼說,朝丸山同學的背拍了一下,他則是直率地回了一聲「嗯」。

「這只是在玩遊戲而已啊。」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我其實有些自豪。聽到別人誇讚自己聰明,不管是誰都不會感到不快。

他本人說:「因爲我之前受到妳諸多照顧嘛。」嗯,就某方面而言,我也算照顧過他吧。可是,我不懂爲什麼會是哈密瓜。問了鄉津同學後,她說:「對龍輝同學來說,這可能是他最高級的致謝方式喔。」

長期過著作息不規律的排班生活,讓正彌的身心受到相當程度的磨耗,他的睡眠品質開始變差,得靠安眠藥勉強入睡。聽到鬧鐘的聲音驚醒後,他會以機能性飲料將咖啡因錠劑衝下肚,然後出門去工作。這樣的日子持續一年後,正彌看起來明顯憔悴許多,原本還算端正的那張臉變得浮腫,皮膚也失去彈性,無法違抗重力而變得鬆垮垮的。正彌急速地老化了。

第一、倘若熟知性愛的女人表現出乖巧安分的模樣,看來會加倍凸顯自己熟知性愛的特質。儘可能表現得開朗、活潑,甚至聒噪到讓人厭煩的程度比較妥當。

對人類感興趣的我喜歡觀察人類,尤其偏愛觀察鄉津同學。她的反應坦率又可愛,甚至會讓旁人感到害羞,而且也很有趣。

「妳這就是緊閉心房吧?跟每個人都很要好,就等於跟大家保持距離嘛。這是無所謂啦,不過,需要幫助的時候,妳隨時都要開口喔!我很中意妳這個人,小香衣一定也是。大家都很想幫助妳,讓這樣的大家幫妳一把吧。」

「喔喔,成功了。好厲害啊。」

「事到如今,妳怎麼還一臉自大地說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啊?只要是曾經喜歡上某個人的人,都會明白這種道理啊。這世上不存在百分之百絕對善良的人,就算找遍全世界,也不會有從頭到腳都完全符合自身喜好的對象。即使是自己喜歡的對象,一般也會有自己喜歡的部分和討厭的部分。再說,喜歡這種感情會隨着時間逐漸變化不是嗎?可是,不爲自己一時的情感起伏動搖,想要繼續喜歡這個人,打算儘可能地喜歡這個人──這樣下定決心纔是『喜歡』吧?這不是感情的問題,而是個人意志的問題。我不單純是喜歡小香衣,而是『決定要繼續喜歡她』。」

最後這麼說完後,丸山同學跑上樓梯。或許是因爲剛做出全新的決定,讓他變得情緒高漲吧。就像躁鬱症的躁症發作一樣。

以下是第一件事例。

我想,他在腦中建構出來的理論大概是如以下所述:

我的人生開始步上正軌了。我必須讓現況維持下去,然後脫離笨蛋王國,變成一個正經優秀的人──變成普通人。比方說,變成偶爾有機會品嚐到哈密瓜,擁有一般水平的幸福的人。

宮下同學是個典型的國中男生──像只公狗一樣被自己的性慾牽着鼻子走的笨蛋。不過,他大概想把自己當成一個真心誠懇的男人吧。所以纔會編出一套這樣的理論,讓自己相信,堅信自己的正當性,然後正大光明地當着我的面說出來。他應該連自己對我說出了無禮至極的狗屁提議都沒有自覺吧。

「嗯,我知道了。」

我們是高三生,差不多該認真點了。

宮下同學的提議大致上是這種意思。當下他以相當誠懇又有禮的語氣,一五一十又詳細地說出這種含意的發言。也因此,我在沒有誤解的情況下順利瞭解到他想表達的意思。然而,我的腦袋陷入一片混亂。

「是是是~謝謝你嘍,龍輝同學!你也要加油喲~」

在能從自家騎自行車抵達的區域範圍中,我挑選了偏差值最高的捧高報考,也順利考上了。通過這樣的方式,我成功塑造出擁有「偏差值很高」、「鄉津香衣的同伴」、「聒噪又愛裝熟,吵鬧又活力充沛的女人」這三種條件的峯村芹香。

峯村芹香跟其他同學年的女孩子不一樣,看起來熟知性愛,所以把她當成這樣的人對待,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可能是失禮的行爲。在他們心中,熟知性愛的女國中生,會被男孩們不分青紅皁白地鄙視。

「喔~那芹香就看看你能持續多久吧~」即使我若無其事地道出稍微帶刺的發言,丸山同學也只回了一句「嗯,妳看着吧」,感覺有點沒意思。不知爲何,我對這樣的他感到些許不悅,有點想要使壞。再試着用帶刺的發言深入一些吧。

正彌不曾跟母親發生激烈口角或是對她施展暴力,也不會以圖謀不軌的動作摸遍我全身上下。他賴在家裏不做事的那種悠哉氣質,有時甚至讓我感覺很優雅。雖然一個貧窮又不工作的男人,不應該這麼優雅地過日子就是了。

丸山同學笑着說。啥?什麼意思啊?

我覺得男人的性慾是非常傷腦筋的一種東西。只是因爲擁有性慾,就連尚嫌年幼的少女都會莫名其妙被自己視爲性愛的對象。

在我眼中,大家看起來都很困惑──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必須開始做點什麼纔對。然而,就算真的決定要做點什麼,又不知道該開始做什麼。心中只有要是不趁現在開始做點什麼,就會來不及了的焦慮,卻沒有任何人知道真正的答案。

這種生活帶來的潛在影響,不知不覺中讓我的身體發散出某種近似化學物質的東西,並傳達給男生們,進而得出「峯村芹香是個熟知性愛的國中女生」的結論。

上完夜班後,正彌會擅自鑽進正熟睡的我的被窩裏,將我的身體當成抱枕擁着入睡。一開始,早上醒來時發現自己被正彌緊擁着,着實讓我嚇了一大跳,但現在已經習以爲常了。我不覺得習慣這種事是好事,人們或許不應該對任何一個人懷抱着憐憫或罪惡感。

也是在除此以外的各方面,全都糟糕透頂的一個笨蛋。

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也曾經喫過哈密瓜。

可悲的是(是啊,真的很可悲),那陣子升上國中的我外貌不再像個孩子,而是變得跟年輕時的母親──亦即發點心的大姊姊十分神似。跟懷上我的那個母親神似。

看着某人在自己面前消耗生命力,變得醜陋而憔悴都會讓人感到於心不忍。更何況,我是靠正彌在養。想到正彌或許是因爲我而變得如此衰弱,也讓我湧現罪惡感。爲了起碼不讓正彌餓肚子,我運用微薄的生活費打理每天的三餐。因爲我知道在肚子餓的時候沒有東西喫,真的是一件相當悲慘又難受的事情,所以,我希望至少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

那時候,我過的生活應該較爲正常。有母親、母親的情人,而且後者很有錢,來家裏作客時會帶來昂貴的水果當作禮物。雖然這絕對算不上什麼正經的生活,但至少母親仍在我的身旁。雖然是那樣的母親,但跟她在一起,我過得還算開心。

第二、跟個性善良的資優生女孩混在一起,不但能削弱這種特質,還能期待對方在緊要關頭出面袒護自己。

因爲是笨蛋,母親的生活能力當然很低。一開始,她總會隨便找個身邊的男人廝混,依附着對方過活。一如母親過去所做的,我現在也依附着身邊的男人過日子。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爲了脫離笨蛋的身分,笨蛋鼓起幹勁,做出全新決定的行爲並不罕見。

「那邊。對,那邊的外側,也把下面那條繩子拉過來這裏,然後從內側穿過去。」

我開始對人類產生興趣。

雖然丸山同學送給我的那顆哈密瓜真的很好喫,但他那種「收到哈密瓜的話,沒有人不會感到開心」的想法,有點欠缺對於他人的想像力。我也不是不開心,但心情有點複雜。

第三、不過,峯村芹香看起來已經熟知男女之間的性愛,所以可以把她當成上牀玩玩的對象,而不是誠實交往的對象。

第二、上牀是一件大事。因此,必須先以誠實誠懇的態度跟片川深入交往後,再發展到上牀的階段。

喔,原來如此。原來曾是母親情人的這個人,現在成了我的男人嗎?

「芹香,妳喜歡唸書嗎?」

「啊哈哈!龍輝同學,對於小香衣的正確性,或者是純粹的一面,你似乎很單純地深信不疑呢。她也不是神或天使,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所以不只正經的部分,她也有很多有點不正經的部分喔。要是一味地幻想,之後你的認知可能會出現誤差喔~」

之後因爲出現抗藥性,正彌就算喫了安眠藥也無法安穩入睡。覺得這樣的他很可憐的我,在某次的一時興起之下,擁着正彌,輕撫他的頭並哄他入睡。乖寶寶,好乖好乖喔。我在心中這麼默唸,同時以一定的節奏不斷輕撫正彌的頭。就像故事裏的溫柔母親哄小孩入睡一樣。最後,正彌彷彿沉入水底般,在平靜到令人喫驚的狀態下睡去。

這不只是我用來滿足好奇心或知識探求欲的嘗試,也是我爲了打造能讓自己在這個社會生存下去,最佳形象的作業。非自願地成長爲擁有漂亮臉蛋,熟知性愛的女人的我,爲了讓今後的人生一路順遂,必須進行某方面的調整。在多方嘗試,經歷多次失敗的我,得出瞭如下結論:

「咦,現在要動哪一條?」

某天,我平靜地撫摸着正彌的頭時,突然接收到這樣的天啓。

這陣子,正彌似乎睡得很好。至少這件事值得慶幸。

有某種東西正在追趕我們所有人,把我們趕往某處。

好難懂。

母親還在家裏時,正彌在好幾個職場打滾過,但沒有一份工作能做得長久穩定,有一半是仰賴母親的收入過活。有時過了一整個月的規律生活後,他突然又開始賴在家裏,什麼都不做地過了一個月。不過,從他時常外出工作這點來看,正彌或許比我的親生父親可靠幾分。

可別小看翻花鼓這種孩子的遊戲。兩個人一起玩的話,除了手指的靈巧度以外,還必須動腦思考,是一種難度挺高的遊戲。山→河川→網子→馬的眼睛→能樂小鼓→船,外觀變化十分優美,跟一個人翻花鼓別有一番樂趣。彼此之間的默契也很重要。將繩子套在手上的一方,必須適時放鬆手指的力量,讓負責移動繩子的一方操作。

「對了,芹香,哈密瓜妳喫了嗎?」丸山同學問我。

母親是個有着漂亮臉蛋的女人。

一開始那個相貌端正的男人離開後,有一段期間,母親都偏好比較有錢的男人,時常帶他們回家。

正彌現在把我當成一個女人看待──我還沒有遲鈍到無法察覺這樣的事實。不過,有誰能夠責備這樣的變化呢?

「算是啦。畢竟小香衣是超正經的女孩子,想站在她身旁的話,我也得正經一點纔行吧。但也不光這樣就是了。有很多原因啦。」

國中時,跟我相同學年的宮下同學是個相貌較爲出衆的男孩子。因爲相貌出衆,所以相當受女孩子歡迎。

諏訪同學和鄉津同學畢業於同一所國中。一開始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時,他們會出聲向對方打招呼,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兩人變得不太說話。畢竟就算是同一所國中畢業的人,升上高中後也會各自結交到朋友,因此變得疏遠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但一看就知道事情沒有這麼單純。

孩子不可能永遠是個孩子。少女的身體總有一天會變成女性成熟的肉體,無論本人願意與否。

十來歲的男孩女孩還無法清楚劃分戀愛和性慾的界線,好奇心和道德觀相互交錯成複雜的馬賽克圖樣。這樣的他們,彷彿只要一股春風輕柔拂過就會墜入情網。若是像我這種「熟知性愛的國中女生」混入這羣少男少女之中,自然會引發許多混亂。

「他覺得收到哈密瓜的話,沒有人不會感到開心。對龍輝同學來說,哈密瓜似乎是某種幸福的象徵,像是無敵的存在。」

站在我的立場,這是一個無禮到令人瞠目結舌的狗屁提議。不過從宮下同學的表情、態度和語氣來推測,我認爲他本人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反而應該說這樣的提議,是他盡最大的努力想出來的誠懇結論。

在那之後,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我的人生順利不斷地走下坡。母親消失無蹤,也好幾年不曾品嚐過真正的哈密瓜。在昏暗的公寓房間裏,喫着跟這片環境格格不入的高級哈密瓜,不知爲何,我的眼淚不停往下掉。

在一旁看着輾轉難眠的正彌,我也很難受。我沒有想太多,只是覺得「這麼做就能讓正彌好好睡一覺」,時常這樣擁着他入睡。

不過,這基本上不會持久。有九成以上的情況是在當天大聲做出主張就沒有下文了。就算真的付諸實行,有五成無法持續超過三天。即使勉強撐過三天,只要發現自己的努力沒有得到回報,幹勁就會逐漸消弭,出現變化。到頭來,只有一切又迴歸原點這件事不會改變。笨蛋王國的城牆可是很高的。

不過,我能這麼想也是託妳的福,所以我很感謝妳喔。妳也別老是緊閉心房,多少學着去信任別人吧。丸山同學這麼對我說。我爲什麼一大清早就要聽你這種人說教啊?

「是嗎?這是好事,還是要念書纔行。我跟妳媽以前都沒有好好唸書,所以纔會變成現在這樣。」

雖然有些裝模作樣的感覺,但諏訪同學基本上是個冷靜溫和的人。面貌較爲清爽端正的他,是足球社裏備受期待的潛力股,也經常出現在女孩子的話題之中,是個有點引人注目的男孩子。

來拜訪母親的富裕男人帶來的禮物中,水果大約是「最常出現的排行榜」第二名。印象中,以水蜜桃、麝香葡萄、哈密瓜或芒果這類在一般生活中較難品嚐到,有點與衆不同或是價格高昂的水果居多。

我不明白正彌繼續留在這間套房的理由。

有些像丸山同學一樣,原本很輕浮的人突然脫胎換骨,開始認真努力;也有原本一板一眼的女孩子突然談起戀愛。我也看過在長久交往後突然分手的情侶,或是將學力和未來的發展性當成判斷標準,重新整頓交友關係的人。每一種都像是窮鼠跳牆、狗急齧狸,很難說是正確的選擇。我們都陷入了一片混亂。

正彌在二十四小時持續營運的工廠裏,擔任每天輪班十二小時的員工。兩天日班、兩天夜班、兩天排休,一直重複這樣的循環。儘管這麼努力工作,正彌的收入仍算不上優渥,我也過着窮困到令人傻眼的生活。

在套房裏無所事事時,閒到發慌的正彌時常會陪我玩,所以我不討厭沒有穩定工作的他。那時候,翻花鼓是我最熱衷的遊戲。找正彌陪我玩時,他一開始很不情願,但玩到中途就開始變得極其認真。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幾天前,丸山同學突然送我一整顆的哈密瓜。在學校收到一顆又大又圓的哈密瓜,我的困惑應該可想而知。

正彌只對我說「小孩子不用在意這種事啦」。因爲我是個孩子,所以他不願意告訴我理由嗎?真想趕快變成大人。

「果然是因爲小香衣,你才改頭換面嗎~?」

看到我捧着臉頰這麼說,丸山同學說着「對吧?沒錯吧,沒錯吧?」滿足地點了好幾下頭。

一開始,正彌或許只是基於純粹的善意選擇留在這裏保護我。他或許只是覺得變得孤苦無依的我很可憐,所以想要幫助我。然而,無論是多麼崇高的理念,都會隨着時間流逝而變質。

有可能純粹是因爲他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也或許只是他沒錢自己去承租其他住處。然而,也可能是爲了被母親拋下,孤苦無依地獨自留在這棟破舊公寓裏的我。這種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

在母親突然消失的那天后,跟我一起被留在這間套房裏的正彌,不知爲何,做出了要認真幹活的全新決定。

「什麼啊,芹香纔沒有緊閉心房。芹香應該是大家公認的表裏如一的開朗女孩子。」

相識後沒多久,我早早就發現鄉津同學跟足球社的諏訪同學之間似乎存在着某種關係。

「好厲害喔。芹香很聰明呢。」正彌摸了摸我的頭。

「既然連遊戲都能玩得這麼好,如果認真唸書,妳一定會變得更聰明吧。妳要多讀書喔,腦袋變聰明的話,會有很多好處。」

「啊!嗯,喫了喔~真~的很好喫呢,超甜的,謝謝你~」

第一、男女之間的交往關係必須誠實。所以,在開始交往之後不能劈腿。這是萬萬不可發生的事。

聽到宮下同學的提議後(當然,我馬上就回絕他了),我心中湧現的不是怒氣或憤慨,反而是「人類真的很神奇耶!」的新奇訝異。世上的每個人都擁有個別的思考迴路,而這些思考迴路的世界寬廣無垠,得到了我的腦袋怎麼樣都無法得出的結論,而且這些人能演繹出倫理性,推敲出這個結論。

喫下丸山同學送給我的哈密瓜時,在口中擴散開來的香醇、甜美的果實汁液,喚起了我遙遠的兒時記憶。

因此,先跟峯村芹香上牀玩個一次後,再開始以誠實誠懇的態度跟片川交往,最後進而跟她上牀。這樣就不會構成劈腿,又能充分滿足自己對性愛的好奇心。QED(證明完畢)。

正彌負責移動繩子的時候,就算想教他怎麼做,因爲我的雙手都套着繩子,所以必須都用口頭說明。這不光是怎麼移動繩子,該怎麼說明才能讓對方聽懂自己的指示,也是必須動腦思考的問題。

儘管兩人都沉默着,但諏訪同學的視線和鄉津同學的視線總會神祕地交錯。諏訪同學望向鄉津同學,而察覺到視線的鄉津同學望向諏訪同學,但諏訪同學卻隨即移開視線。類似令人焦躁,彷彿錯過了彼此的感覺。

在這個瞬間,鄉津同學會露出連我看了都會不禁臉紅,十足像個「女孩子」的表情。那或許是意味着揪心、戀慕之類的情感表現吧。明明思慕着某人,卻因爲總是錯過而感到揪心──這種美麗的情感不存在於我的心中,所以引起了我的高度興趣。

要是我從旁瞎攪和,事情會變成怎樣呢?

感受到燃眉之急的鄉津同學或許會努力,試着爲自己跟諏訪同學的關係做點什麼……不對,要是這樣把自己的行爲解讀成對鄉津同學的善意,這種合理化和自我正當化也太超過了。

對我來說,只要能引發某些事情,無論是什麼樣的事都無所謂。

如果事情會發展成對鄉津同學來說理想的結果,那當然是值得慶幸。不過,就算不是這樣,反正已經引發某些事情了,後果怎麼樣都和我無關。

小小的惡作劇衝動。又或是對一臉悠然,看似與世無爭的鄉津同學,環抱着帶點嫉恨的壞心眼。

跟鄉津同學獨處的時候,我試探性地道出「芹香好像喜歡諏訪同學~」這類的發言。不會太正式也不會太輕浮,有絕佳分量感的一句話。

看到鄉津同學太過慌了手腳的反應,我拚命忍住笑意。竟然試圖以理論來反駁別人的「喜歡」的心情,這個女孩子真的很可愛耶~

結果,諏訪同學跟鄉津同學似乎分手了。

那兩人後來發生了什麼,或者什麼都沒發生,站在我的立場無法觀測到這些細微的地方,不過在那之後,面對諏訪同學時,鄉津同學的態度變得相當乾脆爽快。感覺像是完全看開了。於是,我也反過來察覺到「喔,鄉津同學跟諏訪同學之前果然有在交往呢」的事實。

對於這個結果,我感到恍然大悟和滿足。然而,若只是爲了讓自己恍然大悟和滿足,而害鄉津同學和諏訪同學分手的話,也讓我感到過意不去。所以,接下來我決定撮合丸山同學和鄉津同學。失戀的痛苦應該只有新的戀情能夠治癒。

只要稍微觀察一下,就能發現丸山同學已經迷上鄉津同學,而且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光是在走廊上巧遇,他就會對鄉津同學投以宛如火焰般熾熱的眼神。若是再聊上幾句,離去的時候,他的腳步會輕快到跟小跳步差不多的程度。太好懂了。啊啊,好難爲情,太讓人難爲情了。丸山同學坦率的程度跟鄉津同學不相上下,感覺很有趣。雖然體格壯碩,看起來不好親近,但換個角度來看,會覺得這樣的他很可愛。

我慫恿丸山同學主動約鄉津同學出去約會,另一方面也對鄉津同學說:「龍輝同學看起來有點可怕,但跟他說過話後,他意外地很坦率,也有不錯的地方呢。」若無其事地誘導她。

那麼,問題來了。

光是這種程度的外力介入,就會讓一個人喜歡上另一個人嗎?

【答案】是的。

人類真的是複雜又極其簡單的一種生物。

丸山同學乍看之下很可怕……或許他確實很可怕,但自制力很弱。就大範圍的分類來看,他跟母親後期經常帶回家,會對我們施暴的男人比較相近。然而,聽到我說「丸山同學意外地也有不錯的地方呢」後,鄉津同學會老實地開始靠自己尋找丸山同學「意外不錯的地方」。通過主動尋找,卻還是無法發現半個「意外不錯的地方」的人,在這世上恐怕沒幾個。大家都有意外不錯的地方,同時也都是最差勁的人。

過了一陣子後,捧高引以爲傲的超級資優生鄉津同學,跟捧高之恥的丸山同學是不是在交往的八卦開始流傳。感覺震驚了整間學校,格外有趣。不管由誰來看,都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吧。

我用力踩下自行車的踏板,一邊讓自行車前進,一邊不停咒罵「混蛋!把別人當笨蛋一樣!」。腦袋一片混亂,連嘴上這麼咒罵的我也不明白是誰把誰當笨蛋,自己又是在對什麼生氣。我卯出全力,以半站立的姿勢奮力踩下踏板,車輪轉了三圈,來到我能達到的最高速度時,我哭了出來。淚水從眼眶溢出。

「我的意思是,妳說自己沒有想繼續學習的東西不是真的吧?」

坐在自行車後座的人通常會抓着踩踏板的人的身體,但因爲我是站着踩踏板,整個身體比較往前傾,離後座的人有一段距離,所以很難抓着我。如果是跨坐就算了,側坐應該更難保持平衡吧,活該啦。

我再也無法揮開這隻對我伸出的援手。

「啊,是喔。原來如此~喔~」

平時鮮少動怒的我,面對這股突然湧現,類似憤怒的神祕情感不知道該將它宣泄至何處纔好。不過,我覺得將這股情感宣泄在自行車踏板上,應該比發泄在其他人身上來得健全。好,我明白了,就把這股情感宣泄在自行車踏板上吧,直到它完全消弭爲止。這麼下定決心後,我更賣力地踩着踏板。我騎着自行車離開校門,來到薄川前。這裏分成左右兩條岔路,我能夠選擇要走哪一條路。我擁有這種程度的自由,也只有這種程度的自由。無論往左轉還是往右轉,到頭來,抵達的目的地都是同一個。

因爲,我想對鄉津同學道出自己的一切。

我終於察覺到了這一點。

「啊,有喔。有個很適合靜下來聊天的地方。」

稍微想一下,就能知道是什麼讓鄉津同學拚命成這樣。

是我啊。

「什麼東西不是真的?咦?芹香真的沒有要去考大學啊。芹香也跟班導說過了,所以已經拍板定案嘍。不去考大學是這麼奇怪的事情嗎?小香衣,妳該不會覺得只有高中畢業的人一定不是善類,無法過着正經的人生吧?」

「都說啦,爲什麼芹香得跟妳上演這種青春老哏戲碼呢?」

在說出口後,我心想着(啊,應該更敷衍帶過纔對)。我望向鄉津同學,她露出一臉「啥?」的表情,同時也「啥?」了一聲。呃,妳這麼說我也很困擾。

午休時間,我又一如往常地和鄉津同學面對面坐着喫午餐。

鄉津同學大聲呼喚「芹香!」的嗓音從後方傳來,但我沒有回頭,沒有停下腳步。我不能回頭,也不能停下腳步。

現階段,我還是隻能仰賴正彌過活。不過,只要從高中畢業,我就能躋身成年人的行列。我必須找到能自己一個人活下去的方法,馬上拋下正彌,從笨蛋王國逃出去纔行。

我按壓煞車握把,在鄉津同學的面前停下自行車,然後下車。

「喔~不錯嘛。原來松本還有這種地方啊。」

鄉津同學脫下襪子和樂福鞋,掛在扶手上晾乾。在草皮上伸直光溜溜的腳坐下。今天的天氣很好,只要在這裏發懶一陣子,襪子跟樂福鞋或許就會幹了。我靠在扶手上站着。

明明應該是如此,但今天的鄉津同學莫名地不肯退讓,追問我:「真的嗎?妳有好好考慮過嗎?」。唔哇~有夠麻煩。鄉津同學讓我最中意的地方,就是她絕不會跨越我拉起的界線的慎重個性。現在這樣的行爲可是相當嚴重的背叛。違約了,她到底是怎樣啊?

有夠傲慢!有夠厚顏無恥!有夠自大、自戀、粗神經!

明明應該是如此,但不知爲何,鄉津同學只有今天不肯罷休地說:「咦?可是,妳的成績這麼優秀,不升學很可惜耶。」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也有種被背叛的感覺,讓我變得有些不悅。

我彷彿某種開關被打開,一反常態,開始滔滔不絕地反駁鄉津同學,還爲了自己的發言莫名激動起來。

竟然可以不求任何回報,真心地體貼另一個人,這是多麼獨善其身、多麼傲慢又多麼令人不爽的……!這只是因爲她身處於得天獨厚的環境,有餘力去做這些事而已啊。想要去拯救別人什麼的,真是自以爲是。

「我們聊聊吧。」

喫醋是怎樣啊。我跟妳又沒有在交往。

「芹香不是這個意思~……唉~算了。好~那車子要發動嘍~!」

雖然自己也不明白原因,但我應該馬上會哭出來。

根據鄉津同學的說法,他們雖然時常一起出去玩,但還不算在交往。可是,既然在這個當下說出「還不算」,就代表你們開始交往是遲早的問題了吧。我這麼想着,在一旁關注這兩人的戀情。

我也想跟鄉津同學當朋友。

「當然,如果這是妳認真考慮後做出來的決定,那我也覺得很好。不過,這不是真的吧?」

「咦,妳怎麼啦?難道是在喫醋?」

我隨即使出要把鄉津同學甩下車的猛勁,以半站姿奮力踩下踏板。

應該說,比起真正空腹的時候,剛喫完東西后湧現的「肚子好餓喔~」的感覺反而會更強烈。因此喫完飯後,我通常會望着窗外發呆,靜待自己的身體習慣這股空腹感。

此刻,我非常非常不甘心。

雖然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但已經說出口的話也沒辦法收回,所以我打算再以輕鬆語氣帶過這個話題,儘可能以做作的態度說:「咦?之前沒跟妳說過嗎?芹香不念大學喔~」同時混入「好!這個話題到此爲止!」的拒絕暗示。只要察覺到我表示拒絕的弦外之音,察覺力敏銳的鄉津同學就會停止深入追問。

你問誰是笨蛋?我就是最笨的笨蛋。

當然,我自己也不例外。

是我讓鄉津同學拚命到這種程度。

什麼啊?鄉津同學是這麼熱血的角色嗎?她明明絕對不會跨越肉眼看不見,我若無其事畫下的拒絕線纔對,我明明喜歡的是這樣認分守己的她。然而,別說是界線了,她甚至跨越了一條河。

我叨唸着這些,眼神在半空中游移。而鄉津同學緊緊揪住我的雙肩,我們對上視線。我的視線被迫對上她的視線。

「不過,至少有一個不是嗎?明年,芹香將會成爲這個人,只是這樣吧。幾乎每個學年裏都會出現一個怪人,噯,妳也不是今天才知道芹香是個怪人吧?」

夠了,別用那種堅強,沒有一絲迷惘的眼神看我。

「這是怎樣?妳在幹嘛?像個傻子似的。」

「呃~……如果妳說不考大學的話,我想,妳應該是真的不打算去考吧。」

「嗯,我也是龍輝同學告訴我的。」

「因爲,我覺得妳看起來很痛苦。雖然不知道理由,但就算是我,也看得出來妳很痛苦。因爲我一直都在妳的身旁看着妳啊。如果有什麼事讓妳痛苦,我想了解。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我也想幫忙。就算什麼都做不到,我也想替妳分擔一些,因爲……」

「跟妳說喔,女生去考四年制大學的升學率一直都不到五成。所以每兩個女孩之中,有一個不會去唸大學是很普遍的情況。現在這裏有兩個女孩子。小香衣會去唸大學,芹香不會去,這樣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讓人打從心底不爽!

「咦~?不過,我們要去哪裏?妳有什麼提議嗎?」

「以日本全國人口爲統計對象的話,結果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如果把範圍縮小在這間學校的話,畢業後直接就職的人,每年可能只有一個或是完全沒有喔。」

「我說啊~爲~什麼芹香得讓一個女孩子側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演青春十足的戲碼?而且,坐在後座的人還是小香衣。」

「咦?可是,因爲我就是少女啊。」

「妳是笨蛋嗎……」這麼說的我,嗓音既小又微弱。鄉津同學擁有能在奇怪的地方表現得乾脆俐落的勇氣,反觀我,在最關鍵的時候,卻無法鼓起幹勁,會被別人壓倒。

我換上樂福鞋,在自行車停車場裏牽出自行車,同時不知道以誰爲對象,不停地咒罵着「混蛋!混蛋!」。從客觀角度來看,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就連腦中殘存的那個冷靜的自己也覺得「唔哇~這傢伙怎麼搞的啊,好可怕喔」。但這個冷靜的我,沒有控制身體行動的權限,只能眼睜睜看着我硬是將自行車拖出來,讓左右側的自行車像骨牌一樣往兩旁倒下,然後想着「哇~好粗魯喔」。

這段將意識放空的時間,是我在一整天中防禦力最薄弱的時刻。這時,鄉津同學像是看準了這個破綻,問我:「對了,芹香,妳已經決定要去唸哪一間大學了嗎?」結果我反射性地老實回答她:「咦?不,我應該會去工作吧。」連第一人稱都弄錯了。

鄉津同學似乎是全力衝刺追了過來。她拱起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不過,不管再怎麼拚命狂奔,徒步的鄉津同學都不可能超越卯足全力踩自行車的我,來到這裏埋伏。

鄉津同學帶我來到松本市民藝術館的頂樓。明明是建築物頂樓,但這裏卻像是鋪着一片綠色草皮的公園,通風良好,也沒有其他人,待起來很舒適。

鄉津同學繼續說下去。她直直盯着我的臉,沒有移開目光。她相信自己的言論是正確的,那是毫不質疑自身正確性的正義眼神。妳是錯的,我是對的,所以,我要矯正妳的錯誤。我要幫助妳,我要拯救妳,我要將妳導向正確的道路──就是這種聖人的眼神。我時常看到鄉津同學流露出來的眼神。

「我想!我們得好好談一下!」呼吸逐漸恢復正常後,鄉津同學挺直背脊,以令人喫驚的大音量說。

她竟然自己選擇出一條不是往右,也不是往左的道路。

就算撇開鄉津同學跟丸山同學這種超級好懂的人不談,人類的行動模式真的很有限,會讓人質疑「你這種邏輯說得通嗎?」的稀有異常人基本上少之又少。就算是異常人,只要看慣了,大概都能被分成既定的幾種類型。這麼做之後,會出現這種反應──人類只是擁有很多這類模式設置的存在罷了,就像是構造比較複雜的箱子。日常對話幾乎是千篇一律的句子,而男女關係也單純至極。說得簡單一點,就是會對跟自己一起度過最漫長時間的人,自動產生「情愫」這種東西。

我必須走上正確的道路纔行。

我明明想說些什麼來反駁。

「芹香,妳不是很喜歡學習嗎?現在也是,如果不是爲了考試而唸書的話,就代表妳是因爲喜歡瞭解自己不知道的事、喜歡搞懂不懂的事情才唸書吧?假設……」

從客觀角度來看,正彌的年齡已經是稱得上中年,年紀比我大一倍以上,卻沒有跟實際年齡相符的收入水平。看起來總是疲憊又憔悴,身心都順利地不斷被生活磨耗,感覺註定在不遠的將來完蛋。老實說,是個沒有半點優勢的男人。

「妳直接橫越薄川過來?爲什麼?薄川畢竟只是薄川嘛,只要想橫越,或許是做得到啦~可是,都已經是高中生了,一般有人會這麼做嗎?簡直跟笨蛋一樣。妳腳上的樂福鞋都徹底弄溼了耶~這樣皮革會受損喔。妳知道嗎?樂福鞋非常貴耶,不是能讓妳想着『如果這雙鞋爛掉了,再買一雙新的就好啦~』這種程度的東西喔。妳得更珍惜它纔行啊。」

教室裏的其他人開始陸陸續續將視線集中在我們身上。我跟鄉津同學也察覺到其他同學紛紛停止聊天,望向我們。儘管如此,我們仍無法結束這個已經開始的話題。

「因爲,我們是朋友吧?」

所以纔剛喫完便當,我就已經覺得「肚子好餓喔~」。不過,因爲我從小就習慣餓肚子了,因此雖然會覺得飢餓,但忍耐並不痛苦。對我來說,空腹不過是家常便飯。

可是,沒辦法了。就算列出這些頭頭是道的理論,我也已經無能爲力了。

「總覺得啊~漫畫或小說裏的高中生馬上就會蹺課,彷彿這麼做很理所當然,好像也不會因此捱罵。不過,在現實世界中,一般來說是做不到的吧~」

讓鄉津同學拚命到這種程度的,究竟是什麼?這股熱情是怎麼回事?是從何而來的?真的像個笨蛋一樣耶。笨蛋笨蛋,全都是笨蛋。

這個人是打從內心真的爲我着想。我明明在觀察鄉津同學,我明明一直看着她、冷靜地分析她,爲什麼到現在爲止都不曾察覺她對我發佈的坦率善意呢?

絕對不能回頭,不能被情感牽絆住。我必須站在客觀角度觀察,理性地思考,做出精確的判斷。

「知道了啦……」我懷着接受對方勸降的心情,老實地開口。

「芹香從剛纔就一直這麼跟妳說了啊。」

不過,這個謎題的答案很簡單。就算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用看的也明白。鄉津同學的腳溼答答的。水漬在柏油路面上明確顯示出她的移動路線──她八成是穿越河牀,筆直地從堤防爬上來,翻過護欄來到馬路上吧。面對薄川,面對每天早上阻擋我去路的這條可恨的薄川,她沒有往左轉或往右轉,而是直接跨越。

一邊說着,我將手撐在桌面上,探出身子。鄉津同學則是將手彎成直角舉起,她大概是想表達「投降」的意思吧。然而,鄉津同學沒有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還是不打算妥協的樣子。她以這樣的姿勢繼續說:

「嗯~可是問題不在於成績啊。畢竟大學是讓想繼續讀書的人積極學習的地方,而不是成績好的人就應該去的地方吧?芹香不想繼續深造,所以沒關係~」

喔,原來如此。我不是在生氣,不對,或許是在生氣,但比起怒意,我更覺得……原來如此啊。

「芹香也是第一次蹺課啊。」

「呃,但我想說的不是那樣……」

對於自己有多幸福都渾然不覺,一定也不曾想像過自己眼中的「普通」,可能是別人眼中的「特別」。在普通的家庭中出生,普通地有父母陪在身邊,理所當然地讓他們供養自己念高中,理所當然地讓他們負擔大學學費。在發生什麼好事的時候,有人會送上整顆哈密瓜爲自己慶祝。打從出生以來,就理所當然地享受這種「特別」至今,不僅如此,還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問「爲什麼?」完全不知道這樣的行爲有多麼傷人。

這時候會遇到的,就是「我自己是否也對正彌日久生情」的問題。畢竟我們一起度過的時光,漫長到足以讓感情萌芽、轉移。

像這樣,從薄川對岸沿着河畔前進,繞回西邊時,我的心情也好了一些。一直支配自己直到剛纔,那股宛如火焰般灼熱的激動情緒也冷卻不少,只剩下些許餘溫。發現鄉津同學事先埋伏我的時候,我已經完全恢復平靜了。

然而,我卻當場語塞,無法再說不出半句話。

人類是環境的奴隸。跟某人共度很長一段時間之後,無論自己的心意如何,都會自動產生情愫。不過,隨着這種一時的感情行動是笨蛋纔會做的行爲。人類理應能夠憑藉意志力,戰勝身處的環境纔對。我跟母親不同,我絕對會以自己強韌的意志力,逃離這個笨蛋王國。

我往左轉,沿着河畔往東走,然後右轉上橋,越過薄川。在超高速的狀態下急轉彎的話,自行車會傾斜到令人難以想像的程度。嗚哇!自行車這種東西就算很傾斜,之後也會自己彈回來呢!有了這個奇妙的發現後,我的心變得輕盈了一些。啊哈哈,卯出全力踩自行車還滿開心的嘛。

鄉津同學看到我超級迷你的便當盒,驚呼「妳的便當盒太小了吧?這樣喫得飽嗎?」我回應她:「嗯~芹香是小鳥胃,沒辦法喫太多東西~」,不過,這些分量其實完全不夠。我會用迷你的便當盒,純粹是爲了節省餐費罷了。

當然,我不能回應正彌的感情。不管怎麼想,這都會是一條將我導向毀滅的路,讓我墜入笨蛋王國裏更深邃的地獄,是笨蛋纔會做出的選擇。

因爲這樣的眼神會讓我很火大。

這種善良又正確的普通人,讓我非常非常不爽。

「這個……」

隨便找間適合的公司上班,認真工作一陣子後找個好男人結婚,變成讓老公養的懶洋洋家庭主婦,這纔是芹香理想中的完美人生~我維持着輕佻的語氣,同時刻意不掩飾自身的不悅說道。鄉津同學相當害怕被他人討厭,所以只要聊天對象稍微不開心,她就會無法說出真正想說的話。

「這是我出生後第一次蹺課呢。」鄉津同學仰望着天空說。

勉強說出這句話後,我粗魯地收拾桌上的便當盒,「砰!」地一聲將它塞進自己的書包裏,然後毫不猶豫地迅速走出教室。像一隻喪家犬那樣。

不想被任何人撞見的我,低着頭快步走向校舍大門的鞋櫃。

而且,正彌肯定把我當成一名異性看待吧。

「等等,讓妳坐在後座是基於不得已,所以這點芹香還能接受。可是,妳爲什麼要側坐啊,小香衣?也太少女了吧!」

「啊!咦?呀啊!」我感受得到鄉津同學拚命保持平衡。

「那樣是怎樣?是哪樣?我們現在討論的這個話題有這個或那個嗎?」

「啊哈哈,有什麼關係。我們是高中生啊,就算揮灑青春也無所謂嘛。」

「芹香要回去了。」

「嗯~也不是真的做不到啦,但好像會有什麼東西崩壞,再也無法恢復原狀,所以會害怕,不想偏離軌道。」

「就是說啊~好像只要出一點小錯,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狀況。老師們也會說這種話來嚇唬我們,感覺完全無法大意,真討厭~」

只要有心,無論是蹺課還是橫越薄川都不是做不到的事情。又沒有持槍衛兵在一旁監視,一被發現逾矩就會被人開槍射殺。只要有心想做某件事,通常都有能力做到纔對。

不是實質的鎖鏈限制着我們的行動。遭到束縛的,是我們的思想。無論是什麼事情,除非自己不想做,否則不見得做不到。

「我們真的很乖耶~好認真喔~」鄉津同學以自嘲的語氣輕喃。

「很認真呢~」我也跟着附和。

「感覺好厲害喔。現在,我們在這裏聊天的時候,學校那邊正在上下午的課呢。這一刻自己竟然沒有坐在教室裏,感覺超級不可思議。」

「嗯,偶爾這麼做或許也是一種奢侈的享受呢。」

我試着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之後應該會被臭罵一頓就是了。

那麼,雖然說要聊聊,但該從何聊起纔好呢?無論是不去考大學的理由,或是我突然生氣的理由,想要說明這些理由的話,就得一併說明我至今極力隱瞞的那個奇妙環境。這樣一來,就得先介紹我母親了吧。還有正彌也是。這說來會非常長呢。

「其實,我家超級窮的。」我這裏開始述說。

「我的母親在五年前人間蒸發了。之後,只有當初跟她同居的小白臉留了下來,到現在,我仍跟這個男人住在一起。因爲他原本是母親的小白臉,所以不太外出工作,但現在變得還算……應該說非常努力地工作。託他的福,我才能勉強活下去。」

我開始說的故事八成比鄉津同學原本想像的沉重許多,所以她大概覺得相當困惑。不過,她仍靜靜地繼續聽我說。

「那個人很努力,然而,因爲他的學歷不高,只能去工廠當作業員,所以不管再怎麼拚命工作,薪水都很少~我們真的很窮困,因此,我完全沒想過要去唸大學。畢竟,這根本不可能。所以,突然聽到妳以『繼續升學』爲前提,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問我想念哪一所大學,讓我覺得很生氣。」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對不起。」

「不。拚命隱瞞、粉飾這件事,敷衍帶過的人是我。因爲我隱瞞得太過完美,妳纔沒有發現這件事。明明如此,卻因爲這樣生氣,我根本是惱羞成怒。所謂不知者無罪啊。」

開始跟鄉津同學訴說這些後,儘管有些模糊,但我第一次掌握到自己生氣的理由。鄉津同學的提問或許是導火線,不過,我並不是對她動怒,只是純粹覺得生氣。而且是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生氣。

要比喻的話,是在對這個不平等又不講理的世界生氣。

「因爲沒有錢,除了制服以外,我也沒有幾件像樣的衣服,所以,放假時也不會想跟朋友出去玩。可是,因爲不希望這些理由曝光,我會盡量敷衍過去。妳是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執拗追問的人,所以我覺得跟妳相處起來很輕鬆。再加上,妳也不會一直追問我的手機號碼……因爲我沒有手機。」

「咦?原來是這樣啊。因爲妳一直不肯告訴我手機號碼,我還覺得很沮喪呢。」

就算我這麼問,正彌仍然悶不吭聲地繼續看電視。但我也不服輸,一直跪坐着盯着正彌看。最後,正彌像是投降似的搖了搖頭,嫌麻煩地以低喃的語氣開始說明。

如果繼續在那間套房生活,繼續跟正彌一起生活,總有一天,我一定會犯下致命性的錯誤。只有這一點,我無論如何都得避免纔行。我不能墜入笨蛋王國的漆黑深淵裏,所以完成準備後,我就得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切逃走纔行。逃往笨蛋王國的城牆外頭。

「雖說要好好把妳養大,但我也不知道怎麼做才能算是『把孩子好好養大』。芹香,妳以前說過妳喜歡唸書吧?所以我想說,總之,讓妳去學習妳想學習的事物,應該就可以了吧。」

「小平先生──」聽到我非常久違地以姓氏呼喚他,正彌或許多少也察覺到什麼了。他轉過頭來,歪着頭說:「怎麼啦?這樣正經八百的。」

小香衣這麼說後,我們看着彼此輕聲笑了出來。一直以來,我都莫名覺得「如果自己家境窮困的事實曝光,一切就結束了」,所以我盡全力掩飾、隱瞞這件事到現在。然而,在向小香衣坦承這一切之後,她的態度沒有改變,依舊是小香衣。

「這樣啊。」

明明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我曾經如此喜歡着正彌。

我會搬出去,獨留正彌一個人在這裏。我會拋下他,因爲我們不能在這裏一起墮落。我們不能沉淪在笨蛋王國裏。

「我想搬離這間套房。」

正彌扔到我腿上的,是一本帳戶名稱寫着我名字的存摺。我不記得自己有在這間銀行開戶。這本存摺看起來相當老舊,應該不是這五年裏出現的東西。是母親以前申請的嗎?

「雖然是個工廠作業員,但我可是超級努力在幹活呢。一般來想,不可能過着現在這麼窮苦的日子纔對。因爲我在存錢。爲了在某天聽到妳說想去唸大學時,能用這筆錢讓妳去唸書。不過,努力花心思節省生活費的人是妳啊。所以,這從一開始就像妳的錢一樣。拿去吧,拿着這筆錢搬出去。」

再也忍不住的我將存摺揣在懷裏,跪坐着朝正彌低頭鞠躬。我的額頭粘貼磨薄的榻榻米地板。雖然意外變成很像下跪磕頭的動作,但我仍遲遲無法擡起頭來。

「我很了不起吧?」

「應該說,不只是智能型手機,我真的什麼都沒有。因爲太窮了。像文具用品,我也只有自動筆和橡皮擦而已。看到妳能用非常多種顏色的螢光筆註記不同的重點內容,讓我很羨慕。」

「然後,他這麼對我說:『送你吧。』他那時的表情超惹人厭的,真的是個超惹人厭的傢伙。我當下氣到不行,莫名有種『就是有你這種傢伙存在,我現在纔會……』的想法。明明完全不相干,我卻覺得自己的不幸、不順遂的人生全都是那傢伙害的一樣。我絕對不想輸給你這種傢伙──我這麼想。所以,我決定了。那麼,我就收留這個孩子。我會收留她,比你這種人更盡責千百倍,好好把她養大。」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如此悲傷。

這對我來說,明明肯定是初戀。

「這是……?」

到頭來,被束縛着的是我們的想法。「做不到」或「沒辦法」的判斷都是自己擅自認定的結果。實際放手去做後,才發現原來這麼簡單。就算是橫越沒有架橋的河川,只要我們有心,也能夠成功。

「喔~我以爲妳只是不喜歡買太多東西,是極簡主義的人呢。妳好厲害喔,芹香。妳真的隱瞞得很好呢。因爲,就算現在像這樣聽妳說,我還是完全不覺得妳很貧窮耶。」

我開口後,正彌以手邊的遙控器關上電視,擡起原本倚着棉被的上半身,盤着腿、拱起背望向我。

「我一直很想成爲妳的父親,想好好當一個父親的角色。可是,行不通呢。因爲妳變成愈來愈漂亮的女人了。沒有親子關係的人們果然不能繼續住在一起,之後一定會完蛋。所以,在完蛋之前離開吧。現在的話,應該勉強還算安全吧?在沒有後續問題的狀態下分道揚鑣,之後裝作不認識彼此就好。在我這個人變得徹底沒救之前,如果妳能離家去唸大學,我就能解脫了。就算不可能被打滿分,應該也能拿到及格的分數吧。」

「咦?」

「我有話想跟你說。」

「咦?不然,妳書包的側邊口袋怎麼會鼓鼓的?」鄉津同學指着從我書包裏探出頭的白色毛球手機吊飾。這個手機吊飾是她送給我的禮物,跟她別在智能型手機上的吊飾是一對的。

「是嗎?什麼時候?」

我翻開存摺,發現最後顯示的金額超過一百萬日圓。是一大筆錢。至少,對我們這種過着極貧困生活的人而言是一大筆錢。

我現在第一次聽說正彌曾做過這種事。我一直認爲,他是跟積極行動無緣的男人,是覺得一切都很麻煩,只會懶洋洋賴在家裏打滾的男人。

至此,正彌頓了一下,將視線移回電視屏幕上。

「妳媽不見時,我也傷透了腦筋。畢竟我沒有錢、沒有工作,卻有一個孩子要養。這下子得有誰來負起責任,所以我把妳爸找出來,直接跟他談判。長野的夜世界範圍很小,因此我意外很輕鬆就找到他了。我跟他說『芹香是你的女兒,所以你把她領養走吧』。」

「我想去考大學,然後去上大學。我還沒決定要報考哪間大學、之後要住在哪裏,但總之,我會搬離這裏。」

「爲什麼是魚板下面的那塊木板?」

「喔~錢嗎?對了,錢啊。」

「我沒有手機啦。既然這樣,怎麼告訴妳號碼?」

啊啊,我真的要拋下這個人離開了──我心想。這就是我提出的話題結論。沒有任何阻力,我將搬離這間套房。促成這件事的人是我自己。然而,我卻悲傷得不能自己,悲傷地哭了出來。

因爲我不能變成母親那樣。因爲我不是笨蛋。

「咦?可是,這是哪裏來的?」

老舊的存摺雖然老舊,但五年前這個帳戶裏幾乎連一毛錢都沒有。但從五年前開始,每個月都有一點點錢存入。是正彌替我存的錢嗎?

我努力辯解什麼的時候,正彌毫不在意地俐落站起身,踩着如貓的步伐走向廚房,然後消失在拉門後方。我盯着他一連串流暢的動作。儘管看起來一副窮酸樣,但正彌偶爾會做出像這樣的優雅動作。

「嗯~可是憑妳的成績,我覺得應該能去爭取獎學金之類的補助。考慮到通學距離的話,去讀信大也可以吧?至於金錢方面,有沒有解決的辦法呢……」

「因爲我的成績很好,經濟方面的問題,應該能靠獎學金或學費減免之類的獎勵制度解決。去住學生宿舍的話,也不需要花太多生活費。如果不夠,我會去打工。我不會給正彌……給小平先生添麻煩的,所以……」

「咦?因爲,我沒有其他能繫上手機吊飾的東西。」

因爲現在還算安全,因爲我能把正彌視爲基於好意,將我扶養長大的善良成年人,因爲我還能勉強算是他女兒。就繼續當正彌的女兒吧,因爲我不能糟蹋正彌的心意。

我脫下樂福鞋,以平靜的嗓音向他說「我回來了」,正彌回應我「好早啊」。他的視線依舊望向電視。我將書包擱在玄關,直接走到正彌正前方,在一小段距離外跪坐下來。

在廚房摸索了半晌,正彌隨即走回來。經過我旁邊時,他說了一聲「拿去吧」,將某個東西扔在我腿上,走回原本的位置坐下。他將背靠上棉被,打開電視,像是在說這樣話題就結束了。

不是出自憐憫、同情或是罪惡感,只是因爲我喜歡正彌。替他做飯、哄他入睡,全都只是因爲我喜歡他,纔想爲他做而已。

我在木板的一角打洞,繫上手機吊飾,然後放進書包的側邊口袋裏。看在旁人眼中,應該像是裏頭放着一支智能型手機。

我想試試看。總覺得自己似乎還有很多想學習的東西。

「信大有學生宿舍吧。要找房租低廉的地方住,我想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就算不去信大,其他學校基本上都有這類制度,所以不要一開始認定沒辦法念大學,好好查一下相關數據會比較好。首先,妳必須先思考自己是真的不想繼續升學,還是可以的話,希望繼續升學。」

看到正彌這樣的態度,我感到悲傷不已。

「我也有稍微考慮過這種可行性。可是,我果然應該搬出那間套房。」

「演技未免太好了吧?」

我在沒有察覺到自己喜歡正彌的情況下,打算拋棄他。可是,即使察覺到了,果然還是隻能拋棄他。只能用自己的意志力,拋棄自己的情感。

正彌再次像這樣說出要將我掃地出門的話。

「我覺得他是個好人。畢竟他不斷磨耗着身心,持續工作,養活我到現在。可是,我不能跟他待在一起。爲什麼不能?有什麼不對?是什麼有錯呢?是時代?是這個國家?還是時運?他不是壞人,也沒有惡意,可是,卻一定會讓我的人生完蛋。所以,他是惡的一方。」

正彌並不喫驚,他馬上開口回答我。看到這樣的他,我反而有些喫驚。

「喔,妳說這個?」我將手機吊飾拉起來。和吊飾相連的小板子從書包的側邊口袋裏滑出。

不可以將這份心意說出口。必須在不被他人察覺的情況下,將之拋棄、埋葬起來。

長時間相處在一起就會日久生情﹔看着某人在自己的眼前日漸憔悴會湧現憐憫之心;因爲靠對方扶養而產生罪惡感──我像這樣用各種理由矇混、欺騙自己,裝作沒有察覺,久而久之就真的遺忘了。

夕陽西下。

正彌毫不猶豫地說。他伸出掌心向下的手揮了揮,像說着「噓!噓!」地把狗趕跑一樣的動作。

看到鄉津同學的書包側邊口袋裏,只有手機吊飾露在外頭,我覺得有點可愛,所以也想模仿。沒關係吧?

「魚板下面的那塊木板……」

「如同妳看到的,這是妳的錢喔,芹香。雖然不曉得夠不夠,但總比沒有好吧。不夠的金額,妳就去打工之類的,靠自己努力賺吧。」

「好啊。搬吧、搬吧。」

回到套房時,正彌倚在摺好堆在牆邊的棉被上,一臉呆滯地看着電視。休假的時候,他大概都會像這樣,什麼都不做地在房間裏發呆。窗簾敞開,午後的陽光以銳角角度從面西的窗戶打進來。在沒開燈的昏暗房間裏,背對着眩目的逆光,帶着一臉空虛表情的正彌莫名讓人聯想到聖人。

我稍微覺得「啊啊,有跟她說這些真是太好了」。內心有個這麼想的自己存在。

「肚子餓了啊。」正彌說。然而,我仍蜷縮在榻榻米上無法動彈。要是稍微動一下,感覺就會有什麼東西滿溢出來,只能靜待這樣的時刻過去。不斷落下的斗大淚珠,在榻榻米上染上黑色的污漬。

在逐漸變暗的房間裏,只有電視不斷髮出喀沙喀沙的清脆聲響。

我直接說出在回家路上踩着自行車,在腦中反覆練習的臺詞。爲了不讓自己猶豫,我開門見山地說出重點。

「這是魚板下面的那塊木板。」

「非常……感謝你……」

我很不擅長察覺他人的心意,總會揮開他人基於好意而伸出的援手。不僅如此,我甚至連自己的心意都無法察覺,等到拋棄某些東西后,才總算明白自己拋棄了什麼。等到拋棄後,才發現那是極其珍貴的東西,然後悲傷不已。

「升學啊……」

「妳要好好唸書,變成了不起的人喔。如果妳能變成一個了不起的大人,我這樣咬牙苦撐也值得了。」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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