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拾壹】

你究竟在跟誰說話──？

他不曉得聽到第幾個領養家庭這麼問了。

從小，他就常被說是不正常，可怕的小孩。

你要是死了該有多好──

他甚至被當面說過這種話。

他也是在這時理解，自己聽得見別人聽不見的器物的聲音。這讓他十分意外，也難以理解。年幼的他以爲，能跟物品說話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他受到了好幾次挫折，自以爲做的好事全都適得其反。

他警告衆人危機逼近，卻因此遭受人們排擠。

若無其事地說出自己應該不知道──別人隱藏的祕密而遭人怨恨，使周圍的大人們疏離自己。

現在想起來，他們與其說是生氣，比較像是恐懼、害怕。

最具決定性的，是他不會受傷的傳聞。

在捲進巨大事故中，周圍的人們受傷時，只有自己毫髮無傷地度過危機。因爲物品們保護了他，幫助了他。

然而，卻沒有大人理解他的說詞。

沒錯，沒有半個人。直到來到稱爲槓屋的店爲止。

「喵嗚⋯⋯」

耳畔傳來可愛的叫聲。

一隻茶色虎斑貓趴在他的胸口上。正確來說，是化身爲貓的付喪神。

晴回過神來，在沙發上坐起身體。經年累月遭到燻黑的天花板，古老洋樓風格的牆壁與骨董傢俱的內部裝潢。這裏是槓屋員工宿舍的客廳。

「早安，感覺如何？」

晴環視房間問道，卻到處都找不到和泉充滿威嚇感的大塊頭。

「生氣？生你的氣嗎？怎麼會？」

「叫我真緒就好，我也會叫你阿晴。雖然這樣對委託人有點沒禮貌。」

「我惹他生氣了嗎？」

「成爲付喪神的器物，上頭都烙印着過去主人的技術與知識。使主就是藉由繼承那些經驗與記憶，發揮特殊骨董的力量。妖怪的特別能力，不過是將器物原本的能力化爲形體而已。」

「降伏⋯⋯那就是降伏嗎？」

「他在屋頂，應該是在看星星吧。」

「沒錯，我以爲你早就發現了。」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真緒探頭看了看晴的臉，問道。

然而，晴卻認爲這麼做非常可怕。透過器具繼承陌生人的記憶，等同於揹負那個人的人生。喜悅、悲傷、恐懼、苦惱，以及他們無法實現的願望──對晴來說，這些實在太過沉重了。

「他只是在鬧脾氣而已。他一定是不希望你知道他的過去。別看他那樣，他的內心其實很敏感的；不過藏起來也沒有意義的說。」

「你們是妖怪嗎？水之江先生也是？」

晴就是因爲無法處理那龐大的情報，纔會失去意識。

「和泉先生的真實身份是⋯⋯」

真緒望向窗外，百葉窗縫隙間依稀可見的天空一片昏暗。晴昏倒時，太陽已完全下山了。

那並不是支配。

「和泉先生呢？」

真緒傻眼地笑了，搖了搖頭。

之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呢，晴邊想邊輕輕點頭。雖然留有一些疲勞感，但昏倒之前感受到的意識混亂與壓迫感已經消失了。

「我嚇了一跳。你們看起來跟一般人沒有兩樣。」

「我⋯⋯究竟⋯⋯」

晴回想昏倒前的異樣感，聲音不停顫抖。

「真的很對不起。沒想到你會一次同時降伏那麼多特殊骨董。」

想起失去意識前和泉說的話──不準碰我，那句強烈的拒絕，讓晴感覺到體溫驟然降低。

「抱歉，是我們的錯。我應該更顧慮你的安全才對。」

它們經歷了何種過去來到這裏，他全都知道。自它們而來的記憶至今還留在晴腦中。

「沒錯，我跟和泉的真實身份，和這些一樣。」

晴只不過是被特殊骨董的記憶翻弄而已。

藉由暫時借用那些記憶，使主就能將付喪神當成工具使用，甚至發揮他們化爲妖怪之後的特殊能力。就理論來說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現在內心動搖的晴非常感謝水之江平淡的說明。

真緒鬆了口氣，倒在沙發的靠背上。感覺到她是真心在替自己擔心，讓晴感到非常愧疚。記憶中幾乎沒有人這樣關心他，因此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真緒也在臉前面合掌。

付喪神的記憶，也是過去擁有他們的人的記憶。

但水之江卻看着晴，平淡自若地回答：

晴難爲情地從她臉上別開眼，看着牆邊陳列的老舊道具。

站在窗邊的水之江對晴深深鞠躬道歉。

那時，晴試圖單方面窺視和泉的記憶。不僅如此，晴還想接觸他隱藏的祕密──他的本體，和泉會生氣是當然的。

「太好了。嚇我一跳，還以爲又要帶你去診所了。讓大病初癒的人亂來，會害我被醫生罵。」

「是⋯⋯我沒事。」

晴戰戰兢兢地接着說，他有種接觸局外人不該涉足之部分的恐懼。

晴一瞬間語塞，垂下眼睛。

「對不起，明無同學。」

真緒愉快地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晴，莞爾微笑。

「付喪神以人類的身份生活就是這種意思。以人類形體生活的時間越長，存在就會越接近人類；但絕對不會成爲人類。」

水之江以事不關己的語氣說。

「還有其他跟水之江先生你們一樣的人嗎？」

「沒有，我們原本是不應該存在的。」

「咦？」

晴有些混亂地眨了眨眼。水之江默默望着腳下。

「原則上，一發現特殊骨董就會立刻封印，隔離到安全的地方。你在樓下看到的物品，就是特殊骨董應有的樣貌。」

「可是，水之江先生你們卻和一般人一樣生活對吧？」

晴仰望水之江問道。不對，水之江搖頭說：

「我跟和泉是特例。我們交換了某個條件，獲得身爲人類生活的許可。」

「條件？」

「捉拿，並封印其他特殊骨董。我們藉由狩獵同類，獲得在人類社會生活的權力。」

「啊⋯⋯」

晴輕輕倒抽一口氣。他反覆思考水之江的話，感受到起雞皮疙瘩的恐怖。他首次理解特殊骨董處理業這個職業的意義。

如果有化身爲人的器物──不是人的妖怪混進了人類社會，一定非常恐怖。話雖如此，把他們找出來封印也未必是正確的事。同樣是妖怪的人做這種事就更不用說了。

「聽我說，就算同樣是人類製造出來的道具，付喪神也未必對人類抱持友好的態度。也有危害人類的危險付喪神。」

真緒像是在找藉口一般，急急忙忙地插嘴說道。

「想要捕獲他們，就非得藉助同爲付喪神的力量不可，於是纔會有我們槓屋這種特殊骨董處理業者。」

「⋯⋯對不起，都怪我什麼都不懂。」

晴爲自己的動搖向真緒道歉。

「呃⋯⋯我是槓屋的員工，加賀美。加賀美祥真。」

律歌出聲抗議，加賀美也垂下肩膀。

「嗨，你就是真繼同學吧？」

水之江問穿着木屐直接走進客廳的律歌。

店指的想必是位在元町的槓屋本店，真緒似乎沒聽說那邊的營業時間要提早結束。

看到晴驚訝的表情，真緒伸出右手。晴發現她在要求擊掌，慌慌張張地舉手，真緒便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掌。

晴起身點頭示意。雖然沒有什麼根據，但晴直覺感受到，他們應該也跟和泉與水之江一樣是付喪神。

「我照你說的，去把店打烊了。反正也沒有客人上門。」

「跟傳說中一樣美形耶。我是西原律歌，請多指教喔。」

律歌經過困惑的真緒身邊，親暱地對晴搭話。

真緒用手託著下巴，對律歌等人提出忠告。

儘管具有印度雅利安人的深邃五官，她卻有着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的稚嫩臉龐。不僅如此，她不知爲何還穿着深藍色的浴衣。這個組合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卻莫名地適合她。

宿舍入口的門打了開來，走進一名晴不認識的陌生女子。是長相類似外國人的嬌小女性。

「哎呀，歡迎回來，律歌。今天真早呢。」

真緒搖了搖頭，要他別在意。

「沒錯，我是槓屋＜這裏＞的繼承人，不過現在是還在修行的代理當家。」

然而，他對這件事並未感到不快或是不安。兩人態度友好又表情豐富，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比普通人類還要有人味。

「你不知道是當然的。知道特殊骨董存在的人，只有政府的大人物，還有警察的負責人而已。不過，槓屋本身是從室町幕府時代延續至今的老店就是了。」

「這是什麼情況，水之江？爲什麼把他們叫回來？」

真緒略顯得意地挺起胸膛。

真緒微微側着腦袋，揮手回應浴衣女子。從她們的反應看來，名叫律歌的女子也是這間宿舍的居民──也就是槓屋的員工。

「咦咦，好過分～小陸叫我回來，我才急急忙忙跑回來的說。」

加賀美也這麼說，低頭致意。

隨後，樓梯傳來一陣陣腳步聲。

「他是重要的委託人＜客戶＞，不要失禮了。」

發現加賀美與律歌的身影，和泉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加賀美呢？沒跟你一起回來嗎？」

真緒瞪大眼看着水之江。

他的話還沒說完，入口的門就再次打開，一名青年帶著精疲力盡的表情現身，他的外表就像是正在找工作的大學生，看起來不怎麼可靠。

真緒硬是打斷晴的話，如此糾正。

她發現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晴，笑盈盈地揮手。

「打烊？是阿陸說的嗎？今天要提早打烊？」

「唔喔⋯⋯爲什麼加賀美你們在這裏啊？我可沒準備你們的飯喔？」

「從出生的時候開始⋯⋯？」

「辛苦了～」

「我是真繼晴。」

「真緒就好，阿晴。」

「明無同學是──」

慢了一拍，樓上傳來有人下樓的氣息。是和泉感覺到客廳一口氣熱鬧起來，下來看看狀況。

和泉不理兩人，走向水之江，臉上露出前所未見的險惡表情。

「我是使主。純粹能和特殊骨董對話的普通人，跟你一樣。」

「明無家就是這種家族。雖然可以說是一種詛咒，但從出生的時候開始就在這麼多特殊骨董的圍繞之下長大，想不會跟它們說話也難呢。」

水之江什麼也沒回答，面無表情地望向窗外。

光是這樣，和泉似乎就能看穿搭檔的思緒。他壓低音調又問了一次：

「追殺晴的那幫人要來了是嗎？」

水之江依舊默默無言地點頭。

和泉嘀咕了聲「這樣嗎」，露出粗暴的微笑。

晴不知道爲什麼冷靜地聽著兩人的對話。他不覺得恐怖，內心也不動搖。他思考了一陣子自己爲什麼會這麼想，終於找到了答案。

自己現在不是一個人──

晴出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情。

【拾貳】

古老的紅磚洋樓以夜空爲背景佇立。

龍爪幫成員把車停在路上，混入黑暗之中，靜靜地包圍整棟建築。

「這裏是骨董店？還真大間啊。」

榎田把頭探進高藤的凌志轎車，以意外的語氣問道。看到不像是骨董店的建築物，他想必是在懷疑目的地是否正確。

「這裏是倉庫，聽說回收的骨董都保管在這裏。」

狩野靠在護欄上，一面逗弄腳下的草原狼，一面回答。

榎田聽了，感興趣地露出不整齊的牙齒，笑道：

「是喔，帶回去能賣錢嗎？」

「那得先找到願意出錢買的笨蛋纔行。」

狩野冷淡地搖頭。

「美術品也好，骨董也罷，全都是積灰塵的垃圾。用正當手段沒辦法換錢。」

聽到狩野的呼喚，名叫村田的男子默默頷首示意。

隨後，玻璃破裂的巨大聲響響起。

「危險物品啊。」

高藤小心翼翼地看着黑衣男子。

「付喪神？」

高藤走下車，好奇地問狩野。

接着他像是狩野的護衛般，在一步之遙的距離停下腳步。

「這啥鬼⋯⋯」

「你說這種話好嗎？你不是他們的同業嗎？」

他的身高不高，姿勢卻很漂亮，風貌宛如大學生，卻沒什麼表情，帶有一股可怕的氣息。

倉庫後方傳來玻璃粉碎的聲響。榎田率領的隊伍用鐵橇敲破了玻璃，一聽到聲音，在倉庫正面待命的隊伍也展開行動。

真是個喫力不討好的工作，香取邊抱怨，邊衝進建築物裏。畢竟，最有可能做過頭＜、、、＞的就是首領榎田自己。

時刻剛過晚上九點，這個時間帶正巧適合襲擊。若是在人人安靜沉睡的深夜，發出一點噪音就會引起戒心，交通量太多也會引人注目。

他們打破窗戶與百葉窗，大搖大擺地走進倉庫，不需要挑鎖這種不幹不脆的方法，這是龍爪幫的一貫作風。

「那位是？」

狩野說出客套的讚賞，態度像是完全不在乎他們。然而，他的嘴角卻浮現淡淡的笑意。

「你來啦，村田。」

暴走族開始入侵槓屋的建築。

榎田傻眼地看了狩野一眼，他諷刺地笑着聳了聳肩。

一起行動的夥伴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原地打轉。

「好，鐵撬拿來。我來破窗。」

「就這個國家的街頭混混來說，還真了不起。」

「那羣人如何？」

「稍微餘興用的小道具。想對付怪物，我們也得準備自己的怪物纔行。」

榎田環視夥伴，俐落地做出指示。

榎田失去興趣似地哼了一聲，就回到夥伴那邊了。

香取身爲龍爪幫的第二把交椅，必須注意不讓這種事情發生。

「託他們的福，或許能看見槓屋付喪神的真面目。」

一名身穿不符季節之黑衣的男子，無聲無息地佇立在黑暗之中。

高藤對狩野投以疑惑的眼神。

榎田佩服地說，狩野則是冷淡地望着他。

喔喔！暴走族年輕人們異口同聲地回應，在黑暗之中散去。他們散發殺意的身影，令人聯想到統率有序的野狗。

狩野沒理他，轉身面向背後。

如果有什麼隱憂，就是可能會有成員沉迷暴力做過頭＜、、、＞──並因此錯失撤退時機罷了。

「我聽不太懂，但我知道了。反正打壞沒辦法賣錢的骨董也沒什麼意思。」

「中野和武田用機車阻止保全公司的人，阿聰跟我繞到後面。香取和其他的傢伙從正門衝進去。我們上！」

狩野仰望槓屋的倉庫，喃喃自語道。

「哈哈，你叫狩野嗎？你還真老實啊。我喜歡。」

「畢竟這是事實，我們這行就是專找願意付錢的蠢蛋。」

保全公司從察覺異狀，到通報警察要四、五分鐘。警察趕來又要再花五到十分鐘。不僅如此，龍爪幫的分遣隊會妨礙警方的車輛，能再爭取到十五分鐘左右。想殺掉一名花美男大學生，時間綽綽有餘。每個成員做夢都沒想到，這次的襲擊居然會失敗。

然而一侵入建築物中，香取就困惑地停下腳步。

「沒有價值──但儘量別弄壞了。要是有危險物品就麻煩了。」

榎田舔了舔嘴脣。

不是上了鎖的門，或是貨物封鎖了前進的路，純粹是建築物內的構造太過複雜。狹窄的通道如同迷宮一般撲朔迷離，阻擋香取等人的去路。雖然不知道是誰刻意設計成這樣的，但構造荒唐到難以想像能在日常生活中使用。

「就算倉庫再怎麼大，也不可能迷路吧⋯⋯怎麼會這樣？」

焦躁感越來越強烈，香取不禁呻吟道。

映入眼中的只有蜿蜒曲折的通道與牆壁。

再怎麼說也太大了，香取想。這的確是棟巨大的洋樓，但繞了這麼久，竟然沒有遇到任何一間房間。

如果真有這種事的話，要不是建築物的構造專爲迷惑入侵者而設計，就是香取的感覺失靈了。

「畠中、田村，你們那邊如何？」

香取怒火中燒，呼喚應該就在附近的夥伴。在複雜的通道中前進時，他們的身影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然而，回應的卻是模糊的慘叫。

類似毆打牆壁的鈍響傳進耳中，緊接着是某人倒地的氣息。

「怎麼了⋯⋯!?畠中，發生了什麼事!?」

香取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回通道。

「畠中!?」

他發現倒在通道中間的夥伴，急急忙忙跑了過去。

鞋底傳來沙沙的觸感，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畠中全身受到無數割傷，右手臂的出血更是嚴重，但傷痕怎麼看，都像是他自己猛揍玻璃留下的。

通道很暗，他可能沒發現玻璃，一頭撞了上去。

可是，這種地方本來有玻璃嗎？香取懷疑地想。

「嘎啊啊啊啊！」

「!?」

「別過來！不準過來這邊！」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你是什麼鬼──!?」

他會驚訝得倒抽一口氣，是因爲看到眼前突然浮現人影。

臉頰的肉掉了下來，露出頭骨，皮膚也佈滿爬蟲類般的鱗片，唾液自血盆大口滴落，周圍發出一陣惡臭。

身材短小精悍的男子頭上鮮血直流，臥倒在地，另一個同伴手持鐵管對他的背一陣亂打──龍爪幫的成員在起內鬨。

香取揮下鐵管，擊碎怪物的頭部。下一瞬間，傳進手中的卻是毆打石頭般的劇痛。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鏡子？」

香取下意識地往後退，怪物慢慢追了上來。

香取忍不住放聲尖叫。眼前的怪物怎麼看都不像假的，讓他感受到本能上的恐懼與厭惡。

「沒用的。」

香取使盡渾身之力的右鉤拳重擊濱岡的臉，鼻樑碎裂的噁心觸感透過皮革手套傳來。濱岡被打到腳步踉蹌，香取又在下巴補上一拳，看到對方倒下，才呼出紊亂的氣息。

現在的濱岡已經完全錯亂，不僅沒辦法溝通，就連眼前的是同伴也無法理解。

三人身受重傷倒下，這下他帶來的夥伴就全軍覆沒了。還沒看到目標的那個大學生，香取就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新的慘叫在通道中響起，香取抬起頭，那果然是同伴的聲音。

聽到聲音，濱岡緩緩抬頭。他因爲恐懼與瘋狂扭曲的表情，讓香取感受到背脊結冰的錯覺。

他當成怪物痛毆的，是紅磚建築的牆壁。

同一個方向傳來沉重的打擊聲、吼叫以及喘息。某人正不停用鈍器毆打香取的同伴。

然而，眼前的不是怪物，而是玻璃。

「啊啊啊啊啊啊！」

「怎麼會這樣，混蛋！」

一股栩栩如生的憎惡與殺氣撲面而來，宛如映照出他自己內心的感情。

他情急之下彎腰撿起腳邊的鐵管，朝怪物拼命揮舞，動作和自己剛纔打倒的濱岡如出一轍；但現在他沒有自覺的餘力。

濱岡伴隨一聲尖叫高舉鐵管，朝香取打來。

衝擊使雙手發麻，鐵管也應聲落地。

一度消失的怪物再次出現在香取背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背後，決定先帶倒下的夥伴離開。

隨後，自己在鏡中反射的身影突然扭曲。

滿臉橫肉的光頭穿着黑色皮革夾克。眼前出現的，是香取自己。

「是田村嗎!?」

香取反射性地擺出拳擊架式。遭受恐怖囚禁的濱岡攻擊時破綻百出，鑽過亂揮的鐵管並不困難。

感到一股猛烈的不安，香取呻吟道。

「你看到的是自己的靈魂──你絕對逃避不了自己。」

香取對手持鐵管的夥伴怒喝。

「該死⋯⋯！」

「不準過來，怪物！」

香取用比剛纔還要謹慎的腳步，跑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負傷的畠中令人擔心，但狀況不明不白更加難纏。

「可惡⋯⋯怎麼會這樣!?」

年輕男子的聲音自耳畔傳來，在狹窄的通道中反射無數次，令人分不清聲音的主人身在何方。

受到恐懼驅使，香取朝怪物打去。

看到倒地夥伴的臉，香取喊道。

「濱岡!?你在搞什麼!?」

如同鏡子般映照出香取全身，巨大透明的玻璃。

毆打的衝擊使玻璃碎裂，飛濺的碎片刺進香取全身。

血管爆裂，噴出鮮血，香取發出悲痛的慘叫。

「剛纔的慘叫是怎麼回事？」

從後門入侵的榎田聽到香取的尖叫，低吼道。

龍爪幫的成員大多都是血氣方剛的武鬥派，論打架強度，香取在夥伴之中數一數二。那個香取居然會尖叫，狀況令人難以想像。

不過即使想去救他，建築物的通道也錯綜複雜，他們就連自己身在何方都不曉得。

「可惡，這棟房子到底怎麼回事？真繼晴那死小子在哪裏⋯⋯!?」

榎田怒氣沖天，握緊右手的手槍。

他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激，心情糟到了極點。真繼晴要是出現在眼前，不馬上喂對方喫鉛彈，難以平復他的心情。

他邊想着這些，邊在通道盡頭停下腳步。

那一瞬間，鈍重的衝擊襲擊榎田的後腦勺。

「呃⋯⋯！」

視野一陣搖晃，害他叫出聲來，與其說是痛，感覺起來比較像是熱。某人從背後打了他一下。

回過頭來，映入眼中的是高舉鐵橇的金髮男子。

「⋯⋯可惡，阿聰！你想怎樣!?」

榎田兇狠地對毆打自己的夥伴齜牙咧嘴地怒吼。

本田聰是過去榎田相當照顧的小弟。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被他偷襲。

「啥？不是你叫我打的嗎？」

阿聰看着怒氣衝衝的榎田，面露錯愕的表情。他不像是在說謊，順從的態度和平時如出一轍。

「抱歉，可是太好笑了。」

話還沒說完，男子便毫不費力地刺出手中的刀。胸部中央──橫膈膜的要害受到重重一擊，榎田頓時喘不過氣，連尖叫都無法發出便當場倒下。

「開什麼玩笑，去死！」

榎田反射性地朝他們舉起手槍。那一瞬間，右手腕傳來一陣劇痛，手槍同時飛了出去。

這時榎田終於察覺到異狀。他毫不留情地狠踹，害阿聰已經意識不清，渾身是傷了；但他的聲音卻依然異樣地鮮明。

聽到阿聰嘲諷的語氣，榎田放聲咆哮。

女子語帶笑意地辯解。聲音的主人是身穿黑色西裝的高大男子，以及看似外國人的年輕女子。兩人無聲無息地突然出現。

環視改頭換面的倉庫，晴瞪大雙眼。

「你說什麼？」

「太沒品了，西原。」

「水之江，這下就全部解決了嗎？」

晴與真緒也慢了一拍現身。

阿聰想繼續辯解，卻被新的聲音蓋了過去。

和泉看着自己打倒的暴走族年輕人，疲憊地呼出一口氣。

「誰！」

「完全沒用啦！」

接着粗獷的聲音勸戒似地說。

【拾參】

榎田將槍口指向阿聰，皺起眉頭。這時，他的耳畔傳來某個聲音。是阿聰的聲音。

「好厲害⋯⋯這棟房子居然有這種機關⋯⋯」

傳進榎田耳中的，是蓋過的新聲音。

他舉起手槍，扣下扳機。射出的子彈擦過阿聰的大腿，頓時鮮血四濺。

聲音繼續說，像是在嘲笑榎田。

黑色西裝的男子手中握著一把收在鞘中的武士刀，他就是用那把刀打落榎田的手槍。

「我要宰了你！」

「完全沒用啦，死矮子！」

水之江用通道最深處的樓梯下樓。

即便如此，聲音依然以完全一樣的語氣回答。

此時，某個聲音自通道深處傳來，是喫喫笑着的女聲。

「怎麼⋯⋯會？」

榎田氣到渾身發抖。由於通道很暗，他看不清阿聰的表情；不過這個距離不至於聽錯他講的話。

「完全沒用啦！」

榎田握着手槍，喉嚨不停痙攣。

「那個男人是最後走進倉庫的，加賀美也解決了正面進來的人。」

「等一下⋯⋯真的不是我說的啦⋯⋯」

榎田任憑怒火踹倒阿聰，又一次接着一次踐踏跪倒在地的小弟。

「店員啊。你們非法入侵我們的骨董店。」

「⋯⋯很有種嘛，阿聰。」

「怎樣，不敢啊？別以爲自己能繼續裝前輩下去，死矮子！」

雖然打倒非法入侵的罪犯不會心痛，但一想到要交給警察的報告、安排救護車、修理被砸破的窗戶──各種麻煩的善後工作就令人憂愁。

原本就已經非常寬敞的倉庫內部，變成了看不見出口的複雜迷宮。建築物的面積本身像是膨脹了好幾倍，類似的通道朝四面八方延伸，猶如迷惑入侵者的堡壘。

「不是，榎田大哥，剛纔的聲音不是我說的啊！」

榎田用手槍的槍柄痛毆阿聰。阿聰的下巴往上一彈，肥胖的巨大身軀搖搖晃晃地往後退。

晴摸着眼前的牆壁，發出感嘆的聲音。

「這不是倉庫的機關，而是阿陸的能力。你聽過奇門遁甲嗎？」

真緒面露微笑，開始公佈答案。

晴不確定地點了點頭。

「是中國的兵法對不對？三國志中諸葛亮用的⋯⋯」

「沒錯，那其實是一種利用式盤的占卜術──屬於式佔的一種。」

「式盤⋯⋯」

晴訝異地看了水之江一眼。

預言襲擊者的到來，並迷惑他們。水之江在晴面前施展的特殊能力，正有如真緒口中的式盤。

「西原小姐呢？」

晴看着正在捆綁昏倒的襲擊者們的律歌問道。

「她的真面目是琵琶，所以會操縱聲音，讓他們自相殘殺。雖然結果比想像中還嚴重，但這也是他們自作自受。」

真緒俯瞰灑落在通道中的血跡，聳了聳肩。沒想到他們居然會毫不猶豫地朝同伴開槍，就連律歌等人也始料未及。

「真緒，你去報警。你報警心證應該比我來得好纔對。」

和泉仰望樓梯中央的真緒說。

水之江也想起什麼似地回頭。

「麻煩你順便連絡太刀森老先生。雖然這個狀況應該會是正當防衛，但有律師居中協調，辦理手續時應該會比較順利。」

「好好好，收到。」

真緒轉身回到宿舍客廳。

下一刻，她卻像是被雷打到似地突然停止動作。昏暗的倉庫中再次發出轟然巨響，從加賀美所在的正面入口傳來。

跑回來的加賀美面露難堪的表情說。

「你打算自己對付狩野!?對方可是尼哈雷姆的使主耶!?」

水之江面露險峻的表情說。

他像是在徵求同意似地看了背後一眼。

「不行，陣被破了。我的障眼法對狩野已經沒用了。」

「他來了，是狩野。」

真緒對加賀美說出溫柔的安慰，卻似乎不打算讓他休息。

「水之江，怎麼會這樣？」

「是我的錯，對不起。」

奇門遁甲這種稱呼相當嚴肅，簡單來說就是利用錯覺的各種奇術。只要被看穿一次，就無法使用相同的手法。

「好，真緒和水之江，現在馬上帶晴逃跑。西原跟加賀美負責對付外頭的混混。」

幻影消失後，一名腳步踉蹌的年輕男子在通道深處現身。看到他按著左肩落荒而逃，狩野踩着悠然的腳步追了上去。

狩野舉起巨大的雷管式左輪手槍，朝鏡子扣下扳機。

「我是故意射偏的。」

「槍聲？還有別的混混跑進來嗎？」

「照妖鏡嗎。」

加賀美眼眶泛淚，自暴自棄地嘆了口氣。

和泉握緊手中的刀，瞪向槍聲的方位。水之江的幻覺使距離感覺起來很遠，但實際距離不到倉庫的一區。

「我隨便拖延一點時間就跑，警察跟保全公司應該快到了吧？」

狩野呵呵笑了兩聲。鏡中映照出的怪物，只不過是模糊的黑影，也就是虛無。沒有殺意、憤怒、憎恨，空虛的靈魂──映照出恐懼的鏡子，照不出不具有恐懼之人的心。

槍中飄來爲什麼要放走獵物的不滿氣息，於是狩野對手中的槍說。

「我來阻止他的腳步。反正他的目標是我。」

他捱了狩野一槍，上衣袖子破裂，流出的鮮血染紅一大片衣服。傷勢雖然不嚴重，卻令人不忍直視。

「沒用的，沒有使用者的道具，頂多只能嚇嚇人而已。對我沒效。」

「可以，勉勉強強。」

真緒面帶嚴肅的表情看着和泉。和泉輕輕舉起手中的刀。

「那面鏡子流的血會告訴我們正確的路。假扮成人的道具，有時候還挺有用的。」

幻影通道消失無蹤，建築物內部變成一般的倉庫。陳列著衆多特殊骨董的光景十分熟悉，急遽的變化使晴再次喫驚。

面無表情的黑衣男子如同幽魂一般無聲無息地佇立。

然而，水之江臉上浮現的表情，卻比和泉還要認真。

鏡子後方傳來低聲的呻吟。

看到周遭的風景爲之一變，和泉問道。

「阿衛呢？」

鏡中映照的自己緩緩改變形體，幻化爲黑霧籠罩的怪物。

子彈伴隨轟然巨響射出，眼前的鏡子粉碎殆盡。

「對方是狩野也沒有辦法，不用在意，你還能動嗎？」

「不對，和泉。」

想到有人持有手槍，這個狀況就無法安心，哪怕對方只是不懂得如何使用槍械的暴走族也一樣。

和泉看着倉庫的門，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做出指示。

真緒氣極敗壞地大喊，她的眼神透露出失去和泉的恐懼。

他以壓抑所有感情的冰冷語調說：

狩野愉快地笑看猶如死神的男子在眼前出現。

和泉隨便笑了笑邁開步伐，水之江對他的背影說：

「五分鐘，和泉。」

「啊？」

和泉訝異地回頭。

「我去開車，五分鐘後從正面玄關離開。」

水之江省略了理由、目的與說明，以一如往常的冷靜語調說。

但是和泉沒有反問，反而大膽地揚起嘴角。

「五分鐘嗎？戲弄狩野那白癡一番剛剛好！」

聽到和泉留下不負責任的話，晴面帶不安的表情目送他離去。

晴幾乎不認識狩野這個人的能力，但光看真緒等人的反應，不難理解那個男人多麼危險。面對那種對手，和泉居然想單槍匹馬阻止他，而且還是爲了保護見面不到多久的晴。

和泉他們要求的代價是那個匣子，不論那有多麼貴重，都不值得和泉冒生命危險。然而，即使心裏百般理解，晴也無能爲力。該怎麼辦纔好──他難忍苦惱，緊咬下脣。

「真繼同學。」

水之江忽然呼喚他的名字。非比尋常的嚴肅表情讓晴下意識地端正姿勢。

「我有個不情之請，能麻煩你幫忙嗎？」

水之江的語氣嚴肅。就連身爲式盤的他，似乎都無法保證晴的安全，令人感覺他想說出不確定又危險的委託。

「只要能幫助和泉先生。」

晴毫不猶豫地說。

「抱歉。」

水之江面帶放心與痛苦混雜的表情點頭。

「阿陸？你想叫阿晴做什麼？」

軍刀的美術評價基本上都不高，品質也良莠不齊，但有不少作爲武器具備優秀的性能。若是能夠化爲人形的特殊骨董，無疑十分具有被槓屋封印的資格。

和泉的愛刀與狩野的軍刀不同，純粹是把無名的骨董，無法成爲付喪神，也沒有必要成爲付喪神。當然，那也無力與特殊骨董正面對決。

狩野發現晴可能是使主了。若是沒有特殊骨董的力量，就無法解釋晴爲何存活至今。

「那你就接下吧，但我來不是爲了賣刀，是來打架的──！」

「新來的啊？」

他細小的瞳孔深處寄宿著發自內心憐憫和泉的光輝。

「你這付喪神，變得還真像人啊。」

刀是專門用於劈砍的工具。因此只要由使主引出特殊骨董的力量，刀就能輕而易舉地斬裂紅磚牆。不過，這種用法依然十分危險，只要走錯一步，刀就有可能遭到破壞，妖氣的消耗恐怕也非比尋常。

真緒瞪着水之江問。水之江望向倉庫外短短說了一聲：

「我纔沒有小看。我們可是做骨董生意的，你想賣的話，我們很樂意收購啊？」

然而，這種作法遲早會抵達極限。沒有使主，和泉的力量頂多只能招架狩野的斬擊。

和泉用力咬牙。

「好久不見了，狩野。你還在當尼哈雷姆的走狗嗎？」

「接得好。不愧是槓屋，不少名刀啊！」

狩野傻眼地輕聲苦笑，隨意舉起軍刀。

狩野把手槍放在腳邊，將空出來的右手伸向背後的男子。

和泉隨口回應。

所以和泉纔會將自己的妖氣灌進刀身，勉強與狩野對抗。

「支配＜Dominate＞。」

「怎麼啦，和泉守！再讓我享受一下啊！」

和泉大搖大擺地在狩野面前現身，挑釁地說。

「和這種沒路用的小破店說再見，跟我來吧。我會充分發揮你的力量，就跟這傢伙一樣。」

狩野譏諷地笑道。

「嘖！」

狩野停下腳步，右手握著海軍左輪手槍的特殊骨董；然而，最該戒備的是站在他背後的黑衣男子。

和泉就是因爲理解這點，纔會選擇隻身阻止狩野。他們沒有必要老老實實地配合狩野起舞。

「狩野⋯⋯！真的假的，你這傢伙⋯⋯！」

黑衣男消失無蹤，取而代之，一把刀出現在他手中。

「東京炮兵工廠制，村田陸軍少將用的軍刀。這是經過日清、日俄戰爭的實用刀──別小看量產品了。」

和泉稍微壓低重心，推開劍鍔，擺出隨時準備拔刀的架式。

只有那羣暴走族想殺真繼晴，對狩野來說，今天晚上的襲擊成功與否都無關痛癢。

「你還在槓屋打混啊，和泉守。」

狩野則在和泉面前流暢地拔刀出鞘。刀長二尺二寸，是幾乎看不見刀紋的工業刀。

倉庫的紅磚牆被特殊骨董的利刃深深砍了一刀。

狩野沒有急忙追上晴的必要。相反地，護衛晴的槓屋有可能會爲了打倒自己嚴陣以待。和泉他們耍越多小手段，就越容易自曝其短。

靠近到這個距離，不用特地確認也看得出來。那個男人的真面目是特殊骨董──而且還跟和泉一樣，是刀劍的付喪神。

狩野伴隨猛力踏步揮下的斬擊，被和泉在千鈞一髮之際架開。挾帶妖氣的軍刀威力驚人，使和泉的刀激烈地鏗鏘作響。

與其說是行有餘力，不如說他沒有着急的理由。

令人聯想到死神的纖瘦男子在雜亂的倉庫中緩步前進。

狩野伴隨嘲笑劈下第二擊。和泉判斷難以招架，跳向一旁閃避。失去目標的軍刀猛然砍進倉庫牆壁，孰料狩野竟不放在心上，直接硬揮到底。

即便如此，狩野的攻擊依然毫無迷惘。這是把特殊骨董視爲純粹的工具，不惜用到毀損，唯有狩野才能使出的戰法。

分明如此，他卻依然配合襲擊，是爲了確認晴的實力。

話雖如此，他也不知道晴的力量具體而言到何種程度，於是他才利用今晚的襲擊進行確認。

「呃！」

和泉躲不過狩野的猛攻，用自己的刀接下軍刀的一擊。

可是和泉現在沒有使主，能夠使用的妖氣與狩野的軍刀相差太多了。

刀鋒互鎖短短一瞬間，下一剎那旋即抵達極限。

承受不住狩野的斬擊，和泉的刀應聲斷裂。

「沒有使主的付喪神果然只有這點程度嗎──」

狩野失望地嘀咕，失去武器的和泉被逼到牆邊，嘴角扭曲。

這場戰鬥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即便如此，他還是達成了拖延時間的目的。接下來只祈禱水之江他們能平安脫困。

「我再問你一次，和泉守。成爲我的東西，我會給你最適合的戰場。」

狩野以軍刀指著和泉說。

事到如今，他的執著讓和泉厭煩地吐出一口氣。

狩野的確是名優秀的使主，他說會替和泉準備最適合的戰場，想必也不是謊話。正因如此，和泉纔不能被狩野使用。就是因爲他是優秀的使主，纔沒有資格握住和泉。

「笑死人了，狩野。一想到會被握在你的髒手裏，我就想吐！」

和泉大言不慚地扔下這句話。這樣啊，狩野靜靜地嘆息。

「太可惜了。既然如此，我就在這裏處理你。」

狩野再次舉起軍刀。和泉試著尋找反擊的契機，但是熟悉實戰的狩野卻毫無破綻。

到此爲止了嗎，和泉緊咬下脣時，背後突然被耀眼的光輝照亮。

倉庫入口的鐵門猛然打開，休旅車的車頭燈照了進來。

和約好的一樣，水之江將逃走用的車開來了。然後──

「和泉先生！」

那就是和泉身爲付喪神真正的樣貌。

纏繞妖氣的刀刃激烈碰撞，但衝擊卻沒有抵達晴的雙手。

晴在耀眼的車頭燈光輝照耀下，靜靜地看着狩野。

晴自己的身體某處也應該明白。

狩野低聲發出錯愕的聲音。

狩野忍不住爆笑，無視和泉，轉向晴的方向。

「不過，你用得了那傢伙嗎？來試試看吧，真繼晴！」

他的手握住和泉的握柄。

不對，他變回特殊骨董原本的樣貌，握在晴的手中。刻有印籠裝飾的黑色劍鞘中，是一把將近二尺八寸的大打刀。

應該位於兩人之間的和泉消失了。

「和泉先生⋯⋯你⋯⋯！」

「降伏，你應該知道方法吧？拔出我，晴！」

「晴，用我！」

是，晴默默點頭。

和泉聽到青年的呼喚，背脊一陣發涼。

「啊啊，可惡！你是想這麼做吧，水之江！」

晴面無表情地聽著狩野的挑釁。

真繼晴站在打開的門前。

「切⋯⋯！」

和泉胡亂咂了聲嘴，跑到晴身邊。

晴恐怕沒有正確理解該怎麼做纔好。

狩野軍刀的一擊，被晴手中的銀色閃光擋下。

「你果然是使主嗎，真繼晴。沒想到和泉守居然允許你帶刀。」

他瞪着越靠越近的狩野，朝背後的晴大喊：

他的意識集中在手中和泉的本體。他的思緒與他的記憶，以及他的感情、思念──一切都流入晴的腦中。

如今和泉的記憶全都流進晴的腦海之中。換言之，晴也能使用和泉自己記得的劍術，以及過去使用和泉之人的技巧──

不過和泉知道他一定做得到。

「什麼!?」

晴朝和泉胸口伸去的使主力量，接觸到和泉擬態後的本體。

就算殺死晴不是原本的目的，狩野無疑是想奪走晴性命的人的夥伴，而且他還持有能確實殺死晴的武器。面對這種男人，晴竟然毫無防備地衝了出來。

晴面露困惑的表情看着和泉，但沒有時間猶豫了。

一柄捆了漆黑柄卷的太刀──

他的動作看似緩慢，自鞘中傾瀉而出的銀光卻快如紫電。

「解決你不是我的工作，但舉手之勞──別怨我，真繼晴。」

「咦？」

嘴角浮現兇猛的笑意，狩野重新舉起軍刀。

和泉回頭對背後怒吼。

「晴!?笨蛋！你跑回來幹嘛!?」

晴輕而易舉地拔出和泉籠罩在妖氣之中的本體。

狩野手中的軍刀，被和泉的本體在轉瞬之間掃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還真是傑作！真是白忙一場啊，和泉守！」

即使狩野再怎麼慎重，事到如今已經不必特地確認晴的能力了。他手中的軍刀一揮，就能輕易奪走晴的生命。

狩野咂了聲舌向後退。

晴斬落的軍刀尖端落在地上，發出尖銳的聲響彈跳。

狩野的軍刀刀身剩下不到一半。另一方面，和泉的本體則是毫髮無傷。湧出利刃的妖氣如同熱氣一般搖曳，散發不祥的氣息。

「傷腦筋，連村田刀都變成了這副德性嗎⋯⋯」

狩野毫不遺憾地把斷掉的軍刀扔了。

接着短短吹了一聲口哨。

潛藏於暗影之中的草原狼對口哨聲做出反應，獸形付喪神跑到狩野腳邊，化身爲原本的手槍。

朝晴腳邊射出一槍拉開距離後，狩野趁機以剩下的子彈擊碎背後的窗戶。木製隔板和玻璃應聲碎裂，開出人能通過的大洞。

「下次我會準備足以對付你搭檔的武器。再讓我享受一次吧，真繼晴！」

這句話與其說是不服輸，比較像是他的真心話。狩野就這樣心滿意足地高聲大笑，跳出窗外。

晴收刀回鞘，緩緩呼出一口氣。

從極度的緊張中解放，腿一口氣軟了下來。

一雙強壯的手臂從背後撐住他的身體。變回人形的和泉站在晴身邊，面帶難以解讀的複雜表情。

「你還好嗎，阿晴!?」

從車子駕駛座上下來的真緒跑到晴兩人身邊。建築物周圍的暴走族餘黨似乎都被加賀美及律歌抓起來了。

遠方傳來警車的警笛聲，看樣子暫時度過危機了。

「是你叫他來的嗎，水之江？」

和泉走向下車的水之江，表情兇狠到像是隨時都會打人。

水之江不只沒依照約定帶晴逃跑，還讓他暴露在與狩野戰鬥的危險之中，和泉正是因此而生氣。

「沒想到他居然這麼輕鬆就用了你，結果超出預期。」

有沙拉、濃湯，還有煎到酥脆的培根和鬆餅。鬆餅附了手工果醬與鮮奶油，看起來就像是專賣店的舒芙蕾。

話雖如此，就算跟和泉見面，晴也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纔好。雖說是命懸一線的緊急狀況，晴還是擅自偷窺了他的記憶，和泉就算生氣也無可奈何。

和泉的過去太過沉重，無法輕易化爲言語。

「不是，這些是和泉準備的。我想是他出門前做的。」

所以晴睡眠不足的原因，與其說是被迫處理事件的後續，不如說是精神層面上的問題。

另一個理由是晴遭人追殺的事實被槓屋主動消除，純粹以非法入侵定調。

「這些是水之江先生做的嗎？」

「起牀了，真緒。你會打擾我們喫飯。」

水之江儘管被和泉揪住領子，依舊毫無悔意地這麼說。

晴衝完澡，來到共用客廳，水之江便從廚房呼喚他。他似乎剛好在準備午餐，客廳內瀰漫着剛泡好的咖啡香。

「他今天負責顧店。」

雖說是特殊骨董處理業者，倒也並非總是在對付妖怪。槓屋表面上是間普通的骨董老店，和泉等人平時想必會去店裏接待一般客人。想到和泉一臉嚴肅顧店的模樣，就令人感到一股笑意。

【拾肆】

水之江邊說，邊倒了一杯剛泡好的咖啡。

晴有些訝異地一問，水之江就不知爲何尷尬地皺起臉說：

暴走族內部自相殘殺是事實，又由於他們主張自己看到了怪物，於是警察非常乾脆地採信了這個說法。

午餐已經全擺在桌上了。

他以爲自己已經習慣被別人討厭了，但這是第一次如此明確地錯在自己。這個事實讓晴不知所措。

即使氣到渾身發抖，和泉也無法回嘴。就結果來說，晴支配＜Dominate＞了他，擊退狩野是不爭的事實。

不知道是不是嫌回自己的房間麻煩，真緒衝好澡後就直接在客廳睡着了。她毫無防備地穿着背心及短褲，毛巾還捆在頭上。看到身材苗條修長的她打扮成這副模樣，與其給人性感的印象，比較像是電影中帥氣的一幕。

從黎明前就開始下的雨，在接近正午時稍稍變得更加激烈。

吸食毒品的暴走族成員不僅闖進骨董店的倉庫，還起內鬨引發打傷自己人──這就是昨晚事件表面上的說辭。

原因之一是事件與特殊骨董相關，警察不太想要搜查。槓屋這種特殊骨董處理業者的老店對當地警局來說，是知道存在，卻不太想扯上關係的消極性共存關係。

「和泉先生已經出門了嗎？」

望着被水滴淋溼的窗戶，晴在槓屋的員工宿舍沖澡，洗去殘留的睡意。

然後，他沒有和晴對上眼，就回宿舍房間了。

水之江平淡地說明。

也因爲這樣，槓屋在天亮時就姑且恢復了平靜。

「真繼同學，抱歉。能麻煩你幫我端盤子嗎？」

有人想要殺死自己，他與那些人正面對峙。不僅如此，他還身爲使主，第一次憑自己的意志使用了特殊骨董的力量──

他想說的話多到數不清。看到和泉的過去，知道他拒絕支配＜Dominate＞的理由──

即便如此，考慮到事件的規模，警方的問話及現場採證結束得還算迅速。

該如何面對這份緊張、高亢與罪惡感，晴至今仍找不到答案。

「雖然他的待客態度令人不敢恭維，但很適合趕跑純粹逛逛的麻煩客人。需要苦力的時候也幫得上忙。」

和泉背對著晴，輕輕舉起右手。

晴等人將近破曉才終於做完昨晚襲擊事件的後續處理。在那之後，他稍微小睡了一下，但依舊難掩睡眠不足。

晴的表情掩上一層陰影。昨晚，自從晴身爲使主使用和泉以來，他就沒跟和泉說上話。爲此兩人間只留下尷尬的氣氛。

看到和泉粗魯地推開水之江，晴畏畏縮縮地說。

「和泉先生，對不起。我──」

「顧店？和泉先生嗎？」

水之江粗魯地搖醒趴在桌上睡覺的真緒。

然而，他卻說不出口。

「你不用道歉，得救了。」

「你怎麼還是這麼死板，再讓我睡一下嘛。昨天鬧得那麼晚，很累耶。」

真緒慢吞吞地抬起頭，對水之江投以怨恨的眼神。

「那麼就回自己的房間睡。還有，衣服穿好。」

水之江蹙眉碎碎念道，這段對話讓人想到嘮叨的父親和女兒。

水之江是妖怪，幾乎不會老；另一方面，真緒從小就在槓屋長大，兩人的關係形同父女，或許該說是理所當然的。

晴活到現在沒有可以說是家人的家人，看到他們的互動，備感新鮮。和人類與人類之間，以及道具與人類之間的關係不同，他對妖怪與人類的羈絆深感好奇。

這和將付喪神用完即丟的狩野有着決定性的不同。即使一概以使主稱呼，還是有各式各樣的人。

這時晴突然想到和泉的事。

並對他過去的使主是什麼樣的人感到好奇──

「早安，阿晴。睡得好嗎？」

真緒大大打了聲呵欠，微笑道。

「嗯，還好。」

晴稍微撒了個小謊。

「壞掉的建築修好了呢。」

「倉庫裏的特殊骨董剛好有一個有這種特技。這棟建築物本身也已經像是半個付喪神了。」

水之江邊幫晴倒咖啡，邊這麼說。真緒會異常疲倦，似乎是因爲她用了特殊骨董的力量修理建築物。

「水之江先生，那個傷是？」

晴發現正在喝咖啡的水之江臉上有一塊紫色的瘀青。

水之江露出難爲情的表情搖搖頭。

「啊啊，你不用在意。跟狩野的襲擊無關。」

真緒驚訝地眯起眼時，一個矮小的影子從和泉背後靜靜走了出來。

「你是聽說前天的卡車意外，來探望晴的──看來不是吧？」

「我現在就在工作啊。我帶客人回來。」

「我⋯⋯什麼都⋯⋯」

「你怎麼跑回來了，工作呢？」

「你看到阿衛的記憶了嗎？」

男子拿下費多拉帽，點頭致意。

「別亂說別人的話，真緒。」

「客人？」

和泉豎起拇指比了比背後。

晴默默點頭，他曾經和這名男子見過好幾次面。

頑抗支配的和泉將力量借給剛見面的自己──他再次體會到這件事有多麼異常。

「槓屋的前代也不行。我們身爲使主，沒有被他承認。別看他那樣，阿衛其實很神經質的。」

「原因你應該比我清楚吧？」

「你被阿衛揍了吧？」

晴模棱兩可地點頭回答。這樣啊，真緒轉了轉手中的叉子說：

「你認識？」

真緒這麼說，喫喫地笑了。

她是在調侃座倉家拋下應該是繼承人的晴好幾周不管。

「我拔不出阿衛喔。」

然而，真緒卻用意有所指的語調說。

「正是。」

矮小的中年男子嚴肅地穿着英式西裝，金色的律師徽章在西裝領子上閃閃發亮。

「咦？」

真緒露出警戒的表情問晴。

「座倉家的顧問律師？」

晴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看着她，他想不到任何自己能拔出和泉的理由，畢竟他完全不像過去曾經使用和泉的人。

回頭看到和泉突然現身，真緒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晴搖頭的時候，走廊上傳來粗魯的腳步聲。眼神兇狠的高大男子出現在客廳裏。

「不是，不是這樣。他應該是在氣我讓你暴露在危險之中吧。」

聽到真緒意料之外的告白，晴呆愣地吐出一口氣。

「咦？阿衛？」

男子遞出名片。真緒慌慌張張地抹嘴起身，殷勤地接下。

「是⋯⋯我看到了，一點點。」

「爲什麼？」

「失禮，我聽說真繼晴先生在這裏。」

晴驚訝地追問。水之江與和泉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起了衝突。

「被和泉先生⋯⋯？難道說是因爲我用了和泉先生嗎？」

「不好意思，敝姓坂上。今天以座倉統十郎先生顧問律師的身份造訪。」

真緒以略顯不懷好意的語調問道。

水之江漠不關心地回答。他不是在體貼晴，而是客觀地陳述事實。

真緒切下一塊鬆餅送進嘴裏，若無其事地問。

「意外我們有所耳聞，也知道槓屋的各位正在保護真繼先生。」

坂上面不改色地繼續說：

「不過今日造訪，並不是爲了那件事。」

「難道說，統十郎先生過世了嗎？」

真緒恍然大悟，板起臉說。

聽說晴的祖父，座倉統十郎最近昏迷不醒，狀況嚴重到隨時過世都不奇怪。

但是坂上依然平靜地搖頭。

「不，並非如此。長時間昏迷不醒的座倉統十郎先生，在今天凌晨恢復意識了。」

「恢復意識？也就是他醒來了嗎？晴的祖父醒來了？」

真緒的聲音升高半階。

晴的立場會如此曖昧不清，是因爲座倉統十郎失去了意識，瀕臨死亡。

然而，身爲座倉家當家的他若是醒來，關於繼承的複雜問題就很有可能一口氣迎刃而解。只要讓晴當面和統十郎見面，當場決定財產分配就好。雖然無法減少晴的生命危險，至少能消除法律上的糾紛。

「只不過主治醫師認爲，現在的小康狀態並不會持續太久。下次若再度陷入昏迷，再次醒來的可能性非常之低。」

坂上不改慎重的語調，繼續說道：

「有鑑於此，我想直接將真繼晴先生帶回座倉本家，纔會冒昧造訪。」

「座倉統十郎先生說要與真繼同學會面嗎？」

水之江開門見山地確認。

「正是。」

坂上立刻點頭。

真緒白了他一眼。

見晴點頭回答，和泉胡亂抓了抓瀏海。他也許是覺得沒事顧慮晴很不像是自己。

和泉愣了半晌，停下動作，隨後說了聲：「對吧？」得意地笑了。

「阿晴願意去嗎？這樣會跟祖父直接見面喔？」

「幹嘛？」

水之江喝完咖啡起身。

「名義是什麼都無所謂，祕書也好，護衛也好，司機也可以。」

「和泉先生。」

「和泉的車已經被狩野看到了。」

「有種事到如今的感覺呢。」

知道和泉在擔心自己，他感到有些意外。

真緒駕駛的黃色雷諾轎車在高速公路上往西行駛。

「沒想到座倉統十郎的豪宅居然會在這麼偏僻的地方。早知道這麼遠，就坐阿衛的車來了。」

「是喔。」

晴的祖父據說正在相模原的座倉本家療養，他們正在前往那裏的途中。

和泉尷尬地轉身就走，卻突然被晴叫住。他回頭瞥了一眼。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告知宅邸的人各位將會同行。」

「是。」

【拾伍】

「關於這點，我無可奉告。只不過，請各位理解，座倉先生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好好好，你是怕那臺車在抵達座倉家之前遇襲對吧？」

真緒誇張地聳肩。她一定是想，晴只要同意她就沒意見。

和泉厚臉皮地笑道。坂上稍作思考，緩緩頷首。

坂上的表情第一次動搖，想必是對和泉的問題感到意外。

「那個，鬆餅很好喫。」

「我說，律師先生，我們也可以跟去統十郎先生的豪宅吧？」

「我願意。只要能讓昨晚的事情不再發生。」

一早開始就陰雨綿綿，但越靠近座倉家的宅邸，霧氣就越濃厚。

「麻煩你了。我們馬上就做好準備。」

晴急急忙忙喫完剩下的鬆餅時，和泉低聲這麼問。

在水之江送坂上回自己的車上時，真緒走回自己的房間換衣服。

「不論如何，這恐怕都是最後一次機會。爲了讓財產繼承手續順利進行，總不可能不見面吧？」

「槓屋的各位嗎？」

「你還好嗎，晴？你是第一次跟祖父見面吧？」

真緒皺起眉頭，望着被水滴浸溼的擋風玻璃。

晴欲言又止，接着明確地說：

始終沉默不語的和泉突然低聲發問。

晴用傻里傻氣的語氣說。

真緒吐出辛辣的言詞。

「也就是死到臨頭纔想見面對吧？」

「起霧了呢。」

坐在副駕駛座的水之江老老實實地回應真緒的抱怨。

水之江安撫真緒，她越發不滿地噘起嘴來。

「我──」

真緒不耐煩地搖頭。

和泉駕駛的休旅車載着律歌及加賀美，走另一條路線前往座倉家的宅邸，目的是分散狩野等人的注意力。

座倉統十郎即使甦醒，晴的生命受到威脅的狀況依舊沒有改變。對方甚至可能趁這個機會，在晴前往座倉家的途中發動襲擊。

因此，水之江主張讓晴搭和泉的車移動太危險了。

結果就是晴與和泉分頭行動。

「難道說，是把和泉先生他們當作誘餌嗎？」

晴坐在後座，啞口無言地問。

真緒露出小孩子惡作劇被發現似的表情說：

「那也是目的之一。不論如何，那臺車也坐不下六個人，爲了以防萬一，分兩臺車比較方便。」

「真緒，下一條路左轉。」

水之江突然指示想沿着國道開的真緒。

「⋯⋯左轉？」

真緒降低速度，看向左方。

她在即將來到十字路口時，纔看到沒有標誌的小路。那是條開往山上的陡峭坡道。

「導航上沒有那條路呢。」

晴看着導航說。我想也是，水之江理所當然地說：

「這條是座倉家的私人道路。」

「私人道路？也就是座倉家的土地嗎？」

晴隔着車窗四處張望。雖說是私有土地，卻到處都看不到標示境界的建築或柵欄，丹澤附近遼闊的山林似乎都是座倉家的所有地。

範圍實在太過寬廣，就算知道這是私有地，也完全沒有現實感。這裏如果是遠離人煙的深山就算了，但距離都心卻只有搭電車不到一個小時的距離。

「你會擔心嗎？」

「他也是一流的使主，只要是武器，幾乎每種特殊骨董都能應用自如，所以就算馬上取出預備刀劍也不奇怪。這件事先記起來比較好。」

水之江不帶感情地解釋。

「跟狩野一起襲擊槓屋的那幫人，是名爲龍爪幫的暴走族。傳聞中，他們背後和叫做樂龍會的暴力幫派勾結。」

「我們沒有證據，他們肯定也不做會留下證據的事。」

水之江難得老實地同意。

真緒用半說服自己似的語調接着說：

「這麼說來，衝撞晴的修理店的卡車司機好像也有毒癮對不對？」

晴回頭看向後方問。真緒也看着晴在後照鏡中的反應，說：

「和泉先生他們不會有事吧？」

雖然無法接受，晴還是姑且點了點頭。真緒沒有聽見狩野臨別之際，說下次要準備別的道具的那句話。

聽到水之江兜了一圈的解釋，真緒不悅地皺起臉。

「與其說是經營不順，考慮到座倉集團的經營規模，現在的狀況可說是合情合理。不如說，過去那麼順遂反而不正常。」

「總覺得有點可疑了呢。」

「附近這一帶全部都是？他們到底多有錢啊？」

真緒意外地挑起眉毛。

「而且真繼同學，你不是砍斷了狩野的軍刀嗎？就算狩野再怎麼厲害，應該也無法馬上找到替代的特殊骨董纔對。」

真緒傻眼地嘆息。

不過，讓晴好奇的卻是另一件事。

和表面上大富翁的印象相反，座倉家的財政狀況似乎稱不上安泰。

「可疑？」

「收藏家⋯⋯嗎？」

「嗯。」

「雖然我想經營不易應該是大家都有的問題⋯⋯發生了什麼事？生意不順利的理由是？」

「是⋯⋯」

水之江用格外平板的語氣說。

跟不上話題的晴反問，水之江靜靜點頭說：

「你是說，那個司機被黑道利用了嗎？被當成殺我的工具──」

「暴力幫派⋯⋯」

「就一般庶民看來，已經夠有錢了。」

「也就是他們可能有本業之外的收益來源。」

真緒突然想起來似地嘀咕。晴的表情繃了起來。

「現在他被尼哈雷姆僱用，但以前是刀劍的專門收藏家。」

「嘿～有種精彩沒落中的感覺呢。」

「不正常是什麼意思？」

「嗯⋯⋯阿衛自己一個人的話很難說，不過有祥真和律歌跟着，應該沒問題吧。別看那兩個人那樣，他們其實還挺可靠的。」

「由於偏離主要幹道，地形又不適合耕種，土地價值本身並不高才對。」

水之江面無表情地望着手中的平板電腦搖頭。

「那個叫做狩野的人好像認識和泉先生，他究竟有什麼目的？」

水之江委婉地否定了真緒樂觀的猜想。

「確實如此。」

「不過，座倉家名下的土地最近二十年來起碼減少了一半以上，還出售大半持股等資產。」

「因爲他是刀劍收藏家，纔會執著於和泉先生嗎？」

是啊，水之江輕聲失笑道：

「那也是他被和泉討厭的理由。」

「爲什麼？」

「因爲狩野砍人時不會猶豫。」

水之江若無其事說出口的話，讓晴倒抽一口氣。

「和泉內心有一種自卑，認爲自己是名爲刀的工具，除了傷人之外一無是處，所以他才討厭想把自己當作刀使用的狩野。不承認真緒他們爲使主也是相同的原因。」

水之江這麼說，用出奇溫柔的表情看着晴。

「和泉閃避你的原因，不是因爲生你的氣。那傢伙是在害怕，害怕被你使用會傷害別人。」

「因爲我砍斷了狩野先生的軍刀嗎⋯⋯？」

晴以嚴肅的語氣問。

昨晚，晴用和泉的本體破壞了名叫村田的付喪神。那在和泉眼中，或許跟自己殺了同類一樣。

「你不用在意那件事，槓屋會負起責任修好他的。」

看到晴默默垂頭，真緒可靠地笑道。

「⋯⋯修好？修得好嗎？」

「我想請認識的刀匠重新打過。不過，他的話可能會直接封印在倉庫裏吧。」

「這樣⋯⋯嗎。」

太好了，晴呼出一口氣。與其在乎自己殺了付喪神，沒有傷害到和泉的心讓他鬆了口氣。

這時他突然抬起頭，表情因爲恐懼而凝結。

真緒駕駛的車前方──濃霧籠罩的細小山路上，浮現了一道白色的人影。

真緒與晴面面相覷，不滿地嘀咕。

真緒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模棱兩可地笑了。

真緒按著被安全帶緊緊勒住的肩膀，發出虛弱的呻吟。

「你自己明明是妖怪，卻不相信幽靈的存在嗎？」

「對不起，可能是我看錯了。」

真緒的車差點撞上他是短短十幾秒前發生的事，就算對方嚇到落荒而逃，也應該不至於找不到纔對。

「有意思，如果真的有幽靈的話，我還真想看看。」

「附近有付喪神嗎？」

「真緒同學！」

真緒半不悅地這麼主張。她似乎不論如何都不想承認，自己是把霧氣誤認爲行人才引發這種意外。

「阿晴？」

晴與水之江看着同一個方向嘀咕。

真緒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微弱地反駁。

「你感覺到什麼了嗎？」

水之江諷刺地喃喃自語，被真緒狠狠瞪了一眼。

真緒打開駕駛座的門，跳下傾斜的轎車。

「我們可能都看到幽靈了呢⋯⋯」

聽著兩人的對話，晴忽然停下動作。他感覺到白霧中飄着眼睛看不到的細微閃光。

「咦!?」

但水之江卻果斷搖頭。

幸好她因爲視野不佳與路面溼滑而減速慢行。濃霧籠罩，陰雨綿綿的山中難以想像會有普通行人。

「怎麼回事⋯⋯？」

真緒困惑地四處張望，但如水之江所說，剛纔的人影不着痕跡地消失了，原本站的位子空無一人。

「妖怪與幽靈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就跟沒有付喪神不具有憑依物一般，只有靈魂沒有肉體的人類也不存在。」

「可是路上什麼人也沒有啊？」

「你問我什麼事，有行人突然衝出來啦。差點就輾過去了。」

「不對⋯⋯這的確是妖氣，有點類似殘香。」

被雨淋溼的路上找不到人的足跡。當然，也沒有倒下的人影或是血跡。

「不會，我也確實看到了人影，否則不會緊急剎車。」

同樣下車的晴缺乏自信地對真緒說。

黃色雷諾轎車勉強避免翻車，騎上山壁的斜面，大幅傾斜後才終於停了下來。真緒的反應要是再慢半拍，就一定會側翻，無法繼續行駛。

「嗄？」

和剛纔相比，風雨稍微減弱，霧氣反而更加濃厚。根據光線變化，把路旁的樹枝誤認爲人影也不奇怪。

「不好意思，跟在槓屋感覺到的明確氣息不太一樣，但⋯⋯」

水之江扶正歪掉的眼鏡，以冷靜的語氣問。

水之江冷靜地指出這點。

「是喔。反正，阿陸既然這麼想，就應該是這樣吧。」

真緒猛打方向盤，硬是修正打滑而失去重心的車體。精彩的應對感覺得到她與生俱來的優秀反射神經。

手握方向盤的真緒聽到晴的叫聲，反射性地急踩剎車。刺耳的剎車聲響起，車子一頓，邊減速邊向前傾斜。

真緒和水之江看着呆站原地的晴問。

真緒提高警覺，環視四周。

「好痛喔⋯⋯」

「發生了什麼事，真緒？」

「不是那麼明確的東西，而是滲進這片土地本身的古老妖氣。」

「總之，我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座倉家跟特殊骨董有關了，可說是不意外呢。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真緒舔了一下嘴脣，如同找到玩具的貓一般強勢地笑了笑。

晴站在飄落的細雨之中，像是要看穿濃霧的彼方。

他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默默地佇立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