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飛廉參上
《典藥寮的魔女》 · 橘悠馬 · 3.6萬 字
一、出仕
拂曉時分的山中還是黑漆漆的一片。寒冷的空氣如刀割一般劃過皮膚。在河邊遍佈青苔的巖灘上,一位少年緩緩地走着,他外着武士服,佩戴着旅行用的腕甲和腿甲。雖然偶爾感覺要滑倒,但少年還是穩健快速地穿行在黑暗的山路上。行至盡頭處。山脊、山麓、以及山下的平原盡收眼底。
這裏是以前父親曾提到過的地方,很少有人會來這裏。雖然少年被凍得瑟瑟發抖,但他能感受到天氣正在慢慢變暖。東邊的山脈已經變亮了,太陽開始升起。一陣風吹得森林沙沙作響。寂靜之中,響起了杜鵑的蹄叫聲。
少年眯着眼,望着屹立在南方平原的城市。
王都——一之宮。
用朋友的話說,那裏是世界的中心。各地向支配着王都的皇帝獻上各種各樣的農作物、工藝品、貴重的書籍藥品礦石,還有英勇的戰士。
少年抱住自己的膝蓋。
自己作爲山之達人(獵人)一直在大山裏磨練提升,如今,也將要被送往遠方的宮城了。
山間的溪流上游坐落着一個村落。它巧妙地隱藏在從山間開闢出的狹小空間裏。住房橫排連在一起,如果不是望見生柴做飯的炊煙,誰也不會注意到這裏。陽光雖然溫暖,但山裏的空氣還是冷得刺骨。所以在村子裏必須身着長袖。這裏並沒有名字,來往的商人們爲了方便稱呼,便稱這裏爲「無名」。
坐在山脊上的少年望着自己村落所在的那片溪谷。視線落下,村裏也快該開始準備早飯了吧。濃密的炊煙和森林裏的霧氣相交相擾,緩緩上升。
今天就要和大山說再見了。
少年感到了些許寂寞,轉過身抬頭看着眼前的大山。
少年之「字」爲飛廉,15歲。前段時間剛剛完成自己的成人禮。在這個名爲無名的村落,自古以來就有成人之後的男子前往遙遠的王都一之宮出仕的傳統。這個傳統的由來已無人知曉,一說是統治這一帶的豪族是官員;又說是因爲這裏不方便收稅,所以就取而代之讓男子進宮去做負責警衛的士官來相抵。也可能是因爲山裏的獵手有做士兵的潛質,所以備受重視。到頭來,這個以士兵代替稅收的慣例就一直延續下來了。
被派遣去王都的前途有望的年輕人會被授予「飛廉」的別名。這個名字通常被用來稱呼風神或者掌控風的怪鳥。在這個村落裏,則是用來讚譽對大山瞭如指掌的獵人們。但同時,「飛廉」之名也是個被王都所拘束的詛咒。
每隔幾年,村落裏面就會選拔出來一位優秀的獵人。不僅僅是技術,讀書寫字也要精通,這樣的人就會被派往王都。
最近,選拔剛剛結束。少年本以爲自己已經落選了,沒想到意外地被授予了「飛廉」之名。
本以爲唯獨自己不會被選上的。
飛廉嘆了一口氣。
不論如何掙扎,自己也不得不去王都。告別這裏就意味着再也回不來了。一旦回來就要面臨村落內部的處罰。如果那樣的話不僅是自己,就連親屬也將無處可去。讓在山谷之間快樂奔跑的孩子們遭罪、被怨恨,是自己所不願看到的。犧牲自己,爲了家族也爲了那些孩子能幸福地生活在這裏,他只能遠走他鄉。內心湧現出一股自己也表達不清的不快。可能以前的飛廉們也是如此吧。
作爲「飛廉」被派往王都的人們都是怎樣生存的,自己並不知曉。
這不是詛咒還能是什麼?
一眼望去便知道是從王都來的人。一羣穿着召具裝束(朝臣下屬的官服)的人。
村落坐落在山的中間地帶,從山腳下並沒有能直達這裏的路。只有獵人們使用的山野小路。所以前來迎接飛廉的官員們肯定是沿着河流,很艱辛地來到這裏。就算是沒有習慣大山的人,沿着河走最終也能到達村子。
所以在迎接自己的人到來之前,他們只是作爲負責人與自己相處而已。
沿着野獸出沒的山間小道下山,途中,飛廉突然轉身。他看到父親好像要調整步伐跟飛廉一起走,突然一股無名火竄上胸膛。並不想跟他一起走,飛廉加快步伐下山了。父親也沒有着急追過來,那身影終於是消失了。
背對着父親,飛廉走向了別的路。父親並沒有開口喊他,也沒有回頭,就如同目送着微風吹過一般。明明是親生兒子,你的親生兒子。只是改變了稱呼,就再也不是家人了。
那被不可戰勝的魔物所奪去之物並不是自己的肉身,而是自己視若珍寶的真名。真名被奪走了,剩下的就只有別稱了。
背後傳來了聲音。
飛廉一邊飽嘗心中苦悶,一邊走向了村落,緊接着假裝匆忙的樣子跑了起來。如果不這樣的話,只怕村中所有人的視線都會投向自己吧。這對於現在的飛廉還有些承受不住。飛廉誰也沒有看,向下穿過溪谷的斜坡,確認長老們站在山谷的下面後,他徑直跑了過去。
自己已經告別了家人。
誰也未曾同他打聲招呼。
自從成人禮上被賜予這個名字以後,誰都要以這個冷淡的名字稱呼自己。父親是如此,母親亦是如此。彷彿真名已被所有人所遺忘一般,大家都用這個長老賜予的名字來稱呼自己。
那個直到前幾天還在用的名字,已經消失了。
然而,衆人僅是默默地目送他離去。
名字乃是詛咒,長老似乎曾這麼說過,雖然記不太清了。
「不必這麼着急。罷了,這位便是前來迎接你的大人。」
下山的途中,飛廉與幾位獵人交錯而過。
雖與自己的意思相悖,卻也不得不去。
他們身上穿的武士狩衣上沾滿了水和泥。雖然狩衣確實容易活動,但並不適合連路都沒有的山裏。再怎麼說也是簡易的禮服。漂亮的和服被弄成這樣子真是浪費,飛廉心想。
但是這跟自己的想法無關,是既定事項。
「山谷那裏,王都的官人已經在等了。準備一下吧。」
以前父親教過自己。在家人之間用真名,除此以外的人只告訴他們字,這是避免被魔物掠去的護身符。
「——飛廉。」
但,事實也如此。
不明白,不曉得。好可怕——所以不想去,想留在這裏。
在山谷裏,長老要將飛廉引薦給官員,然後再目送着他離開。
這時,耳旁傳來一陣輕柔的聲響,那是地上的枯葉被踩過的聲音。連抬頭確認的必要都沒有,知道飛廉在這裏的只有一個人。
因此,飛廉討厭這個名字。
少年如此告誡着不斷尋找留下的理由的自己。
飛廉跑到安靜佇立的長老面前。
字本來是與真名不同的愛稱,多與人物或者故鄉有因緣。
「啊,來了啊。」
可如今,就連親人也用飛廉稱呼自己,再也不提自己的真名了。
長老恭敬地介紹了正彆彆扭扭走在山路上的一些人。
「接應的人已經來了麼,父親。」
只是對於無名村來說,這個字代表着被派往王都的年輕人。
名字就是詛咒啊,揹負着這個名字,註定要孤獨地度過一生。
回村落的,登山的。無論是誰看到飛廉,都意識到今天就是他出發的日子。
已經不是家人了。
飛廉沒有回頭,繼續望着前方王都說道。父親不喊兒子的真名卻喊這個被授予的「字」……
「已經準備好了,沒什麼要帶的東西。」
面對着跟成人禮之前判若兩人的父親,飛廉按捺下自己的焦慮冷冷地回應着。已經無從懷念過往的時光了。是啊,也許自己就算死了也是一樣的。只有飛廉這個字殘留了下來,只能揹負着僅有的名字依靠自己走下去。
「讓您久等了……」
穿着狩衣的男人們露出非常喫驚的表情看向這邊。估計是疑惑爲什麼會派一位這麼年輕的少年出來。
在這羣人之中,一位表情沉穩的人靜靜地站着。
那是一位年齡在四十上下的男性。帶有紋絡的狩衣上面套着上等的皮革制手甲和腿甲。不過,面對着生養於大山之中的自己,他並沒有表露出輕視的態度。在本應盡顯疲態的臉上,他看向飛廉的眼神十分溫柔。
無需詢問,這就是來迎接飛廉的官員吧。
「很榮幸見到你,我是木暮。」
「我是飛廉。若能入您法眼我榮幸至極。」
飛廉深深地低着頭。
木暮……麼。與其說是官員的名字,不如說更符合山民。木暮,樹的陰影。繁茂的樹木在陽光的照射下投下陰影,以此來做爲姓氏。也就是說這不是別稱,而應該是有着姓氏的貴族。
「那麼……我所侍奉的就是木暮大人……」
「不,並不是我。我只是主動要求作爲你去往一之宮的領路人而已。」
木暮笑着,微微搖了搖頭。飛廉眉頭緊鎖地看向長老。怎麼回事,本來以爲只是低位的官員來迎接自己。但有姓名的必然是一之宮內有着相當地位和權力的大人。山裏長大的飛廉想不明白。
「木暮大人,那我該侍奉誰呢。」
飛廉察覺到自己的緊張與不安。在王都一之宮,等待着自己的人到底是誰?能夠派有姓名的貴族到此爲自己引路,再上面會是誰呢?在貴族之上的人,就算山裏出身的自己也曉得,就是帝室。不,不會吧?
「在王都等着你呢。都準備好了的話請儘快上路,如何?」
「已經準備完畢了。」
「哦?行李呢?沒有帶水和乾糧嗎?」
「都已經……帶上了。」
木暮略帶疑惑地點了點頭。
飛廉突然覺得有些詫異。自己已經把弓箭,箭囊,還有最低限度的乾糧,空的竹筒都帶上了。山裏的人本來就不會多帶行李。肚子餓的話就喫些樹的果實,口渴的話就來河邊喝水。習慣狩獵的大人們只攜帶最低數量的糧食。多餘的行李還會加速疲勞。在山中上上下下的,會花費過多的時間。
木暮不懂這個的話,估計是第一次來村落吧。
這樣看就容易理解了,以前還沒有人拿到過這個稱號。即使之前在官員考試中有成績優秀的人,但只有單項優秀的人是無法獲得這個稱號的。
當時那個人,年僅十四歲。
「以她的能力肯定能給宮廷帶來大用,我作爲朝廷的官吏才推薦了她。她的考試成績也非常優秀,加入了典藥寮以來也做出了非常厲害的成果。但是,可能是因爲過於熱心,又或許是生來的正義感帶來的不幸,讓她一次次地想要阻止達官貴人們的陰謀詭計。」
「飛廉閣下,你要侍奉的既不是皇室也不是貴族,而是一位王都出身,有着典全稱號的官員。」
被恐懼和猜疑所支配的人也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某些緣由。
「雖然不是專家,但也還算比較熟悉吧。」
飛廉並沒有聽說過這個稱謂,反問道。
就這樣,飛廉被半催着跟他們下山。平緩的斜坡沿着溪谷向下伸展,雖然穿過這邊的森林就立刻下山了,但是走着山路的他們全身是汗,風一吹就瑟瑟發抖。雖然臉上表現不出來,但是行動上都快不行了。飛廉一邊注意不讓他們太過辛苦,一邊儘快指引着下山的路。
木暮苦笑着。
大家都覺得今年也不可能有人能拿到了,結果那個人就出現了。
「下山之後我們就一口氣前往一之宮了,會騎馬麼?」
飛廉想象不出需要護衛的對象是怎樣的人。
想擁有這個資格,不管是知識還是技術都得有極其高深的造詣。
在路上,木暮對飛廉說起關於他要侍奉的人物。
「現在已經十六歲了。」
「飛廉,不要給這些大人們增添麻煩。儘可能帶他們走輕鬆的路。」
飛廉對這意料之外的展開啞口無言。平民出身,能當上官吏就是燒高香了。還想着處處跟達官顯貴們作對。
長老說道。木暮領會地點了點頭。
「是一位有着很長交情的朋友。因爲某些緣由就把你也牽連進來了。」
「失禮了,他是木暮大人的親人麼?」
大家也都明白,之所以飛廉的村落靜靜地坐落在深山裏,也是因爲想逃避世俗這種無益的迫害。
——飛廉注意到了這種說法。
「因爲山之達人向來喜歡輕便。」(原文「山の達者」,本書中指熟悉大山的優秀的獵人)
也就是說,一些粗活兒。
爬山誰都會,但重要的是回去的路。雖然熟手把山當做自家的院子一樣,但對於一般人來說,就如同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如若在不熟悉的情況下就貿然回去,會因爲找不到回去的路而陷入猶豫不決的境地,進而迷失在山間,丟掉性命。外人因爲害怕所謂潛伏着惡靈的異界,結果產生了愚蠢的疑慮。如果說大山就像異界一樣可怕的話,那麼住在山裏的人們就相當於惡靈,二者結合起來就有很多流言蜚語。盲信這些的人們就會貶低,厭惡,排斥山民。
所謂典全,就是在大學寮所舉辦的官員考試中,拿到最優秀成績的那個人的稱號。
「明白了。」
「啊,差不多吧。」
「因爲我沒辦法長時間離開一之宮。」
雖然長老和周圍的大人們什麼都沒有說明,但也明白自己是做爲武官,揹負着「飛廉」這個名號前往王都的。從此以後交給自己的肯定是與武有關的工作。
「那就沒問題了。抱歉,必須趕緊回到一之宮。」
根據木暮的說明,典全是「掌管一切」的意思。雖說在山裏面長大,不過飛廉還是學習過一些文字的,但這個字他卻不認識。
下山時,飛廉首先一定要做的就是要獲得對方的信任。雖然木暮好像很相信飛廉,但其他人卻一直用懷疑的眼光看着自己。特意派出官員來迎接,結果是這樣一個小孩子。雖然沒有說出來,但臉上的表情全都表現出來了。如果沒法證明自己是個正經可靠的人,在一之宮是根本生存不下去的,長老以前告誡過自己。
估計木暮擔任着重要官職,所以他們要一刻不停地趕回去,雖然這樣對身體負擔很大。隨從們根本不聽飛廉的意見,也催促一般地盯着他。好像催着他趕緊出山。
雖然現在的皇帝從登基之時就設立了「典全」這個稱號,但十幾年過去了,一直沒有人能夠拿到。
「很年輕的大人啊。」
「典全是?」
「您好像很着急的樣子。」
正想着是怎麼回事的時候,木暮在飛廉的手裏寫下了典這個字給他看。
這個字有好幾個意思。一是表示書籍;二是規章,法令;三是禮儀,禮節。第四個好像要把前三個意思統合起來一樣,是掌管,管理的意思。木暮把這一個漢字所包含的深刻含義逐一說給一臉驚訝的飛廉聽。
「是捲入到了什麼危險的事件中去了麼。」
這人還真是性格古怪啊。
「那確實……額……好吧。」
硬要說的話,確實很有膽量。
一時無言,木暮也苦笑着點了點頭。
「搞不清楚她這個人到底腦子是聰明還是糊塗。雖然不至於危及生命,但危險總是會在那裏的。所以需要一名貼身護衛。我找了一點老關係,才拜託到你們這裏。雖然費了一些時間吧。」
飛廉點了點頭,突然想到。
——剛纔,木暮好像說了是她。
「那麼。我所侍奉的是位女性官員吧。」
「左大人。是書商的女兒,字是雪代。」
雪代——指雪融化的水。選擇這麼雅緻的字的人一定是位高雅之人。跟飛廉這種不同,不會成爲詛咒。
是一位怎樣的人呢?飛廉想着。
「內心反感侍奉女性嗎?」
木暮盯着飛廉的臉問道。
「不,這是我的職務而已。跟性別沒有關係,既然任命我作爲護衛,我就會拿出所有的誠意和覺悟,貢獻自己的力量。」
「好覺悟。能依靠你也是雪代大人的幸運。」
木暮好像放下心來,疲憊的笑了笑。
「到了皇城以後就可以看到雪代大人了。到時候再詳細問她就好了。」
「威脅生命的事態是指,雪代大人在正面對抗八虐嗎?」
飛廉還惦記着,問道。
八虐是指的是擾亂國家的罪行。
一行人終於平安地下了山,騎着馬向南邊的一之宮飛馳而去。天色漸漸變暗,天空染上了一層緋紅。飛廉拼死跟着先導的腳步前進着,回眸之時,被夕陽染紅好似着了火一般的山巒已經拉遠。一之宮和王都中間的大山出現在眼前。
飛廉他們從一之宮東端的街道入城,接受了警衛的檢查後,沿着河邊的道路繼續往前走着。
不管怎樣,飛廉所前往的典藥寮的藥殿都是一個充滿着傳聞地方,也是選擇成爲藥師的雪代所居住的地方。
太快了,父親疑惑地嘟囔着。
「這是天王山。」木暮指着它說道。
原來如此,這就是爲什麼連選拔考試都沒舉行,這麼着急的原因。對於木暮來說,雪代十分重要,想馬上給她指派一名貼身護衛,一刻也不想耽誤。他不在一之宮的這段時間,不知道什麼時候雪代就可能遭遇不測。
「所以就把我叫過來了。」
「不孝」是沒有侍奉好親人的罪行。
正常情況下,對於在皇城辦公的官員,都會爲他們提供官舍作爲住所,但雪代爲了提高工作效率,就把典藥寮作爲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大家都很好奇,到底是怎麼變成這種前所未聞的情況的。傳聞中,典藥頭(典藥寮的最高長官)與什麼人之間達成了某種約定。又或許,她爲了對抗皇城內部的陰謀詭計,需要一個屬於自己的據點。
飛廉突然想起來。全家被長老叫出來,被告知成人禮時自己將被授予飛廉這個字,這些也就是前幾天的事情。被授予飛廉這個字雖然得到了長老的認可,但無論是自己還是父母都對此一無所知,當父親嘶啞着喉嚨問爲什麼的時候,長老和隨從什麼都沒有回答。
據說,典藥寮的府衙就坐落在天王山中部。
「正因爲相信自己在做正確的事,所以纔不會害怕吧。」
「但是,在皇城,不僅僅只有正確啊。」
神祇官、太史官掌握着八府,管理着稅收、司法等行政領域,在這之下,又有更詳細的組織機構。比如,工匠和天文專家的組織等。根據大學寮舉辦的官員考試的成績、能力、推薦和意願等因素,將人員分配到相應的部門。飛廉從今以後要輔佐的雪代,是屬於典藥寮的。
「……那麼,您以前也拜託過飛廉來擔任護衛嗎?」
在夜風吹來的寒氣中瑟瑟發抖,飛廉眯起了眼睛。
雖然是從古代就存在的山,但從天皇降世以後,這裏就被改造成了皇城。在山頂坐落着雲上殿,皇帝就在那裏發佈政令。在山中和山腳下的律令政府官員遵照皇帝的命令辦事。
「惡逆」是指殺害主君和父親的罪行。
「一之宮,怎麼樣?」
八虐中的「謀叛」「謀大逆」「謀反」這三個都是顛覆國家的罪行。
不過現在終於理解了。
木暮又嘆了口氣。
「不義」是指殺害老師或者長官的罪行。
「雖說並不是護衛我就是了。」
具體說的話……
也許是因爲這些馬每天都在訓練的緣故,它們不喫不喝不停地一直在路上奔跑着。爲了不過於勞累,一行人休息了三次,但馬匹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疲憊的跡象。
「大不敬」是對於皇家的罪行。
「雖然雪代大人身邊已經有近衛府的侍衛了,但我還是提議再找一名貼身護衛。我對飛廉很是瞭解。知道飛廉是值得信賴的。」
「不道」是大量殺人或者分屍之罪。
天已經完全黑了。
木暮嘆着氣點點頭。
不同於充滿着起伏和變化的山林,這裏的地面是如此的平坦寬廣。同樣的風景,似乎還在地平線之外或更遠的地方延續着。村莊散落在寬廣的田野之間,燈火在寂寞的黑夜中慢慢消失。大自然也沒什麼生機。耳朵裏只能勉強聽到蟲子的叫聲。這和在山裏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夜裏,經常在睡夢中聽到的狼嚎聲,會不會再也聽不到了?終於,飛廉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了大山,這個世界和自己習慣的山林已經完全不同了。
「雖然那些不義的傢伙們多少也會得到些裁斷,但是雪代大人招惹到的大多數都是貴族。她想一口氣把那些不義不道的都掃清,所以大多數貴族都想把她祕密地除掉。但不能光明正大的來,因爲她的名號越是響亮,皇帝就越能得知到她的活躍。所以他們正計劃把事情僞裝成她患病或者事故一類,把她從皇城抹殺掉。」
看來,王都一之宮是以天王山爲中心,往四個方向不規則地擴建延伸。沿路沿河的房屋鱗次櫛比,吸引着人羣的聚集。隨後,工匠的工房和商人的門樓映入眼簾。看來,雖然皇室建都時有着很好的規劃,但一之宮大部分都是由雜亂無章的住房、門店以及人組成的。
這些無論哪個都是動搖國家的根本,一旦違反就會面臨着重罰。就連生活在邊緣之地的飛廉也懂得這些罪行的厲害之處。
「十六歲就想挑戰虎穴,簡直異想天開。」
木暮搖搖頭。
根據律令制將政府的機能徹底細分,形成以神祇官和太政官爲首的二官八省一臺五衛府制度。
太快了,自己雖然沒出聲,但在心裏嘟囔着。
「是啊,要說的話確實跟八虐有些關聯。」
在成人禮之前就提前告知自己飛廉名號的歸屬,是因爲更早的時候在一之宮就有想要飛廉的人了。
那位大人就是據說現在遇到生命危險的典藥寮的雪代。
一行人在沒有人煙的路上繼續前進,終於看到了王都一之宮的街道。到處都有爲了警戒而燒的篝火。映照着建築物的影子,高度跟郊外的建築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在黑暗中,不得不承認王都真的是大的可怕。
「嚇到我了,晚上也有這麼多的人啊。」
飛廉坦率地說道。老實說不止在山裏,在平地上也有人害怕夜晚中潛伏的惡魔。所以,雖然晚上大家都閉門不出,在一之宮還有很多巡邏的警衛走在街道上。
「在人口繁多的城市,晚上會發生很多案件,在山中懼怕野獸,在城裏要堤防着人。」
木暮說明着。
「和山裏不同的是,一之宮裏沒有喫人的野獸。一之宮的人困擾的是夜賊,被偷、被殺亦或被放火。在山裏形成的習慣,在城裏不一定行得通。你需要忘掉大山,重新開始。」
「但那裏有山啊。」
飛廉指着天王山。
說到這裏,飛廉將目光轉向了黑夜中山峯的影子。把它當作山的話,形狀也太過漂亮了。
「雖然長得像山,但和你認識的山不一樣。首先,沒有野獸。而且據傳聞,那裏以前是古老家族祭祀的地方,用來放置祭品或者接受神諭。總之,是聆聽或接受天意之處。現在是埋葬逝去之人的墓園。長久以來,祭祀場已經變成那個樣子了。」
「真是毫無道理啊。」
「確實如此。」
終於,飛廉一行來到了青龍門前。警衛員非常警戒地喊住他們。木暮的隨從坐在馬上,平靜地回覆了之後,他們才慌忙地打開門。
這時飛廉觀察着門的建築式樣。
「這是進入皇城的四門之一,北玄武,東青龍,西白虎,南朱雀。每個門上都有各自聖獸的花紋裝飾。除了南面的朱雀門這個時候是關閉的,剩下的三門平時一直開放。」
「爲什麼只有朱雀門關着呢?」
「只是長久以來的習慣。穿過朱雀門,沿着朱雀大路走可以一直通到宮前。爲了防止妖魔和敵人簡單地入侵,所以採取了這個措施。其他三個大門都開着明明也很奇特了。」
木暮笑着說。
大門關閉之後,跟之前雜亂排列的房屋不同,整齊劃一的建築出現在眼前。相對於寬闊的道路左手邊緊湊的房屋不同,右手邊是築有圍牆、漂亮莊嚴的房屋。飛廉立刻就意識到這是貴族的宅邸。
木暮催促着一行人終於到達皇城的入口處。從這裏開始就不能騎馬了。看到木暮以及隨從們都從馬上下來,飛廉也慌忙下馬。
「已經很晚了,不會添什麼麻煩吧。」
典藥寮和圖書寮是治國的關鍵,跟其他的官衙不同,有着很大的地盤。圖書寮設置在上方單純只是爲了防止火災。典藥寮的官衙雖然建在森林中間,但爲了防止圖書寮的火災,所有的房屋都是相互獨立的,就算萬一發生了山火也有足夠的空間防備。
藥殿原來說的是侍醫們所使用的房屋。作爲雲上殿組成的一部分,藥殿有着「安福殿」的別稱。根據木暮的說法,這裏本來是爲了擴大典藥寮的規模而造的房屋,但由於典藥頭的弟子雪代十分優秀,就改成她的直屬寢室了。周圍人對於雪代的貢獻評價很高,她便把託人收集到的藥種以及藥書都放在那裏。結果就是,這個坐落在典藥寮腹地的建築,既可以叫第二安福殿,也可以叫做第二典藥寮。
「今晚的月光不是很明亮啊。」
「從山裏人的角度確實沒啥可看的。」
「不用擔心,如果是飛廉閣下,雪代大人肯定也會滿意的。」
都冒着生命危險了,這是啥大心臟?——呆住的飛廉對着旁邊的木暮嘆了口氣。
「圖書和藥物是政務的關鍵,就算在皇城裏也是重重守衛的地方。由於典藥寮的人也經常參考圖書寮的資料,爲了方便,纔在兩個官衙的屋子中間設置了走廊。」
「雪代大人也這麼嘟囔過來着。」
「在最裏面,走吧。」
那個房間的窗戶開着,木暮親切地打着招呼。
那就是典藥寮的雪代所在的藥殿。
木暮說明着。
向四周放眼望去,飛廉悄悄地問木暮。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超出飛廉的想象,他只能張大了嘴。
被羣山環繞的官衙,確實被冷空氣所環繞。飛廉觀察了下週圍的環境明白了。當然,這並不是一座山。所有的樹木都是整齊地擺放着。雖然有些森林的涼意,但和真正的山裏比起來,空氣只是漂浮着一動不動。樹根附近既沒有落葉的影子,也沒有雜草的痕跡。枝葉經過修剪,保持着相同的造型。這些難道這都是有人在管理嗎?原來如此,這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個類似山的人造庭院。
藥殿雖然不能說是豪華,但是非常結實,而且面積很大。
「感謝您考慮得如此周到。」
「拜此所賜,什麼進展也沒有。」
「選擇夜裏回來也是爲了避人耳目。大搖大擺跟着隨從一起出去的話,太惹人注目了。雪代大人不希望太高調,而且對外宣稱你的身份是做雜務的直丁。所以住在典藥寮的房屋內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配備了值得信賴的部下,但好像擅自被撤掉了。」
「失禮了,這裏的警衛呢?」
飛廉雖然不知道這話的根據,但已經被推薦爲護衛了,自己肯定是不能回頭的。跟在木暮的後面,飛廉進入了皇宮。大約十米寬的大臺階延續向前,這是通過天王山中間典藥寮的唯一道路。接受了穿着公服巡邏的武官的詢問,他們爬了一百多階樓梯,在第一個平臺向右轉。
「雪代大人,我回來了。」
「不用擔心,已經事前告訴他們會晚上到了。」木暮說明道。
木暮和飛廉兩個人靜靜登上木製的臺階,走向藥殿內。右手邊是塞滿小抽屜的櫥櫃,左手邊立着很多書架,上面是被書套包裹着的書稿、書卷、竹簡、木簡,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好似對飛廉展現出未知世界的爪牙一般。
「果然是在擔心我能不能擔當好職務麼?」
「對於這座山來說,水是非常貴重的。嚴禁浪費,雖然有引水渠和儲水池,但最近由於主水司的設備老化了,現在整個天王山全都在努力減少水的浪費。只要看過一次用大水缸搬水,肯定就不會隨意浪費了。」
「不。」木暮對着飛廉搖頭。
走在昏暗的走廊上,能感覺到裏面房間有人的氣息。
接着往前走,道路一分爲二。
聽到了細微的回應,「恭候多時了。」
「藥殿在什麼位置?」
「在這個人工培育的山林裏,栽培樹木的水源怎麼確保呢?」
面前昏暗屹立的樹木的另一側,坐落着點亮燈光的建築。
「上面是圖書寮,下面是典藥寮的物資。」
但是,典藥寮中有一處的位置比其他建築要更獨立一些。
面積大概有四十間(一百二十平米左右)。雖然不知道里面什麼樣,但整座建築可能是模仿洞窟的樣式,飛廉想道。就算是發生了落雷、地震、火災,這座房子也不會倒。與其說它是個洞穴,不如說是堡壘。只有入口連接着外面,除此之外的建材都橫着堆放成了牆壁。木暮說這是校倉造建築。
「那山可真可憐。」飛廉不假思索地嘟囔了一句。聽到後木暮笑了起來。
那就是典藥寮啊。
「那是一個叫主水司的官衙管理的。從山麓開鑿水路和人工池,用人工把水挑上來。而且據說山上還有泉眼可以取水。不是一個部署,所以詳細情況我也不太瞭解。」
木暮簡單地說明了一下。
「右手邊的抽屜裏是藥的原料,左手邊的書架是雪代大人覺得有用的書籍。這裏面就是藥室——雪代大人以藥師身份工作的地方。」木暮邊帶路邊介紹。
一位女性回應道。
這個聲音的主人就是女性官吏雪代了吧。
進入到房間裏,飛廉有點疑惑。在屋內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三個,這都是誰?
慌忙行了一禮,飛廉觀察着屋內的三個人。
一位靠着牆角的高個女性。由於穿着男性的裝束,飛廉一開始並沒有注意到她是女的。她比故鄉的男性勇士們還要高,臉龐也給人一種美少年的感覺。可能是由於頭髮驚人的短,所以纔會看成是男性吧。
旁邊還坐着一位閉着眼睛的女性。穿着紅白相間的貴人服飾,看一眼就知道是貴族官員。長長的頭髮盤着複雜的髮髻,用銀色的釵子固定住。彷彿雕像一樣一動不動,好像自己是其他世界的存在一樣。木暮和飛廉進來的時候,她的眼睛睜開了一下,接着又閉上了,給人一副難以接近的感覺。
接下來這位,估計就是了。
坐在中間桌子前的就是典藥寮的主人,雪代了吧。飛廉這樣想着。
跟前面二位比起來,她穿着普通的官服,但毅然的表情,嚴肅的姿態有種壓倒別人的感覺。作爲女性留着少見的短髮,搖曳的燭光下,臉上的影子一閃一閃的,有時溫柔,有時強硬。防寒的外套穿了好幾件。
真是不可思議的人啊,飛廉想。
木暮和飛廉進去以後,三人一併站起來行了一禮。
「木暮大人……」
雪代爲了表示感謝深深地鞠了一躬,問道。
「他就是我的護衛吧?」
二、聚集的理由
貼身護衛…麼。這正是到昨天爲止還身爲大山中的男兒的自己的,新的生存之道。
必須不惜一切保護自己的主人免遭敵人的毒手。哪怕爲此拼上性命。
這便是,我來到這裏的理由。
「在下飛廉……即日起侍奉雪代大人。」
飛廉跪伏在地,語氣中沒有一絲波動。
明明今天已經事先決定自己在此任職了,爲什麼這兩位還會被留在這裏呢。
「左大人,他的確是一個有本領的武官。」
「飛廉怎麼辦?」
「是。」
飛廉感到困惑,點了點頭,兩人一言不發,點頭回應。
「那個。」
總覺得這兩人的談話方式有些不可思議啊,飛廉心想。感覺兩人的關係似乎不只是同朝爲官這麼簡單。或許是注意到飛廉疑惑的神情,雪代轉過頭來說道:
「我已習慣於山裏的氣候,倒是無妨。」
「在談話開始前真是太好了,希望木暮大人也能一起聽一聽這件事。」
「你聽說了我是書商家的女兒了吧。」
「如此說來,是有發現什麼可疑的的動向嗎?」
「既然是典藥頭的要求,那也就不得不照辦了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木暮嘆了口氣,而雪代則微笑着向他道歉。
雪代的嘴角露出惡作劇一樣的微笑,如此回答道。
「不好意思,請問這兩位是?」
她把視線轉向了木暮。
「是要召集友人開祕密會議嗎。我安排的侍衛也被撤下了,還真是方便你們說悄悄話啊。」
是寒暄太過簡單了嗎?他們是覺得飛廉還有話要說嗎?亦或是覺得飛廉的裝束很寒酸嗎?雖說飛廉這身行頭已經是村裏最好的了,果然在王都的人看來,還是一身窮酸樣麼。
「我可不這麼覺得。」
飛廉心中感到有些糟糕。
「想起當初我以自己淺薄的才學來教導您,還真是有些慚愧啊。」
木暮接着又發問道:不該把護衛們撤下去的,你沒有向典藥頭進言阻止嗎?
「女子體寒,若是不多披幾件衣裳便難以抵禦寒氣。你倒是不必如此,真叫人羨慕。」
「我們是雪代大人的朋友。」
隨後便迎來一陣微妙的沉默。誰也沒有開口。
發出這句疑問的,是在一旁如同雕像般一動不動的天籟。飛廉將目光撇向她,只見她的視線緊緊盯在雪代身上,根本不看向這邊一眼。或許是覺得這幅場景有些可笑,麒麟見狀,微微揚起了嘴角。
「身子不冷嗎?這裏的空氣會有些涼呢。」
飛廉出聲的一瞬間,屋子裏所有人的視線都向他集中過來,飛廉頂着全員注視的目光,將自己的視線轉向了兩位尚不知其姓名的女官。
過了一會兒,雪代輕聲問道:
「您雖然覺得沒關係,我卻有些擔心啊。」
聽到木暮的提問,雪代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有些爲難的笑容,微微低頭說道:
「……他是我的護衛,應該聽一聽。」
對此雪代則回答說,自己不過是一介醫學生罷了。
「我從雪代那聽說,木暮大人帶了有本領的武官過來……」
說着雪代朝自己的雙手哈了口氣,並示意飛廉趕快入席。
「實在抱歉,木暮大人。其實是和氣大人命侍衛們下去的。說是典藥寮的地盤上不需要配置武官,和氣大人會嚴密把守,保障典藥寮的安全的。」
木暮介紹道,靠在牆邊的高個子女官是主馬寮的麒麟大人,而她旁邊的是雅樂寮的天籟大人。
「因爲悄悄話要是被人聽到可就糟了啊。」
「我的父親經常會出入達官貴人的府邸,我也因此有緣結識了木暮大人。木暮大人把我收爲了弟子,我們之間也就長期有所來往。」
「——話說回來雪代閣下。我爲您配的侍衛們似乎都不見了蹤影啊。」
面對搖着頭的木暮,雪代面帶淺淺的微笑說道:
「您過謙了,木暮大人。正是因爲有您在我才得以能夠入宮爲官啊。」
天籟的聲音雖然很細,但是卻異常堅定。
天籟的聲音雖然小,但卻清晰地傳達到了聽者的耳中。
「他並不夠格做雪代的護衛。雖然這話很失禮,但他就好像被丟棄的小狗一樣呢。」
啊?飛廉感到困惑。被丟棄的小狗,自己看上去有那麼不可靠嗎?
飛廉茫然,木暮苦笑。雪代和麒麟看着這兩人,不禁噗嗤地笑了出來。
「喂喂,天籟——也就是說,你覺得該換一個有威懾力的男人?還是說要換一個能在雪代面臨性命之憂時能當好擋箭牌的人?嘛,的確,被遺棄的小狗可不能完成護衛的任務呢。」
「我討厭像山荒那樣嚴肅的男人,會給我一種壓迫感。」
「那麼,這個飛廉不就正好嗎,這種恰到好處的存在感。」
「不行。我感覺派不上用場。」
面對如此直言不諱的回答,飛廉感到錯愕。
可能是因爲她的發言還有看到飛廉的表情,麒麟又噗嗤一笑。
很明顯,天籟的話並沒有惡意。其實她只是對於自己的喜惡和事情的好壞,會不假思索地全部道出。雖說並不會爲此而感到生氣,但這樣的說話方式還是難免會讓人感到茫然。飛廉明白自己並沒有被接納,他一言不發,只能徹底地當個聽衆。
「原諒她吧,飛廉。天籟這人啊,就是這種說話方式,不擅長聊天。」
雪代微笑着解釋道。
「畢竟比起說話,我還是更擅長演奏樂器。」
雪代長嘆一口氣,看向天籟。
「天籟,還是注意一下說話方式吧。木暮大人所會舉薦的武官,必然不會是等閒之輩。木暮大人可不會帶個沒用的人來,飛廉的能力你等着瞧就好。就算再討厭男人,也不要這樣針對飛廉。知道了嗎?還有,麒麟也笑得太過頭了。」
「你覺得這樣就可以的話,——我不介意。」
天籟回答道。麒麟也微微地點了點頭。飛廉看見她在擦眼角,心想真是個愛笑的人啊。
或許是爲了拉回話題,雪代拍了拍手。
「那麼,請大家坦率地歡迎飛廉。既然是以後會一起工作的夥伴,就不要抱有對抗意識或敵意。飛廉聽木暮大人說明了嗎?關於我們在做什麼的事。」
更難辦的是,朝廷裏的貴人相比官人擁有着壓倒性的權利。能不費吹灰之力,向法官施加壓力,使其做出對自己有利的判決。
飛廉不知道答案,問道。
儘管木暮笑眯眯地說着,但他的語氣裏卻帶着刺。
寸白並非不治之症,只要不是相當惡性的寸白。
「就是用藥殺人。有些達官貴人會爲了排除政敵而收買藥師,讓藥師開出致死的藥,藉此讓政敵死於非命。過去曾流行咒殺,而當詛咒殺人流行起來之後,政府就頒佈了禁止咒殺的勒令,藥殺則隨之流行了起來。」
「大膽無畏,又不敬。看到雪代對犯罪之人如此窮追猛打,人們背地裏就這樣稱呼她——「典藥寮的魔女」。」
「儘管被指責是多餘的行動,但我不得不那樣做。」
據說雪代將此事詳細報告的書簡呈送給了典藥頭。
「我所阻止的,是對大學寮幹部的藥殺。最近,有將從市井提拔起用的下級官人委以要職的動向,而特權階級的那幫人對此強烈反對。畢竟這會威脅到自己的安泰呢。因此,爲了阻止這種動向,他們就盯上了急先鋒的命。」
「不不,飛廉閣下說得沒錯哦,雪代閣下。」
「您究竟,做了些什麼呢?」
「像那種不得不派人在暗地裏做的事情,您也做過了吧。」
「我向木暮大人尋求幫助,對過去的咒殺的判例全都重新進行了調查。然後,將其作爲判斷材料提交給了刑部省(管轄司法、裁判、刑罰和監獄)。將之前爲排除政敵而進行的咒殺的判例引爲例證,以實證證明了藥殺是多麼卑劣和危險的手段……爲了確保能讓貴人以罪人身份接受裁判。」
但是,飛廉也很清楚,這並不能用普通的辦法辦到。
那個改革派的幹部是在官衙辦公時病倒的,按御典醫(典藥寮醫師)看來是患了寸白(絛蟲引起的各類感染症狀)。那個幹部因爲有自己專聘的御典醫,因此選擇在家裏療養。但是,由於症狀一直沒有改善,典藥寮的每一個人都感到可疑。
「簡單來講,雪代找了幫手。然後,動了些壞心思。」
「只說了在爲了阻止八虐而行動着。」
「你太冒失了。想讓貴人的名譽和社會地位徹底掃地,這無疑是做過頭了。無論和氣大人多麼想要推進阻止藥殺,也不能成爲你這樣做的理由。你雖高舉大義的旗幟,使用的手段卻非正義,不如說是惡。甚至還因此有了想要你命的敵人,實在是希望你能理解一下不得不爲你安排護衛的我的苦心。」
飛廉搖了搖頭。
爲了對麒麟的說明表示贊同,天籟小聲地嘟囔着。接着麒麟繼續說道。
「——真是性質惡劣啊。」
雖然雪代表情冷靜,語氣淡泊,但她內心對藥殺的厭惡,一聽就明白了。
魔女。
「不,還沒有。」
「那麼,就是說徹底地將罪犯擊垮了嗎?以此示衆?」
「藥殺——」
簡單來說,因爲典藥寮也有錯,可以進行祕密處理。放逐掉準備藥殺病人的藥師,再治好那位大學寮的幹部,裝作無事發生就好。但是,作爲典藥頭的和氣範義並不認可這種做法。他選擇公開此事,公開了有人想收買藥師來抹殺政敵。比起守住自己的面子,他選擇了把一掃朝廷的腐敗排到更高的優先級。
「要說八虐,也算八虐吧。我在典藥寮一邊工作,一邊暗地裏以阻止藥殺爲目標。」
雪代揮了揮手錶示否定。
「——除了雪代大人以外。」
麒麟的說明讓飛廉爲之啞然。僅憑這個說明,也足以想象雪代所採取的手段是多麼的激烈了。
雪代聳了聳肩。
「典藥頭•和氣範義大人聽聞此事,也覺得的確是非常奇怪,便親自前去了解情況,而負責的藥師則全都坦白了。說是受到了某位貴人脅迫,命其不要治療寸白,而要準備危險的藥物,讓他喪命。」
飛廉自然地挺直了背。
雪代點了點頭。
即使能審判有問題的藥師,也無法審判委託進行藥殺的貴人……。
麒麟輕輕一笑,張嘴說道。
明明已到理應治好的時候了,那個因寸白倒下的幹部卻還沒有進宮參見。
「本來,藥是救人的東西。只有具備合格的知識、技術和資格的人,才能從事藥師的工作,而這一常識在宮城裏卻並不適用。一切都由佔據高位的達官貴人肆意擺佈,法律成了一紙空文,卻至今沒有人來匡正時弊。儘管也存在有良知的藥師,但是當自己的生命受威脅,也難免會做出錯事。至今也沒人來阻止,也沒人去在意。雖然人們會覺得這是不該做的事,覺得這理應得到審判,但誰也沒有采取行動。」
而那之後事情的發展可不簡單、雪代嘆着氣說道。
問題是,怎麼處理這件事。
「並不是要擊垮誰,也不是爲了示衆而去懲罰他,只不過是做了正確的事情。」
「可是,那時候……那時候木暮大人不是也贊成的嗎?」
雪代不禁提高了音量。
「那是因爲,那個男的直接來委託我藥殺啊!威脅我「拒絕就會後悔喲」「知道泄露給別人會有什麼下場吧」什麼的,不斷向我施加壓力。難不成要向那樣的人點頭哈腰?可饒了我吧!況且即使我拒絕了,他也會委託別的藥師去試着藥殺幹部。想着必須去阻止不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嗎。我做的事可沒什麼錯啊!」
「請稍微持重一些吧,您就是在這種地方還不夠成熟。」
像是同意木暮的嚴厲措辭一樣,麒麟和天籟默默地點了點頭。
雪代的主張的確很好,但是情緒化的主張是令人難以接受的。儘管被迫屈於身份遠高於自己的貴人的威脅之下,雪代卻對此義憤填膺。一般不都會考慮好這些事,然後爲了徹底地報復再進行行動嗎。
也就是說,在衆目睽睽之下做出了那樣欠考慮的事了嗎。
「……飛廉大人。」
木暮突然向飛廉搭話。
「我希望拜託你作爲貼身護衛來這裏出仕,但她的正義感實在太強,而有時可能會失控。爲了阻止主人的失控,希望你一定要牢牢握住繮繩。你如此擅長馬術,想必沒有問題吧。」
「誒,等一下。就是說雪代大人會像馬一樣脫繮而去嗎?」
「我可不是馬!」雪代回應道。她向飛廉投去了銳利的目光,飛廉卻沒在意。麒麟像是在憋笑,低下頭顫動着肩膀。
像是爲了對飛廉趁機說的俏皮話表示同意一樣,天籟也小聲地開了口。
「……這孩子,就是馬啊。」
「啊,真是的!」
雪代叫着拍了拍桌子。
「飛廉!這麼快就對我表示不敬了呢。你的任務說到底就是護衛,表面的工作是直丁(負責處理日常瑣事的雜役),出事的時候可得好好當好保鏢哦。總而言之,是我的部下。你的工作量可不小,給我做好覺悟吧,還有——我可是大人,不要想着握什麼繮繩。我可真的會生氣哦。」
「那麼,請您拿出大人的樣子行動吧。」
木暮再次叮囑。
雪代緊咬嘴脣,一臉悔恨的表情,尋找着反駁的話。麒麟看見這樣的她不禁笑出了聲,天籟也一副「拿你沒辦法」的樣子,搖了搖頭。她嘴角的一絲微笑也沒逃過飛廉的眼。那是一種非常,非常和諧的氛圍。麒麟就如同疼愛妹妹一般地對待雪代,而雪代則像被惹毛的小貓一樣緊緊咬着牙。
接着木暮對大納言進行了說明。
那就是,內大臣。
「像他那個級別的高官的話,是可以允許帶刀的,就算是無端傷人也不會被問罪。在這世上,他只要不殺人就不會被判罪呢。在這個宮城裏傷人也是他們發出的警告:如果頂撞我的話,將來可是會遇到麻煩的哦。」
任職於主馬寮的麒麟,不僅掌管着祭祀和軍用的馬,還負責照料作爲達官貴人的興趣和財產的官馬,據說能經常獲知達官貴人的動向和言論。
大納言是太政官的次官,是爲了審議政務,進行臨時召集朝議的職務。不僅如此,還擁有着向皇帝上奏的權限,以及負責將勒令下達給有關的官衙、代皇帝發言。
「鐮足之大納言啊……真是與衆不同的姓氏呢。」
終於要切入主題了。飛廉坐直了身子。
「讓她一個人可是很危險的。雪代有哥哥和妹妹,哥哥在家的時候雪代會去依靠她可靠的哥哥,而在必須照顧妹妹的時候,雪代也會好好擔當起責任來。現在雪代大人所需要的,是作爲侍從的同時,還要能在她手下工作人。」
「這還算好的呢。」麒麟笑了笑。
麒麟和天籟在由於其特殊的職務,有着很廣的人脈。
「……真是過分啊。」飛廉皺起眉頭說。
「進入正題吧,趁着麒麟大人和天籟大人都在這裏。」
木暮表情認真地問道。
「鐮足之大納言啊……以前沒聽到什麼特別不好的傳聞,但最近貴人們之間也有傳聞說他品行變差了。實際上,在吉富之大納言的私宅裏舉行的演奏會里,他那旁若無人的舉止也很引人注目,我旁邊的演奏者還被他用裝着酒的瓶子打了臉。」
木暮對不假思索地小聲確認的飛廉說道。
雪代和麒麟,甚至連木暮聽到這句話,臉上幾乎都同時變得陰沉了起來。
大納言是擁有着僅次於左大臣和右大臣的權力的議政官之一。
「當然可以阻止。您不用太過於擔心哦。」
內大臣並非常設職務,是隻有左右大臣缺席朝議時纔會任命的名譽職位。如果他說「不會讓出那個」的話,飛廉也可以理解事情的嚴重性了。
「……那個,要是雪代大人暴走的時候……作爲直丁的我真的能阻止得了她嗎?」
也就是說,這兩人是典藥寮的雪代有力的情報線人。
「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好的傳聞呢。」
「雪代大人暴走的時候,我可沒有自信一定能阻止得了她。麒麟大人和天籟大人來做不是更合適嗎……」
按木暮的說法,藤氏本家爲了擴大權力,和有實力的人聯姻,登上了朝廷的頂點。但是,由於藤家的人增加太多,藤氏本家定爲了「藤村」,其他分家則獲得了「川」「山」「田」「雲」的字。
看着這樣的三位女官,飛廉悄悄地向木暮問道。
麒麟將視線轉向了天籟。
「我和雪代相處很久了。我很清楚這孩子的性格。她如果接受你作爲直丁,就已經意識到自己會常常處於你的注視之下,這樣她應該就會更加冷靜地採取行動了。
「並不是姓氏。鐮足是名字,而藤氏家族只允許本家以姓氏自稱,按規矩,分家只能用名字而不能使用姓。」
木暮微笑着說道。
「是吉富之大納言。不過我所在意的是鐮足大人的發言。」
飛廉點點頭,看着雪代她們。麒麟正在戲弄雪代,而雪代在激烈地反駁着。如同睡着了一般的天籟閉着眼睛一言不發。木暮和飛廉等了一會兒,但絲毫見不到談話結束的樣子。
「到底會是誰啊。傳說中的大納言最可能針鋒相對的對手是?」
空氣一下子凝結了起來。
依照四等官的制度來說,最有權力的是左大臣,其次是右大臣。而負責輔佐兩位大臣的,原則上來講就是兩位大納言。只不過,在這個官階之上還設置了一個官職。
「麒麟因爲主馬寮的工作,長期滯留王都以外。在王都的時候反倒比較少呢……然後,天籟大人是雅樂寮的演奏者,也很難定期地來典藥寮。正因爲如此,你纔是合適的。因爲你能夠隨時候待命於她左右。」
最後木暮催促似的拍了拍手。
說是,「這是爲了將藤家的繁榮比作一幅畫卷。」
如果擁有龐大的權力,大部分人都會驕傲自滿。
而雅樂寮的天籟因爲是大有名氣演奏者,因此不僅在公家的正式活動上出場,還會出席在達官貴人的家裏舉辦的私人演奏會。在那種時候,據說只需要注意出入人員的臉色和談話,便能覺察到異常的動向。
「啊……原來如此。」
「有奇怪的動向是鐮足之大納言。他帶着一大幫人,非常有壓迫感地行動着,讓我很是在意。」
首先開口的是天籟。
他說:「我不會讓出內大臣的寶座」。
「大納言間的權力鬥爭嗎。也就是說鐮足之大納言想要加害於吉富之大納言嘍。」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我還聽說了內大臣可能會變成常設職的傳言……。從人望看來更有優勢的是吉富大人,所以鐮足大人想用權力來排除掉對手吧。但是,大納言之間鬧起來又太難看了。」
雪代若有所思地說着。
「真是的。」麒麟開口說道。
「故意公開對立,是爲了甄別周圍的人是敵是友吧。」
「鐮足大人是出了名的強烈反對平民擔任重職。既然展現出了這樣強硬的動作,所以應該是在背後發生了什麼吧。」
對天籟的話,麒麟表情微妙地點了點頭。
「必須要弄清是否只有鐮足大人在行動,還是說牽涉到了太政官。」
「那很難吧。因爲太政官是不會輕易發表自己的意見的。右大臣川邑大人和市井出身的官人有所交流,應該會接受這樣的變化吧……問題出在左大臣的藤村大人身上。那個人什麼都不說,和誰都保持着距離。所以由太政官全權負責的部分,他的相關想法是猜不透的。」
雪代沉默地抱着胳膊。恐怕是在腦子裏整理信息吧。
終於,她將視線轉向了麒麟。
「麒麟呢?有什麼在意的事情嗎?」
「啊——最近,在王都附近藥狩(集體到山野中採藥的活動)的人增加了對吧。我聽到了有趣的傳聞哦。」
「有趣的傳聞?」
「聽說那些在進行藥狩的賊人……使用的不是馱馬,而是官馬。」
雪代和木暮露出喫驚的表情。對此,飛廉也不得不感到驚訝。
在市井裏廣泛使用的是馱馬——也就是用來馱運貨物的雜役馬。因爲腰腿很結實,所以也可以用來拖車,但無奈腿腳很慢,達官貴人則把它們看做沒有價值的馬而捨棄了。
與之相對,官馬是指用於軍務和政務的強壯的快馬。
因爲是高價的馬,所以擁有相應官職的人才能擁有官馬。
——官馬是賊人所絕對買不到的。
「對了,飛廉。明天起你會被授予名爲「直丁」的官位。這是個能讓你以侍從的名義隨時守在我身邊的官位,也是你在這的職責。因此,即便不是作爲我的護衛,你也必須按自己對應的職位進行工作。明天我們就去和典藥頭和氣範義大人見面,舉行束脩禮。」
「是。」
想了想,這裏或許比老家的山裏還要麻煩一些。
「我也是,最近可能來不了這邊了。」
「那可能的就只有那些擁有官馬的人們了哦。」
「你將作爲雪代大人的護衛在此供職,但在這宮城之中,只有近衛府的舍人和彈正臺的武官才被允許備有弓箭。而宮城裏能常時配刀的只有貴人。」
木暮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看來談話已經結束了。雪代一邊同兩位朋友閒聊,一邊將她們送到屋外。
「我這邊也努力地找一找吧……再等些時日,我還必須得回到信濃。或許自己幫不上什麼忙。」
遭遇山賊的情況也不少。飛廉也有着多次在不便落腳的山裏亂斗的經驗。也曾因此遭至骨折。也曾被對手緊緊掐住脖子。一陣惡寒彷彿要從記憶深處湧現,飛廉感到頭暈,搖了搖頭。到頭來在這做的事跟在山裏沒什麼兩樣。以前做的是捕獲獵物,驅逐來找麻煩的人,保護己方的山頭。現在這不過是換了個舞臺。
「入寮的儀式。入寮的醫學生向定爲自己老師的博士贈送布和酒,要博士承認收其爲弟子之後才能入籍。畢竟我不能把你作爲特例安排進典藥寮啊。詳細情況會明天說明的,今晚就好好休息吧。路途這麼長,應該很累了吧。」
「還請雪代大人冷靜地行動啊……嘛,不過很難吧。」
「——飛廉閣下,她就拜託你了喲。」
木暮笑着說不用那麼客氣,雪代點點頭向木暮表示謝意後,轉向了飛廉。
看着麒麟站了起來,天籟也慢慢地直起了腰。
「那,飛廉,送送木暮大人吧。」
「我此次被叫進宮來,是爲了進行官馬的再訓練以及親眼確認此事。檢非違使尉好像也很爲難呢。這批賊人作案範圍很廣,又不能派遣所有人員。而且他們騎的馬速度很快,一下子就逃走了,真是苦戰了一番。關係好的檢非違使尉還因此來找過我呢。說是賊人有使用官馬的可能性。」
只有貴人才能佩刀,只有武官才能裝備弓箭。而作爲直丁的飛廉,連拿個武器都不行。要是主人遇襲,自己還必須得靠赤手空拳擊退刺客。
雪代半信半疑地問道。
木暮很小聲地說。
恐怕是怕被雪代聽見吧。
「達官貴人們嗎——從他們近來的惡評來看,鐮足之大納言很可疑啊……」
「木暮大人……爲什麼你好像沒有佩刀呢。」
「沒搞錯嗎?」
「原來如此。」飛廉附和道。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主馬寮可不是喫乾飯的。獻上的官馬也一隻不差。被盜是絕對不可能的。」麒麟斷言。
「正有此意。飛廉畢竟是掛靠在典藥寮的,所以還是必須舉行束脩禮。這份恩情我會以別的形式報答您的,木暮大人。」
「會不會是從主馬寮偷的馬呢?」
在成年之前,作爲童子一定會接受大人的體術輔導。山上的高手遇見的可不光只有野獸,
「不會擊垮的。也沒有擊垮他的打算。」
「佩刀對於我這樣的老骨頭來說還是太重啦。因此也有不少人選擇讓侍從貼身護衛。」
「此次大納言的動作也在我的意料之外,我這邊也去找找有沒有什麼情報吧。目前還是需要小心觀望的狀況,雪代大人也不會做什麼危險的舉動的吧。」
「那麼,我也就此告辭了。還有必須要處理的工作呢。」
天籟凝視着沉思中的雪代,小聲嘟囔到。
雪代否定道。
「……束脩禮是什麼?」
木暮鞠了一躬,離開了雪代的藥室。飛廉趕忙追在後邊。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們專程趕過來一趟啦。」
「這次好像是要打算擊垮大納言啊……」
木暮將視線投向了雪代。
「明天,你要去向典藥頭報告飛廉來你這裏任職的事嗎?」
但老實說,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
竟然不得不徒手戰鬥啊。
「我沒想到要赤手空拳對抗刺客。」
「放心吧。帶着佩刀和弓箭的人是不會突然想不開,來襲擊你們的。大白天的,怎麼會有那種事。雪代大人在典藥寮的庇護之下,所以沒有誰會如此大膽地挑起事端。」
「那我需要防備什麼呢?」
「防備從宮外潛伏進來的刺客呀。老實說,要真是宮城內的人來刺殺雪代,就沒必要專門叫你過來了。若她只是普通地被歹徒盯上,那直接請近衛府排護衛來就可以了。但是,若是刺客則就要另當別論了。他們會悄無聲息地進行捕殺,就如同獵人一般。」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飛廉明白了。他終於理解了自己爲何會被叫到這裏。
山之達人,能夠做到悄無聲息,通過仔細觀察泥土和落葉的踩踏情況,最終鎖定獵物。但是,找到獵物的位置就立馬出擊的人還算不上達人。
首先是要觀察。
觀察是雄是雌,是不是幼崽。
然後思考要對哪一個獵物出手。
如果不這樣做,山上的野獸就會面臨滅絕的。狩獵的目的並非殲滅,也並非將野獸趕出山裏。也就是說,捕獲遠離領地和族羣的冒失鬼,纔是山之達人該有的做法。
山之達人,會對獵物、時間、場所進行篩選。
而這和刺客的做法是一樣的。
在光天化日之下血刃他人,這絕非刺客所該有的做法。他們所被委託的不是暗殺,而是僞裝成事故,亦或是僞裝成自殺的毒殺。也就是說,令旁人意識不到「目標是被人殺害的」這一事實,纔是他們的任務所在。
飛廉已經清楚自己要做什麼了。
「要在敵人行動之前將其抓住……也就是要「裏返」吧。」
「你們那的確是這麼叫的呢。」
飛廉點點頭。
所謂「裏返」,是山中達人的技術之一。指的並非是狩獵,而是從外人的手裏保護自家的獵物的技巧。
飛廉所在的村落——「無名」,因其沒有名字,而在地圖上被摸消了存在,一直隱匿與樹海之中。正因如此,這座山並不能成爲他們的專屬之地。山賊和其他村落的獵人踏足己方山中的情況很多。爲了不讓他人肆意踐踏自己的領地,山中達人們也需經常和外人抗爭。有時設陷阱,有時射暗箭,有時甚至不惜手染鮮血。
是因爲在去廚房的路上太急,自己腳步被聽見了嗎?飛廉聽見雪代向他打招呼。
雪代說,要想成爲藥師,必須先學習《本草經集註》、《脈決》、《黃帝明堂經》,其次是《黃帝內經》三部、以及《質詢》、《靈樞》、《甲乙經》,最後再學《小品方》和《集驗方》。
「那麼,就如昨晚給你說的那樣,今天給你行束脩禮。」一邊喫着早飯,雪代一邊開始了詳細的說明。
「我不明白,木暮大人。不該捨棄生命的根據在於?」
「早上好啊,飛廉。」
飛廉總是在黎明前醒來。
爲什麼內心的想法會被看穿呢。飛廉理解了自己在一之宮的使命的同時,明明已經對自己最終的歸宿有所覺悟了。
「我就這樣用「飛廉」這個名字,沒問題嗎?」
飛廉慌忙準備好了餐具。雪代準備的早飯,除了烤魚和湯菜以外還有味噌,這讓飛廉很是驚訝。味噌是高級品,理應只有貴人才能食用。雪代解釋道,質量變差的味噌會發放給下級官吏。儘管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將味噌轉售出去,但雪代則是心懷感激地選擇將味噌澆到了飯上。
「你雖然是貼身護衛,但是也沒有必要捨棄自己的生命。」
「我只是習慣早起罷了,你沒必要比我起得早的。幫我把碗筷準備一下吧,我來盛菜。」
「……飛廉閣下」
木暮突然開口說道。
「雪代大人早安。我遲到了,非常抱歉。」
飛廉換上了昨天交給他的官服。據說在朝廷中主要使用的是注重活動方便的水乾,交由下級官吏穿着。雖然雪代說,很抱歉,發給官位較低的直丁的水乾(日本古朝臣禮服,獵衣的一種)製作工藝粗糙,但是對於生長在山裏的飛廉來說,衣服質量已經非常好了。
雪代點了點頭:「一般來說,行了束脩禮之人都是如此。」
廚房裏飄來一股做飯的味道。
「那麼,殺了也沒關係吧。」
儘管飛廉很認真地在聽雪代講話,但卻完全搞不懂她在說些什麼。莫非她現在嘴裏唸的是什麼咒語不成嗎。
「可能的話最好活捉。這樣還能把同夥一併連根拔起。」
爲什麼會被木暮否定呢。
「雖說雪代大人就拜託你了,但還請不要輕視自己的生命。」
「這個名字也會成爲你的武器之一的,還請收下。」
換好衣服的飛廉來到了走廊。
「……要活捉嗎?」
典藥寮和其他的官衙不同,這裏的官吏都會被當作醫學生來對待。
原來如此。飛廉點了點頭,小聲問道:
在老家的時候,飛廉總是能聽到比人醒得更早的鳥兒的叫聲,也總是比父母和兄弟醒得更早。這種作息已經成爲習慣滲入了身體,因此即便在這既無野獸也禽鳥的宮城的山裏,飛廉還是習慣性地醒得很早。曾經耳朵能捕捉到的婉轉的鳥鳴,已經聽不見了。感到寂寞和焦躁的飛廉起了牀,斥責自己得快點適應這裏的生活。
「如果難以活捉就殺了吧。一個刺客的死也能夠讓同夥膽怯吧。只需讓刺客們知曉有你飛廉在此,就能夠起到震懾作用了。」
典藥寮並不是簡單的管理藥物的官衙,同時還和負責培育人才大學寮一樣,有着培育藥師的的職能。
在王都被視爲珍寶的飛廉,侍候在雪代的身邊。僅此事實就足以證明對她的保護十分周全。所以沒有必要隱藏這個名字,僅僅是這個名字本身就能成爲護主的盾牌。
在其他的官衙,新入職的人可以即時被作爲組織的齒輪開始工作,而典藥寮所選拔的官員,有的是懂些醫術的,有些則對醫術一竅不通,所以典藥寮會平等地訓練所有人。
飛廉對這彷彿是看透了自己內心的一席話非常震驚。
「憑着一知半解的水平可成爲不了藥師。必須要積累非同尋常的技術和知識量。」
飛廉聽了木暮的話,點了點頭。
自己的真名已經死了。接下來死的就是這個身體了。
雪代工作中主要使用的房間是校倉造(是一種日本建築風格)的藥殿。但是,藥殿中並沒有就寢和用餐的空間。因此在藥殿的後面設有配備了廚房、廁所和納殿(儲藏室)的宿直所(值班室)。這裏原本是作爲藥種不能全部收入藥殿時的備用倉庫而建的,而那些空出來的房間貌似就被當做了宿直所。據說,雪代沒有使用官府準備的官舍(官家宿舍),而是將這裏作爲休息的地方。
加快腳步穿過廚房的門,出現在飛廉眼前的是正在準備早飯的雪代的身影。雖說在山裏生活的時候已經算是起得很早了,沒想到在這宮城之中竟還有比山中達人起得更早的人。
這個飛廉的名字並非自己的姓名,只不過是一個記號罷了。一個表示着負責守護主人、擊退敵人的記號罷了。若是爲了自己的使命,捨身護主不是死得其所麼。這不正是身負「飛廉」之名所不得不遵從的詛咒麼。
既然有名爲飛廉的護衛被派到了這一之宮當中,知道其存在的人理應不少。
「你這情況——並沒有什麼去犧牲的理由哦。」
木暮溫柔地微笑着,語氣裏略帶着責備。兩人來到了藥殿的臺階處,木暮說送到這裏就可以了。於是飛廉佇立在原地目送木暮回了圖書寮。沒有那樣的理由是什麼意思?那個人是看到自己的什麼而做出這樣的判斷的呢。
「那我也必須作爲藥師勤勉學習嗎?」
然而雪代並沒有察覺到飛廉的心思,繼續說明着。
「抱着簡簡單單就能成爲藥師的幼稚想法的人,最後會發現成爲藥師的門檻高不可攀。在這裏,沒有一個人是懶惰懈怠的,即便如此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爲藥師。有人最後選擇逃離這地獄一樣的日子,也有人最後在考試中被無情地淘汰。」
「聽起來很難呢。」
飛廉坦率而客觀地考量了一下自己的能力,直白地回答道。面對毫不掩飾的飛廉,雪代的臉頰上浮現一抹微笑,輕輕點了點頭。
「的確不輕鬆。你作爲直丁,不僅要努力學習,更重要的,還得爲工作奔走,需要付出比常人多一倍的努力。」
「我會努力兼顧兩邊的。」
飛廉低頭回答道。雪代滿意地點了點頭,說可不要忘了這話哦。
就這樣,飛廉在宮城的新生活拉開了序幕。
雪代向飛廉說明了他在藥殿的工作。
首先是在天亮前,要處理送到藥殿來的通箱(裝貨物的木箱)。
到指定的場所去取通箱的飛廉,看到這些寄給雪代的東西,着實喫了一驚。其數量多得非比尋常。
通箱裏有連日受理的達官貴人的請求書和委託書,有從出入宮城的商人那裏採買的物品,甚至還有各種獻禮。這些通箱被值班的人堆放在走廊的一角。
而用手推車把這些東西搬到藥室中去,是飛廉每天早上的日常工作的其中一項。
——雪代此人,經常連請求書和委託書都不開封,直接棄置在房間的一角,因此還時常引來一些身居高位之人的怨怒,以及一些向藥殿的直接抗議。飛廉在此工作一段時間後也便見怪不怪了。
對於雪代來說,這些貨物和獻禮,根據其實用性會受到巨大的差別對待。她對高價的衣服和裝飾品,會毫不猶豫地給出收拾到納殿的角落的指示。而對貴重的圖書,就讓別的直丁或圖書寮的職員抄寫後送到圖書寮。對能作爲藥材的植物、礦物以及動物的骨頭或內臟,雪代則會毫無猶疑地指示將其放到具體的藥櫃裏。
「很好,飛廉。外出的時候帶上這些,把它們捐到民部省去。」
飛廉看着這些不知用途的高價品堆積如山,突然感到疑惑。
「……您自己不用這些東西嗎?」
「既然已經領受了足夠的俸祿,除此之外的財物就不需要了。不如說還會成爲累贅。所以這部分東西要捐到民部省。他們那裏很需要錢呢,畢竟是執掌財政的大型官衙啊。不僅管理戶籍,還管轄徵稅。是經國之要哦。」
「所謂經國,是指?」
聽到這個提問,飛廉不由得陷入了沉思。自己當然想回去。但是,自己能完成任務好好回家嗎。既然已經作爲武官出仕了,不完成任務的話恐怕是不會被允許回去的吧。實際上,也沒有「飛廉」回去過。想到這裏,飛廉心生不安。難道就不能活着踏上故鄉的土地嗎。
「啊,對不起。想得太入神了。」
在典藥寮裏,也有一些來獻上採購品的藥材商。雪代和飛廉從正在整理貨物的他們的身邊走過。
「飛廉接受了武官的訓練吧。果然還是因爲決心要成爲優秀的武官守護偉大的人物嗎?」
「不是啦。我並非想要手握經國之權,我只是想爲此獻一份力罷了。」
三、典藥寮的日子
雪代輕嘆着,隨即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奇怪之事,又突然露出一抹笑容。
飛廉結結巴巴地解釋道,儘管有那種定期的武官招募,自己卻是計劃外的。
「飛廉你呢?」
出仕以來,總覺得身邊滿是各式官吏的身影。形形色色的往來之人以及繁多的服飾種類讓飛廉目不暇接。雪代說,宮裏沒有規定醫官的官服,所以狩衣、水乾、直垂、法衣都可以穿。本想通過服飾來判斷對方官職的飛廉感到十分茫然,雪代見狀,就建議他無論遇到誰,總之向對方低頭致意就好。
飛廉被訝異的聲音拉了回來。
「是啊。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沒有什麼的。都很好。」
「飛廉你不會想家嗎?」
像是要轉話題一般,雪代問道。
「進京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嗎?」
「懂得書和技才能支撐起經國的基礎。記住這一點,飛廉。」
這讓飛廉想起一年裏也有幾次,村裏的長老會讓一些得到認可的商人進出村落的日子。十人左右的商隊,艱難走過沒有道路的山路,將運來的貨物在村落的廣場和河灘展銷。因爲登山的高手們也一定會關注商人們帶來的東西,所以那個時候的村子裏總是會有着不同以往的熱鬧。飛廉看着眼前的情境,感覺彷彿和那時的光景重合了起來。
「書和技……」飛廉嘟囔着。雪代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然而,雪代的視線如同在探聽內心一般,緊緊盯在飛廉身上。飛廉感到有些不寒而慄,視線瞥向下方,不敢與雪代對視。
飛廉岔開了話題,沒有正面回答。
「……但是,如果是您的話,那不是有可能的嗎?」
束脩之禮在典藥寮是不可或缺的入寮的儀式。
「就是指治理國家之事。依我之見,經國有三個要點。一是財,二是書,三是技。若是沒有這些,就無法治理好國家。嘛,只不過財富大多會被貴人皇族浪費掉,所以最重要的應當是書和技了吧。」
面對着典藥頭•和氣範義的飛廉,身着綵衣(儀式用的上衣),獻上了栽種在盆裏的藥種,從而由和氣大人正式認可了飛廉的入寮資格。
雪代對提問的飛廉眨了眨眼,過了一會笑了出來。
飛廉答得上來的都回答了,雪代接着又問
「……您想要治理……這個國家嗎?」
作爲官吏出仕的第一天,初次踏足宮城中心的飛廉,對往來行人之多感到震驚,禁不住停下了腳步。
「雖然只有一個模糊的追求目標,不過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就是這裏並不是我所追求的地方。」
新拜師的人,需要在加入師門之際,向老師贈送金錢之類的禮物。這習俗在一之宮內廣泛存在,並不只限於典藥寮。這是從名爲「漢」的海那邊的大陸傳過來的習俗。束脩一詞,據說起源於過去志存高遠的學生進入有名的學府之際,需要帶着捆着的肉乾作爲禮品。
過了一會,雪代回答道,自己也並不是想要極力去追求什麼,只是因爲有學習的機會,所以就選擇了這裏。
「那飛廉原來是做什麼的呢?」
「但是,以成爲山斗(受到人們尊敬的權威者)爲目標,在我看來是很麻煩的事情。相比起至高之處,找到對自己來說最合適的地方纔是我的目標。」
「……那您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飛廉?」
飛廉詞窮了。這個人真是敏銳啊。但,這是自己的問題。必須自己解決。自己的煩惱不能讓別人聽見。既然已經當了侍從,就必須盡好責任。
「不,我並不是爲了那個……」
飛廉什麼也沒說,一直側耳傾聽着。
「是山之達人……我以前就只是個獵人罷了。」
「這樣嗎?」聽了飛廉的回答,雪代的眼睛睜得圓圓的。雪代的好奇心像是點燃了一樣,不斷追問飛廉之前過着怎樣的生活,狩獵過怎樣的獵物,採集過怎樣的草藥,等等。
飛廉免修了作爲醫學生的大部分的課業,只出席必修課,一天中的大半時間都和雪代一起度過。
飛廉從未見過如此規模的熱鬧景象,不禁感到有些畏怯。
這就是自己直至今日方纔知曉的外面的世界嗎。而如今飛廉已置身其中。
典藥寮這個組織,比飛廉想象中有着更強的影響力。原本這個組織就是負責宮中所有醫療行爲的官衙。這裏不僅負責藥師培養,還負責醫療技術和醫療用品的管理調配,此外,爲了達成自給自足的體制,還在半山腰的斜坡上開墾了梯田一樣的藥園和牧場。無論是有天災造成大規模受傷事件,還是官員因爲疫病倒下一片,典藥寮都做好了充足的對應準備。
典藥寮還從各地收集了數不清的可用於製藥的材料,並且還準備了巨大的藏品庫,用於這些藥材的存儲。
知藥、用藥、守藥,典藥寮就是爲此而存在。佔地之廣,有關人員之多,簡直就像……
「簡直就像是藥的城鎮啊。」
聽聞飛廉情不自禁的低語,雪代笑着稱讚說得好。
典藥寮作爲培養藥師的教育機構,其絕大多數時間都分配給了授課和學習。但是,即便是作爲學員的醫學生們,也必須參與典藥寮的業務,因此所有的醫學生會在寅時(凌晨4點左右)前往典藥寮被官(下屬機構)的藥園。
醫學生們要在這裏尋找該採集的藥草,同時按新鮮度給藥草分類,並做好記錄。因爲不能經常在同一個藥園工作,所以採集的藥草的種類每天都在變化。而且,藥園的工作不僅包括採集和管理,還包括煎藥和配藥等工作。
飛廉雖然對自己的體力很有自信,但對於能否順利完成宮城內的工作還是感到不安。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進行和藥園相關的工作時,還因爲工作量太大而茫然無措。而負責監工的官員們的好壞則因人而異,有完全不負責任的人,也有經常發牢騷和愛罵人的人。
雪代託着腮,笑眯眯看着第一天工作完就筋疲力盡地回到藥殿的飛廉。大概是因爲飛廉疲憊不堪的樣子比想象中還要有趣,或者說很令人懷念。
「辛苦了,飛廉。」
「雪代大人,這裏的工作量是怎麼回事啊?不講理也該有個限度吧。而且,監工的人竟然還動不動就破口大罵……」
「宮城裏有不少這樣的官員哦,那種沉浸在居高臨下的愉悅感之中的傢伙。」
雪代一般整理書籍一般說明着。
「畢竟是第一天,所以感覺累也是當然的。遇到那些不積口德的人就當今天運氣不好吧,這樣想就輕鬆了。有很多好人是真的,所以之後認真幹活就會得到好評,就會交給你信的工作啦,嘛,所以飛廉,加油吧。」
「……是這樣嗎?」
飛廉看着雪代,突然想到。
雪代曾經被委託進行藥殺,但又激烈地反抗委託人,並將其送往審判,讓其身敗名裂。
她在那時怕是做了些什麼讓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吧。畢竟她的別名可是——典藥寮的魔女。
「誒,好厲害啊。飛廉真是個好運的男人。」
典藥寮是培養藥師的官衙。因此,典藥寮擁有着藥草和醫用道具等資材、醫書,以及能實現藥草自給自足的藥園等莫大的資產。
「這裏真是做着複雜的事情的組織呢。」
「我明天休息。打算久違地下山看看,如果你也休息的話,我帶你去鎮上轉轉?」
飛廉歪着頭看向雲居。
「但是,因爲總是受到雲居閣下的照顧,感覺過分親暱總是有點不太好呢。」
「這是被拋棄了啊。嘛,畢竟雪代小姐那麼忙,也確實是沒空幫你吧。」
飛廉作爲侍奉雪代的直丁,在人際關係的處理上也必須多加註意。疲於應付其他醫學生的飛廉對雪代說,那些打招呼冷淡的同學反倒令他感激。雪代也對此表示同意。
「嘛,醫道這東西,也並非典藥寮不外傳的學問嘛。典藥寮說到底也就是一個彙集了先進醫道的地方。據說也有那種通過口耳相傳進行教學的藥草師,爲了保存他們的技術,典藥頭想要更大地開放典藥寮的大門。爲了保存重要的技術,以及普及可靠的醫道。」
「啊,對了。」雲居抬起頭來。
飛廉很喫驚。
「沒有迷路就到了這裏呀。了不起,了不起。」
「多虧了雲居閣下的幫助呢。託您的福,我終於記住路了。不過學習上還是很成問題啊,總是搞得我一頭霧水。」
「誒,這樣嗎?」
雲居聳了聳肩。
與之相對的,藥師就是朝廷培養的醫官。
「什麼意思?」
既然身爲醫學生,就必須向自己拜入門下的博士請教。如若身爲藥師,則必須努力做好藥物的管理和調製。而身爲官吏者,則自當盡心奉公。
但是,和在地方活動的藥草師們相比,典藥寮的影響力卻十分有限。因爲典藥寮一直都由達官貴人把持着,能向典藥寮的藥師求助的人非常少。
「飛廉,儘管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多半是關於我的很失禮的想法吧。」雪代歪着頭笑着說道。
「真不容易啊。官吏都是每隔六天休假一次,等你什麼時候放假了,我再帶你去吧。」
「雖然我能給你帶路,但學習上的事就幫不了了啊。這裏還是去拜託雪代小姐吧。」
從飛廉到雪代這裏工作,已經第七天了。
「啊,說起來,下午的課要怎麼辦啊。是要出去做什麼嗎?」
這典藥寮中可是有着如魔女般可怕的人物存在,這樣想來,今天那些罵人的官員也就根本算不得什麼了。
飛廉嘆了一口氣。
大概是因爲白天的大半時間都跟雪代一起行動的原因吧,飛廉在上午的大部分課程中,都收到了來自各種各樣的同學的毫不客氣的眼光。有的人毫不掩飾地表現出敵意,有的人又幾近諂媚,表現地非常殷勤想要套近乎。
「這是什麼話啊,像你這麼守規矩的人才真是少見呢。嘛,好吧,我會耐心等候你不用敬語的那天。」
雖然由於雪代的身份特殊,其大部分學習的安排都被免除了,但飛廉在跟隨雪代一起活動的同時,能出席的課程則全都出席了。如果要說有什麼休息的時間,大概也就是晚上睡覺的時候了吧。飛廉每天的疲勞都無法完全恢復,時常感到肩酸和睏意,但還是努力鞭策着自己疲憊的身體。
在這個國家有藥草師和藥師兩種從事醫道的職業。
「哦喲,是飛廉啊。」
「我很擔心自己能不能做得好啊。就連藥草師和藥師的區別我也是剛剛纔知道。」
「不了,雪代大人已經說了讓我自食其力突破年終考試(定期考查)了。」
是通曉最有成效的最新醫術的人們。
飛廉抱着醫書出席了針博士的講座。飛廉坐到空座上,發現鄰座有位在別的課上認識的同學。
爽快地舉手向飛廉打招呼的,是一個名叫雲居的男子。
「啊,是要外出問診呢。好像有不少貴人犯了牙疼,所以上頭突然說從今天白天開始一起去問診,我們醫學生也要隨行同去。」
「作爲醫學生,很少有被叫去一起看牙疼的哦。一般只有優秀的人才會被允許叫去。嘛,有些從市井被提攜到宮城的人,也會允許醫學生同行的。比如他們在老家治療牙疼的時候。」
「非常感謝您的邀請,但我明天恐怕也還有安排。」
「啊,雲居閣下。」
「雲居閣下真是位好人啊。」
「都是同齡人,就別用敬語啦。還有,不要叫我閣下了吧。」
簡單來說,藥草師就是在地方精通醫道的人。他們使用當地的藥草之類的東西用於治療,但很多治療手法跟王都不一樣。他們會使用一些非常規的藥草,其療效也自然難以得到保證,時常會無法起到治療效果,但他們卻通過口耳相傳比王都的藥師繼承了更悠久的歷史和技術。
如今在現任典藥頭和氣範義的努力下,典藥寮在以皇室的直轄領地「御府」爲中心的主要地區開設了藥師診療的場所。儘管如此,支撐國家的醫道還仍處在發展中的階段。
「關於治療牙痛的手段……果然比起典藥寮,還是市井的技術更受好評嗎?」
「恐怕的確如此。畢竟還有些貴人會選擇僱傭市井的人治牙疼啊。」
雲居點點頭。
「話說回來,雪代真是厲害啊。明明和我們一樣,在不熟悉醫道的狀態下入寮,現在卻已經到了能被委託外出問診的水平了。雪代她,老家是書商對吧?」
「嗯,我也是這麼聽說的。」
「我一直在想啊,爲什麼書商的女兒會知曉治療牙疼的方法呢?」
對於雲居的疑問,飛廉贊同地點了點頭。
是單純的心靈手巧呢,還是善於抓住要領呢,又或者是因爲她付出了遠超凡人的努力呢。
當飛廉漸漸習慣了在王都的生活和在典藥寮的工作之後,便有餘裕來觀察周圍的事情了。此時的飛廉意識到自己一直有在進行對人的觀察。
儘管典藥寮的魔女的名聲讓人害怕,但前來向雪代尋求幫助的人還是很多。
其中有因爲雪代醫術好所以認爲其值得信賴的人,也有那種看雪代年紀尚淺,便想將其勸誘到己方陣營的達官貴人。雪代一邊進行恰當的醫療護理,一邊又巧妙而不失禮節地拒絕了對方的誘請。飛廉看着雪代的應對如此成熟而輕鬆,從心底感嘆她已經是個大人了。
然而,即使是雪代,也並非總是冷靜沉着,她也有大聲吼人的時候。
這天,某位貴人說自己牙疼,雪代和飛廉便去他府上問診。
「雪君~~來來,幫我治治我的牙疼吧。」
「不對吧,道生大人。你並不是牙疼吧!」
面對迎接的聲音,雪代卻回以狠狠的怒吼。
雪代這不同以往的反應讓飛廉至今仍感到奇怪。
雪代打開玄關的門,出現在走廊深處的,是一個衣着和體態都十分漂亮的男子。
他的名字叫春日山道生,是施藥院的別當(首席長官)。
雪代提高了聲音,像是要把積累的焦躁一吐而盡。
先代的皇后所遵循的普度衆生的佛法教義,如今又由這個人繼承下來,想來真是不可思議。
看着呆呆地歪着頭的春日山,雪代嘆了口氣。
實際上,雪代只能定期地到春日山的私宅裏露面確認情況。
「簡單來講,皇后認爲世間萬物是爲天下蒼生而存在的。藥和食物並不是由高高在上的存在施捨而來,而是應該由衆人共同領受的恩惠。所以捨棄了「施」字的發音。」
「說出來可別嚇你一跳哦。竟然有二十個人。這還多虧了施藥院的努力,比上週的數量減了不少了哦。」
不對,準確來說,是什麼都做不了。
如果想要拒絕就會被找上門來而無法拒絕,雪代沒有辦法,只好一直維持着去春日山宅邸幫忙的活動。
因此,受典藥頭的命令,將有本領的醫官雪代作爲見習派遣到了施藥院,幫助其重建。多虧這樣,施藥院還漸漸恢復了其救濟平民的職能,春日山道生的工作成效也明顯地改善了。
「爲什麼我要對雪君加倍償還呀?你可不能在那方面效仿貴人吧。這是常識。」
「是的,他會僱傭病人爲傭人,並讓其好起來。真是不可思議的貴人啊。」
只有雪代和飛廉在負責治療施藥院接診的病人,春日山卻什麼都沒做。
雪代長嘆了一口氣,飛廉看見這兩人的樣子,臉上露出了笑容。
「太煩人了,受不了了。那傢伙就連決定經營方針的時候也會來向我徵求意見,引得其他人注目,風言風語。明明都已經有丹波家的院使了。還說什麼明明是魔女,明明是魔女……我纔不是什麼魔女呢!」
不過,這說到底也不過只是施藥院官員的評價罷了。
「我雖然不想在市井中落下吝嗇的名聲,但是要說道生大人是個充滿慈愛的人,我也實在難以苟同啊。」
「雪代大人。爲什麼施藥院讀作yàoyuàn(やくいん)而非shīyàoyuàn(せやくいん)呢?」
——就算是「魔女」,似乎也拿眼前的這個男人沒辦法呀。
……飛廉第一次去施藥院的時候,注意到施藥院名字的寫法和讀法不一,爲此還特意問過雪代。
「今天有多少人啊?」
「來吧來吧。雪君,快過來。現在施藥院正忙着準備祭祀。平時人手就不夠,有祭祀活動的時候完全就不行了,根本接診不過來。本來是想讓雪君你來施藥院工作的,但畢竟你不是御典醫,就只好這樣叫你過來了。不要再這樣一幅恨我的表情啦。」
「……真是位充滿慈愛的人呢。」
「不不不,即使如此也還是很多。」——雪代和飛廉異口同聲地反駁道。
據說施藥院原本是爲了實踐佛法的教義,由從前的皇后陛下建立的設施。常時配有別當、院史、判官、主典等職階的醫官,負責積極治療王都的病人和受傷的人。如果施藥院的醫官無法處理好患者時,典藥寮則會派遣醫官來支援他們。
「再稍微拜託一下和氣大人和博士們怎麼樣?比起讓我一個人接診,更有效率哦。」
飛廉又追問怎麼回事。
面對一臉認真地說出這番話的飛廉,雪代誇張地鄒起眉頭:「你開玩笑吧。」
「貌似是因爲「施」這個字,有施捨的意味,所以先代的皇后不喜歡,之類的原因吧。」
「那也請你做好覺悟吧,要加倍償還我。」
「飛廉也馬上就會明白了。那個人有多麼的與衆不同。」
雖說是施藥院,但那裏並沒有完備的治療重症病人的設備。這就是現狀。也正因如此,春日山道生選擇用自己的財產買了不少種類豐富、質量上乘的藥材,試着將自己的私宅改造成第二個施藥院。不過,因爲他並沒有醫學知識和技術,所以基本上都是由雪代來接診的。
要說爲什麼的話,這個叫春日山道生的男人雖說是施藥院的別當,但嚴格來說並不是醫官。這是因爲施藥院的別當是世襲制繼承而任命的。據說因爲任命對醫道一無所知的男人爲施藥院的別當,有一段時間,還有醫官相繼辭職的情況,弄得施藥院都快無法完成本來的職能了。
飛廉回想着至今爲止的事情,不禁自言自語道。
「而且奇妙的是,道生大人似乎也完美地繼承了那份慈愛的精神。」
看着一邊確認行李一邊用疲憊的語氣說話的雪代,飛廉心中雖有些詫異,卻又馬上就理解了其中的原因。
「嘛,畢竟他也不是壞人。雖說很麻煩,但和這些並不壞的人們的關係還是要重視一下的。道生大人的傳聞,飛廉也聽說了吧?」
此時,春日山的身影,出現在了快要精疲力盡的雪代的視線前方。他向雪代和飛廉擺擺手,一個勁地說快過來。
雪代之前曾以工作忙爲由拒絕了施藥院的求助,但春日山卻不顧自身顏面,親自跑來典藥寮藥殿請求幫助。因爲這事過於引人注目,還傳開了「好像被典藥寮的魔女抓住了弱點」的傳聞。雪代爲了避免此般誤解,從那以後便會定期前往春日山的宅邸幫忙。
「……您似乎也已經有些累了呢。」
「……雪代大人,真是莫名地被他人信賴着呢。」
總感覺並非是單純地因爲雪代醫術高明。是人望嗎。
「不行,不行——雪君你可能不知道,不能輕易地欠貴人人情啊。那可是得加倍奉還的。」
飛廉難忍笑意,輕輕咳了一聲。
是的,春日山道生就是在宮城裏稀有的無毒無害的貴人。他無心參與權力鬥爭,只想着忠實履行自己的職責。不僅如此,他還平等地幫助所有人,因此獲得了人望。
雖說由於他毫不客氣地驅使着雪代,導致雪代對他的評價可不太妙。
「飛廉,準備得如何了?」
「諸事齊備,雪代大人。」
在這春日山的宅邸中,有兩個房間被作爲雪代調藥的藥室,此時這裏聚集了諸多病患,其中有連哭聲也發不出的嬰兒,還有被認爲是出疹的女孩子。
雪代一個人一個人地仔細問診。
人體上的症狀可以分爲實證(症)和虛證(症)。
所謂實證——是指毒素在體內淤積所引起的亢進的症狀。
所謂虛證——是指和體力和氣力衰退,面容憔悴,容易感到疲勞的症狀。
雪代按照傳統中醫的理論,依次判斷每一個病人符合實證還是虛證。對能夠通過養生(自然痊癒)就恢復健康的人,雪代就給予他們足夠的食物,讓他們好生休息。接着雪代對剩下的病人進行四診,再開出必要的藥方。
所謂四診——就是望、聞、問、切的診斷法的總稱。
所謂望診,就是通過觀察病人身體來判斷病情的方法。比如能通過皮膚哪些地方的顏色異常來診斷,亦或是通過觀察舌頭的狀態來把握病情。
所謂聞診,不僅是通過病患的發聲狀態和呼吸音,還會通過體臭和口臭之類的表徵來探知病因。
問診是藥師常用的手段,通過了解病人最近的生活和飲食狀況來判斷病情。
切診則主要是指脈診和腹診。
雪代完成四診之後,會立刻說出所需的中藥的名字。而調藥的任務就交給了隨行的飛廉。但是,一個人做這些實在是忙不過來,所以有些曾被雪代救治過的,在春日山手下幹活的人也來幫忙打下手了。由於雪代正在診斷中,所以必須由飛廉來下達指示,比如需要怎麼樣的藥,需要怎麼去煎藥。儘管飛廉的指示尚顯笨拙,但是來幫忙的人都會很認真地執行。最後雪代完成所有人的診斷時,藥材也纔剛剛備好所需的量。
「呀,真不愧是你。不愧是我看好的藥師啊。那麼,我也忍了好一陣了,我的牙疼就拜託你了。」
「誒,道生大人是真的牙痛啊?」
對此飛廉也和雪代一樣感到驚訝。春日山很少到宮城裏去工作。比起盡忠職守的形象,他更以經常休息而出名。因爲太多次拒絕去宮城工作,還常有天王山來的使者被派來確認情況。而每當此時,出來接待的人則會向使者展示非常嚴重的蛀牙。
在那之後,因爲雪代在典藥寮還有事,飛廉也得回去上學,便離開了春日山的宅邸。
「是的,我必須去送信給他。」
「你這麼說就已經是承認了呦。」
「纔不需要。」
飛廉正拿着課本去向講堂,卻迎面撞上了下課的醫學生的人潮。
「你也太浪費了……明明可以有效利用的。」
不僅是飛廉,就連接受治療的春日山也不得不感嘆雪代技藝精湛。
「不不,本來飲食生活就不好纔是原因吧。」
「不,不是說那個人……嘛,感覺直接承認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啊」
「哎呀,得救了。雪君,就把我的這顆蛀牙當做謝禮吧。」
「盡是些怪人吧。雪代小姐雖說頭腦聰明,但也不免有些很奇怪的地方。那個人也是個怪人,對吧飛廉」
雪代雖表現得很不情願,卻也開始着手準備。
「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春日山抱怨着,而雪代則完全無視了他。
「……真的是,朝廷裏各種各樣的人都有啊。」
雖然不能把想法說出來,但飛廉果然還是覺得此人很不可思議。
飛廉問罷,雲居驚訝地抬起了頭。
「啊,已經遲到了啊?」飛廉正想着,遠處傳來了雲居打招呼的聲音。
畢竟春日山在不計報酬地向平民提供醫療服務,雪代和飛廉確實很能理解爲什麼春日山有人望。飛廉還想着這樣的人實在是難得一見。但是,自己爲了拒絕去宮城工作,還用在自己家療養的貧民的蛀牙來作爲證據,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啊——是雪代的指示嗎。不過你真的要見山荒閣下嗎。那個人,可是在典藥寮出了名的麻煩人物啊。飛廉還不知道嗎?」
不過是在他的私宅裏療養的別人的蛀牙罷了。
「纔不要呢,這種不乾淨的東西。而且我也不需要裝病。我又不是道生大人。」
所謂肩井是指兩肩上的穴位。對這裏進行鍼灸,不僅對肌肉疼痛和筋骨痛,以及牙痛的治療有效,甚至對頭痛也有效果。然而飛廉還沒學到這裏,所以只能在一邊旁觀雪代操作。
雪代和飛廉輕鬆地開起了玩笑。
「飛廉,——你現在是覺得我不可思議,或者說覺得我很蠢之類的吧?」
——但是,那是下人的牙齒,絕不會是春日山道生的。
雲居吐槽道。
「終於道生大人也開始牙疼了嗎。這可以理解爲是報應嗎?」
飛廉被春日山的發言驚到了。用別人拔下的蛀牙裝病什麼的……雖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但也就只有此人會想出這般方法了吧。
春日山每次都會以治療牙疼爲由,請雪代到府上問診,這次請雪代來的文書也和之前一模一樣,飛廉還以爲不過又是請雪代的藉口罷了。
「嗯,什麼事?」
雖說自古以來便有在儀式上等場合拔牙的行爲,但實際上要拔掉壞牙是很難的。由於爲了抑制疼痛和出血而使用的草藥,不同地方差別很大,所以要對牙醫技術進行統一和普及是非常困難的。因此在王都會先用鍼灸術進行鎮痛,再進而完成治療和拔牙。
「啊,雲居閣下。有件事想要請問你。」
雪代很順利地拔掉了牙齒,止血的處理也立刻做好了。
「山荒閣下……是那個山荒閣下嗎?」
「竟然在本人面前這樣說我壞話啊……嘛,先不說是不是報應了,最近我確實喫喝太多了,也該反省反省……」
「那麼,我要從肩井的鍼灸開始,請把衣服脫去吧。」
彷彿是看透了飛廉的內心一般,春日山問道。
雲居問他外勤的工作怎麼樣,飛廉不禁陷入了沉思。
「誒,你也拒絕得太快了吧?有這顆蛀牙的話,下次就可以用來裝病了哦!」
治牙疼是飛廉不多見的治療。
「不乾淨的話消毒一下不就好了。再用布包起來不就行啦。即使我不裝病,宮城裏那幫人也有裝病的吧!雪君不休息的嗎?用裝病來休息吧!」
「……請丟掉吧。我可沒有你那樣的收集蛀牙的癖好。」
「我想見山荒閣下,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的確有聽說過他以前是山賊什麼的,具體情況倒是並不瞭解。」
「他是個血氣方剛的人,如果對方是男的,他會不分青紅皁白去和對方打架。他曾想去偷官馬,結果被麒麟大人捉住了。他似乎誤以爲宮城裏有很擅長打架的官人,所以選擇老實認罪,現在作爲藥園的看守認真工作着。不過麒麟大人平時基本不把山荒閣下放在眼裏,所以感覺他最近渾身散發着殺氣。」
「那個人會和怎麼樣的人來往呢……」
飛廉帶着不敢相信的心情喃喃道。
「走,我帶你去。」雲居邁出了腳步。
按照雲居的說法,山荒原來是山賊的時候,跟一羣市井混混有着廣泛的交往。因此雪代將他作爲探聽情報的斥候重用起來,組織起了宮裏和市井的情報網。據說由於有很多想調查的事,所以雪代會定期地和山荒進行書信交流。
「嘛……山荒閣下的確是適合做「粗活」的人才,所以雪代小姐纔會器重他吧。而且,雪代小姐和麒麟大人關係也很親密,山荒閣下貌似是想着跟雪代小姐扯上關係的話,或許就能和麒麟大人再戰一場了。」
「但是,麒麟大人不是不把他放在眼裏麼?」
「就是啊,麒麟完全無視掉了他。山荒閣下一股腦地想着麒麟大人,麒麟大人又一心想着雪代小姐。嘛,正所謂,意中人總是不會看向自己啊。」
「與其說這是悲傷的現實……倒不如說有些好笑呢。」
「一旦迷上某個人,怕是腦子就會變得奇怪啊。」
雲居抬起頭來,一副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
他說,麒麟大人是個奇怪的人,總是會受到各種各樣的人的喜愛。
「我也是聽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麒麟大人的母親似乎很早就去世了,她是在兄弟們的身邊下長大的。」
「也因此,她的性格中有着幾分巾幗不讓鬚眉的氣勢。」
據說她雖然掌握了男子一般的武術和馬術,但因爲討厭盡是男人的環境,所以爲了找到能讓她視作妹妹般的可愛女子,而來到了天王山。」
「那……只不過是傳聞吧。」
「但是啊,看着麒麟大人對雪代小姐用心的樣子,總感覺這未必是謠言呢。」
雲居嘻嘻地笑了起來。
「啊,就是那裏了——」雲居指向了之前提到的前山賊——典藥寮的藥園警備主任•山荒,所常駐的值班所。入口附近好像是作坊一樣,地面上雜亂地擺着斧頭、門簾、銼刀、錘子之類的東西,附近的地面還散落着木屑和木片。既有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木材,也有像是感情爆發了一樣變成木屑的木材殘骸堆積如山。
「因爲麒麟不跟我打啊。」
「我也是有工作要完成的,不能陪你一決勝負呀。請不要把我捲進去。」
山荒懊惱地發出怒吼一樣的聲音,伸手接過信來。飛廉注意着不被抓住手腕,小心地遞過了信,山荒認認真真地看起了內容。雖然飛廉並不打算把他當傻子,但多虧了他這麼單純。話說回來,讓這種人去打探情報,不會太笨了些嗎?不過,生性如此粗野,倒也有好的一面。根據任務需要的不同,應該也是能派上用場的。只不過平時就是個十足的麻煩鬼了。
「也正因如此,我被麒麟尋得了住處,被打進了大牢。」
聲音並沒有那麼粗暴的感覺,不如說非常平穩。雖說若是他亢奮起來,無疑會成爲無法控制的野獸,不過此時,似乎還能冷靜地跟他對話。飛廉悄悄做了深呼吸,開口說道:
「我只是來送信而已。請收下信吧。」
「對山賊來說,山就是自己的庭院,自己的堡壘。但是,你覺得我爲什麼被叫做「山荒」呢?」
飛廉有些接不上話。
「就算在山裏做些偷盜的營生,可獵物卻不會總是自己送上門來。我還需要其他謀生的手段。正因如此,我呆在山裏時也會做些其他能做的工作。我訓練手下們,率領一衆樵夫。那時,我正如這「山荒」之名,帶人把整個山脊的一側都砍伐一空了。」
「膽小鬼!我知道了,快把信給我!」
「不是。我是爲了證明自己有資格和她再戰。」
飛廉不禁發出悲鳴。山荒完全無視飛廉的抗議,將雙臂駕於胸前。飛廉連忙拉開距離,而山荒追問道。
山荒看着飛廉巧妙地抓住機會躲開攻擊,有些急了。
飛廉的抗議已經成悲鳴了。真是謎一樣的男人啊。
「哇,真厲害啊。」
「那算啥,那算啥啊!既然已經失言了,就來肉搏吧!先說好,我可是會用上全力的!爲了和麒麟再戰啊!」
話音剛落,屋內就傳來了響動,好像是有人要出來了。「那,飛廉,祝你好運。」說罷,雲居便勢如脫兔地跑掉了,完全沒有給飛廉阻止他的時機。而從看似窄小的門口出來的,是一個熊一樣的彪形大漢。面對如此凶神惡煞之人,連飛廉都不禁害怕起來。飛廉感覺倘若自己再多上前一步,那隻大手再一揮,自己只怕是會被暴打一番。
「這次要去調查郊外嗎。要停止調查藥物的動向麼。真是搞不明白……好,我知道了!這件事就讓鼠和梟去辦吧,畢竟他們是最優秀的。好了好了,飛廉!來跟我認真比劃比劃——什麼?跑了!嗚哇啊啊啊啊啊!」
「嘛,正所謂,不碰山荒,不會遭殃,這是典藥寮醫學生們的共識啊。」聽聞飛廉的感慨,雲居深深點頭。
「簡直像貓一樣敏捷啊。有種就像男人一樣堂堂正正地戰鬥吧。來,來啊!」
他用力敲打着自己厚實的胸膛,發出了怒吼。
「初次見面。我是侍奉雪代大人的直丁,名叫飛廉。受雪代大人派遣,前來給您送信。」
「我拒絕。如果你想我讀信,就跟我好好打一架!」
「——與其說這是值班室,不如說是魔窟吧?」
啊,對了。飛廉放下架勢,從懷中拿出了寄給山荒的信。
「誰啊,你——以前沒見過你啊。」
「所以爲什麼會這樣啊——」
不過仔細一看,巨漢的神情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粗暴和兇惡。
山荒一下子也停下了攻擊姿態。
「不不,在那之前先來比試一番吧。」
「我已經說了我拒絕。」
「我不知道啊。」
「我被她的強大吸引了。我啊,想者再和她比試一次。」
「直丁?奇怪了,我聽說是她的護衛要來啊。」
「爲什麼突然要……」
「就因爲這個,你想打到所有的男人來泄憤嗎?」
山荒那不知該說是像熊還是豬一般的巨大身軀不斷突進着,飛廉迅速左右翻滾,迴避掉了。雖然想盡可能不弄髒官服,但是在山荒的值班室附近都是些稀泥。雖說踩起來並沒有什麼不方便,但是和那樣的巨漢格鬥無疑還是會弄得滿身是泥。洗衣服太麻煩了,飛廉可不想弄髒衣服。
「哈……」
「是的,正是在下。不過,明面上是作爲直丁在活動。雪代大人的請求在此,請收下。」
「嗯,我也是這麼聽說的。」
「爲此,需要把這宮中所有的男人都打趴下。所以啊,來戰!」
「你要是不讀信的話我就不跟你打。」
在他讀信時飛廉便早早跑掉了。背後傳來了那位原山賊的怒吼聲。
——在那之後,雪代春風滿面地笑着,對飛廉和山荒見面時發生的事問了又問。幾天後假期結束了,雲居問飛廉:「說起來,你和山荒閣下的比試怎麼樣了?你在哪被放倒的?泥潭裏?還是池子裏?」
「我沒跟他打啊。我拼了命從他那跑掉了。」飛廉帶着有些憤慨的語氣,搖搖頭回答說。
「飛廉運氣真好啊。要是被他纏上了,大部分的官員都會直接完蛋的。什麼高階武官也直接被放倒進泥水裏,什麼把別的官衙擅長打架的人沉進池子裏,什麼把訓練中的武官推落懸崖……總而言之那個人是很有名啊。」
「……你等等,最後被推下懸崖的那位,還好嗎?」
「怎麼可能好。託山荒的福,明明還是個新人,就弄得全身骨折,辭職了。」
喜歡打架也該有個限度吧。
據云居說,山荒還因此受了嚴重警告,在那之後也沒有再找過武官的麻煩。雖說如此,他還是經常挑釁典藥寮的醫學生們跟他打架,實在看不出他有所反省。
「哎,應該有不少官員都覺得飛廉來了真是幫大忙了吧。光是去給那個人送信、傳話什麼的,就已經很要命了。要是大家聽說你能輕鬆地躲開他,那今後這樣的工作,大家可就都要拜託你了。太好了啊,飛廉,你馬上就會成爲紅人了。」
「我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我也是拼了命才躲開的啊。而且,雲居閣下那麼幹脆地就拋棄了我……」
「原諒我吧。我的命可是很要緊的。」
「嘛好像也能理解……不對,我的命也很要緊啊!」
雲居看着激動地反駁着的飛廉,笑着說知道啦。
飛廉嘆了一口氣。
「啊,說起來……雲居閣下,休了快三天的假啊。」
爲了傾吐在山荒那被拋棄的怨言,飛廉這三天一直在尋找雲居的身影,但是雲居並沒有出現在典藥寮。通常來講都是六天才放一次假的,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啊……啊,嗯。父母有點事。」
「啊,是生病了嗎?」
「嘛,本來身體就比較弱。所以我爲了照顧他們就請假了幾天……」
「……真是不容易啊。」
「不……沒什麼。」
「啊,其實我已經去過那裏了,但是她不在。」
之後飛廉和雲居邊走邊閒聊着。
「非常感謝。那我就在藥殿等候了。」
不在的話,雪代會不會在和氣大人那呢,飛廉想着。今早在藥殿裏,雪代好像是說了「和氣大人或許會叫我去談別所增設的事情」之類的話。
「……啊。關係,不好嗎?」
「飛廉做什麼了呢。休息日去見家人了嗎?」
「在下名叫飛廉。可以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啊,那邊的兩位,打擾一下。」
今天的課好像很難啊。學習方面沒問題嗎,飛廉。不會吧。不要那麼自信地回答啊,真是一如既往有趣的傢伙呢。藥材的種類和使用方法太多了,不能簡單一點嗎。嘛,人不生病的話就不需要藥了,那現在的學習就變得沒意義了吧。要是真有那天就有趣了。所有藥師都會被掃地出門吧。然後在這工作的所有人都露宿街頭吧。有趣嗎?嘛,我也只是開開玩笑罷了,沒關係的吧?
雲居無心的一問卻讓飛廉陷入了沉默。本該講些附和之詞的,可飛廉卻開不了口。
飛廉急忙叫住正要走向藥殿的男子。
叫做春鳥的官吏優雅地行了一個禮,向藥殿走去了。飛廉目送他走去,回過頭來發現旁邊的雲居表情有些奇怪,還一直看着春鳥的背影。
雲居陰沉着臉,搖了搖頭。
飛廉含糊地回答道。
「啊,失禮了。我叫春鳥。還請多多關照,飛廉閣下。」
「不是那樣……是因爲見面太難了。畢竟在很遠的山村裏。雖然,我是很想見的。」
「嘛,就是這麼回事。」
「雪代大人的話,可能會在裏邊的藥殿吧。」
「或許是在和氣大人的辦公處吧。如果可以的話,讓我去叫她吧。」
——此時。
「啊,因爲是直丁所以很難回去嗎?」
背後突然傳來的搭話的聲音,回過頭一看,只見身後站着一爲身穿未曾見過的官服,頭髮白了部分的男子。
「請問二位可知一位名叫雪代的醫學生在哪裏?」
「怎麼了,雲居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