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Page fault 缺頁中斷

1

穿過吉祥寺大道的喧囂，進入一條徑直的巷子。歌舞廳外公示着本日演出的樂隊，理櫻依舊沒聽說過上面所寫的樂隊名。

她時隔三個月再次來到紗奈香家公寓的入樓大廳。到達二十層，按響門鈴，跟平時一樣眼睛半闔的紗奈香替她開門。

理櫻進了紗奈香的房間。已經過去三個月，房間內還是一樣亂糟糟。不僅如此，書的地層高度跟上次比看上去還增長了一兩截。三部電腦嗡嗡作響，在理櫻聽來似是在對房間的髒亂發出抗議。

「你就沒想過稍微收拾下屋子嗎？」

「我覺得是該收拾了」

「哎呀，挺了不起啊。有言在先，我是不幫忙的」

「全扔掉就行了」

「是嗎……」

貌似收拾一詞的概念不一樣。採取這樣的養育方式，長大成不了正經的成年人吧？理櫻懷着童心心想。

「我要準備一下，請稍候」

紗奈香說着在椅子上坐下，敲打鍵盤。理櫻一邊看着這個完全沒有同齡人樣子房間，一邊等待。

留宿會那天晚上，紗奈香對理櫻說，她得到了『朋友是什麼』的答案。

理櫻今天來到紗奈香的房間，就是爲了問清這件事。不不不和柊子沒有跟來。放學的時候邀請過她們，但不不不要練鋼琴，柊子要幫家裏做事。理櫻本想找機會再去，但又想起起初也就自己一個人關心這個話題。紗奈香本人也說理解這件事需要較高的信息素養literacy，最後理櫻就決定一個人過來了（順帶一提，她在來的路上查了下信息素養literacy這個詞的含義）。

時隔已久再看這個房間，理櫻回憶三個月前的事。

『全世界大多數人有朋友，所以就算不知道其中的理由，朋友也是不可或缺的』

當時理櫻一心不想輸給紗奈香，針鋒相對地說出了那樣的話。理櫻認爲自己說的本身沒有錯，如今也沒有改變想法。

然後，紗奈香她說發現了其中的“原因”。

爲什麼全世界的人都有朋友。

爲什麼朋友不可或缺。

朋友是什麼。

理櫻想起紗奈香去隔壁班惹出麻煩時的事情。

「養別人的孩子？」

理櫻一邊說，一邊找到了這股不協調感的真面目。紗奈香光在說人類、社會、體系之類的，完全沒有談到個人。在理櫻的常識中，每個朋友都是無可替代的對象，而紗奈香的結論卻與這點截然矛盾。

答．爲了提高人類的效率。　　　就是這樣」

「這個軟件是個高度簡化的“朋友”模擬系統。這個〇表示個人，集合形成的串狀物請視爲朋友羣體」

「在蜜蜂種羣內，別人的孩子原則上全都是“親戚”。也就是說，它們在基因層面上與自身相近，是十分相似的。因此幫助它們生存，等同於在將自己的部分遺傳因子間接傳遞給下一代。以個體角度而言看似不合理的行動，從基因層面以族羣整體來看卻又迴歸合理正確」

紗奈香轉動椅子，面對電腦。她操作鼠標，切換界面。理櫻從她身後觀察屏幕。

2

「裝成在校生的妹妹便格外容易過關。我還事先調查出一部分興趣尤其特殊的男生。那種人的話，就算突然冒出一個妹妹也能自行腦補並接受，利用起來很方便」

「沒錯」

紗奈香答得輕描淡寫。

「我缺席沒上課的時候，基本上去了附近的小學、初中還有高中，一直在觀察當地學生的情況」

當然，聰明的理櫻不會不假思索地相信紗奈香的說法。想交朋友就能交朋友？那種方法如果真的存在，誰都用不着那麼辛苦了。要是真的存在，天下間恐怕也不會有歧視，不會有戰爭了。只要當事者彼此有意成爲朋友，估計一切都能圓滿解決。

「是的。這個現象剛被發現時，成了一個以進化論無法解釋的謎題。養別人的孩子，不會留下自己的基因。而這違背自然淘汰的原則」

這人各方面都爛透了……理櫻想象紗奈香說「哥哥～」時的情景，腦袋痛了起來。

然而這畢竟只是結果，沒有人會在交朋友的時候考慮那種事。

紗奈香開始對理櫻講解

儘管非常懷疑，但理櫻確實也對紗奈香的答案很感興趣。

問．“爲什麼朋友不可或缺”

「道理我明白。既然你做了測試，這個效率論應該也是事實吧。但是啊，朋友纔不是建立在那種考慮之上的吧？」

「嗯」

「擴大，哦……」

「你的…………意思是……」

「以【移動】舉例，簡單說就是去郊遊的時候，看哪種模式效率最高。『分散移動』『5、6人的朋友團體移動』『100人集體移動』做比較時，綜合成本哪種最低。這裏需要注意的是“綜合”。100人的集團行動，光從結果而論看似合理，但將引領方消耗的勞力以及移動時的流動性計入後，會得出遜於其他情況的結果」

「問．“朋友是什麼”

窗口中有一串字符，“friend”。

「沒錯」

「是的。朋友的行爲表現非常不合理，不計得失，脫離經濟觀念。據實說，就是“忽略得損”。收益與成本的關係不適用於朋友之間」

右側的〇沒聚成串，完全零散懸浮。左側窗口的〇全部聚在一處，只有一個約一百顆〇的大葡萄串。

「理櫻同學。所謂“朋友”，純粹是一種體系性現象。人類從遙遠的過去開始社會性生活開始直到今天，有過不可計數的朋友，也出現過朋友的團體。“朋友”在漫長的歷史當中在文化層面上無意識地經歷了淘汰與精煉。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朋友，不過是“朋友”這一概念經過自然淘汰後演化得到的結果罷了。聽好了，理櫻同學。『我們的四個組朋友』，就跟『長頸鹿的脖子很長』是一樣的。我們只是因爲體系上的高效率而成爲朋友。這就是第一個問題與第二個問題的答案」

「於是，我擴大了觀察對象」

3

紗奈香再次轉向機鍵盤，敲打起來。

「沒錯，誰都沒有考慮過」

畫面切換，出現了經過藝術化的昆蟲圖畫，是蜜蜂的插圖。蜜蜂旁邊還有一隻小蜜蜂，她們像是親子。

「怎麼個特殊」

「嗯」

紗奈香點擊鼠標，窗口縮尺改變，屏幕上顯示出大量蜜蜂。窗口見面裏變出了許許多多的小蜜蜂。

「我弄明白了」

「增加樣本後觀察發現，朋友間看似不合理的行爲表現，其實無非是微觀層面的行爲」

「嗯」

「是的」紗奈香若無其事地答道。

「將大量模擬測試的結果以圖表輸出最效率的模式，發現『3～7人團體爲1個單位行動時，效率非常高』」

理櫻點點頭。她大致明白紗奈香準備這些團體的主旨。

理櫻努力試圖理解紗奈香所說的話。

她理解紗奈香這番話的主旨。她的意思是，少數人組成團體在社會性行爲的層面上有利。

「個人情感已在演化中被精煉爲不會對“友情體系”成立造成不利的形式。會造成不利的已經被淘汰掉，消失了。這樣思考之後，有個問題便迎刃而解。那就是朋友的“不合理性”」

紗奈香看着理櫻的眼睛，說

「咦？」

「你竟然還做過那種事……」理櫻非常無語「不對，可是……擅自進入高中會被罵的吧」

「對規定的三種模式的團體進行各種情景模擬。具體舉例來說，就是【學習】【信息傳達】【移動】【分散與重組】等」

她說，包括『交朋友的方法』，她也已經弄明白了。

儘管努力了，卻還是無法理解。

得到了這些答案，便水到渠成地得到了另一個問題的解答。

「我說啊……」理櫻開動腦筋，將自己的疑問轉化爲語言。

紗奈香點擊鼠標，兩側的屏幕也分別打開窗口。

「微觀？」

理櫻直觀地作出反駁。

「咦，這是你做的？」

紗奈香有點了幾下鼠標，屏幕上顯示出幾個圖表。她指向其中最長的圖表。

「留宿會那天也說過，我曾一直對所謂“朋友”的表現感到困惑」

「嗯」

答．提高人類效率的體系。

沒有朋友的100個人，已經結成許多朋友團體的100個人，相互全都是朋友的100個人，這三種團體。

「說是不合理之類的？」

「理櫻同學，你聽說過“基因自私性”嗎？」

4

「就是說，蜜蜂養育親戚的孩子，邏輯上是沒問題的呢」

「……不、嗯，我知道你的意思」

「交配後留下自己的遺傳因子，這是生物的大原則」

「我其實不止去過二班」

「觀察不不不同學、柊子同學以及理櫻同學後，我苦惱了。對你們的多數行爲難以實施理論歸納」

「你說，朋友是體系，呃，所以……」

「對每個人最基本的參數進行設定，然後準備對照羣」

理櫻搖搖頭。這個詞沒聽過。

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理櫻本想插嘴，但忍了下來。因爲紗奈香正要解釋“爲什麼天經地義”。

「也就是說……少數人團體在種種方面效率更高？」

嗶　電腦傳出聲音。理櫻把臉轉過去，只見屏幕上正顯示着一個粉色的窗口。

「所謂“朋友”，是微觀現象」

「開始吧」

「是嗎……」

「右側是完全沒有朋友關係的團體，左側爲一百人都是朋友的單一團體。實際上還準備了更多種模式，但爲了便於解釋就限定在了這三種情景。到此爲止能理解嗎？」

「所以也就是……“朋友”跟我們個人的情感完全無關？」

理櫻到現在還是忍不住感慨，這丫頭真是無所不能啊。

「有點複雜了呢……這怎麼說？」

理櫻開動腦筋，試圖跟上紗奈香的解說。其中有些部分深入淺出，理櫻勉強還能夠理解。

紗奈香點點頭

「然後呢，你裝成野生妹妹都弄明白了什麼？」

「這隻蜜蜂是母親，這只是孩子」

「……什麼意思？」

理櫻深思。

理櫻在腦中反芻紗奈香的解說。

「我首先這樣想過。你們三個會不會是特殊個體」

屏幕打開新窗口，當中懸着五六個“〇”集合在一起像是葡萄的記號，而且有好幾串那樣的葡萄分散存在。

「可是部分具有社會性的生物，譬如蜜蜂和螞蟻則不是養育自己的孩子，而是養育種羣其他個體的孩子」

「可是這個乍看上去不合理的行爲，從集團整體來看又似乎具備意義了」

「是的。然後同理，朋友之間的關係以文化層面來維繫。爲了朋友，能夠做出於自己不利的行爲，會不顧自身危險去救助對方，甚至搞不好因此喪命，導致自身消亡。但是，“朋友關係”則作爲成果得到保護。就算羣體內的一個人死亡，羣體本身仍將延續。當以全人類最終的成本效能這一層面來看時，它起到了促進作用。不妨也反過來想想，所有人都將自身生存與利益放在首位，不爲朋友行動。這時，在發生危險的情況時則不會幫助朋友。當然，自己會存活下去，但友情因此破裂，而在這之後呢？“朋友關係”崩潰之後呢？其團體不再能夠維繫朋友關係，效率將顯著下降，最終導致該系統成爲“不好的系統”，被自然淘汰，喪失延續前景。友情非常重要，且僅僅體現在效率這一點上」

紗奈香敲擊鍵盤。

屏幕中數不清的蜜蜂齊刷刷地變成了藝術處理後的少女圖標。

然後上面顯示出“friend”的字樣。

這是“朋友”的模式圖。

這是簡潔而富有條理解釋朋友概念的“表”。

上面小小的女孩們動個不停，以三到七人爲單位聚集，形成“朋友”

理櫻看着那畫面，有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覺。

「朋友的不合理行爲，作爲“朋友系統”的一部分能夠得到合理化解釋」

紗奈香心滿意足地說道。

5

「明白了嗎？」

紗奈香轉動椅子，轉向理櫻，那口吻就像在教授未更事的孩童。

「……你想表達的意思，我想……我大致明白了」

理櫻坦率作答。雖然紗奈香的話裏充滿了專業性的內容，但解說深入淺出，理櫻認爲自己已經理解梗概。

但是，是否認同則另當別論。

「但我還是覺得……你的理論欠缺了重要的部分呢……」

理櫻交抱雙臂，眉頭緊鎖。

「是個人嗎？」

理櫻點頭

「對，沒錯。你說的非常寬泛，或者說規模太大了……不，我並不是說你這麼做不好。能夠了解大體的情況，我也覺得非常厲害。但是啊……朋友是近在眼前的事物，所以……就算你剛纔講的原理全都對，就算我們之間真的存在所謂朋友的機制，但還是根本解釋不了我、鼕鼕還有不不不之間的關係吧？一點實際體會都沒有啊。沒有實際支撐的理論就是……對，是紙上談兵」

「不幹嘛」紗奈香的回答依舊輕描淡寫「問題已經得到了解答，我很滿意。這就夠了。假設將它拿去應用，就算或許可以造出能夠解決目前社會問題的東西，但我目前也對那些不感興趣。不過硬要說的話，可以舉個例子……」

「這就是“友情”的真相」

她湊近屏幕，目不轉睛地盯着教師右上一帶靠近門口的地方。

她感到了熟悉。

那些圖標表示的就是井之頭西小學的學生。

紗奈香看着上面現實的數字，說道。此刻，教室裏的學生仍在完美重現着現實。

「“朋友常數”」

這個是……這間教室是……

「這是……？」

紗奈香又點了下鼠標，那些數字從上到下開始高速捲動。數不清的數字洶湧流逝，無休無止地延綿不絕。

「理櫻同學說的沒錯。到目前爲止，這些話某種程度上僅僅停留在理論層面，畢竟既幾乎沒有實際數據應證也沒有對細節補充解釋。直觀上無法接受我所提出的理論，我覺得無可厚非」

理櫻將目光移開。她感到噁心，非常噁心。她不知道這股噁心從何而來。但是，她已經忍不住再去看畫面了。

那是一間空無一人的教室。

理櫻一邊聽着紗奈香的解說，一邊看着模擬的教室。

僅有三個像素的眼睛感覺像在笑。理櫻向後趔趄。

理櫻指着屏幕，投出含混不清的提問。

「然後它是」

「經過了龐大的計算，將大量數據，乃至不可計量性納入考量。真的耗費了大量的時間。但是，我終於算完了。就在辦留宿會的前一天，我終於得到了“解”」

「瞧吧，自己都承認了。所以你那套實在——」

理櫻所感到的噁心感覺，其實就是超出自身理解範疇的東西所帶來的，難以名狀的“未知”。

「然後不斷對這些描述進行歸集、排序、關聯、解析。我目前所學到的數學知識，已足以建立理論與體系，實現操作手法。博弈論、貝葉斯統計、馬爾科夫鏈、決策論、計量經濟學、圖論、複雜網絡、BA模型」

「下個、月？」

「到此爲止，全都是我以個人思考所得出的結論，但實際如何不得而知。開始思考實際情況後，就需要真實數據了」

這組根據“朋友方程”輸出的模擬非常接近現實。反過來說，只要按照這則模擬行動，朋友關係則會準確無誤地產生。只不過，這裏存在着極端的理論現象。以這個算式不能得出的數字，確確實實是存在的。那即表示“彼此絕對無法成爲朋友的人”。對於這個情況，就只好放棄了……」

「問．“朋友是否想交就能交到”

紗奈香敲擊按鍵，將模擬暫停。

萬萬沒想到，紗奈香竟輕易承認了。

對那個角色。

「還有最後的提問沒有給出答案」

理櫻看向畫面中的一個人。

這是模擬得到的四年一班。

那就是——

無數數字消失得無影無蹤，純白的畫面僅顯示着簡單的一行。

「所謂朋友，是可以由一個數字與一組算式導出的理論現象。這裏唯一一點需要補充的是，我並沒有向這些學生輸入精神層面或文化層面的個人信息。我只輸入了身高、體重等物理層面的信息，愛好、特長、思維方式等精神層面的個性則完全沒有輸入。但就算這樣，模擬仍以這個精度成立了。也就是說，個人精神的影響對朋友關係的成立極其微弱。運用“朋友常數”與“朋友方程”便能夠將朋友歸納爲合理現象。反過來，這也是朋友關係之所以能夠超出個人出身、年齡、性格與性別而成立的原因」

紗奈香操作後，畫面黑屏，隨後三臺顯示器所有屏幕中顯示出像是遊戲一樣的畫面。像素很大，顯示就像遠古電子遊戲那樣粗糙。

「快到七月了呢」

畫面從模擬狀態切換成顯示窗口。

那是……

「這是七月十五日時間點的朋友關係的預測。雖然難免產生誤差，但大致應該會向這個狀態推移」

「“朋友常數”與結交朋友的成功概率相關。以前理櫻同學和柊子同學說過，成爲朋友需要相遇的偶然性，而且無關乎想交朋友的意識。這其實是錯誤的。從宏觀角度看只能視爲偶然或是命運的現象，其最基礎的部分卻存在着一個數字，它即是“朋友常數”。人類遵循朋友常數所表示的結果而成爲朋友。這是世界的物理法則的表現。打個比方吧，就把它當做重力常數吧。更準確一點，就跟『光速』一樣。我們的朋友關係就建立在這個恆定不變的數字之上」

「這三個月裏，我在小學、初中、高中不斷收集着人的數據。將個人以及團體的，種類、數、構成、行爲、變化等全部記錄、轉換、數值化，不留死角一直描述下去」

「……人？」

「是“人”」

紗奈香敲擊鍵盤。

理櫻驚訝地張大雙眼。她看到了，漸漸看清了每一個人。明明只是幾百像素組成的粗糙點陣在那裏顫動，看上去卻似是現實的人一樣淋漓盡致栩栩如生。

左上角的計數繼續增長。紗奈香過了一段時間後再次暫停，以服務生一般的手勢示意屏幕。

他們身着制服的身影十分熟悉。

f=friend

畫面外的理櫻與畫面內的理櫻四目相合。

那是自己。

「沒錯」

「未來，已經知道了？」

「是星佳同學呢，那個」

紗奈香嘴裏不停念着。理櫻已經不知道那些詞的含義。紗奈香似乎也沒準備解釋。

數字的滾動突然消失。

理櫻看着那畫面，又湧起一股噁心的感謝。然而這股感覺與之前截然不同，格外強烈。

理櫻條件反射地把臉撤開。

理櫻不禁驚呼。

「嗯？」

紗奈香在高速飛逝的數字前，說

“自己”被那個方程式重現出來了。

理櫻又退了一步。她同時看向紗奈香與屏幕上的方程。此刻，理櫻終於認識到那股湧上心頭的噁心感覺究竟是什麼了。

「這是下個月中旬的教室」

「因爲收集數據的地點僅僅在學校裏，所以這並非通用方程，而是需滿足特定條件的特定方程，是僅在地點爲學校時成立的算式與解。硬要說就跟特殊相對性理論一樣，可以算是“特殊朋友理論”。可是，這毫無疑問是《世界的答案》之一」

她看到一個角色。

理櫻回想。說來，紗奈香提出的課題還剩下一個。

「…………………………星佳？」

「你……準備拿這玩意幹嘛？」

畫面中的學生們正各自行動。

『交朋友的方法』。

“人”被那個方程式重現出來了。

f=3.323018

紗奈香說出古怪的自造詞。理櫻看向『七月十五日的教室』。那裏跟現在沒有什麼改變。人與人之間的間隙似乎有的拉開有的靠近，但團體本身沒有大的變化。只不過星佳和未知瑠之間的距離稍稍拉開了些，的確像是那麼回事。理櫻也覺得，那兩個人根本就不投機。

答．人遵循“朋友方程”行動就能成爲朋友。

數字的奔流在繼續。

新窗口應着點擊聲開啓。

畫面中顯示着“朋友常數”與“朋友方程”。

然後，同樣由粗糙像素所組成的少年少女人物形象紛紛出現。

漸漸地，他們形成一種“模式”。有保持彼此接近而行動的團體，有單獨的一個人。而且，他們在教室裏的位置也大致確定下來。

紗奈香觸碰鼠標。

「………………咦？」

講到這裏，理櫻再次覺得不對勁，停了下來。

屏幕中顯示出包含一些代數的複雜算式。

「到目前爲止？」

似是計算表程序的窗口中，顯示出數不清的數字序列。

人物形象僅有男生與女生的差別，全都是一樣的臉。三四十個長着同樣面孔的男生女生在教室裏蠢動着。在畫面左上角，似是表示時間的計數不斷增長。

下面還有一行文字。

教室門開啓。

他們彼此接近，分離，又接近。

「基於這個常數，方程式也隨之完成。方程式與常數都已經確定下來，後面只需要加入必要條件。只要充分準備初期條件，細部在某種程度上也會自動隨之完善」

「這是井之頭西小學四年一班。在那裏的是星佳同學和未知瑠同學組成的團體呢」

理櫻湊近屏幕

“朋友”被那個方程式重現出來了。

紗奈香依舊面無表情地說道。

對那個與其他人面貌完全一樣的角色。

「這是模擬結果，就跟預測氣象圖一樣。但不是天氣預報，是朋友預報」

「這些數字是什麼？」

「“朋友方程”」

紗奈香進行操作，重啓模擬。

理櫻目瞪口呆。

此時，理櫻的目光停了下來。

「咦？」

「怎麼了？」

「怪了…………你不怎麼不見了？」

理櫻指向屏幕。

那三人組團體毫無疑問是理櫻、不不不和柊子。

但本來四月起就一直在一起的紗奈香卻不見蹤影。

「刪掉了」

紗奈香說道。

「咦？爲什麼？」

「我不會再去學校了」

理櫻再次瞪圓了眼睛。

「今天應該是我最後一次上學了，明天開始就不去了」

紗奈香就好像沒覺得半點不對勁一樣，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已經沒有去學校的理由了。我之前之所以一直在上學，是因爲對“朋友”懷有興趣。而我上了三個月的學，對同學進行了觀察，最終解開了“朋友”的疑問。所以，我對於朋友已經沒有想要了解的東西了。我已經知道朋友是什麼了」

「你說……你已經知道了」

理櫻皺緊眉頭。

「知道了，所以就夠了嗎？」

「是的」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喔？」

「早上好」

「這可不行」

「理由有啊」

「不不不，你一大早就只顧着發呆憑什麼還唉聲嘆氣？我纔想嘆氣呢。既然那麼閒就把這個日曆抄一遍」

紗奈香。

「……這話是什麼意思？」

「真的不是什麼大事啦。你們想想，算到今天就一個星期沒來上學了吧」

「哎……真是服了你了。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行吧，反正我也早就習慣照顧班上不更事的同學了。對這種事，我早就死心了呢」

當朋友了啊。

理櫻聲音變粗魯。

「紗奈香！」

「噗哈～……」

「理櫻……你就不擔心嗎？」

是教室門梭開的聲音。不不不和柊子條件反射地朝那邊看去。

「嗯」

理櫻又嘆了口氣，轉向坐在椅子上的紗奈香，居高臨下地微微一笑

連續四年擔任班長的理櫻，毫無疑問是個頭腦聰明的孩子。

她說不出爲什麼，總之就是一肚子火。

「……早上好」

理櫻恰到好處地，完美地理解了這個事實。

「我什麼都沒說啊」

她差點這樣喊出來。

紗奈香的表情跟平時不一樣。不，她的眼睛還是一如既往地半闔着，用語言來描述的話，只能說跟平時一樣面無表情吧。但紗奈香的眉毛微妙地……真的非常微妙地，不是朋友就發現不了的程度，眉毛正極輕微地往中間擠。

紗奈香欲言又止。

紗奈香對不不不打了聲招呼後快步走進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去。

「你這人……！」

「爲什麼啊！？你說爲什麼不能去！？去看看又怎麼了啊！」

「那！！」

「？欸？欸？」

「我看差不多了」

不不不愣愣地問道，可紗奈香沒有回答。

「請問……理櫻同學？」

6

不不不興奮地衝了過去。

在教室的後排座位上，理櫻制定好了暑假的計劃表。當然，那也並非理櫻個人的計劃表，而是全班和全學年的計劃表。製作泳池使用日曆完全算是老師的工作了。但理櫻很清楚，交給千里子老師來做的話，時間趕不上不說肯定還錯漏百出，還不如自己來做更有益於精神衛生。

走進教室的人是

「你怎麼啦！說啊說啊，出什麼事了！？」

理櫻沒有回頭，繼續做她的日曆。不不不和柊子一臉茫然，面面相覷。

「…………」

「到底幹嘛啊」

當發覺這個事實，並接受它的時候。

原來我早就把這丫頭……

什麼啊……

「沒關係，你不明白也沒關係。因爲……」

理櫻看了看教室裏的圓掛鐘。

「沒什麼」

不不不的嘆氣聲很難聽。

「這是因爲……」

嘎啦一聲。

就在此時。

紗奈香一臉不解，看來不知道理櫻在問什麼。

紗奈香不做聲了。

「倒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再嘮叨一遍。

理櫻兩手叉腰，呼～……輕輕地長舒了口氣。

「是啊……有點擔心呢……」

「告訴不不啊！」

「是啊！肯定是的！」不不不猶如獲得天啓一般大喊「肯定出了什麼事！要是生病了，我們就得去探望她了！所以理櫻，咱們去看看情況吧！」

「最開始也說過了……我之所以不去上小學，是因爲我已經修完了全部課程。然後理櫻同學你們找過來，讓我對所謂的朋友產生了興趣。然後我對朋友展開調查，然後現在已經調查完畢。朋友已經夠了，再繼續也只是重讀早就知道後續的書而已……。對那種事，我提不起興趣」

她腦中如迷霧瞬間散去般變得清新透亮，以清晰無比的頭腦展開思考。是這三個月的時間，讓我把紗奈香大作了朋友。不不不和鼕鼕也一定是這樣。我們三個和紗奈香毫無疑問已經是朋友了。

「早啊」

「紗奈香？」

紗奈香眉心又微微用力。

斜前方座位上的不不不叫了聲噗哈～。

理櫻輕描淡寫地否決了。

此時，理櫻的喊聲突然停下來。

「是什麼？是什麼？」

「你來啦」

「擔心什麼」

——那，我呢？

理櫻發聲。

理櫻回望紗奈香的臉，搖搖頭，無言以對地說道

在她眉心。

不不不感到奇怪。柊子也察覺到了。紗奈香這還是頭一次說話不清不楚，這然兩人稍稍感到不對勁。然後，讓她們覺得不對勁的原因還有另一個。

理櫻的頭腦頓時切換了。

那、

「什麼出什麼事」

「還能幹嗎，嘆氣啊」

不不不憤然起身，看來她自主結束了抄寫日曆的工作。

那

「一天不來是很常見，但連着一個星期不來是頭一次呢……。肯定出了什麼事情吧……會不會生病了？」

「不不不和鼕鼕怎麼辦！」

「你是傻瓜啦」

「不不不同學和柊子同學要是找我有事，我會處理。但我沒什麼要主動要找她們的」

（那、我呢？）

不不不盡管「嗚嗚嗚」地呻吟着，還是來幫忙了。可是還沒抄到兩分鐘，不不不又噗哈～地嘆氣起來。

「你一個星期沒來上課了……」柊子也走了過來「所以大家都很擔心你啊」

「你幹嘛」

「還能什麼……當然是紗奈香啊！都一個星期沒來上課了啊」

理櫻沒提要求，柊子就主動開始幫忙了。柊子一臉憂鬱地嘀咕起來。

不不不歪着腦袋問「是沒錯……怎麼了？」

紗奈香疑惑地看向理櫻。

然後在她身旁，理櫻一邊填寫日曆，一邊掛着燦爛的微笑。

「一個星期的話」

「嗯……我也想知道……」柊子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問「理櫻阻攔的話就不去了……但是，有什麼理由嗎？」

她盯着自己的課桌。

理櫻恍然大悟，直到現在才發覺過來。

理櫻每天早上八點到校。班長有着做不完的工作，對於理櫻來說，早上這半小時時間尤爲寶貴。

「……有什麼事？」

「之前答應過要去探索井之頭公園的INO，我給忘了。而且，借了柊子同學芭比第八冊還沒還」

擠出了一道很小很小的皺紋。

「……這究竟是什麼呢」

「嗯？」

「這股感情。這股感情從何而來？它的源泉是什麼？我不知道。而且，連這究竟是怎樣的感情都不知道……但是，隱隱約約的，真的隱隱約約地有個念頭。我必須再見上一面。必須和理櫻同學你們再見上一面」

紗奈香兩手在膝頭緊緊握住。

「這份心情是……」

理櫻填完日曆最後一天的31日。

隨後，她一臉無奈地蓋上筆蓋，說

「難道不是寂寞嗎？」

紗奈香抬起臉。

「寂寞？」

「你呀，真是個傻瓜呢」

「寂寞………………」

理櫻看着呢喃的紗奈香，又一臉無語地嘆了口氣。

那天。

理櫻承認了。承認了紗奈香是自己的朋友。所以，能夠輕易地解釋自己的感情。紗奈香以爲弄懂了朋友是什麼，聲稱不再去學校，不再找朋友。聽到那些話，理櫻感到了寂寞，非常非常寂寞。

紗奈香毫無疑問是理櫻的朋友。

想到這裏，理櫻心中便萌生出一股確信。雖然那股確信十分渺小，但卻又堅實無比。

既然紗奈香成了理櫻的朋友，

那麼理櫻也是紗奈香的朋友了。

噗通一聲。

這是……

紗奈香大喊。她又衝到身後的路上再次大喊。一個走在不遠處的年輕男子察覺到情況不對，趕了過來。紗奈香飛快解釋情況，男子毫不猶豫地跳進湖裏。

紗奈香

她見不到我，肯定會感到寂寞。

「理櫻同學」

理櫻等人也站到湖邊緣，低頭向湖面凝視。湖水透明度沒平時高，今天的水比平時更渾濁。

理櫻也站到不不不身旁，觀察水量增多的湖水。

失去了朋友。

「從市政府土木技術科的年報上」

這是所有有朋友的人都瞭解的事，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政府隱蔽了真相！這個湖其實非常深，有幾百米深，『湯澤羊』就住在湖底！政府爲了不讓附近的人恐慌，把事實藏了幾十年！」

理櫻臉上掛着從容的笑容，居高臨下地規勸敗軍之將。

「不不也是！不不也好寂寞啊～！！」

此時此刻，即是理櫻奉還紗奈香人情的瞬間。

「湖的平均水深不足兩米」紗奈香講出事先查到的數據「這一帶應該要稍微深一些，但要裝下身長28米的大型生物還是有些不夠」

男子抱着理櫻的身體上岸之後，立刻以人工呼吸的措施施救，並抱着理櫻跑向了立公園最近的醫院。三個人也跟着一起跑。男子抱着理櫻直接衝進搶救室。不不不用手機聯繫了理櫻的家人。過了大約一刻鐘，理櫻的母親氣喘吁吁地趕到了醫院。母親聽了三個人說明情況後，立刻進入搶救室。紗奈香她們則在大廳等候理櫻。

「算了，我倒是無所謂。真的無所謂喔？我就想替你減輕一點精神負擔，純粹發自善意喔？這種話不趁早說出來的話，到時候怕是越拖就越難以啓齒呢。來吧，有什麼話就說吧？我聽着」

五秒。

「不不，衣服會弄髒啊……」柊子十分擔心。

「紗奈香，這個是在哪兒查到的？」不不不問。

「什麼事？」

「下毒如何？」

「要是那麼頻繁出現還得了啊」

「不說也無所謂啦」

7

「理櫻！」

「退一百步，就算真的存在……應該就在這一帶吧？」理櫻指向井之頭湖西側最大最深的部分“茶水池”。正好就是她們四個現在所在的位置附近。「湖主身長不是有100米嗎？那肯定就在這個最深的地方了。遊船那邊雖然也挺大的，但畢竟那兒又細又長還有船呢。再說，要是真的有100米長，這裏絕對裝不下……」

「因爲昨天下過雨」

這天

柊子站在湖邊緣說道。

「理櫻，你沒幹勁啊！」

理櫻堅信。既然這樣，她一定懷着和我一樣的心情。

「你是不是有什麼話必須對我說呢？」

「你說什麼鬼話！？」

十秒。

「今天湖水水量增加了一些呢」

理櫻還清晰記得的，最後的記憶。

紗奈香也彎下腰，從後面凝視。

理櫻以向前栽的姿勢掉進了湖裏。

不不不大喊。

「怎麼可能有幹勁啊……。再說不不不，就算它又幾百米深，你打算怎麼讓湯澤羊浮出水面啊。又喊不上來」

她們爲尋訪井之頭的湖主『湯澤羊』，決定先在井之頭湖周圍轉一圈瞧瞧。湖的外徑超過一公里，以小學生的腳程可謂相當的長。當繞湖一圈再回到起點的時候，天空已經被染成了橙紅色。

這是連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只需要普遍的想象力。

紗奈香左一口「理櫻同學」右一口「理櫻同學」窮追不捨。理櫻做出認真的抵抗。不不不和柊子在旁紅着臉，嚥着唾液，見證着這一幕。已經到校的其他同學們也注意到騷動，「百合啊」「是百合」議論紛紛。就這樣，紗奈香靈機一動，守住了自己的尊嚴，然而結果卻在其他太多東西上留下了深深的傷痕。這起事件實在太悽慘了，它告訴後世，鬥爭是多麼的空虛。

理櫻哼着歌，對紗奈香步步緊逼。

「28米也裝不下。不是長度，是深度問題。不過這裏以公園的內湖來說，確實算得上又大又深吧」

湖面泛起巨大的波紋。

「………………」

「紗奈香同學，還有呢？」

「這水裏說不定滲入了湯澤羊的成分……帶回去調查吧！」不不口浩隊長用攜帶的容器打水。（※注7）

放學後。

「話說理櫻，你覺得會在哪一帶？」

不不不抱住了紗奈香。紗奈香還一臉茫然。可是當柊子接着說「我也好寂寞」的時候，紗奈香條件反射地回了一句「不，砰未免就……」。紗奈香在這方面特別敬業。柊子嚶嚶地哭了。

一秒、兩秒……三人等着理櫻浮上來。

這種事，不需要觀察朋友肯定也會明白，也不需要刻意用複雜的算式去計算，是極爲單純，理所當然的現象。

「我愛你」

見不着朋友就會感到寂寞。

理櫻一邊整理完成的日曆，一邊說道。

「今天沒出現呢……」不不不像川口探險隊似的說道。

腳下的土昨天被雨水沖刷過，又溼又滑。理櫻心想，稍不注意滑倒的話會弄髒衣服呢。

四個人一起去了井之頭公園。一時擱置的INO探險隊繼續開始活動。

柊子在湖畔攤開地圖。三人伸頭觀察。

「還有28米的說法」

「唔唔唔，這個嘛……吶，紗奈香，你有沒有什麼主意？」

咯噔一聲，椅子被推開。紗奈香猛地站了起來，站到理櫻身旁。

柊子也叫了起來。

「要搞恐怖活動記得一個人去搞……」理櫻嘆着氣對她吐槽。

「不愧是政府，幹得真出色。那我們就對辦事員心懷感激，也別恐慌直接回家吧」

理櫻沒有浮上來。

「是」

第一節課上，一封信飛了過來，上面寫着『請多關照喵～』。理櫻笑了笑，把它收進了筆袋。

「有人嗎！」

理櫻最終沒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