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雪·III

1

穿着紅色外套的拓也背脊，與道路上雪白的石灰。卵黃色的摩托車拼命撥開石灰，在沒有明確目的地的道路上疾馳。

天氣不怎麼熱，也不怎麼寒冷。白色的連身裙下襬隨風飄揚，石灰粉的細緻顆粒被輪胎捲起，四處亂飛。我按着長髮回頭望去，只見大地就像一片雪國。

離開研究員的房子後，我們很快便遠離了失落之地。好一段時間內，我試着不去聆聽那聲音，專注於眼前的景色。

一路上，不少小型建築物的牆壁都崩塌，變成禁止進入的危樓。新建成的堅固的高樓大廈，一幢幢地林立在宛如缺了牙的街道上，看起來就像由雪堆成的高塔。

「拓也，你看。」

我拍拍拓也的背。

「怎麼？」

「那棟建築，以前也看過。」

我手指的那棟高樓，記得之前騎車前往研究員的家時，也在路上看過。上一次，那棟大樓還像將棋的棋子一樣方方正正的，現在屋頂卻像被削掉了一角。

這麼短的時間內，城市的景象已快速轉變。

「是上層的部分崩塌了吧。」

拓也好像已經見怪不怪了。又或者，雖然內心驚訝，但爲了不讓我的心情更加動搖，才故意假裝鎮定。

我很怕這場石灰雨會淹沒一切，這就像消滅現象以另一種形式再次到來。如果或早或晚，街上的一切都會石灰化的話，我們究竟該去哪裏纔好呢？

「這一帶連個路牌或路標都沒有。」

「連柏油路都一片純白。一定是風化掉了。」

「路上也沒遇到半個人，有種討厭的預感。」

拓也稍微加快油門。

「看來今天得在海邊過夜了，快點走吧。」

如果那些可怕的研究和實驗繼續進行下去，是否能找出對抗消滅和石灰化的解答呢？

所有事物都在化爲粉末，於風中消散。

朋友。以前我在學校認識的朋友，大家全都消失了。而小時候的我，也沒有住在那座城市外的友人。

「小雪，那個、是什麼啊？」

幾乎完全崩解的道路防護欄另一邊，空無一人的雪白沙灘反射的陽光，耀眼地彷如幻象。

「誰知道。」

「是嗎？」

我的存在意義到底在哪裏？我，實在太弱小了。

「連海邊，甚至海面都是一片白。」

即便我很想告訴調查員，如果拓也真的把我當成女人看待，像這樣兩個人待在一個房間時，就不會隨便躺在牀上了。不過在她看來，現在坐在拓也旁邊的我不管說什麼，大概都沒有說服力吧。

『請你不要去太遠的地方，我上次不是說過嗎？』

拓也伸直背脊，像打呼一樣重重吐了口氣，嘟囔了一聲「累死了」。

「嗯，真的什麼都不記得......」

拓也打斷我。

「幹嘛啦。」

『可是，那個聲音應該對小雪沒有危害纔對？』

我並不是特別想要朋友。可是，或許稍微聽聽看那聲音的主人說話也無妨。至少，那聲音的主人呼喚我名字時的語氣，不像有惡意或敵意。

「我的家和學校都沒了。如果我也變成石灰，融入大海消失的話......」

「別老是說這種喪氣話。」

於是，在離飯店只剩少許路程的地方，我們停下摩托車。我跟牽着車的拓也並肩走在夜空下，在放眼望去全是雪白的海岸線上前進。雪白又輕飄飄的石灰，令我想起以前不知在哪裏見過的櫻花瓣。

『到底爲什麼呢？自從第一次見到小雪後，我纔開始相信外面的世界真的存在。』

從海面吹來的強風，讓身體變得寒冷。拓也從紅色外套的口袋中拿出護目鏡，俐落地戴上。

登記入住後，我跟拓也分別進入同一樓的不同房間。打開門，只見牀邊的桌上放着一叢誇張的花束。我打開電燈走到桌邊，發現花束旁放着一張跟收到瑪莉時一模一樣的白色卡片。

走出飯店的大門，馬上就能看見大海。在晴朗的朝陽照射下，石灰看來不像夜晚那樣顯眼。

拓也的神經雖然大條，卻也察覺到了她的眼神。

「少花癡了。我們是住不同的房間，而且現在不是計較那種事的場合吧。」

「停下來走走吧。」

「是不是，最後連人都會化爲石灰？」

我跳上小巧的牀鋪。牀鋪下堅硬的彈簧發出噪音，將我的身體輕輕彈起。即使闔上雙眼、豎起耳朵，也聽不見窗外的海浪聲。緩緩睜開眼，窗外能看見的，依然只有紛紛飛舞的白色石灰。

直到這時，我還以爲我們的旅程會一直這樣順利地進行下去。在滿是石灰的道路上疾馳，一路穿過蔥鬱的樹林、經過海邊的小鎮，最後平安到達可以望見大海的道路。我們一路上都沒有碰到任何阻礙。

即使遠離了失落之地，我還是聽見了那個聲音。我們把這件事報告研究員後，決定前往更遠的地方。我也重新坐上拓也的摩托車後座。

但繼續煩惱下去也無濟於事，於是我甩甩頭，決定比先前約好的時間提早到拓也房間去找他。

「咦？」

「還好。今天沒有發生任何異狀。沒聽到陌生的聲音，心情也不錯。」

2

拓也忽地問道。

「辛苦了。請好好享受今晚靜謐的海景。」

拓也的亂髮和包在紅色外套下的背影，看起來是那麼地堅強。沒有任何迷惘地向前邁步，看都不看後面的我一眼。我很羨慕那堅強的身影，覺得自己光是跟上他的腳步就竭盡全力了。

拓也手指的前方，有棟小小的米色建築。

『小雪雖然還小，好歹也是個女孩子啊。居然兩個人住一間房，未免太不健全了。』

拓也淡定地回答，然後擔心地回頭望了一眼。

拓也的確很照顧我。但是，那只是因爲我是顧客，是貨物。如果還有除此之外的感情，大概也只有同情心、對失落之地的好奇心，和一點點保護小動物的心情而已。

那天，海岸的天氣非常晴朗，飛舞的石灰在豔陽照射下閃閃發光。然而，儘管景色是那樣美麗，我們昨晚下榻的飯店一部分卻因爲石灰化太嚴重而被封鎖了。現在，這條面向沙灘的道路，也覆滿了雪白的石灰。

「不過不通過那裏就沒辦法前進。如果他攻擊過來的話，你能戰鬥嗎？」

「如果全世界都變成石灰，拓也會不會覺得很困擾？」

然後，那聲音就突然中斷了。

我用手梳理凌亂的頭髮，在腦中反問。

『我啊，一想到自己是個小孩子，有時就會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呢。』

我用比在研究員的家裏時更加冷靜的心情，閉上眼睛、集中精神與他交談。

祖克柏喃喃問道。

我讀出卡片上的文字。不用說，是仲介商人的傑作。拓也那邊擺的八成是冰香檳之類的禮物吧？

「我試試看。」

最後，海風愈來愈強，甚至強得讓人耳鳴。石灰像沙塵般拍上面頰，儘管不會痛，卻使人睜不開眼睛。

『而且還是在沒有研究員盯着的地方！』

「小雪，你真的完全沒印象嗎？」

「比起那個，你的身體怎麼樣？」

「第一次見到我後？我跟你，以前真的見過嗎？」

拓也稍微放慢油門。

拓也坐在牀上，盤着手歪起腦袋。

隔着筆電螢幕，祖克柏也『唔—嗯』地陷入沉思。

我順着拓也的視線望去，瞬間停止呼吸。

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靠在拓也的背上隱藏自己的表情。

「他說自己跟你見過面。然後，一想到自己是個小孩子就會控制不住感情？唔—嗯。」

拓也轉回前方，輕輕抓抓頭。

「你不會嗎？」

「你知道、我在哪裏？」

雖然有點輕佻，但沙灘和海面就像裹了一層糖粉，看起來既可愛又美麗。天空中，太陽逐漸沉向地平線，濃郁的靛藍色，跟橙色、淡桃色和灰色、紫色絕妙地混雜在一起。幾公分外的前方，拓也凝望地平線的側臉被夕霞染得通紅。

我無意識地說出口。

『見過喔。可是，你好像不記得了。』

『以前在失落之地觀測到的魂體中雖然也有小孩子，可是，那個聲音說他不是魂體吧？』

無法再努力下去。拓也似乎對不勉強自己這件事抱持着很樂觀的想法。可是，我現在如果放棄勉強自己振作，一定會馬上死掉。

拓也房間窗邊的小桌子上，一如猜想地放着一瓶香檳，還沒開封過的香檳瓶身上，滲着一滴滴冰涼的水珠。

聲音的主人說，他可以得知我大概的位置。那麼，他是不是也知道我正在道路上移動？如果，他看得見這幅景象的話，不知會有什麼想法。

『大概知道喔。』

「小雪，可以看到飯店了喔。」

「朋友......？」

拓也又稍微加速。

完全沒有印象，又或者打從一開始就不認識。不論是何者，無論我如何翻找自己的腦海，翻出來的總是其他更強烈的記憶。

聽到那許久沒聽見的聲音，我倏地停止呼吸，慌張地跳起來。

「什麼時候？在哪裏見面的？我不記得自己見過像你這麼小的孩子啊。」

我坐在拓也對面的椅子上，決定不插嘴，等待調查員的情緒恢復冷靜。

「你不需要勉強自己去努力什麼。我們不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來到這裏的？」

「是啊，真壯觀。」

「可是，我真的沒辦法再努力下去了。」

3

拓也嘆了口氣，躺在牀上撐起上半身。

「真的假的。」

「我也一樣，沒辦法一直騎下去。」

「會是什麼呢......看起來像是魂體。」

調查員語氣有點不滿地來回盯着我和拓也。

我明明是單方面被騷擾的一方，不知爲何卻有種做了壞事的感覺，不禁感到困惑。我真的，忘記了那個聲音的主人嗎？

我又忍不住開口。

『從你的描述聽來，他好像是想跟你當朋友不是嗎。』

『小雪，你在哪裏？』

調查員鼓着臉頰，瞪着視訊鏡頭。

「爲什麼是我？」

『拓也，你給我認真點！』

調查員毫不掩飾地鼓起臉頰。

我們前進的方向上，飄浮着一團黃色的光。

我緩緩閉上眼睛，在心中呼喚明。

又長又重的長髮在風中飄動。隨着和煦陽光飄落的石灰輕撫着額頭。我靜靜感受拓也堅硬的背和弧度，以及衣服的摩擦聲，還有外套上微微的香氣。

「明，幫幫我。」

接着明修長的手指，悄悄地按住我的頭。

我抬起頭，只見那頭跟記憶中完全一樣的紅色短髮在風中飄揚，明用那張精悍的臉望着我，漂浮在我的眼前。我忍不住揚起嘴角。

我跟明認識的時間相當長。從我還對幸福和希望沒有半分懷疑的那段歲月，明就一直陪在我身邊。

對年幼的我而言，當時還很年輕的明不僅像我的哥哥，更是強大又出色的男人。然而，我之所以喜歡他，不只是因爲他既堅強又高大。而是因爲他從來不會把我當成小孩子。當然，雖然當時的我的確是個小孩，但明總是叫我「小雪小姐」。不論是早上打招呼的時候、送爸爸來的時候、三點陪我喫點心的時候，或是陪我一起玩、輕輕把我抱起來的時候，都會用跟爸爸不一樣的溫柔聲音，叫我「小雪小姐」。

我曾以爲，明就像我的家人，會永遠陪着我。當時的我還不曉得，有一天我會連家人都失去。

褪色的綠色夾克，以及顏色比頭髮更深的紅領帶。

我什麼都還沒開口，明就已經高高飛到黃色摩托車的後面，然後轉動身體，準備迎戰飄在我們正前方的魂體。

「請先不要開槍。」

我一邊感受胸口的暖流一邊對他說。

明聽了抱起雙手，輕鬆地跟在摩托車上方，低頭對我微笑。

「小雪，要掉下去囉。」

我聽見拓也的聲音赫然回頭，連忙抱緊拓也的腰。

「拓也，你認識那個魂體嗎？」

我從拓也的背後探頭，觀察那個似乎在前方等候我們的魂體。一頭與下巴齊長的短髮，以及華美的檸檬色連身禮服。從裙襬下露出的雙腳穿着白色的高跟鞋。脖子與耳垂上是大大的項煉與耳環。臉上掛着厚重的眼鏡，手上還抱着幾本書。

「沒見過。眼鏡和書，還有連身禮服？到底是幹什麼的啊？」

拓也歪起腦袋。

抬頭看，只見明的雙手放在槍套上，緊緊盯着前方。

禮拜堂內，一盞巨大的水晶燈從天花板上垂下，祭壇後面的牆上裝飾着一面花窗玻璃。小雪盯着玻璃上被蔓藤盤繞的金色十字架繪畫，看了好一會兒。

明雙手握着手槍，飄浮在水晶燈旁。

「爆炸？」

上鎖的門板也開始石灰化，稍微用點力就能推開。

「有什麼好笑的？」

拓也稍微加速，一口氣衝出石灰的濃霧。

「你聽不見嗎？」

「我也想知道。」

「你的目的是什麼？是組織派你來的嗎？」

我的意識倏地回到教堂中，抬頭看着拓也可怕的表情。

「喂，小雪。」

「我們、以前真的見過面？」

白霧中，與那魂體交錯而過的瞬間，我在腦中對她問道。

『鳳華就是鳳華。照護者就是照護者啊。』

『是啊。我是星。而她叫鳳華。』

星的聲音聽起來彷佛在微笑。

星小巧的手掌，從黑暗中伸過來。

如果那是某人的名字，那還真是一個美麗的名字。

明一邊接連不斷地向禮服魂體手上的書盾開槍，書本被子彈命中，一一消散。

螢幕上的祖克柏，一臉正經八百地推了推眼鏡。

混雜着海風的石灰，將我的周圍染成一片白。

古老的教堂內，一個人影也沒有。

消滅跟死亡是一樣的嗎？其他平行世界裏的明，是否仍擁有肉體、好好地活着？在那些世界，是否還有其他的我存在？

女性魂體似乎靠着臉上的厚重眼鏡避開了石灰。鏡片後面的眼眸，不知正望向什麼地方。

推開木製的大門，門邊儘管有個服務窗口，但裏面卻空無一物。從掛在泛黃壁紙上月曆上的日期，可知這裏至少有好幾年沒人來過了。

『不是喔。』

『大概是。留着短頭髮，身穿檸檬色禮服的女性。她走到黑衣人的位子幾分鐘後，就發生了小規模的爆炸。爆炸的原因是女性身上的口紅型炸彈。似乎是她預先準備好的。不過，現場卻完全找不到黑衣男與女性的遺體。然後十幾個小時後，就出現一個身穿黃色禮服的女性魂體襲擊你們。』

「你要來我這裏？」

「小雪，等等再前進一會兒後，先停下來聯繫一下祖克柏他們。說不定能查出那個魂體的身分......」

每次召喚明的時候，我都會思考。

那隻手的稚嫩程度令我嚇了一跳，忍不住抽身。

明緩緩從槍套中拔出四挺巨大的手槍，依序發射。

「明，你知不知道那個魂體是誰？」

只是像這樣活下去，接受拓也和明的幫助，我究竟該珍惜什麼，追求什麼樣的愛情呢？而我的希望又在哪裏？我完全不覺得自己能找到答案。

我按着飄動的頭髮，回頭往摩托車後望去。

4

「拓也，那個魂體、要攻過來了。」

「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她爲什麼要追着我們？」

『她很可能是這起事件的當事人。』

穿着禮服的魂體，在跟明交戰的同時，仍繼續追着我們。

總覺得，那個魂體好像一直在看着我。隔着那副厚重的眼鏡，我跟她似乎四目相對了好幾次。

「拓也......星、那聲音的主人，要過來了。」

爲什麼，我沒有被消滅呢？

「要衝過去囉！」

「的確，我沒辦法清楚感受出她的心境。」

拓也喃喃地說。

『欸，小雪。我終於到了喔，小雪你所在的地方。』

「咦？」

星咯咯地笑了起來。

「因爲那身打扮啊。那身裝扮沒有表現出明確的目的。攻擊方式也很魯莽，有種彷佛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我，或者說是自我失控暴走的感覺。」

我在祭壇對面的木製長椅坐下，抬頭問道。

「爲什麼這麼認爲？」

拓也皺起眉頭。

兩人穿過瀰漫着灰塵和黴味的大廳，摸了摸幾乎高到天花板的門。

「星？那是什麼？人名嗎？」

拓也沒有減慢速度，筆直朝那個穿着禮服的魂體衝去。

「所以她一直看着我，是因爲組織要找我的關係嗎？」

明稍微調整姿勢，表情倏地嚴肅起來。

我感覺理應坐在禮拜堂的自己，彷佛回到了第一次跟星對話的夢中。

與我對話的是一團黑暗。星，正身處於黑暗之中。

『拓也你傳來的那個魂體的特徵，讓我想到昨天晚上某間夜店發生的爆炸事件中，一名待在現場的女性。』

『因爲那間夜店附近，傳出了穿着奇怪黑衣男人們的目擊情報，所以我調查了一下。那些男人似乎是在尋找着某人，最後找上了那間夜店。』

我突然害怕起來，不禁稍微挪動了一下身體，用不會被注意到的程度往拓也身上靠。

魂體微微低頭，俯視再次呼喚的我。

螢幕另一邊的祖克柏說道。

「啊啊，看來她好像不想讓我們繼續前進。」

我微微睜開眼，只見摩托車的前後左右，都像被濃霧籠罩般地一片純白。

「雖然待在這裏很快就會被追上，但應該比在石灰粉中移動時容易戰鬥。」

「小雪，用力抓緊！」

他究竟是幾歲時的明呢？如果我就這樣一直活下去，總有一天，我的年紀肯定會變得比明還要老。我有點不曉得該如何接受這件事。

明就彷佛看得見什麼似地，眼神緊緊盯着牆壁。

「你爲什麼會知道？你的名字，就是星嗎？」

拓也被如塵埃般亂飛的石灰煙嗆到，輕輕咳了兩聲。

「不曉得。但如果那魂體的目標是我們，那麼八成跟組織脫不了關係。」

『因爲我很高興呀。如果直接見到我，小雪也許就會想起我是誰了。』

拓也繞到服務檯後面，打開教堂內的所有照明。

「星......」

「照護者？鳳華是你的什麼人？你們、到底是......」

「星？」

拓也在我旁邊坐下，把電腦放在膝蓋上。

「看來在消滅發生後，這裏就人去樓空了。」

「說不定，那個魂體還不知自己已經被捲入消滅中魂體化了。」

『她是爲了我，纔想阻止小雪你繼續前進。喏，她不是說過是爲了我嗎？』

那聲音雖微弱，不過我卻聽得一清二楚。

周圍的石灰被暴風捲起，使眼前變得一片白濛濛的。

「是爲了......星......」

回答我的人，不是祖克柏，而是那個聲音。

拓也堅實的雙手，抓着我的肩膀用力搖了幾下。

我反問她，但沒有得到回應。

意識的外側，傳來拓也的聲音。

「他們要找的人，就是那個魂體？所以說，她不是被捲入消滅才變成魂體的嗎？」

「又或者，只是單純感到迷惘呢......」

穿着禮服的魂體把手裏的書當成盾牌，接下明發射的子彈。

『對啊。我是拼了命才找到你的唷。或許是鳳華在引導我吧。因爲，她是我的照護者啊。』

教堂內沒有其他的房間，狹小大廳的旁邊，只有一扇通往禮拜堂的高大門板。

「你在跟誰說話？」

禮拜堂內的水晶燈似乎都壞掉了，儘管還有其他幾盞橘色的燈泡，但整個空間依然有些昏暗。高聳天花板頂端開有窗戶，然而窗戶上沾滿石灰，完全看不見天空。

「小雪？」

若然如此，那麼她說自己是爲了星，又是什麼意思？

『請你不要跑。我是爲了見小雪一面，才特地來到這裏的。』

咔嚓。禮拜堂的門把傳來聲響。

我站起來，拓也跟起起身，望向大門。

即使不抬頭，也能感覺到頭頂上的明擺開戰鬥架式。

接着，禮拜堂的大門唧第一聲，緩緩打開。

「小雪！終於見到你了。」

手握着門把站在眼前的，是背後跟着那個名叫鳳華的魂體、身高大約只有一公尺左右，真的非常年幼的小孩。

「你就是、星？」

深綠色的頭髮，整齊地剪成馬桶蓋的形狀。泛紅的柔軟雙頰，以及微微上吊的水靈大眼。

我感到莫名害怕的同時，不知爲何，胸中也浮現出一股令人懷念、無法憎恨的心情。

「好久不見了，小雪。」

星開心地微笑，聲音聽起來有點壓抑。

「小雪，這小孩就是聲音的主人？」

拓也睜大眼睛。

「對。他的名字叫星。那個女性魂體則叫鳳華。鳳華好像是星的『照護者』。」

隔着一排排的長椅，我跟星站在禮拜堂正中央的通道兩端，正面相對。

星穿着一身樸素的運動服，從口袋裏面掏出紅色的膠囊，含入口中。

「是你派鳳華攻擊我們的？」

拓也往前一步，擋在我的面前。

「你是組織的人嗎？」

「不是喔。我纔不知道什麼組織......」星一臉困惑地看着拓也。「我只是，想見小雪一面而已。」

我連忙爬起，按着由書本圍成的牆壁。

「我不會把她交給你。」

「數年前？你，今年到底幾歲了？」

「我對組織和魂體什麼都一點興趣都沒有。我只要有小雪就行了。」

看到拓也從書本的縫隙中對我呼喊，星的表情明顯扭曲。鳳華就像感受到星的情緒，忽地射下大量書本，把我逼退。

如果當時，我意識到星的存在，未來是否會有所不同？我是否會選擇帶他一起逃出去？我有那樣的力量嗎？換言之，是我拋棄了星。

星從運動衫的口袋中取出紅色的膠囊，又往嘴裏塞了一粒。

拓也轉頭看着咫尺之後的我，啞口無言。

5

星毫無隱瞞地回答。

明接連射擊書本，將書本打散。鳳華也又操縱着數本書冊，一邊迴避明的子彈，一邊用書本包圍拓也。

鳳華的動作戛然停止。飛在空中的書本嘩啦啦地掉在地上。

儘管他的外表看起來完全是個幼兒，可成熟的語氣和說話的內容，卻絲毫不像個幼童。

鳳華緩緩浮到星的頭上，擺出與明對峙的姿態。

星開始淡淡解釋。

「爲什麼，你想見我？」

「小雪不答應我的話，我就不停手。」

「我所剩下的，就只有來找小雪而已......」

「咦？」

「自從見到小雪後，我變得比以前更討厭自己這副長不大的身體。」

「我不會把你交給那個傢伙。」

「所以，請把小雪交給我。」

站在身後的拓也舉起手臂，我聽話地躲到拓也背後。

「我已經活了十年了。因爲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所以不確定精確的年齡。」

爲什麼我必須揹負一切纔行呢？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認爲自己對這一切有責任的呢？

我跑向星身邊。

「不只是那樣。你不懂嗎？你真的這麼想嗎？」

「殺死太陽和月的就是你吧？我的、爸爸和媽媽。」

「小雪，跟我一起來吧。」

「爲什麼？」

星瞪着我。

「小雪，你真的想不起我的事嗎？我一直都很想像這樣，跟你面對面說話。」

「爲什麼不行？」

「因爲，當初讓我知道外面世界真的存在的人，就是小雪啊。」

「小雪，你總算想起來了......我，在我還跟身體相同年齡的時候，因爲實驗的後遺症，肉體停止了成長。是鳳華一直在照顧着停止成長的我。」

「因爲你就是我的未來。」

「小雪。」

星的聲音又尖又細，還很甜美。朝這裏伸出的粉色小手，看起來是那麼的柔嫩。

「可是，那時的我並不明白自由的意義。我追着小雪來到外面的世界後，才發現憑着這副長不大的弱小身體，既沒有家人也沒有容身之地，不依賴鳳華的話完全沒有經濟能力......讓我得到所謂的自由，只是暴殄天物罷了。」

我們的頭上，鳳華一句話也沒有說，默默地摘下那副厚重的眼鏡。

「你說我、對你的父母做了什麼？」

我從拓也的肩膀後，看着星的眼睛。

「殺死我父母的，就是你跟那個男人吧？」

拓也強大的雙眼中，泛起一絲困惑。

我很不安。在我的記憶中，拓也的眼神和表情從來沒有一絲迷惘。不論遇到多麼痛苦、悲傷的事，他也從來不會逃避。他的側臉總是那麼美麗，看着前方。

「不行！」

「對我而言，這太沉重了。」

拓也把手放在我的雙肩上，靜靜地問。

「我也想得到自由。無論是消滅還是魂體，我都沒有能力繼續揹負下去。」

詢問拓也的人，不是星，而是我。

而我卻一直在迷惘，一直在逃避。一直，希望有誰能看着我。可是，我又不敢把那種撒嬌、小孩子氣的話說出口，也認爲自己不該說出口。

哐啷一聲，鳳華的眼鏡摔在教堂的地面上。

聽見明釦下扳機的聲音後，我急忙抬頭，卻晚了一步。鳳華就像要把我從拓也身邊逼開似的，將手上的書像迴旋鏢一樣射過來。

「那是你嗎？」

小雪。星的聲音沒有迷惘，毫不拐彎抹角，彷佛由衷感到開心地，用那尖銳的嗓音不停呼喚我的名字。從之前看不見他的身影、只能聽見他的聲音時開始，星呼喚我名字的聲音，就一直牽動着我的胸口。

拓也的手比平常更用力地抓着我的肩膀。

星收起微笑，一個字接着一個字，清楚地說道。

我搖搖頭。

縱使明全力射擊，書牆卻還是愈來愈大。

我想看拓也的臉，卻心生猶豫。因爲，他或許已經不再看着我了。

拓也清楚地說。

「因爲我是你的委託人，因爲我是『貨物』嗎？因爲我不在的話，拓也的工作就無法完成，也沒辦法解開消滅的真相。」

在那沒有窗戶的狹窄房間度過的生活，一成不變的景色和氣溫。那段時期，我的時間就像靜止了一樣。拓也來救我出去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看起來像是有色彩的。彷佛只有拓也周圍的時間和空氣存在聲音、溫度，真正地在流動。我感覺自己的視線一下子變得開闊了許多，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重新活了起來。

如果我握住那隻手，拓也會討厭我嗎？我應該攻擊星嗎？不過，如果可以得到自由的話，說不定，拓也並不會阻止我。

他身後的鳳華，彷佛微微動搖了一下。

「數年前，我在那裏見到了剛被帶進設施的小雪。」

鳳華身上微微發光，瞪着我和拓也。

「剛纔我雖然說不知道什麼組織，但那其實不完全正確。因爲我成長的地方，就是那個組織的研究設施。」

我驚訝地問。不論有什麼契機，原來，現在在這世上，還有其他只是單純想見我的人嗎？

「小雪，危險！」

「你想跟他去嗎？」

「我自從見到小雪後，便開始對你逃走的那間設施外的世界抱持希望。所以，我跟鳳華逃離了那裏。爲了得到自由，爲了見到小雪。」

「那，就跟我一起走吧。無法揹負的東西，只要放下來不就行了嗎？」

「拓也！星，快阻止鳳華！」

「小雪，離那些書遠點！」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不可能跟星成爲同類。不論是我還是星，都不知道彼此在那間設施經歷過多少悲慘的遭遇。然而，儘管我失去了歸屬和家人，卻認識了拓也。

「拓也！你要對拓也做什麼！」

「從走廊的另一頭，聽到一個高亢、微弱的聲音，叫我小雪。」

聽到拓也的聲音，我艱難地轉過去。拓也他，正看着我的臉。睜着那對橡子般的大眼，直直地看着快要哭出來的我的眼睛。

「小雪，退下。」

「拓也你，爲什麼不能把我交給他？」

「他在你身邊的話，你的心就會迷惘。別擔心，我現在還不會傷害他。」星一邊把紅色的膠囊含進口裏，一邊說道。

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走到拓也前面，望着星嬌小的臉。

大家，全都叫我小雪。這是父親爲我取的名字，簡短好記，又有女孩子的感覺。爲什麼事到如今，星呼喚我的聲音，才令我這麼在意呢？或許，我真的遺忘了以前跟他邂逅的記憶吧。

「我從那裏逃走的時候，曾感覺有人在呼喚我......」

我看着自己的腳下。只見一雙屬於小孩子的細弱雙腳，穿着樸素的紅鞋子站在眼前。

拓也靜靜地告訴星。

星抬頭看着我。他的眼眶溼潤，大大地睜開。

「如果小雪無法下定決心的話，那就由我替你選擇。」

「我們，還有很多必須去做的事。」

從消滅事件生還後，我發揮了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集中力，追尋着消滅之謎，召喚出各式各樣的魂體，一直在思索唯有自己活下來的意義。因爲不那麼做的話，我就無法揹負着這一切活下去。可是，追根究柢，活着這件事真的有什麼意義嗎？

星低下頭。鳳華露出寂寞的表情，像在安慰他一樣，靜靜地走到他身邊。

拓也突然推開我，害我跌坐到了地上。

明舉起槍口對準鳳華。

星微微抬頭望向上方。

但星並沒有表現出憤怒，只默默地回望着拓也。

我知道拓也不會輕易說出「不要去」這句話。

「我不懂。」

「因爲我的孤獨，小雪你也有責任。」

星尖銳的聲音，在迴歸寂靜的禮拜堂迴響着。

6

端正的五官、意志堅強的眼神、筆直的頭髮、冷靜的語氣。還有，從星口中說出的名字。聽到他說自己是月和太陽的小孩，我才突然發現，他的五官的確和兩人有些相似。

「我把你的父母—」

我說不出剩下的話。實際上，他們究竟是消滅了，還是去了其他的平行世界，抑或是死了，我們根本不知道。然而，將眼前這孩子的父母奪走這點，恐怕是事實。

「跟我一起走。」

星用含着淚水的聲音說。

「小雪，你沒有責任。不需要連不必揹負的東西都背在身上！」

書牆內，傳來拓也的聲音。

「我們只是爲了保護自己而戰罷了！不打倒太陽和月的話，你以爲我們會有什麼下場啊！」

「吶，我會原諒小雪。我會好好珍惜小雪的。所以，能不能把小雪交給我呢？我願意捨棄所有其他的東西......」

頭上，明正看着我的頭頂。他正在等待，等待我的決定。等待如何思考、如何選擇。是大人，還是小孩。等待我要成爲何者。

「你想怎麼做？」

我還沒望向拓也，拓也便先問道。

拓也從書牆的縫隙中看着我的堅定眼神，就跟帶我逃出組織設施的那晚一模一樣。現在，我在外面，拓也被困在裏面。然而，不自由的人卻是我。

拓也之所以沒有對我說「不要走」，是因爲他相信我，相信我的判斷。明也一樣，即使我像小孩一樣耍脾氣，選擇最差勁的做法，他也一定會相信我，相信那前方有道路存在。

「你爲什麼能這麼冷靜呢？」

星走向拓也，隔着厚厚的書牆問。

拓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靜靜地說「小不點，放我出去」。

「如果你把小雪交給我，我就讓你出去。」

星淡淡地回答。

我立刻對拓也抗議，拼命踢動雙腳，用力敲打他的背。但就跟逃出設施的那天相同，我絲毫無力反抗，而拓也一樣無動於衷。

我慌張穿上外套，戴起兜帽。

拓也在被石灰染得雪白的海邊將我放下後，轉身去牽摩托車。我看着他的背影，情緒逐漸恢復冷靜。

「放開我！放我下來！這跟那個時候不一樣，拓也！」

我老實地回答。

我蹲下來，爬到坐在地上的星身邊。

「得去救他纔行！」

「總算是平安無事。」

「明明充滿矛盾、充滿疑惑，讓你哭泣，你卻還是要活在這世界嗎？爲了什麼？」

我緊隨着拓也，衝到祭壇的角落。

花窗玻璃上突然冒出巨大的裂痕，整個禮拜堂發出不自然的擠壓聲。搶在花窗玻璃之前，天窗率先爆裂，石灰和玻璃碎片如雨點般降在水晶吊燈的殘骸上。日出時分的沁涼寒氣一口氣灌入，冷卻了整個室內。

星大聲吶喊後，突然猛烈咳嗽，按着上衣的胸口蹲下。

我跟星，大概，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站得起來嗎？」

7

「星，你怎麼了？我看你一直在喫那個紅色的藥，你生病了嗎？」

「星！」

星一邊用力喘氣，一邊從口袋掏出紅色的膠囊塞進嘴裏。

這時，頭頂突然傳來一陣爆炸聲。在天花板上出現的大洞旁，連接着水晶吊燈的細長電線因爆炸而斷裂、噴出火花，水晶燈的零件掉落地面。

「謝謝你，鳳華......」

「小雪......」

「星......？」

我聽見拓也的聲音抬起頭，只見黃色的光團正好命中巨大吊燈連接着天花板的鐵煉。哐啷、哐啷！吊燈的零件劇烈搖晃，紛紛落下。

鳳華在星的面前降落。明提高警戒。

水晶吊燈在我跑開後幾秒，便發出巨大的聲響，轟然掉在禮拜堂中央、長椅與長椅中間的走道。我抱着星，彎起身體罩住他，而拓也則護在我身上。

氣喘吁吁地跑回來的拓也，指向離海岸不遠處的路肩。

迴歸寂靜的禮拜堂內，拓也的電腦隱約傳來祖克柏的聲音。

我，希望能被支撐着自己的人所愛。

「電腦還在教堂裏。傷腦筋，這下沒法聯絡他們了。」

「我不知道。」

拓也對我伸手。

星用瘦小的背脊對着我，沉默不語。

『......拓也？......小雪？你們沒事吧？』

「謝謝。」

星搖搖晃晃地離開我的雙手，站在巨大的花窗玻璃前。

我迅速抱起眼前的星。

明依序擊落光團，卻無法完全跟上光團的速度。

「小雪，快躲開！」

我勉強擠出聲音，握着他的手站起。

「我，沒辦法捨棄一切。」

我抬頭望向明。他就像兒時抱着我的時候一樣，一臉溫柔的表情。

因爲光線昏暗，我無法看見星是用何種表情說出這句話的。不過，站在我眼前的星的身影，僅與坐在地上的我的上半身一樣高，非常地柔和，帶着小孩子特有的、微微撒嬌的味道。

「星！」

「已經、沒有藥了。」

「嗯。如果那是你的願望，就算拓也拒絕，我也會說服他。」

我站起來。明也跟着馬上降落，站在我前方。然後，只過了不到幾秒的時間。

「如果、我的要求、從把小雪交給我，改成帶我一起走、的話，你會答應嗎？」

拓也屏住呼吸。

星一邊急促地呼吸，一邊用自己的力量撐起身體，站了起來。

「快點！」

視線剛瞄向幾公尺外的鳳華和星，花窗玻璃就像要阻擋我過去似地突然破裂，強烈的海風捲着石灰衝進禮拜堂。五顏六色的玻璃碎片另一側，可以看見被鳳華抱起的星嬌小臉龐。

我因爲太過刺眼而眯起眼睛。

鳳華急忙跑向星，攙扶住他。

是因爲日出的時刻近了嗎？從花窗玻璃照入的光線，顏色和強度都在一點點變化。

「我沒辦法揹負一切。但是，我所經歷的一切痛苦，都是爸爸、媽媽、蒼真，還有我曾屬之地所堆積而成之我的人生。所以，我不能跟你走。」

星痛苦地咳嗽，腳步搖晃。

「星！星！」

「鳳華，你明白的吧？」

「在那之後，發作的間隔就愈來愈短......我知道的。看來我的身體，就連像普通人那樣活動，都會削減壽命。」

「所以，我們的旅程已經結束了喔。」

一瞬間，禮拜堂變得漆黑一片。同一時間，隨着一陣啪啦啦的聲響，圍在拓也周圍的巨大書牆，也跟着掉到地上風化。

明立即拔出全身的手槍，瞄準鳳華。

星不高興地蹙起眉毛，咄咄逼人地質問。

「我還以爲、好不容易可以跟小雪在一起的說......！」

等到拓也移開身體後，我立刻回頭查看四周。

話說回來，我真的有辦法忘記嗎？痛楚和悲傷，以及那些令人恐懼的事物，總是潛伏在咫尺之遙外，伺機侵襲着我。但是，在它們最深處，存在着現在的我所有的、賦予我些許堅強的，溫柔又溫暖的記憶。這點，我內心相當明白。

「對不起，星。」

躺在我懷裏的星，用沙啞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星？」

拓也大聲呼叫「祖克柏！」的同時，鳳華展開了攻擊。陰沉的黃色光芒於微暗的禮拜堂內飛射。

再次放出光團的鳳華，筆直地飛向我和星。

我不停呼喚，但星沒有回應我。然後，整間教堂從屋頂最上方的十字架到下面的主結構，一齊發出劇烈的聲響，完全崩塌。

「明！」

星一邊努力調整呼吸一邊看着我，似乎不想回答。

鳳華和星的身影漸漸模糊。

隔着搖晃的水晶燈，舉着手槍的明，與開始發出不同於先前光芒的鳳華相對而立。

我和拓也，都瞪大眼睛盯着逐漸逼近的鳳華，屏息以待。明絲毫沒有鬆懈，隨時都準備發動攻擊。

又跟那時候一樣。逃出組織的設施時，我因爲已有將近三年沒運動過，所以連一點點距離都跑不了。儘管現在也是，總是坐在摩托車的後座給拓也載，但至少比那時候好多了。

「星，你還好嗎？」

拓也始終不發一語，一把抱起我的身體。

拓也一邊拍掉紅色外套上的灰塵，一邊抬頭望向水晶燈。

決定拋下一切，我真的就能自由嗎？忘記明，還有所有幫助過我的人與魂，忘記研究員、祖克柏、調查員、仲介商人、過世的母親、被自己親手打倒的父親、比誰都更重要的弟弟蒼真，忘記瑪莉；還有最重要的，忘記一直牽着我走到這一步的拓也。

「發生什麼事了？」

星就這樣倒在鳳華的手上，閉上眼睛。接下來的幾秒，是刺痛鼓膜的寂靜。星的身體一動也不動，鳳華也一樣。

我們的旁邊，日出前的晦明從延伸至天花板、描繪着巨大十字架的花窗玻璃外微微灑入。明沐浴着曙光，緊隨着飛到我頭上。

「鳳華她，散發出好強烈的殺氣......」

「拓也，你身上都是灰塵喔。」

星筆直面對鳳華，看起來就好像揹負着背後花窗玻璃上的巨大十字架。

8

我是認真的，抱着帶他一起走的覺悟答道。

「但是，一定是爲了我自己。」

隨即，建築物如同地震似地猛烈搖晃，牆壁和天花板發出唧唧軋軋的聲音，樑柱開始一點點地崩塌。

拓也抓住我的手。

「但是，星他......」

鳳華與明對峙，視線緊緊盯着我，抑或我懷裏的星。

「穿上吧。」拓也忽地小聲地把他的紅色外套塞給我。「教會要崩塌了，快逃出去。」

「鳳華......」

天空和大海都不斷飄下石灰，拓也的紅色外套和黃色的摩托車，又再次變成白色。

「沒辦法，想不到會發生這種意外。」

我摘下外套的兜帽，默默深呼吸一口氣。

「小雪......不用勉強自己。」

拓也拍拍沾在茶色頭髮上的塵埃，使那頭亂髮比平常翹得更厲害。

「瑪莉也在等着我。」

眼淚突然流了下來。可是，我不想被拓也看見自己哭喪着臉的模樣，連忙用雙手捂住臉。

上次像這樣大聲哭出聲音，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我想不起來。

「回去吧。」

拓也二話不說，輕輕抱住我。

我以爲總是坐在摩托車後座抱着拓也、有時還會借他的外套來穿的我，早已習慣了他的氣味。但實際被流着血液、帶着體溫、覆着皮膚的手指扶住後腦，按着背脊的感覺，還是令我感到有點奇妙。同時，更有種令人忍不住想睡着的安心感。

不知不覺間冷卻的身體，逐漸加溫。

我慢慢停止哭泣，想像爸爸、蒼真、甚至明，正透過拓也擁抱着我。

「我跟星不是同類。可是，直到最後，我還不知道我們到底有哪裏不同。」

在沿着海岸行駛的摩托車後座，我望着石灰飛舞的天空。

我能聽見星的聲音，究竟是不是波動性物質的影響，到最後還是沒能搞清楚。不過，至少確定了那不是幻聽。

「不同的是，至少你知道有人曾經愛着自己吧？」

拓也有如自言自語般地說。

「即使只有一個也罷，只要擁有可以相信的事物，人就會變得堅強。」

「也許就像你說的一樣......」

在那之後，我便再也沒有提到星的名字。不過，我仍偶爾會回想起他的存在，在腦中試着呼喚他。儘管他已不在這個世界上，但說不定，就像他當初發現我的存在一樣，我也可以再一次找到他的身影。

9

「還有。那隻熊寶寶，可以借我抱抱看嗎？」

「那個叫鳳華的女性，應該就是祖克柏發現的那起爆炸事件現場的女性沒錯。她原本大概是在組織工作，負責照顧星的人。之所以被那些黑衣男追捕，可能是因爲她帶星離開了設施。畢竟，星對他們而言可是貴重的......」

「好難喔。對我而言，實在太沉重了。」

「關於星的身世，似乎存在很多謎團。不過，關於紅色膠囊的部分應該不會錯。至於發作的原因，多半是設施的人體實驗所致。另外，既然他的母親是月，那麼與生俱來的波動性物質的影響可能也很大。」

回到屋內後，我重複了幾十遍、幾百遍相同的自問自答。

「欸，能逃出去是很好。可是，你有帶治療發作的藥嗎？」

就算這場夢，只是由我的潛意識編織而成的虛假世界，但這短暫的時光中，我跟星確實成爲了朋友，存在於這個夢中。

冷不防，拓也走到我身旁，抬頭望向蔚藍的天空。

「不要緊，反正這裏是一切都會如小雪所願，甜美的夢境啊。」

星半開玩笑地回答。

「研究材料嗎？」

拓也嘆了口氣。

我跟拓也回到了研究員的房子。因爲我們把電腦遺落在教會中，完全聯絡不上的緣故，研究員和祖克柏似乎都很擔心我們。

星就像個真正的小孩一樣，天真爛漫地對我笑了笑。

「不過，我們並不想要利用平行世界控制無法預知的未來吧？」

「我也是。」

我一邊跑一邊告訴他。

「我們要從這裏逃出去了！」

10

我目送星揮着手跑向外面後，睜開了眼睛。眼前是研究員家的二樓房間。現在，我所活着的世界。我躺在牀上愣愣地發了一會兒呆，才發現瑪莉不見了的事實。

拓也坐在我隔壁，翹着包在牛仔褲下的雙腿，整個人陷在椅背中。

我不安地停下腳步。

夢中的星突然這麼對我說，我嚇得愣在原地不動。

「小雪，外面的天氣如何？」

我把瑪莉交給他。

「我根據小雪的描述，詳細調查了一下那個少年服用的紅色膠囊，但還是找不到任何資訊。」

我靠着瑪莉，想像着門的另一邊，這間靜謐的設施是什麼模樣。深夜的設施內，日光燈的燈火全部消失，只有緊急照明燈微弱地亮着。世界迴歸寂靜和冰冷，所有人都忘記了我的存在。

拓也低聲替他說完了剩下的半句話。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我從星的背後呼喚他。

我想，那恐怕是星還待在組織設施的時候，組織開的處方藥。從他跟鳳華的對話聽來，似乎是治療某種發作症狀的藥。

「如果早點知道星的存在，我們或許可以成爲夥伴也說不定。」

在門的另一邊精神奕奕呼喚我的，並不是拓也。

「以後，在別的世界再會吧。」

我從愈積愈高的石灰中抽出腳尖。鞋子，還有鞋子裏面的腳，都已變得雪白。

「原來是這樣啊。太好了，恭喜你喔。」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不用多久，我一定就會長得比小雪還高。」

11

他的表情非常開朗。

聲音的主人喀擦喀擦地弄了一會兒後，突然豪爽地用力撞開那扇門。

研究員熱心地對抱着瑪莉躺在客廳沙發上的我說明。

「所以說，提不動的話就分我一點啊。」

星輕鬆抱起巨大的瑪莉，用臉摩蹭瑪莉的腰。

「我已經不需要那個紅色的藥囉。」

星得意地微笑。

星對於自己的事，究竟瞭解多少呢？

研究員說到這裏，突然不再說下去。

「星。」

「發作啊......話說回來，星真的是太陽和月的小孩嗎？」

「那個叫鳳華的魂體又是什麼狀況？」

我們兩個跑過走廊，打開通往外面的門。刺眼的陽光使我眯起眼睛，跑在前面的星轉頭對我說。

我開心地看了看瑪莉傻萌的臉。

儘管我和拓也的身體都在不知不覺間多了很多擦傷，不過已經聽不到『聲音』的我，精神狀況安定了許多。

我跟瑪莉一起，身在組織設施中的那個房間內。

「她叫瑪莉。不過對你來說可能有點太大了。」

即使天空已經完全放晴，石灰依然源源不絕地飄落。

我抱着瑪莉站起身。

「爲什麼都沒有人？照這個情況，應該可以順利逃出去。」

拓也的手指冷不防伸過來，撥掉我長髮上的石灰。

拓也紅色外套的雙肩，還有茶色的翹發，不消一會兒就積滿了石灰。我的頭頂也是，迅速被細緻的白灰覆蓋。

「這隻布偶很棒呢。我啊，從來沒有玩過布偶，感覺好新鮮喔。」

「你在說什麼呀。鳳華和蒼真，不就是爲了幫我們回到小雪家，纔在外面等的嗎？」直到這一刻，我才意識到這裏是我爲了自己而創造的甜美夢境。雖然再多沉浸一會兒也無妨，但等等睜開眼睛後，反而會讓我更難過。

我跟着一晃一晃跑向走廊上的星，一起跑了起來。設施內的氣氛比我記憶中更加明亮，一點也不恐怖。

拓也聳聳肩。

「小雪、小雪！」

「別擔心，不用害怕。我現在非常地幸福。所以，請再多陪我一下。」

大宅周圍的石灰數量，於短時間之內增加了許多。

「組織或許是想把這種藥投入實際應用，但結果看來並不成功。那個叫星的少年，多半是被組織用來進行臨牀測試的吧？」

「不過，我認爲鳳華是很在乎星的。至少在我眼裏是這樣。」

「因爲爸爸和媽媽已經把我治好了。我以後再也不會發作，身體也會慢慢長大了唷。」

「我知道了。」

土地、草皮、砂礫都被無窮盡的石灰覆蓋。感覺，好像真的所有的一切都會變成石灰。

星一邊說着，一邊對我招手。

「只要我跟小雪兩個人一起，要逃出這裏只是小菜一碟啦。」

「怎麼了嗎？」

我一語不發，把臉埋在瑪莉的肩膀內，不讓兩人看見自己的表情，躲在絨毛間聽着他們的對話。

「等等，小雪，請先不要醒過來。」

「這樣就行了。只要你還認爲這個結果是錯誤的，就繼續煩惱思考下去如何？」

「我的家已經不存在了。」

我差點又要哭出來，但還是努力忍住，露出微笑。因爲，我還擁有可以分擔重擔的人。

「離開這裏後，我們先去小雪的家吧。」

星說完回頭對我微笑。

「我很開心唷。真的很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