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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吸血鬼金融》 · 真藤順丈 · 2.8萬 字

*

飽受灼熱悶燒的數個夜晚過去了。

熱浪的奔流有如一道怒濤推動着每一天。

時間就宛若一道湍流稍縱即逝,很快地便來到八月中旬,那一天的熱度在日正當中之時攀到了不快指數的高峯。傍晚的天空不見賞心悅目藍橘兩色的鮮豔漸層,污濁的陰鬱灰雲變得黑壓壓的,時而下起暴風雨般的驟雨,時而放晴。在馬裏安納羣島海域產生的熱帶性低氣壓似乎正一邊擴展勢力一邊急速朝近海接近,什麼最大風速達每小時數十海哩、中心氣壓達數百帕之類的,電視和廣播的氣象播報人員正在呼籲民衆提防今夏規模最大的颱風。在大樓夾縫間呼嘯的風聲夾雜着凶兆,聽起來也好似不平之夜的啼哭之聲。

颱風會帶來混沌?

我心浮氣躁着。

燒焦的空氣刺激我的皮膚,這氣溫實在引人心亂如麻。

由於萬城外找,我出門前往第一次見面的咖啡廳。明明吸血鬼金融的還款期限是在明天,可是帶着灰原一同現身的萬城一見面「唷、日野健」的打完一聲招呼後,隨即拿中古手提包揍我。被打到火氣上來輕輕推了她一把後,又繼續揍我。我們倆就這麼幼稚地瞎鬧了一段時間。

「咦?你還得出來喔?」

「我說會還就會還。是明天吧。」

「咦,你要還喔?」

「你那個反應也太奇怪了吧。」

「因爲日野健你是有點特殊的債務者啊,是吧,灰原。」

「是啊。」

「如果要暴力催討的話,果然……」

「暴力催討……我就說我會還啦。」

「是那個啦。」

「是那個沒錯。」

萬城發出嘻嘻嘻的聲音用舌尖挑弄金牙。和灰原相視而笑。

混沌帶來了這兩個傢伙,我如此心想。吸血鬼金融今晚又打着多少的密謀,沒有人猜得透。

「今晚你不去跟那個女人見面嗎?」

將高齡者的魂魄轉化爲音響訊號,千刀萬剮地砍殺敵人吧!使銳不可擋的意志集中在受話口,咱在這場電波戰先聲奪人。

宛如地毯式轟炸般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簡稱局部豪雨。受到在路面濺起飛沫局部豪雨的襲擊,人們急忙前往室內避難。我也不例外。

「你好像打過好幾次電話給田中先生。不過那個時候都沒人接電話對吧?然後,你剛剛以爲田中先生終於接電話了。不過很遺憾,現在跟你講電話的咱並不是田中先生,而是假裝田中先生的人。這表示什麼意思?也就是說你打錯電話了。咱早認定你遲早有一天會打錯一次電話的。」

沒錯。直到目前爲止,事情的進展一如咱們所描繪的構想圖。以匯款詐欺來<以牙還牙>。經過飽讀數據和新書,並且硬着頭皮將關聯情報塞進腦子裏的辛苦之後,咱們孤注一擲的賭注成功地命中目標了。

「咱們是獨立組織。好了,你們的決定呢?事情可不是一個賬戶被凍結就能解決的,警方之後也會介入。有可能在徹底搜查下,形成連鎖反應統統都被揪出來檢舉,而且你可別忘了。咱們手上甚至還有你們人頭手機的號碼,甚至可能還知道你們其它的底細。」

「可以的話,我也想進你的房間。」

「我不是很懂你在說什麼,不過謝謝你。」

我無法動彈。我沒辦法從真悠子的身旁離開。

「咦——爲啥沒有?今天不是有活動?」

我拉着真悠子的手,在人山人海的林蔭大道往前進。

真悠子陷入了沉默。激烈的落雨聲席捲四周。強風吹亂了真悠子的頭髮,使其平貼在臉上。撥開了頭髮的真悠子或許是在意旁人的眼光吧。她微微垂着頭張望四周,然後畏畏縮縮地定睛注視我。

聽得出來電話的另一頭也是一片騷動。在一陣兵荒馬亂的吵雜聲之後,對方換人接聽了電話。看來就是吉佐本人。

我沒有帶她前往事先預約好可以觀賞夜景的餐廳。無視一臉困惑的真悠子,出租車直接開往真悠子所居住的前衛公園。

時鐘的指針已經繞過18:00。和萬城她們分開後,我馬不停蹄地直接前往商店街的交流廳和真悠子會合。其實我早就跟她有約了,只是沒把今晚的約會早已安排好的事坦白告訴那兩個傢伙而已。

宿願達成!

——什麼?田中先生?

爲了透過電波回報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悲劇。

真悠子挺直身子輕輕地將脣貼近,點到爲止地啄了一下我的嘴脣,緊接着又是一聲「謝謝」、又是一聲「對不起」。高漲到警戒線的感情在一個親吻的動搖下,差點潰堤了。

「阿德,終、終於……」

——你們是幹什麼來着的?

接連響個不停有如鋼鑼般的雷聲。以席捲黑夜的落雷作爲背景,臉上掛着笑容的萬城小姑電話的內容差不多就是這樣。

——A T M的匯款額度只有五十萬耶。

我一口氣被打入失望的深淵。儘管我試着坦露了真心話,結果這扇門依然不願接納我進入內側。

「那是先提出現金再匯款的情況吧。如果是操作機械來轉帳的話,額度更高!」

——王八蛋,你打算威脅老子嗎!

等到寫下匯款賬戶號碼之後,咱從鼻子呼出深深吸入的一口氣。

這一個禮拜,我時時都在考慮萬一的情況。說不定萬城鎮定舉辦活動的夜晚打算幹出什麼好事來。在我的腦海中,萬城朝我裸露出喀嘰喀嘰喀嘰作響的金牙,灰原則以具有撲殺力的視線直瞪着我。他們是地下錢莊的人。貪戀於<暴力催討>的失心瘋貸款業者,不怕一萬隻怕萬一,我覺得有必要讓真悠子避難。這個前衛公園擁有森嚴的警備。

「……爲什麼?因爲颱風?」

咱一氣呵成地使出連續攻擊,當中也夾雜了許多故弄玄虛的成份。他們最害怕的地方,莫過於咱們壓倒性難以捉摸的底細,只要讓他們偏向負面的思考就行了。鼓譟吧,鼓譟吧,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咱可以聽見吉佐在電話另一頭低聲發出「呣唔嗚嗚」的沉吟。

「日野健,到底怎麼了?」

「可是你還是回去吧。」

她如此呢喃道,頓了一會兒後,接着露出忍無可忍的表情跟我說:

「咱們是代表被你們喫得一根骨頭也不剩的成千上百老年人的復仇之徒。」

「三百萬!現在立刻衝去全天可匯款的ATM!」

「阿德,成功說出來了!」

「咦?你要上哪去?」

老孟和阿菊在一旁拍手叫好。

「嚇到你了嗎?」

我往側邊倒下,在視野中看得見男生穿的平底鞋。打在我肚子上的是電擊槍?難道是萬城?不會吧?那個混帳。該不會、真的採取、荒唐的行動……翻轉的風景在我眼中扭曲了起來。

爲了揮別兇暴時代、切齒扼腕的淚水。

「……算類似吧。」

「日野健,今天就先回去吧,好嗎?」

「你太小題大作了啦……只不過是颱風而已。」

「限你們今晚把錢匯入然後通知咱們!你們現在已是甕中之鱉。不用浪費力氣掙扎了!」

*

隨即,天空就像要整塊剝落下來似的。一道閃電從天而降。

「你打算怎麼做?賬戶號碼被咱們舉發、然後賬戶遭到凍結也無所謂嗎?金錢的流動會被紀錄下來,所以你們就算想把錢轉移到自己的戶頭也沒有用,因爲會留下足跡的:一天的提款金額也有限制,所以也沒辦法全部領出來帶走。你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對方恬不知恥地瞎扯連篇的鬼話。

「咱相信你們之中的某人遲早一定會捅出漏子。用狂打匯款電話的攻勢消耗你們的神經,引誘你們犯下粗心的失誤。你在搞錯來電紀錄和撥號紀錄的情形下按下撥號鍵了。」

——死老頭……你們就是最近常常打電話來的臭老頭和臭老太婆嗎?

我並非被萬城感化。不過我決定放棄耍心機了。我試着僅憑衝動行動,不過一看真悠子面露抗拒的顏色,我果然還是泄氣了……但泄氣有多少。我就再重新提振士氣有多少。

「沒錯。」

「別以爲咱不知道,你們手上應該握有複數以上的匯款用戶頭。咱是不知道各戶頭存放了多少錢,總之你們從那裏各分一點錢出來湊成三百萬匯款就可以了吧!可以轉多少錢進來戶頭就沒有額度限制了!」

「等……等一下。」

「……沒那個計劃。」

「從一開始……這就是你們的目的?這就是你們的復仇計劃嗎?」

「危險的不是隻有颱風而已。比起因爲揹負債務被迫強制勞動、比起自我破產。你要是遭逢了什麼不測,對我來說纔是最悽慘的下場。所以請務必讓我保護你。」

咱的聲音冷酷又無情。這招非常老奸巨猾的談判如何?咱的後頸子起了雞皮疙瘩,萬城小姑娘所發出的驚歎也令人感覺非常痛快,她的耳朵仍靠在手機上不放,一臉愕然地開口喃喃說道:

咱們爲了在拱廊避雨,於是到被灰色的鐵卷門包圍的本地商店街的正中央集合。

我在平時老喫閉門羹的入口說服了真悠子。

我的聲音很窩囊地激動到破音了。即使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這還是我第一次在這個入口吐露真心話,而不是編織一大堆理由。

——真不像一般老頭哪,竟然武裝了那麼詳細的知識……

痛快無比!

「有沒有停辦還不曉得吧。人家情緒變HIGH之後防備搞不好就會鬆懈了,這樣或許你就能當成約會之狼啦。不約怎麼對得起自己,」

「請讓我保護你。」

——你跟其它的組織有一手嗎?

「咱纔不是啥田中先生。」

「……回去。」

「引誘對方打錯電話,然後扣住目前有在使用的賬戶號碼。這就是老爺爺你們的作戰嗎?」

「今天晚上不可以離開家裏。」

——就算那樣也只能匯一百五十萬。

咱們在電波的虛空中展開格鬥。

剎那,外頭對面的夜空浮現了一道龜裂。

真悠子發出了小聲的慘叫。

吉佐和上一個傢伙果然不能等同視之,雖然不會胡亂大吼大叫。聲音保持得相當冷靜沉着,但依然能確實感受到他的動搖。和敵方大將的直接對決令咱的脊椎也爲之僵硬。

「……好啦。那日野健你呢?」

「沒錯,剛剛你說的賬戶號碼我已經一字不差抄寫下來了。咱們會在今晚跟金融機關的夜間窗口和警察等各方面通報說這是用來做<匯款詐欺>的賬戶。你不願見到這種事的話。準備好三百萬左右來封口,一文不少地把錢匯進咱現在要告訴你的戶頭!」

同一時間,有人在戳弄我的背部。在我轉頭回身的那一剎那。視野的一角閃過一道閃光,堅硬猛烈的衝擊頓時在我的全身流竄。

受制於我咄咄逼人的氣勢,真悠子就連平時的可愛也裝不出來,整個人唯唯諾諾的。

終於一吐怨氣了。答應幾個小時後匯款,吉佐掛斷了電話。

——奇怪?

「活動?啊啊……那個應該會因爲颱風的關係停辦吧。」

天氣漸漸轉化爲不尋常的惡劣氣候。夜幕溼垂,彷彿動了肝火似地,各地的氣氛都顯得十分不平靜。在這種惡劣的天候之下想必人們都會取消手邊的事情,各地的宴會或祭禮也會宣告中止吧。可是咱們的計劃並未就此停滯。

澎湃的熱情從臍下丹田竄湧而上,落雷的聲音緊接着在咱威風凜凜的宣告之後響起。

我就像是腳底紮了樹根一樣無法動彈。

「今晚別出門。」

原本打算一睹之前把咱們當傻子看的萬城小姑娘臉上無光的模樣。結果沒想到她的臉上依然掛着大剌刺的笑容,一點變化也沒有。

「不是打算,而是正在威脅。」

——復仇?你這老頭還真有趣哪。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在詐欺電話反過來恐嚇我們「匯款」的。

在咱手機旁豎起耳朵仔細聽的老孟、阿菊還有萬城小姑娘不免喫驚地睜大了眼睛。擠在商店街中央的咱們會擋到來往通行的腳踏車,因此咱們維持擠成一團的狀態移動到了路邊。

嘴脣的餘韻,從看得見細毛的距離飄來的芳香和鼻息。這些感官刺激一舉撲來在我的腦海中攪和在一起。我的理智變得愈來愈迷糊,心臟被沸騰的血液煮沸,開始怦咚怦咚地心跳加速。

啊,這是一場電波上的戰爭。在這風雨交加的黑夜,以知識的盔甲爲式裝的咱們縱身躍上了延伸擴張的電波網絡,跨坐在超越空間的光之戰馬身上,揮舞口舌的刀劍。敵人乃是善於詐欺的一大勢力。萬萬不可輕忽大意,

如果萬一的可能性不是隻有萬分之一的話,如果真悠子被沒有常識可言的地下錢莊業者看上的話,那都是我的責任。即使只有我一個人孤軍奮戰,我也要纏鬥到最後一刻。

我順勢如此說道,催促真悠子趕快打開自動鎖的大門。

就在這個時候……

「我也跟你回房。今天我陪你一整晚。」

「咱等你這通電話等很久了。」咱語氣不變,隔着電話表示。

半脫落的宣傳海報在林蔭大道的壁面上飽受局部豪雨的風吹雨打。今晚這附近的氣氛原本應該會被近郊灣的納涼花火大會吵得很火熱,不過既然目前有大規模的颱風正在接近當中,看來似乎也不得不停止舉辦了。這個前衛公園佔有最適合眺望花火的絕佳立地,每年的這個日子,人口密度都會大暴增,所有對火花四射的夏日風情畫期待許久的觀衆,這時應該都在一心祈禱颱風的行進路線可以轉彎。不過狀況看來並不樂觀。

「咦?爲什麼?」

「嗯,以臨時抱佛腳的知識來說還算可以啦,可是最後的一手太天真了。」

「你們以爲他們會乖乖匯款嗎?我猜他們目前正在盤算該如何儘可能安全地讓金錢緊急避難吧……」

無視陶醉於勝利卻被潑了一盆冷水而心生憤愾的我們,小姑娘朝着左上右上兩個方向骨碌碌地轉動黑色的眼眸,開始思索計策。

「算了,這樣就這樣吧……就當作是個不錯的開頭……」

小姑娘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朝車道輕輕抬起手,出租車瞬間停車。小姑娘一跳進後座,就轉頭跟咱們說:

「老爺爺你們也上車吧。跟我來。」

「天氣這麼差是要上哪去?」

小姑娘一臉笑嘻嘻地處之泰然,在車內也不明確跟咱們交代她的本意。

風雨越發猛烈,天空間歇地響起雷聲。車內的廣播以陰森的聲音,不斷反覆說颱風確定登陸、確定登陸。出租車有如在游水般穿梭在惡劣的氣候中,行駛了約三十分鐘之後於路肩停車了。

這裏什麼也沒有。

景色平凡無奇,只有樺木和楓樹被風雨吹得沙沙作響而已。

這裏就是目的地?何必千里迢迢跑來這種地方?咱望了小姑娘一眼。她正面露驚愕的臉色瞠目結舌。

「這怎麼可能……」

她整個鼻頭壓扁在車窗上,大惑不解地拉高語調。

「一個人……也沒有?」

「什麼事情?怎麼了?你能說明一下嗎?」

「不妙……」小姑娘的臉上開始浮現出焦慮。「期限是天亮以前嗎……可惡,已經沒有時間了……偏偏今晚可忙的!」

「你不說明的話咱們要回去了!」老孟失去耐性咆嘯道。「咱們想快點舉杯慶祝啦!」

「誰說你們已經贏了。這樣下去你們別想搶到吉佐他們的錢。想贏的話……還缺最後的一手。」

萬城小夜拜託司機用無線電再多叫幾部出租車來。

「來了,就是那部奔馳。」

我們轉告店員魚沼因爲有急事所以先行離開,然後由灰原用蠻力硬將他拖到車上。雖然對今晚暫且免於被毒牙咬上的莫尼卡和瑪莉卡感到抱歉,不過也只能請她們自己在這種颱風天回家了。

*

後座則由我和小夜左右包夾雙手被綁在背後的魚沼而坐。

「住、住住手別鬧了!是、是我的說法不對,我想跟莫尼卡在一起。是真的,我要引退了,現在的工作我也打算辭了。」

「小的在!」

魚沼真的是打不死的蟑螂,不管我和小夜再怎麼百般苛責,他就是冥頑不靈地不肯改變心意。明明只是叫他抽手不準再碰莫尼卡。他的意思是不願放過任何一隻獵物嗎?這條唯利是圖的該死毒蛇。

「花花公子又再要說一套做一套的嘴皮了。」駕駛席的灰原再一次停車並回過頭來。「一開始先付出一切,之後再翻臉不認人不就是你的慣用手法嗎?口頭上跟對方宣稱只是跑龍套的配角,然後讓對方在串通好的成人影片演出……這次甚至不惜送出生活的援助金,還真是心思周到哪。」

看在我眼裏形同寶石、瑪莉卡的笑容是那麼的天真無邪。先前只看過她在店門口等待母親的寂寞模樣的我,感覺又是鬆了口氣、又是很不甘心:心境十分複雜。這就是所謂的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嗎?誠摯到令人覺得作嘔的招待,使得在我的視野之中盤曲成一團的狡猾蝮蛇尺寸變得更加地肥大。

魚沼的奔馳AMG在灰原的駕駛之下,離開了燒肉店。

雨刷在前車窗上來回掃動。車窗上所形成的滑溜溜水膜剛好可以做爲現成的遮簾,正適合這部變成了移動調查室抑或拷問刑房的車子。

「你還沒說到底要找什麼啦!」

「利用犧牲許多外國女性得來的金錢開這麼高級的車嗎?這個混帳。」

「什麼事!」

「你現在絕對需要靜養!」由於我不顧強硬反對我外出的醫師暫時溜出來的關係,我的模樣可以說相當嚇人。手術進度停在①下顎形成手術和②喉結形成手術的我,說什麼都不能讓她們母女娘看見。鬧街的喧騷被豪雨攪和在一起,柏油路上的鮮豔積水灘則飛濺着水花。在被黑雲遮蔽能見度極差的視野中,我張大眼睛凝視着我眼裏唯一的光明。

「我現在急着找一羣人啦。」

身旁來當跟班的灰原低聲說道。

「那又怎樣?」

我激昂的情緒因爲魚沼的一番話頓時消退了。

「邂逅了那對母女之後,我打起了要重新過人生的念頭。就算在亞洲各處尋找,也找不到像她們兩人那麼純粹無瑕又美麗的母女,」

「要帶他到醫院外景攝影棚、還是我的店裏去?」我說道。

事情我已經大略聽說過了。那個叫做魚沼的男人,表面上是專門以外國人爲對象的偶像經紀公司的社長。暗地裏則似乎有涉足中介非法外勞從事色情行業以及成人影片事業的樣子。一個壓榨外國女性賺取不勞而獲的髒錢、彷彿集日本錢的骯髒與下流於一身的傢伙。是個身上爬滿了黑與粉紅兩色斑紋的卑劣蝮蛇。也是那種可以的話一輩子都不想跟他扯上關係、令人忍不住反胃的人種。

小夜賞了魚沼一個人巴掌,然後將尖尖的指甲刺在魚沼的臉頰上用力劃下。

「鬼才住手啦!」

「你有送錢給莫尼卡吧!」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拜託你們相信我,這次跟之前不一樣。莫尼卡和瑪莉卡讓我重生了,她們親身教導了我……什麼是對一個人專情,」

在我的胸口裏。有某個頻頻微弱地發抖的東西。

「大姊大,切披薩時有一種可以拿着滾來滾去的道具叫什麼啊?」

小夜向上擰起魚沼的耳鼻。用戴了戒指的拳頭在他的頸椎上用力擠壓,而我也像是剛泡完澡一樣腦袋顯得頭暈目眩,在魚沼滲血的臉頰上層開一輪甩巴掌的猛攻。

「你知道啥是胡桃鉗娃娃嗎?」

魚沼的臉剛好就在我能清楚看見的位置。臉上掛着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一絲雜質的純潔笑容。不難理解芳心寂寞的外國女性爲何會被吸引。不過他的內心則是出人意料地既黑暗又混濁。蝮蛇如今正張開血盆大口朝莫尼卡與瑪莉卡露出狠毒無情的毒牙。賣淫?成人影片?別開玩笑了。不知是荷爾蒙平衡變化所帶來的影響嗎?充滿攻擊性的敵意在我的體內高漲。

那個人,那個人就是我的仇敵。

「你什麼時候來的?」

「魚沼的主要收入,是牛郎也自嘆弗如的掮客。一開始先利用那副英俊的外表來追求對方。在交往初期他以真誠待人,花錢讓對方有許多美好的回憶。等到成功籠絡了獵物便翻臉不認人。要對方回敬他所投入預算的倍額,並且最後將其推入賣淫與成人影片的火坑。」

小夜陷入亢奮,不停賞魚沼巴掌。

「你們……噫、是什麼人……噗!」

「今晚跟你一起喫飯的那個女人,以後無論如何都不准你接近她。」

小夜忽然要車子停下。傘也不撐就跑到外頭去。如她先前所說的,她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一樣。隨即她渾身溼漉漉地回到車上,灰原繼續接着開車。

「我沒辦法答應這種事,莫尼卡是我的東西!」

奔馳AMG在貌似在等人的母女面前停了下來。

「小夜!」

如果這傢伙沒有說謊。那我……我是在幹嘛?一想到這,我就全身乏力。不知怎麼的有種意識的焦點變得模糊的感覺。

「我怎麼知道。」

在小夜低聲問我之前,我早已憤然地從位子上起身了。

……真是夠了!三不五時就中斷真的教人氣得想跺腳,今晚的小夜似乎有燃眉之急,不斷重複停車下車的動作。「不行,找不到。」她一回到車上就甩動被雨淋溼的頭髮,把車內弄得溼答答的。

「在談這傢伙之前曾援助莫尼卡的事。」

「我們就拿這傢伙說謊不打草稿的舌頭來試試看那個道具的滾刀是否真的能切斷東西。」

拜託不要。爲什麼我會被這條沒有人性的毒蛇所說的鬼話給動搖呢?爲什麼我身體的芯會發抖呢?

「我沒有,我頂多請她喫飯、送個禮物而已……」

「不然其它還有誰會援助她生活的。」灰原仍注視着前方,發出恐嚇的聲音。

「對你來說她們母女或許只是一頭獵物……我可是在那對母女身上賭注了我的人生!」

「啊灰原,稍停一下。」

從莫尼卡的表情看不見警戒心。她一樣整個人看起來好似從生活的壓力獲得解放,在背上長出了一對既輕盈又華麗的翅膀飄飄然地飛起了數公分之高,模樣比平時還要更有女人味。她將燒肉送入口中的瞬間所流露出的嬌羞,彷彿就是在表示對魚沼的特別情感——嫉妒的火焰熊熊地焚燒着我。不僅如此,魚沼還溫柔地將洋娃娃放在瑪莉卡的膝蓋上,瑪莉卡發出興奮的尖叫。

我大聲怒喝。或許是花花公子的自尊心在作祟吧,魚沼始終都很固執,拿他一點轍也沒有。

如果這傢伙沒有說謊。我原本繃起的怒氣突然開始萎縮。

「那種約定……誰要答應啊,」

「你想怎麼做?」灰原問我。

「不分頭行動不行,我找我的,老爺爺你們也一起幫忙找。不在今晚找到的話就輸了!」

「大姊大,我可以插個嘴嗎?」

就連一腳踹開男子廁所門的時候,我也是一點猶豫也沒有。

「住、住手,少開玩笑了!」

「住住住手!」

「她被騙得團團轉呢……」

「跟我過來,你這該死的人渣。」

「瑪莉卡看起來很高興嘛。」

我好想衝到那個魚沼的身旁,把那張小白臉壓在烤肉網上轉來轉去弄成皺巴巴的,可是。我映照在窗戶上的這副模樣……爲我的衝動踩下了煞車。何況目前手術才進行到一半,在精神面上我也不願意出現在她們母女的面前。

我拉起雨衣,彎下身子躲在樓房的暗處監視超市的後門。數分鐘後,莫尼卡牽着瑪莉卡的手走了出來。啊啊……好幾個禮拜未見的母女。

「要上嗎?」

「你們……別以爲做了這種事還能全身而退!」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啊!」

「什麼,就照這樣?」

儘管害怕我和小夜毫不留情的攻擊,並且因爲劇痛而表情扭曲,魚沼固執地說什麼就是不肯改變心意,那個冥頑不靈的態度也是跟我同種的嗎?既然他是惡名遠播的花花公子,替代品應該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嗎?如果只是隨口胡扯,有辦法頑固到這種程度嗎?

我和灰原搭乘出租車尾隨奔馳AMG,奔馳AMG駛進了高級燒肉店的附設停車場。魚沼和那對母女在能眺望鬧街霓虹燈夜景的預約席坐定。我和灰原也佔住了遠方的座位。

「呼,不行,找不到。」小夜回座,車子再次發動,「你們在談什麼?」

「援助?你在說什麼?」

我一開口。小夜便用力將魚沼的胸口一把抓過來。

「你在裝傻?」

「你以爲這種胡扯的瞎話會有人相信嗎!」

「我根本就沒有!」魚沼堅持自己的主張,「我沒有送她錢!」

這樣的過程一再重複、一再重複好幾次,車子在公園和陸橋的樓梯後面、地下道的入口等地停車。我不知道她有什麼急事,不過不論如何我都感受得到她的拚勁,她將有如淺灘般的柏油路踢得水花四濺,一心尋找着某種東西,那副在地上爬來爬去弄得一身是泥的模樣,深深打動我的內心。即使是隨着小夜每次的上下車一再吹進車內的新鮮空氣,也沒辦法使我充血的腦袋恢復清醒。

「我單刀直入地告訴你。」

「我當然想把那條毒蛇打成殘廢啊。啊啊,可是……」

語畢,小夜又在魚沼的側臉打了一巴掌。儘管她忙着打簡訊和電話。兇暴的嗜虐傾向仍毫不放鬆地發泄在魚沼的身上。雖然沒小夜那麼誇張,不過我也是嚴重地腦充血了,腎上腺素受到大量激發,我差點快被自己的憤怒給氣昏頭了。

「啊灰原,稍停一下。」

雷聲乍響,我反射性地縮起身子。

「莫尼卡?你們是莫尼卡的什麼人?憑什麼我要聽你們的!」

「答應我!不準接近莫尼卡,」

「就照這樣邊開車邊談吧。」小夜回答道。

不知不覺問萬城小夜坐在隔壁的座位上。

難道這個名叫魚沼的男子也跟我一樣,懷抱着渴望陪伴在那對美麗母女的——純真無垢存在的身旁這種近似祈禱的思慕嗎?開什麼玩笑,居然跟這種人渣一樣。可是,緊追着那對母女的耀眼光芒不放,盼望自己能擁有新生的切實心情眼我是如出一轍的。當我一浮現這樣的念頭,我不自覺地感到自己跟這個名叫魚沼的男子同步了。

「把這人渣的指甲給我拔了,下次下車順便去買個鉗子之類的回來,」

「爲了保護外國女性,我們用那個來壓碎他的睪丸吧。」

「你敢不答應的話,你這張臉難保不會毀容。」

「你如果有其它事要忙可以先順延一下嗎!」

「我打算把人生獻給莫尼卡。」

這時,魚沼起身離席。往店的內部走去。

「呼,纔剛到啦。原來瑪莉卡笑起來是那個樣子啊。」

「事情有點急,拖不得啦。放心,這邊的事情我也不會馬虎的。」

「啊啊!快擦亮眼睛,快擦亮眼睛呀莫尼卡,不趕快想想對策的話……」

「跟我保證你不會再接近她們,」

應該說是女人之敵。

下車的中年男子爲母女撐傘,護送她們坐進車內。男子打扮清爽乾淨,一頭只是大略梳整隨風擺盪的長髮,垂下了幾絲輕柔的髮絲。「那個人就是魚沼。」灰原喃喃告訴我。

「美佐季姊。你怎麼了?」

「嗯……啊。對不起。」

「得再更狠狠教訓他一頓纔行。」

「啊啊……對呀。」

「你在鬆懈什麼啊,該不會把這樣傢伙說的事情當真了把。」

小夜的視線望向窗外後,又要求灰原停車了。在她打開車門,準備下車前她開口跟我放話。

「不認真搞定的話,小心被蝮蛇連皮帶骨整個吞進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

咦?

這是?

「等我一下下下下下下下下下。我馬上回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

這是怎樣啊?

小夜的聲音拉着一道會反響的尾音。

放開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沒有說謊謊謊謊謊謊謊謊謊謊謊謊……就連叫囂個不停的魚沼的聲音也是一樣。不知是不是我太過興奮暈車的關係,胸口悶悶的想吐,感覺很不舒服。在我恍惚的意識之中,有一個宛如用放大鏡衆光的黑洞在擴張。這是什麼?不要、好可怕,

「我、我也稍微……」

你要下車嗎嗎嗎嗎嗎……有不舒服服服服服服……灰原斷斷續續聽不清楚的聲音感覺好像全被漸漸擴大的黑洞給吸進去一樣。是我太興奮了?還是腎上腺素分泌太多?就在我想呼吸外頭新鮮空氣、從打開的車門探出身子的時候,我的身體傾斜了。咦?討厭。潮溼的地面朝我逼感覺上小夜似乎放聲大叫,朝這裏跑了回來。

從天而降的雨絲打到了我的臉上。我融化墜落到黑暗之中——

*

「外面的天氣好誇張呢。」

「嗯,是啊……」

「哦,有閃電。」

「好大的雷。」

「匯進你們的賬戶?」

在慢如牛車般的時間裏,我如坐鍼氈,和四肢彷彿要縮成一團的緊張感搏鬥着。

一股彷彿四面的牆壁往前壓縮,以致於產生房間縮小般的沉默。

「防、防災避難所?」

咱們必須趁着吉佐等人自滿時攻其不備。如果剛剛他們是當咱們輸不起才惱羞成怒掛斷電話的話那就好了。

直到上個禮拜聽萬城小姐談起之前。我過去想都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萬城小姐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先跟我道歉,她的語氣充滿了焦急,並沒有平時遊刀有餘的輕鬆態度。她好像正在坐車。氣氛顯得相當慌亂。

「你還要多久才能趕到?」

「…………」

「是呀,在做什麼呢?」

——抱歉,樋口小姐,

——這賬戶的號碼還沒傳開,是一個還沒有人知道、全新到亮品晶的匯款用賬戶,這當然不是我的個人賬戶,所以不怕會被追查到身分。暫時先把錢栘到那裏避難,等明天早上再用手提的方式領出來。

「不好意思……」

外頭雷雨交加,彷彿我的房間也被颱風吹得搖晃了起來一樣。敇使河原在沙發上坐了差不多三十分鐘之久。每當和我對上視線,。他的臉就會掛起笑咪咪的笑容。雖然表情很和善,不過他後頸和手背上顏色鮮豔的般若與不動明王的刺青自然是笑也沒笑。

不只是這樣而已,在更後面——還有小姑娘和咱們分頭從各處找來的十幾名街頭遊民。他們忽然從原先居住的公園消失並且分散到都市的各地,然而小姑娘在短時間內幾乎將他們全找回來了。

——嗚哈,真的嗎?你還好吧?

——沒錯,我們匯進避難賬戶去了。

「騙人,那你能來嗎?」

「啊,馬上……就會過來。」

「怎麼會……你不怕咱跟各方聯絡……」

「還有,在JCB的分店和普利斯通的招牌左轉的地方。因爲高架橋工程的關係緩衝地帶有死角形成,這你知道嗎?」

「匯進你們的賬戶裏去了嗎?」

——我在今晚必須找出一羣人,屋漏偏逢連夜雨,同行的人又忽然昏倒了,

——我已經說過幾百次了,白癡老頭,

——老子就從結論說起吧。錢,老子不匯了。

——感謝你!

「她會借我。」

「對方在哪高就呢?」

「這樣……可以了嗎?」

用手指比了個圈的萬城小姑娘向咱走進。她一身溼漉漉的似乎纔在這惡劣氣候當中四處奔走過一樣,蓋上了毛巾的頭髮至今仍未擦乾,夜行性的雙眸目中大膽狂妄地澎湃。左右甩動着被雨淋溼的黑髮,往四面八方濺散水珠。

「你說的那個朋友真的會來嗎?」

「麻煩狀況?」

——真是的,麻煩狀況連發啊!

——想聯絡就去聯絡啊!只要把錢放進那裏就安全了。反正帳戶號碼也沒傳出去,你們在這個瞬間就算想報案也沒得報,要追查避難賬戶凍結起來也得浪費不少時間,等錢的流動曝光時,我們也早把錢提光光躲得不見人影了。

——對啦,

於是,第二戰來臨。

「沒來呢。」

就在風雨混沌到極點之時,吉佐打來電話進行二度聯絡。回到本地商店街的咱接起了電話,再一次騎上光之戰馬,騎上沙場迎接電波戰。

「他們就是……」

——我也知道禁止在那個集會以外的地方交換情報,可是事態緊急,你能睜隻眼閉隻眼嗎?我問你喔,會員裏有誰對遊民相關的事情很熟的?

「匯進你們的賬戶?」

「那不太方便透露……」

——我絕對會去的,你再等我一下,

「啊,可以不用再倒了。」

「OK、OK。」

我擦掉了眼鏡上的霧氣。敇使河原常把有在街頭生活經驗的人帶來當作臨牀實驗者,在和那些人交談的臨牀實驗時間裏。我成功得到了關於餐風露宿者的小道消息和動向、以及分佈圖等廣泛的情報。聽完萬城小姐交代原委、確認她現在的位置之後,我毫不保留地公開了我所有的情報。

「說出來會被對方心生戒備的。」

「那個人平常都在車站前賣中古雜誌……不過今天這種天氣。我猜那個人應該跑到那裏去了。真的沒辦法的話,就問那個人吧。因爲他就好比那一帶遊民的老大。」

「咦?」

「這次比較遠了呢,打雷。」

雖然我有打好幾次電話給萬城小姐,可是都聯絡不上。

街頭遊民們七嘴八舌地回答。

受到倨傲不遜的言詞的煽動,差點就說溜嘴的咱被人從旁一把搶過手機。阿菊掛斷電話,斥責咱的不是。

就快20:30了。

「…………」

——老頭。握在你們手中的戶頭,我們姑且就放棄不要。放在裏面的錢我們也已經轉到新的戶頭去了,決定把那裏當防災避難所用。

敇使河原婉拒了咖啡。等了這麼久,他爲今晚不知第幾根菸點火的動作,似乎也難免開始夾雜着不耐。這時,手機的鈴聲打破了彷彿房內所有的東西都跟我一起繃緊身子般的沉默時間。

「你說什麼……你們是自暴自棄了嗎?」

——嗯嗯,OK。

「三千萬圓你要怎麼籌?」

是萬城小姐,我以得救般的心情接了手機。

「阿德,那個不可以說吧!」

沒錯,這回咱的背後有萬城小姑娘在。在第二回的電波大戰,她與她的智略一同跨上了咱的戰馬。

*

「好像是耶……」

是發生了什麼狀況嗎……萬城小姐向來同時身攬複數的案件似乎很忙,參加衆會也總是遲到。不過八隻她說會來,那就一定會到,即使遲到也一樣。所以沒關係,絕對沒闊系的,我抱着信心等待萬城小姐。

「唔咕,的確,抱歉。」

「我等你,你快點來喔,」

敇使河原就在一旁豎起耳朵聽我們的對話。我用手心蓋住嘴邊繼續交談。

「然後還叫我們滾出去!我們就四分五裂了。」

「會來,請再梢等一下。」

「那真的是你們的……」

——對啦,老頭。你們輸了。

「遊民……我猜應該是福澤先生比較熟吧。」

——就是我必須找出一羣人。

——這是夜晚的緊急避難,錢也不會因爲賬戶凍結有所損失,老頭,你們剩下的牌就只剩催警察加快調查腳步了吧?本來不是佔上風嗎?誰叫你們要在我們的地盤找碴。總之我們的荷包毫髮無傷,你們這些老頭的『逆』匯款詐欺電話失敗了!

西洋甜點師傅。

「…………」

「你要情報?」

已經超過約定好的時間半個鐘頭之久。

「藍色帆布帳篷的聚落莫名其妙就從那座公園消失了。」萬城小姑娘露出了金牙,「結果原來是他們被強制驅離。嚇了我一跳。」

一掛斷和萬城小姐的通話。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默再度降臨。

「轟隆隆隆隆隆!這雷落下的地點好近哪。」

「……對。那公園的那羣人如果要遷徒,我猜大概是那附近。」

「那你朋友還要多久?」

「其實我這邊感覺也挺不妙的……」

昨晚我打電話表示希望辭掉毒品設計師工作的意願,雖然敇使河原做了很多努力打算打動我,不過在我打出我有支付對方喊出的贖身價的準備這張王牌之後,他終於答應了。三千萬,萬城小姐二話不說一口答應借我這筆遠遠超過貸款業所能承擔的數字。她在電話中告訴我,她一定會把錢準備好帶來,所以要我等着。

「還不就是政府機關的人員突然跑來!」

吉佐的語氣比先前更加盛氣凌人,可以瞧出他極想將咱制伏在地的強硬態度。

「可、可惡……」

「哦。」

——我會盡快趕去的。然後,我有事情希望樋口小姐能幫忙。

「咕奴……不是匯到咱們的賬戶……而是避難賬戶……」

大概是我汗如雨下的關係,室內用的眼鏡不管再怎麼擦都會蒙上一層霧氣。

聽起來還不賴,不,應該說非常棒纔對。這樣的念頭隨着每一天越發茁壯。

「幫忙?什麼?」

只不過是要調配的菜單變成了甜食而已,該怎麼形容呢?就有種凝結在眼前的黑暗開始化開的感覺,能賞予喫進口中的人豐饒的愉悅——以及絕頂幸福回憶的甜食。自己脫掉一身調配毒品的魔女黑衣,換穿上純白作業服站在廚房的想象畫面讓我的內心雀躍不已。

「那個,萬城小姐,現在這邊的情況感覺就快跟『跑吧,美樂斯』一樣了……」(譯註:太宰治的短篇小說:被處以死刑但獲得三天緩衝時間的主角,最後排除萬難趕回刑場,不僅信守了承諾,也挽救了代替自己做爲人質的友人的性命。)

一段令人想趕快獲得解脫的時間。我覺得有些窘,爲敇使河原倒滿了咖啡。大概是算打雷的次數算累了,敇使河原暫時默不作聲地啜飲着咖啡。

「不曉得在做什麼呢?」

「他們就是……替吉佐那羣人……」

「開戶的人頭嗎?」

咱們打從心底發出了鹹嘆。

「對、對。他們就是最近這幾個月被強制抓去開戶頭的那些人。」

「沒錯!」「我就是!」「我也是!」這些街頭遊民此起彼落地表達內心的憤怒。

和他們進行接觸!正是萬城小姑娘新擬定的復仇計劃。

由灰原前往吉佐等人視爲獵取人頭戶獵場的公園,讓那些成了人頭戶的遊民本人前往訂了名義契約的銀行。宣稱帳簿弄丟了要求銀行再重製一本。之後接受控制的街頭遊民們由於都市再生計劃的關係,被強制驅離進而各奔東西,不過小姑娘憑着執念再次將他們聚集在一起了。

「聽好了,老爺爺們,接下來非常重要。勝負就在明天一大清早的提款。明天帶這些人一起登記餘款,等到一查出他們避難用的賬戶是哪個,就立刻把錢提出來。吉佐他們忘了有名義契約人的存在,完全以爲賬戶就是自己的。只要營業時間一到立刻行動,勝利就十拿九穩了。」

「可以把那些傢伙匯進去的錢……」

「統統奪過來了。」

據說找到的這些遊民對吉佐等人所施以的暴行和侮辱感到十分憤愾,因此積極協力小姑娘的計劃。一跟地下生意和金融業務扯上邊,便展現出過人的機智。更可怕的是她收服人心的能力,這小姑娘果然深不可測。

「利用匯款的<以牙還牙>計劃就此完成。老爺爺你們就忍到明天早上再高呼勝利吧!」

「那麼,報酬往後再說。」

於正在預演勝利歡呼的咱們旁邊,小姑娘爽朗地在跟街頭遊民們打交道。

「大姊人真好啊。」

「大姊是我們的幸運女神呢。」

遊民們各個笑得合不攏嘴。

「嗯?我沒跟你說嗎?請他們幫忙復仇的酬勞,要由<八重櫻會>負擔喔,一個人五十萬。」

「五十萬?要付那麼多嗎?」

「有十幾個人不是嗎……這樣不就五百萬以上,」

「這樣也太強人所難了,」

「你能諒解就好,那我也無須多費脣舌了。」

敇使河原並非在暗中威脅我。他只是在重新確認我至今密切涉入的世界的慣例而已。

「咦?你真的要賭?」

5M-i是我去年在碰上瓶頸,有點自暴自棄的作業過程中,偶然做出來的α-Tryptamine類的毒品,內含SSRI和SNRI的成份,經判斷會產生阻礙單安氧化酶的效果,於是我在最後一刻取消交貨給組織。具有光是服用一顆就會對人體帶來莫大傷害的危險性,如果稍有閃失,甚至有可能窮究一生都得躺在醫院的病牀上度過,是絕對不能被流傳出去的東西。我記得過去曾粗淺地跟敇使河原提過,敇使河原不知何時從我的工作室偷偷帶走了。

「哦,決定要喫嗎?」敇使河原的聲調拉高了。

「樋口小姐。」

一直沉默不語的敇使河原開口說道。

「是的……我明白。」

我鍥而不捨地緊跟在二話不說直接離開到公寓走廊的敇使河原的背後。

「唔奴……話是這樣沒錯。」

「還有呢……原本就快講通的道理突然又不通的話。那就又是另一種不妙的情況了。畢竟幹部們一向沒來由地就是討厭半吊子的變卦之心。來自周遭的批判聲浪會變大。這樣他們大概也不願再接受表明不想幹的念頭了。」

「人家做出來就是做出來了嘛……」

「啊,明天同時也是吸血鬼金融的還款日。」

「我已經等一個半小時了。謝謝你招待的咖啡。」

「付完酬勞後就沒有錢了吧?」

我前後挪移眼鏡調整焦點,即使衡量兩顆藥丸,光憑外表也分辨不出來,就像機率1/2的危險俄羅斯輪盤,還是放棄比較好,這樣未免也太亂來了。敇使河原的目的就是要逼我打消念頭吧,這麼一來,敇使河原就能迴歸過去的生活了。可是我——不想回去。

「萬城小姐!你有覺得哪裏痛苦嗎!」

「咦?可是……」

說完,敇使河原一把捏扁了終於變得空蕩蕩的香菸盒,從沙發站了起來。

*

「那個問題……還需要問嗎?」

就在這時,有另一個人的聲音響起了。

萬城小姐來了,萬城小姐滿頭大汗地從離電梯前的平臺有段距離的安全梯跑了過來,她好像一路爬到四樓來的樣子。在她的手上提着一個大袋子。

「前一句,再讓我聽一次剛剛的宣言。」

「反正到頭來不是看你怎麼跟上頭報告嗎!」萬城小姐說,「不要那樣陰魂不散地欺負自己的前工作夥伴,行不行啊!」

「安啦,樋口小姐。」萬城小姐若無其事地看了一下手錶。「啊,不好意思,我今晚還有其它事要忙。得先閃啦!」

她服下了。

「拿去吧。」萬城小姐把紙袋遞給了敇使河原。我也一起探頭窺看,紙袋裏頭裝的是現金,一迭迭的紙鈔把袋子塞得滿滿的。

「從這裏開始就是道理了。濱田小姐。只要你願意服下其中一顆,我也比較容易說服幹部接受你的覺悟。如果服下的是感冒藥……我就提着這個紙袋回去,然後濱田小姐你儘管回房打包收拾行李。如果是5M-i……身爲製作者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會是什麼樣的下場吧?」敇使河原癡狂地揶揄着,溫和的態度在他的身上已不復見。他露出有如猛禽鉤爪般的冷酷,逼迫我做危險的選擇來當作娛樂,「你的選擇呢?要放棄嗎?」

「咱們在夜晚愈是要清醒。」

小姑娘露出貸款業者的獠牙。先是一頭栽進騷動干涉他人家務事,然後像個貸款業者一樣該下馬威的地方就下馬威。還款預定日確實是明天沒錯。但是融資來的錢幾乎所剩無幾,而且那也不是憑仰賴年金生活的咱們那日益拮据的經濟所填補得起來的數字。這叫咱們該如何是好?

小姑娘伸手在中古手提包翻找,把一小包不知名的東西交給了咱們。她探出頭尋找馬路上出租車的光芒。怎麼,她又要上哪去了嗎?「我在趕時間,只能大略說明一下而已,你們要仔細聽好囉——」雨勢漸漸地停歇下來了。

「正是。」

就合作對象的立場來說,他們也揹負祕密泄露的風險。更何況也不可能覺得轉行的意念多有趣。他們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賜予我這種大好良機的。搞不好,今天是我脫離這個房間的最後機會也說不定。

「這個我也……明白。」

「濱田小姐,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接下來嘛,該怎麼做呢?」

「我偷偷帶走了沒錯。」

「咱們也付兩百萬買你的人頭手機名單了,」

「那是什麼?要不得的玩意兒嗎?」

「咦,那個就……」

還來不及阻止,萬城小姐就咕嘟一聲把放在舌頭上的藥丸吞進肚裏。

「有誰不希望如此呢?會對現狀感到滿足的人可以說少之又少吧?不過要突破現狀是有風險存在的,把人生當作籌碼的賭博,不是每個人都玩得起。而濱田小姐就是選擇在那裏孤注一擲的。」

「一邊是我的感冒藥,另一邊則是濱田靜小姐去年冬天所製作的毒品。請表現出你決心金盆洗手的覺悟。既然選擇對嶄新人生孤注一擲的話,你願意在這裏下賭注嗎?」

「我想當西洋甜點師傅!我真的想當西洋甜點師傅!」

「不會吧?朋友代替你吞下了?」敇使河原也大喫一驚。

「真的安啦,我相信樋口小姐的籤運。」

「……我想當西洋甜點師傅。」

一說完,啊!

「樋口小姐,抱歉了!真的有一堆麻煩事擠在一起!」

「哦——你很上道嘛。」敇使河原點點頭,「那……不如這麼辦吧。」然後從口袋掏出兩包塑料袋的包裝。他從兩包包裝各取出一顆白色的藥丸,分別放在雙手上。

咱們彼此立下承諾,直到最後一人的最後一下心跳響起爲止——咱們要在卑劣小人飛揚跋扈的無限電波空間之中,放聲發出戰意昂揚的雄叫,並做好暗中活躍的覺悟。

「你偷偷帶走了?」

「我看,你不如擔心三千萬要怎麼還吧?」

「樋口小姐!樋口小姐!」萬城小姐像是在指正我一樣開口說,「他們怎麼可能光收這點錢就滿足咧?錢是基本條件,比較類似站上談判桌資格的報名費吧?」

「我想……踏入料理界。」

「我說老爺爺你們啊,這場仗能不能贏還得靠他們耶?強迫他們做白工就跟吉佐他們沒兩樣了吧?」

「看來不妙哪,樋口小姐。你怎麼老做那種殺傷力可怕的東西出來?」

「是的……」

萬城小姐以彷佛要吐口水以示輕蔑似的衝動斥責敇使河原。

終於來了?我立刻連按電梯的按鈕。

老孟、阿菊還有咱的聲音重迭在一起。

「是嗎?站在我個人立場西百是很希望幫你加油,可是呢……做我們這一行的碰上這種情況,若不讓道理說得通,就交代不過去了吧?特別是我們流通的是需小心處理的商品,如果有輕鬆就能金盆洗手的不嚴謹之處存在,會有棘手問題萌生的。」

「奴哈哈。被複仇執念糾纏不清、集體在夜間徘徊的強屍,這麼一來的話,也不方便對你們用一貫的<暴力催討>了。」

敇使河原放下緊繃的神情,漸漸醞釀柔和的氛圍。

「唔奴……」

「敇使河原先生也會有這種念頭嗎?」

「錢我確實收下了。」

「咦?……謝謝你。」

「抱歉,能請你再多等一下嗎?」

萬城小姐朝眼眶有些泛溼的我露出了一個微笑。

「誠然。」

「再大聲一點!」

「萬城小姐……謝謝你喔。」

敇使河原輕輕一鞠躬,搭進了從樓下上來的電梯。不可以!現在不能放這個人回去!敇使河原溫柔地把打算跟進電梯裏頭的我往回推,在門關上的那一刻以笑臉喃喃說道:

「樋口小姐,再說一次。」

「或許,我是真心想當西洋甜點師傅的。只不過是萬城小姐提醒,我才發現的就是了。」

就在這個瞬間,萬城小姐從我的掌心搶過了藥丸。她跟敇使河原說:「夠了吧,你也見識到她的覺悟了。」

「咦……是5M-i?」

「下個禮拜我會按照預定把臨牀實驗者帶來。」

「料理?是嗎,確實是聽起來很有金盆洗手味道的第二春事業呢。從事腳踏實地的工作展開嶄新的人生嗎?真棒,好令人嚮往呢。」

「我等過了,濱田小姐。很遺憾。」

「所以說,這樣就可以了嗎?」

「拿明天從吉佐他們手中搶來的錢付不就好了。」

「樋口小姐!我把錢帶來了!」

「是的。」

「那……你懂了吧。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小姑娘又將咱們喚爲亡靈。開懷地哈哈大笑。這意思是她很中意咱們的做法,催繳的部分願意網開一面?明明那也不是什麼值得鼓勵的行徑。

「可是……」

「竟然偷藏人家的作品佔爲已有,簡直差勁透頂!」

「萬城小姐……」我喃喃說道。「謝謝你各方面的幫忙,還請你推了我一把。」

「接下來……?這樣還不行嗎?可是我們已經把說好的金額交給你了……」

讓人等了一個半小時,就算被人視爲爽約也不爲過。特別是在這個世界的金錢交易這種重要的場合。敇使河原毫不戀棧地朝玄關走去。明明想逃離這房間的人是我,但放在門把上的,卻是敇使河原無情的手。

我一咬牙拿下了眼鏡。憑百分之百的直覺搶下了敇使河原右手上的藥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萬城小姐還在處理其它的燙手山竽嗎?自從那通電話以來就再也聯絡不上。明明已經被迫等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但口氣仍保輕鬆的敇使河原看起來越來越像人格完美無缺的人了。胃部受到沉默的壓迫而作嘔欲吐的我回應了敇使河原拋出來的話題:

「濱田小姐,你辭了之後有何打算?」

「請等一下,敇使河原先生!」

「甚至不惜捨棄難能可貴的毒品設計師的才能,你究竟想做什麼?」

「原來如此,看起來是有三千萬呢。」大致目測一下後,敇使河原從電梯走了出來。在電梯前的平臺向我們露出了笑容。

「如果到時付不出來,那我們就得對你們施以相對的<暴力催討>囉。在那之前……我先做個確認,老爺爺你們明天早上在高呼勝利之後,有什麼打算?」

「呼呼呼,付不出來的話那可就頭大了吧。」

「來,這個就先交給樋口小姐你了……甜點修行的時候順便拜託了。」

交給我一小包東西的萬城小姐簡單地交代完一點事項之後,把愣住的我和敇使河原拋在腦後,悠然地搭進了電梯。她咧開嘴巴露出金牙的那張臉緊跟着消失在我的腳底下。

我擔心地從平臺的欄杆探出身子,追尋萬城小姐的行蹤。出租車在公寓樓下亮起警示燈等候着,從電梯出來的萬城小姐抬頭看到我之後,便左右揮舞手臂。

「再見啦!樋口小姐!」可以看見一小顆金色的東西在她嘴邊發光。「話說回來,怎麼打雷打個不停快吵死了。」

我頓時渾身僵硬。

雷聲早就停止一段時間了。

萬城小姐試圖跑向出租車,卻整個人猛然摔倒在地上。

「萬、萬萬萬萬城小姐!」

*

小夜,這是怎麼回事?

我陷入不知如何是好的困境,泫然欲泣。

在籠罩着乳白色煙霧的空間裏,我緊緊纏着一身白色衣裝的小夜。

「欸、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我也不曉得哩。」

「爲什麼會這樣?現在是什麼情況?」

「這都要怪你不早點決定吧?」

由於小夜在境界在線喃喃地念着「好奇怪啊」「該怎麼辦咧」之類的話,所以害唯小夜馬首是瞻的我也跟着感到不安了起來,無所適從。

在被境界線區分爲<♂><♀>兩塊的空間上,一羣擠得摩肩擦踵的男女正以冷冷的眼神注視着我。當我跑到<♂>那一邊,強而有力的肌肉猛男就站到前線用蠻力將我推開。我一路跌跌撞撞彷彿逃也似地溜到<♀>那一邊。可是女人們用輕蔑和嘲笑將我驅趕回去。

就這樣,我兩邊的空間都不被接受,在焦躁感的刺激下,於境界在線來來回回地彷徨着。

「這都怪你永遠都無法下定決心的關係。」

「哪有……」

在浮浮沉沉的意識夾縫間,我好像聽到了這樣的一句話。

「在生物學上原本是男性,曾經動過變成女性的手術。」灰原開口說道。「然後現在又想動變回男性的手術?莫名其妙。到頭來,你究竟喜歡男的還是女的?」

「我沒辦法理解。」

「波」的一聲抿了一下嘴脣,使口紅暈開。

伊夫?聖羅蘭的新色粉底使我的浮腫不再那麼顯眼。

「好沉重!」

小夜大聲說道。

我不再裝睡,躺在病牀上打岔。

籠罩着病房的時間就在扭曲變形的狀態下靜止流動了。

「嗚……你有資格講別人嗎……」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你還是下不了決心對吧?」

魯旺醫師一如抒發積蓄已久的鬱悶似地不吐不快。

再過量地刷上一層睫毛膏。

總之,手術不可能再進行下去了——

這時有個聲音響起。

等我在醫院外景攝影柵的治療室甦醒時,我被點滴等醫療機器包圍,房間外頭顯得特別地吵鬧。

後來我以大田美佐季的嶄新身分回國開了同性戀酒吧,也和好幾個男人交往過,可是現實的壓力壓在我的身上。我的身體畢竟是膺品。在我因爲失戀連連跌入失意的谷底的時候,偶然地又和莫尼卡重逢了。

「如果那個男的是真心的,那我跟他根本沒得比。」

「爲什麼你這麼一口咬定?」

「我喜歡男的。」

「有可能會引發自體免疫性疾病的問題。畢竟是仰賴藥物來強行切替分泌荷爾蒙的免疫系統。任誰都會感覺身體不適。而且男性荷爾蒙有很多副作用,會帶來頭暈和頭痛等各種併發症。」

「我沒事……我沒事的啦。」

「說來話長……更重要的是……我已經知道了……」

「好嗯心,本來就夠像個怪物了還哭成這樣!」

「可是……我們放那個畜生魚沼四肢健全地回去了耶……?」

都威脅恐嚇到那個地步了還不肯退讓。表示魚沼說的話一定不是假的。既然如此。東拼西湊的怪物不會有勝算。更何況莫尼卡她們母女倆都接納了魚沼。都來到這個地步了還半路殺出,也未免太不爲人着想了。

小夜的聲音一點活力也沒有,甚至還有微微的顫抖沿着她的手傳遞了過來。不過她黑瞳的熱火還沒燃燒殆盡。

「你是那個對吧……想回去重新當爸爸的前?男人……?」

當莫尼卡懷孕的時候,我感到了害怕。一旦等小孩子出生,我就再也逃不了了。我要一輩子飾演虛僞的愛情與虛僞的父性嗎?於是我逃走了,我直接踏上<越境>之旅。爲了跨越比大氣層、比戰時的國境更難跨過的境界線,我拋棄一切起飛了。飛上天空的是成田到曼谷的班機?不對,飛上天空的是我,我展開翅膀翱翔天際,進行了一趟遊覽飛行。我委身於輕飄飄的白雲,發現MALE to FEMALE的境界線,進而突破——我在曼谷滯留了一年半的時間,施打女性荷爾蒙、除去喉結、隆乳,以及透過遊離組織移植法制作人工陰道。全身上下徹徹底底動了加工美容整形。

「不只是藥物的副作用而已,還要動外科手術切除健康的部位,這樣沒道理不會爲身體帶來異狀的,你明白嗎?」

「是的,中止了。」魯旺醫師毅然決然地說。

「關於這點美佐季小姐有跟我下達封口令……」

「就算之後暫時安靜休養也不行嗎?」

萬一有問題發生,手術立刻中止。手術一開始就有這一項附帶條件,好不容易撐過了下顎和喉節形成手術,我原本期待之後能一鼓作氣地切除乳房……甚至是遊離組織移植法……我仰望着病房的天花板心想。總覺得就好像蟬的脫殼一樣,有一種被掏空又幹枯的心情。

「明明已經動過性別重置手術得到完美無缺的女性外表了,如今居然又想變回男兒身,性別又不是正反兩面可穿式的夾克,不是能輕易說換面就換面的東西。就如我事前所擔心的,現在分析免疫系統有可能患病,我沒辦法再繼續動手術和下藥了。之後我會繼續觀察情況,不過那是爲了治療免疫性疾病,不是爲了替手術做準備。」

醫師喝止了打算推到我病牀旁邊的擔架牀。

「啊……自從摸了你的胸部之後直覺就告訴我有不對勁。那是隆乳來的吧……」

雖然我不願再更憂愁下去,也想避談過去的往事。不過小夜目不轉睛地直盯着我的那雙黑眼眸似乎不肯讓我這麼容易就解脫。

過沒多久,我看見魯旺醫師和灰原走進來,於是立刻裝出還沒恢復意識的樣子。

我一邊化妝一邊侃侃而談。

「你不是打定不惜重複變性也要去見老婆和女兒的主意嗎?現在卻……想放棄了?」

「豈能在這種未完全燃燒的狀態下結束。你說是吧……」

………………

我望向了窗外。

「不要哭了啦……我們也會幫你求求醫師的……」

她在勸我再次展翅高飛?已經不可能了。如今現實的壓力牢牢地覆蓋着我。壓得我全身伏趴在地上,不可能再飛了。

「美佐季小姐的身體已無法承受了。」

在業界磨練出來的自虐也徒勞無功地在空轉。我忍不住覺得反胃,整個人趴在牀上。小夜說的沒錯,我是人工製造出來的怪物。被手術刀又割又補。好幾次想順自己心意脫胎換骨的結果,就是長了鬍子喉結和 乳站在境界在線。

「明知不可能……不過還是擺脫醫師再動一次手術……」

「知道我的底細了?」

「關和夫……莫尼卡在戶籍上是叫關莫尼卡,原來如此,戶籍還沒註銷是吧。所以說你把國內手術所省下來的融資金寄給了前妻嗎?」

醫師搖了搖頭。

臉部浮腫再加上黑眼圈,膚質也很糟糕。仔細一想,我這幾天都是素顏,已經不是小夜那種可以憑天然膚質來一決勝負的年紀了呢。我忍不住想要化妝,於是從手提包拿出粉餅在臉上撲打。

「話是沒錯……」

灰原念出了駕駛執照上的我的本名。

「已經無所謂了,你說吧。」

小夜嘟尖了嘴,把纏着純白布料的身體靠向我。

把睫毛刷翹。

…………何幾十秒?或許長達幾分鐘也說不定。

不過我想好好呵護莫尼卡的說法絕非隨口騙人的,因爲她是能讓我跨越性別的藩籬去深愛的女性。但是,始終無法表白自己原始性向的假面生活常常使我感到異常驚恐。即使我發揮妄想力也沒辦法跟女性做愛。而且也未能提起勇氣跟很想要小孩的莫尼卡說明真正的理由,於是就去辦了人工授精的手續。

「欸,發生了什麼事?」

「但不是有前例嗎?所以她應該也……」

雖然不是很明確,總之感覺頗爲漫長。

「美佐季小姐特別有困難。」

「第二次?」

我早已像個女孩子一樣嚎啕大哭了出來。拜託嘛、拜託嘛、拜託嘛、拜託嘛,我一直不斷苦苦哀求,一邊在<♂>和<♀>兩邊往返移動。「拜託嘛。」我低聲下氣地懇求男女,但是我的心願無法實現,兩邊都不願意接納我。我內牛滿面:永無止盡地來來回回。永無止盡地——

「美佐季小姐原本是男人。」

她的一句話就道破了一切。小夜命令灰原翻我的手提包,反正身體也使不上力,我便隨他們去搜了。

睫毛膏從刷下去的地方開始暈散,黑色的眼淚在抹了粉底的臉上留下烏黑的痕跡。

「啊……我知道了……」

「這我當然知道……但美佐季姊不是最初就做好冒險的覺悟了?」

我微微睜開眼睛觀察他們兩人的應對,醫師搖了搖頭。看得出來他正在說服手術的贊助者,打算停止這一切。

等我注意到,小夜已從旁邊伸出手來在拍我的肩膀。

「你的過去真的很沉重啊。還有……你別哭嘛。」

「不可以亂動,會出現什麼症狀現在還不知道。」

「所以……我纔不喜歡談過去的事情嘛。啊,我的臉都哭花了。」

被邋遢的鬍子團團圍住的那個有如鮮血般的紅色,就連我自己看了都覺得嗯心。

「……啥?」

不知何時外頭的雨停了。

小夜一副被雨淋成落湯雞的模樣披頭散髮。嘴邊沾着類似白色嘔吐物的殘骸般的東西,失去了血色的眼睛感覺失魂落魄。好悽慘的臉。

沉默了一會兒的醫師唯唯諾諾地開口了:「……美佐季小姐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小夜……你怎麼了?看起來真慘不忍睹!」

「你從之前就發現了?」

「哪有……纔沒有這種事!」

「纔剛完成洗胃而已,快回去。」

我爲自己映射在窗戶上的身影嘆了口氣。

「所以說這次的……第二次的性別重置手術並沒有必要。你繼續以這副女性的軀體活下去就對了。」

「什麼意思?」

魯旺醫師爲我護航。

「關和夫這個人過去一直對變性不抱有希望,所以利用與莫尼卡的婚姻,好想辦法矇蔽自己的眼睛繼續活下去——」

當我一看到瑪莉卡的成長,果然……莫尼卡含辛茹苦地一手拉拔女兒長大。她們母女的辛苦全都是我個人的自私所造成的,而且——那個自私並沒有改善。我好希望以瑪莉卡的父親之姿被接納——我阻止不了這股衝動不斷地膨脹變大。如果是莫尼卡,說不定她會原諒我,我站到了收銀臺前,在超近距離跟她面對面之後,她跟我說:「請問。有什麼需要嗎?」——莫尼卡沒有發現是我,這也是當然的,因爲性別重置手術&美容整形的成果都無可挑剔。

「本名叫做關和夫。」

很像是小夜,不過只聞聲音響卻不見她的人影。

反正既然哭哭啼啼的也沒辦法挽回,那乾脆自私到底如何?對自己的身體也一樣竭盡所能地任性自私如何?我開始產生這樣的念頭。要把臉整回莫尼卡能認出來的模樣也不是不可能,既然這樣,性別也……性別重置手術的反覆也是有實現的機會?不會吧,再怎麼樣也太誇張了——儘管我如此自嘲,隔天起還是開始忙着籌錢了。

灰原一時之間會意不過來。

「醫師,沒關係了。」

在隔壁的房間,應該說在被隔板隔開的另一頭。「灰原……」被異常缺乏活力的聲音呼喚的灰原移動到隔壁。推着上頭躺了小夜的擔架牀定過來。

醫師與灰原嚇了一跳之後望向我。

「賓果。」

「是因爲體力方面無法負荷嗎?」

「所以呢?這邊果然還是中止了嗎?」灰原說。

小夜原本氣若游絲的聲音由於興奮的關係漸漸變粗、變強了。

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就算她再怎麼鼓吹我,原先緊繃的那根弦也早已折斷了。

「咦……你要半途而廢嗎?」

「對不起,小夜……」

「什麼啊——……」

「對不起,我不行了。」

「什麼啊——……搞什麼啊。啊啊、混帳!」小夜猛然抬起了上半身。

「等一下……你的身體不打緊吧?」

「她怎麼會不打緊呢,纔剛做完急救而已……」

小夜甩開臉色大變、試圖讓她再次躺下的醫師的手。

「搞什麼啊!」她大聲嚷嚷。「虧你是最近這陣子的怪物之中最大尾的一隻耶,氣死我了。我要解除全面援助,這裏的住院費用還有器材的租賃費你全部都自己想辦法付!」

「這是怎樣,突然出爾反爾太過分了吧!」

「少囉唆,你等着付錢吧!」

「我哪來的錢呀。」

「所以說你要好好躺下來休養……」

「我好得很啦!還有事情等着我去辦,要走了!灰原,揹我!」

小夜明明還搖搖晃晃的,就甩開醫生讓灰原背了起來。憑那副弱不禁風的身軀,她還打算上哪去?

「我會分文不少地要你把錢吐回來的,還款日就是明天!」

「明天一定還不出來的啊。我身無分文耶!」

「你家的事!」

「拿去。」

*

穿成這種模樣半途殺進來,當然不可能受到黑道份子們的歡迎。威嚇、怒號、殺氣的包圍網頓時團團圍繞住了他們兩人。

「欸,我還是不要,求求你……」

突然,有一道轟然巨響炸裂了,是我的身體的某個部位炸開了嗎?原本我還這麼以爲,結果不是。

好痛……我的腦袋一陣劇痛……記得攻擊我的東西是電擊槍沒錯。這是萬城搞的鬼嗎?我耳裏聽到的是陌生男子的聲音。

「少囉哩囉唆的,動作快!」

「是啊,所以不能比照一般的模式處理。」

是香精沒錯。我的嗅覺率先甦醒。

慢着。這麼一來的話,事情不就顛倒了嗎?真悠子始終不肯帶我進這個房間,其中所代表的意思其實是相反的。

漆黑的房間。這是哪兒?我似乎在這裏昏迷了一段時間。

萬城隔着防毒面具傳出的聲音顯得格外不平靜。看起來她很樂意見到火上加油的狀況,一點一滴地慢慢恢復生氣了。

我吼得太過賣力以至於破音了。在關鍵的時候卻發不出低沉渾厚的聲音,不過那並不重要,我弓起身子奮力一跳。用整個身軀衝撞老伯,兩個人揪在一起跌成一團。我胡亂舞動着肩膀與四肢。

突然蜂擁而入的吸血鬼金融是來跟我宣告<暴力催討>的呢?或者是來幫我解危的?若說是來幫我解危,這個狀況他們倆能有啥辦法?以暴力爲喫飯工作的黑道份子有二十個上下。就算有灰原在,也不是他能一網打盡的人數。

「強盜?」胖老伯問道。

我一下子就被從老伯身上拉開,飽嘗了平時訓練有素的圍毆招待。毆打毆打腳踢毆打毆打腳踢腳踢毆打毆打毆打腳踢腳踢腳踢腳踢踐踏踐踏……可以每一下部計算得一清二楚的過程也只是前菜而已,不一會兒工夫我就被劇痛的漩渦給吞噬,只能意識到灼熱的血味和眼前零星的光點而已。

這老伯是包養真悠子的人?唆使自己的情婦當誘餌,然後等待會中這種老掉牙陷阱的傻子自投羅網嗎?

——有一股我從沒聞過的味道。

「你們……到底想幹嘛?」我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就是這個,真悠子的香味。就是這個。

「哎呀呀~」

就在我的旁邊一個人喋喋不休地發着牢騷。

「那個當兼職幹就好。把我這個工作當本行!從明天起,你就是吸血鬼金融的加盟者了。」

「瞧你都飛掉半條命了嘛,日野健。這下看來你得花上一大筆住院費啦。」

我聽到真悠子的聲音。一個總是善變、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聲音。雖然她會吸引獵物接近,可是一旦來到緊要開頭總是會臨陣退縮,就只是這樣而已嗎?但……縱使如此,最後還是對我萌生了一點點的好感嗎?我想也想不透。總之目前的重點是,就算在這種形式下跟她如膠似漆地燕好也沒有任何實質的意義!

咱們佇立在停雨的夜空之下,注視着萬城小姑娘交給咱們保管的人頭手機。

「這這這這個臭小子是想幹啥!」

該不會是所謂的<仙人跳>?喂喂,我這一刻是在做夢吧?

真的假的啊。

「喔~快點把事情解決嘛!」

「不用了,放心交給我。是要拖拖拉拉到什麼時候,真悠子!」

萬城一再將不合現場氣氛的話掛在嘴邊。

如果拿香氣當作目前所在地的線索來判斷,這裏是我從未來過的地點。

「這樣的話,就是盼望已久的<暴力催討>囉。」

只不過這就宛如是……

萬城跟癱瘓在地上的我說道。

「加盟者?」

「真悠子人呢?」我立刻出聲詢問。

我聽到嗚咽的聲音。

開口如此說的,是背在後面的那個傢伙。

「喂,怎麼還沒搞定?需要幫忙嗎——」隔壁傳來嘶啞的聲音。

「你們兩個是在講什麼屁話!」

儘管如此。要咱們幹加盟者?

黑道份子火冒三丈地破口大罵。

快咆嘯吧,我。保護真悠子的誓言現在還具效力吧?一直到最後的最後都當不成約會之狼,如果在這種絕境還悶不吭聲的話,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咆嘯?如果在這時還當個啞巴,那是不折不扣的喪家之犬了啊,總之儘管咆嘯就對了——

經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原來自己的上衣被敞開,並且手腳都被膠帶綁住了。漸漸適應黑暗的眼睛捕捉到了男子的風貌。對方是一個肥滋滋的老伯——這傢伙是誰啊?地上亂七八糟地丟得到處都是的,是從我錢包翻出來的證件和卡片。

「他明天大概還不出錢來了吧。」

加盟者嗎?如果算得上是報恩的話,我倒也無所謂就是了。

「真悠子啊,你不認真盡本份的話以後就休想住在這裏囉。你也一樣少浪費力氣抵抗,聽好了,實際上要負責勒索的,可是那個房間裏的大久保會系志田組的人喔?」

什麼玩意兒?這不是手機嗎?

小夜發泄完內心的憤愾後,用力地把一個裝在小袋子裏的東西砸給我。「……等一下!」她對我的聲音置若罔聞,被灰原揹着離開病房了。

我以頭錘衝撞老伯的肚子。亂無章法地擺動着兩條腿亂踢,發出咆嘯,亂踢。

花火大會不是因爲颱風的緣故取消了嗎?有可能是颱風行進路線轉向,現在才又延後施放的吧。在接連不斷升空的五光十色的花火照耀之下,他們不停對我施暴。我真的會被幹掉,雖然我不想死,不過比起只有黑暗相隨的黑夜,有七彩的婀娜花朵和震耳欲聾的聲響爲我餞行的這種夜晚至少壯烈多了是嗎?

「那是人頭手機,我們<090金融>不可或缺的工具。日野健,我要你用那隻手機幹090金融。由你來發面紙、融資審查、融資、催款,做跟我一樣的工作。」

「我就特別賞給你一個用工作代替還錢的機會。」

男子微微地挪動了一下身子,跟我說道。「醒了嗎?你的東西我借看過啦。」

老伯硬拉着真悠子的手臂把她的身體推向我。奴哦,他硬是敞開真悠子的上衣,作勢要按壓到我的臉上。老伯一邊催促真悠子,一邊讓相機的閃光燈在昏暗房間裏頻頻閃爍。「小子,你乾脆也趁這個機會好好爽一下吧,反正真悠子到時會出來指着你的鼻子作證說被你侵犯了。」

「真悠子她在那裏。」

「日野先生,錯就錯在你纏上了別人的女人,做好心理準備吧?接下來我們要拍幾張照片,快點啊真悠子!」

這是香精?

小姑娘在離去之際留下的,就是要咱們加入<090金融>的傘下、並且抓住顧客讓他們申請融資的要求。雖然咱們將其解讀爲徘徊在黑夜街頭的同道中人的共存,而勉強將苦水往肚裏吞……

「誰跟你強盜啊,你們是志田組沒錯吧?」

我開始着手整理工作室的同時,一邊感受着口袋裏萬城小姐交給我的人頭手機的重量。請她幫我找到動機,甚至還請她借我高額的贖金。即使跟她道謝一百萬次也不夠。

「工作……?」

這時喀啦一聲紙門打了開來,十幾個黑道份子殺出來當程咬金。

真悠子呢?她怎麼了?

接着。面容極其詭異的二人組冷不防地探頭進臥房。

老伯用力拍了真悠子的膝蓋說道:「都怪你,如果你像過去一樣乾脆點帶進來的話就用不着這麼麻煩了。老子也不想玩電擊這套啊。快點準備!」

我吸着真悠子的香味的同時。一邊任憑從腹底竄升而起的感情上身。

「我們在談工作。等我們一下馬上就好啦。」

「啥?我已經有工作啦。」

就在我打算釐清這個莫名其妙的狀況的時候,隔壁的房間傳來了吵鬧的聲音。

就在這時,傳出了其它的聲音,是來自屋內的。有乒乒乓乓的嘈雜聲、腳步聲、還有怒罵聲。可以聽見「誰!」還有「你們戴那面具幹嘛!」等叫聲。

你這該死的臭老頭在幹什麼,我憤恨地咬牙切齒。

「……我不要。」真悠子低聲呢喃,瞥了我一眼。

這一整個宛如是……

滋咚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彷彿把奶油和麝香混合在一起般的味道。甜甜的味道。

「嗚嗄啊啊啊、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千鈞一髮?看來是趕上啦,還活着嗎——」

黑道份子?爲什麼那些人會在這?

彷彿住嘔氣似地抱着膝蓋的真悠子就蹲坐在老伯所指示的房間的角落。

加盟者……

或許是累垮了,那個聲音雖然沒什麼氣力要死不活的……但確實是萬城的聲音。被背在背上的傢伙是萬城,所以說,揹她的巨漢自然是灰原了。之所以乍見之下會區分不出來,是因爲他們兩人都裝備了附有外形形似蟲喙般的過濾裝置,是在戰爭電影之類的劇中常常可以看得到的面具的關係。

「日野健是特殊債務者的其中一人。我沒說錯吧,灰原?」

光輝絢爛的火圈在天空擴散。是花火。

「不要、好痛!」

*

「這樣的話,就是那個囉。」

「我還是沒辦法跟這個人……」

隔壁好像是客廳,我身處的地方看起來是臥房,兩邊僅隔着一扇紙門。客廳那邊也有幾個男人在的樣子。

老伯眼神一變,用力揍了真悠子的頭部。眨眼間又是一拳。拳頭慘烈地打中了真悠子的嘴角,真悠子被打得往我這邊飛撲而來,從她的頭髮飄散出來的髮香這弄着我的鼻腔。……

*

「好啦,立刻就動手。」

「你是瘋子嗎?」

「日野健一……看他之前花錢毫不手軟害我期待了……結果是派遣員工?真是窮酸。」

有其它人在場。

*

就在我對人生自暴自棄的時候莫名被塞了一隻人頭手機。使得我的思緒完全停止住了。

由於我身上的錢幾乎全都送給了莫尼卡,不夠拿來還債。所以透過跟他們一樣以<090金融>爲副業,來當作清償債務的特別措施——灰原剛剛傳了簡訊告知我這樣的內容。

盡其所能地煽動我的強烈衝動,並且在後頭不斷推擠我,結果是這樣。

根本是在亂搞一通,這樣不就根本是……

*

「根本就是吸血鬼嘛……」我喃喃說道。

把貸款的人變成貸款業者?開什麼玩笑。

借款從薪水直接扣除,依業績有機會得到獎金……不由分說徑自以口頭陳述僱用事項般的萬城從灰原的背上縱身跳下來後,就開始爲有如貓科的肉食動物般纖細、柔軟的四肢做拉筋運動。她將背筋打直,一邊做伸展運動,一邊漸漸加強殘暴的鬨笑。

「奴哈、哈、奴哈、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這羣都市的怪物統統都給我攪和在一起打成一團奶油,互相推擠衝撞,繼續無限增殖下去吧!」

被晾在一旁的黑道份子們殺氣騰騰地嚷着「你們是哪來的不要命的傢伙?」和「這傢伙是女的?」之類的話,期間還發出咻咻和喀喳的聲音。當中甚更有人亮出短刀或者解開手槍的安全裝置。有一個人像是在下最後通牒似地大喊:「快把臉露出來給老子瞧瞧,」

「拍謝,恕難從命。」

萬城說道。

咚嗡嗡嗡嗡嗡、咚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唔……怎麼了……」部分的黑道份子出現了雜音。

「個、又一個……黑道份子彷彿突然腿軟了似地彎腰蹲下。屈膝跪地。

「咦?」「奇怪……」「怎麼回事……」有人就這麼抱頭倒在地上。倒地的傢伙們無一不眼神渙散,即使他們咬緊牙關力圖保持意識清醒,最後也是挫折收場。當中還有人身體抽搐個不停。

「差不多生效了嗎?」萬城說道。「看來對每個人的效果大不相同哪。」

黑道份子們屈膝頹然倒地。啞口無言的我所趴着的地板,突然發出轟然的聲響爬升到我頭頂上二,三公尺高之處。我的視野崩壞,有一道冰冷的火焰從脊髓的下方竄出。咦?咦咦咦?這是怎樣?連我也出現跟那些黑道份子一樣的症狀?

「你們都吸了在那裏焚燒的香精吧。」

萬城指着放在客廳角落的香精壺。一直充斥整個房間的甘甜香味就是那個嗎?

「真悠子、你……點那是什麼玩意兒……」

「是啊。」

趁着大亂斗的時候,我抓起真悠子的手到陽臺避難。

吸血鬼金融的暴虐正排山倒海地宣泄。被混亂與破壞嗆着喉嚨的萬城。

那是夜晚的眼睛,座落在天空的巨大彩虹。

唔哦,我們被接連升空的花火推上高空、推上高空。

花火升空。

我的意識快撐不下去了。

儘管你現在看起來十分悽慘。

萬城樂不可支地吶喊。

認出萬城的真悠子也好、胖老伯也好,全跟我一樣癱瘓了。

花火。在黑暗中一朵接着一朵盛開。

我魯莽地緊摟住真悠子。

真悠子以眼彷彿要融化的眸凝望着我。「對不起……」她這麼說了?

我告訴她,真悠子,我還是覺得你好可愛。

花火,花火升空。但瞄夜晚的飛天花火升空了。

各種酸甜苦辣的感情摻雜在一起浮現。

這傢伙,根本是瘋了。

花火,也將我的愛照亮吧!

萬城這傢伙根本抓狂了。她不分青紅皁白地完全釋放出殘暴本性,竟然四處散播跟生物兵器沒兩樣的毒品。甚至把我跟真悠子拖下水,

滋咚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咻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咚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在五坪×二的狹小房間內,萬城和灰原將黑道份子一個也不放過地揍倒踢飛,有如怒濤般開始放手大鬧。腳步搖搖晃晃的黑道份子們雖然拼了命應戰,但在毒品的作用之下也只能使出太極拳打空氣。常常就是朝錯誤的方向撲了個空,牽連其它同伴一起摔個狗喫屎。萬城和灰原又是用膝蓋頂黑道份子的胸腔、又是用力向上暘擊胯下、又是狂揍臉部打斷對方的鼻樑。怒號、罵聲與悲鳴此起彼落,房門塌倒、傢俱散亂、玻璃爆開。每當暗得不見五指的房間隨着花火的閃光而隱約明亮起來時,狂亂的光景就呈現在我的視野之中。

咚嗡嗡嗡嗡嗡嗡嗡、滋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啊啊啊啊嗡嗡嗡……

「這是加進一、兩滴精油來使用的蒸氣吸入式的毒品。7MeO-b的效用是五感酩酊大醉、全身痙攣脫力、以及意識飛衝到宇宙遠方的幻覺。還有什麼咧……詳細的效用我忘了啦,總之你們這些黑道份子已經吸入那個毒品了。快點產生幻覺吧!」

這不是鬧着玩的。效果好強勁的毒品。

呣哈哈哈、呣哈哈哈哈哈,有一種類似靈魂昂揚的激情。

就彷佛被鯨魚的噴水噴上天一樣,我和真悠子在夜空中跳着舞。顏色、顏色、顏色。就在顏色豐富多變的地毯上。

在夜空上,我誠摯地跟真悠子告白了。

有如間歇泉般斷斷續續噴出的驚叫。

「……那是朋友給我的香精……她說在祭典之類的時候點燃下錯……咦……咦?你是……

爲我倆祝福的大圓環的奇蹟。

咻嗚嗚嗚嗚嗚嗚嗚……滋波波波波波波喔啪啊啊啊啊啊啊啊嗡嗡……

滋波波波波波波波波波波波波波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豔麗的羣花更加豪放地在夜空上狂歡亂舞。

房間的燈全部都被關掉了,灰原很像是切掉了電路。

在下一個瞬間突然一飛沖天。

真悠子汗溼的臉在七彩的色光下搖曳。

花火,在我倆的腳底下發出震耳的聲響,轟聲雷動。哦、哦、哦,意識就快消失,消失。

現在膝蓋發軟使不卜力,想站也站不起來,我和真悠廣兩人癱在陽臺上。戰慄貫穿了全身,刺癢的恍惚感在體內漲滿,直到即將從毛孔噴放出來的前一刻,幾何圖案的色彩花火在腦海裏飛舞盤旋。真悠子也在意識朦朧不清的狀況下,渾然忘我地纏着我不放。我一如在窺探龍捲風的中心般,隔着窗戶觀察房間。

唔啊啊啊啊啊啊。

殘虐成性灼熱衝擊波以秒速一○○公尺的速度擴散到房間的四面八方。

花火,嗚哦哦哦哦哦,真悠子。

半狂亂的悲鳴從房內傳出。

「那要開始囉。今晚還真是漫長啊,最後盡情大鬧特鬧是一定要的啦!」

嗯嗄,嗄嘎嗯奴奴,該死的畜生。

「毒、毒、毒、毒品?」

「我送給你的東西。是我跟一個叫做樋口小姐的人討的。她雖然是天才毒品設計師,可惜決定洗手不幹了。之前跟她借用了這個名爲了MeO-b的毒品,據說在Tryptamine類之中,這是最兇惡的毒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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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吸血鬼金融 1

  1. 01插圖
  2. 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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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06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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