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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吸血鬼金融》 · 真藤順丈 · 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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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採購的客人離店後。生意頓時變得冷清起來。

書架上的『週刊現代』和『SPA!』的標題驚鴻一瞥地出現在視野的一角,使我暫緩了手邊盤點的工作。什麼「收入所得的差距」、什麼「窮忙族」的,啊~啊,真是夠了。拮据社會的悲嘆和我自身的狀況苦悶地連結在一起,以致於我的內心一陣慌亂。

大家經濟困頓的情況都是半斤八兩,會受這種報導文章異常吸引的人不是隻有我而已。也正因爲如此,這一類的特集纔會不厭其煩地一再被刊登到版面上。即使每個人的狀況都不盡相同,在金錢方面有嫉妒心理的人不會只有我,在這個都市裏滿街都是。

我沒說錯吧?

縱使我如此告訴自己,還是一點也冷靜不下來。

時鐘告知目前時刻爲00:00。我從後門來到了外頭,打算把過期的廢棄食品拿去丟掉。夏夜的味道好似燒焦了的醬油一般,附近民宅都已熄燈,超商後面暗得伸手不見五指。一到這個時間點,顧客的數量便會一口氣銳減,寂寥空虛的感覺便強烈地湧現,甚至可以聽見國道的車流聲像足浪潮聲一樣遠遠湧上前來。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不穩定的雜音。

「呀哇啊啊啊啊啊……」那個聲音隨即突然變成了慘叫。

喂喂,這是啥狀況?這可不是打工時會聽到的聲音吧。我把鼻頭探入垃圾場前面、店與圍牆之間的隙縫間嗅了嗅空氣。是汗水的味道,也是讓人進退兩難動盪的味道。我戰戰兢兢地窺探情況之後,發現有兩個人影正在蠢動着。

兩個都是男的,他們兩入之間的對立關係讓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一個背靠圍牆、年約

二十五歲上下的年輕男子,正受到另一個一手拿着手機的凶神惡煞男子的恐嚇。這邊這個則是年約四十歲出頭,看似強健的高大身軀裹着一件藍黑色的西裝,他將提在雙手上塑料袋中的東西拿出來後,就秀給了年輕人看。那是我打工超商的袋子,對了,那個西裝男正是剛纔那個蒐購了一堆毫無一致性商品的客人。

「這是不對的吧?」

西裝男以低沉的嗓音說道。

「把信用踩在地上,是不對的。融資人有說過,還款期限可以延。雖然不會跟你收延遲損害賠償金,不過必須請你接受懲罰,這一點沒問題吧?」

這句話沉重地壓迫着我,直到五臟六腑。穿西裝凶神惡煞的男子是借款的討債人?意思是說,現在這個是要嚴厲折磨企圖惡性倒債的債務者以示警惕的場面嗎?

討債人陸續從袋子裏拿出東西。他使勁揮舞着沾麪醬和濃味醬油的瓶子,朝年輕人的頭和腹部用力毆打,接着還利用『ViVi』和『CanCam』以及份量厚重的廉價版恐怖漫畫的邊角問候他的腦門。並且個別實驗味噌青花魚、罐裝肉、燙紅豆這些罐頭做爲鈍器用途的破壞力。

被從超商買來的兇器痛毆、摑打身體的各處,發出了「嗚呀」、「噫噫」的呻吟的同時,年輕人一頭撞上了堆棧得高高的貨箱。討債人則站在欣賞得最清楚的位置,利用手機將那副不忍卒睹的模樣給錄了下來。

這就是懲罰?

太慘無人道了。

不管怎麼看,罐頭和厚重的流行雜誌無疑都是破壞力十足。讓人看似無厘頭卻又痛不欲生,這個懲罰呈現出將被虐者的自尊踐踏在腳下般的扭曲性虐癖。

「日野健一。你現在快走投無路了吧?身上背了幾家的債務?」

吸血鬼金融。感覺這已經不單只是sence的問題了。

過去以來,我一直都利用迷戀女人的熱情來沖淡、掩飾再這樣下去會不妙的自覺,不斷跟人借錢。再不久討債人會有如怒濤般跑來向我催款,最糟糕的是申請自我破產。即使這種末期性的想象在我腦海中連鎖浮現,可是我就是壓抑不住借錢的衝動纔會一發不可收拾。只要能順利碰到願意借錢的私人信貸,就算是十五還是隔一的喫人利率我大概也會接受。

問題是……唔呣,電話號碼開頭是正常市外區碼的私人信貸業者,我打去卻是處處碰壁。有的不由分說劈頭問我法定利率的知識:有的則說啥以您的信用狀態沒辦法貸款,不過某間合作的公司會願意借,所以……像是諸如此類囉哩囉唆的東西,每一間都還談不到實際面談的程度就被打槍了。我手中剩下的,就只有一包面紙而已了。

090?

> From 真悠子 07/18 02:28

這是經濟學講座?不太懂怎麼會扯到這。

「這樣的話大概是進黑名單了吧。大規模的金融業者不會願意再貸款給你。小規模的又都是高利率。」

「噫噫……那玩意兒又怎樣啦。」

意大利餐廳和銀座的酒吧都好棒喔,害我上次好像不小心喝太多了。(>_<)

我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

都已經一隻腳踏進棺材裏頭了,我竟然還是做着一樣的事。每次我都告訴自己這回一定要搞定而提起衝勁,爲了真悠子,我投入了所有的金錢與勞力。策劃了一堆打腫臉充胖子、只爲了泡上真悠子的約會計劃。我心知肚明,我是個傻子。反正到時候我一定會整晚都沒闔眼,開始拚命思索該如何在下個週末前塞滿空空如也的寒酸手提包。

然後,最後的結果就是那一百零一個……

說到吸血鬼,腦裏只會浮現出鮮血(=金錢)被壓榨得一乾二淨這種聯想。這不是會用在金融貸款業上的命名。有誰會從這種鬼地方借錢呀?話說,我有收過這種面紙嗎?可是仔細一瞧,上面的廣告設計非常簡潔單純,並未帶有一絲貪得無厭的貪念,而且系統簡單明瞭:即日融資、審查簡單、債務資歷不拘。sence歸sence,條件簡潔單純纔是最重要的……

現在差不多有一百五十萬左右了吧?我所揹負的債款。

20:00。我現身在對方指定的露天咖啡廳。

她沒頭沒腦地放出來的臆測基本上猜中了。

「對、對啊。」

「快說,背了幾家啦?」

糟了,我放在懷裏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她沒有讓那張瓜子臉擺出唬人的模樣,也沒有笑得很調皮搗蛋,而是一臉正經地說。她那用虎牙磨蹭下嘴脣的小動作所應有的可愛模樣因此而蕩然無存。或許是因爲剛剛要害突然被踢了三下的關係吧,看起來反而給人像是在虎視眈眈地伺機攻擊獵物而齜牙咧嘴的感覺。和這種莫名其妙的小妞談啥交易?我想打退堂鼓了,快點回家吧。雖然我心裏是這麼盤算,不過腳痲得站不起來。

爲了付清債款,我不顧一切地辛勤工作,九點,十七點這段時間在滅火器製造販賣公司當派遣員工,接下來在超商打工到深夜。明明我投注全天的時間做牛做馬也還不完這一筆債。明明我正處於一個有可能就快被剛剛那樣的兇惡討債人找上門來的生死關頭……

頭好痛。

「只有你一個人?」我問道。

一輛出租車在咖啡廳前的路旁停了下來。

她今天也是完全素顏的狂野裝扮,在那張整個被鴨舌帽和名牌大墨鏡給遮住的瓜子瞼上,隨處貼滿了。K繃和醫療棉花。在我對面坐下來的同時,還把提在手上的中古手提包率性地拋到了桌子上。原來如此,面紙是那個時候她趁亂塞給我的嗎?

女的一邊如此說道,一邊伸手在LV的中古手提包裏面打撈,然後用一個像是在扔掉不要的收據似的姿勢、把一張名片遞了過來。

「如果要用那個道具剪斷愛喇垃圾話的舌頭、和把我叫來自己卻又想一走了之的那一雙腳的肌腱,你要選哪個?」

這間不會是所謂的<090金融>吧?所謂的090金融是報紙和週刊雜誌都有點名必須注意黑到骨子裏去的地下錢莊業者。聯絡方式不以固定電話而是設定成手機,當然是未經覈准&非法的店。這些業者通常都沒有實體店面,因此很難檢舉,利用這點優勢來放高利貸,並且一貫以暴力催款討債——雖然或多或少被添加了一些想象也說不定,但危險就是危險。這間碰不得,還是找其它地方吧。

隨即又有慘叫聲響起,我心驚膽跳地前去一探究竟,衣服底下似乎被塞進了高溫的魚板和竹輪的年輕人正縮成一團痛苦地掙扎。討債人則仍繃着一張鬥犬臉,繼續拍他的影片。

收款機發出「叮——」的聲響。

都過三十分鐘了還是連個影子也沒看見,不安隨着時間的經過慢慢地膨脹。畢竟是地下錢莊嘛……地下錢莊還是該敬而遠之比較好嗎?就在我被車頭燈的放射狀閃光照得頭暈目眩、打算拍拍坐立難安的屁股一走了之的時候——

「對啊。不過,實在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人預約會面哪。你是爲了那個前衛公園的女生的問題吧?」

在我打算站起身的那一瞬間感到了殺氣。還來不及閃,前腳脛就中招了。這傢伙真的這麼狠啊,我痛到眼睛快要噴火了。

在警察趕來爲止,我一直流着鼻血,身體動彈不得。

讓警察處理完傷口,回到公寓的我馬上倒頭就鑽進被窩裏面。明明累得筋疲力盡,卻睡也睡不着。睡不着的原因倒不是因爲臉部刺痛難耐,而是出在膽小害怕而騷動不安的心。我在被窩裏面翻來覆去一陣子之後,注意到一直在閃爍不停的手機訊號燈。

「唔,吸血鬼金融?」

「日野健一。你身上到底背了幾家債務?」

「啊、啊~算了。不好意思,我要打道回府了。我是不知道你在玩啥家家酒啦,我可是很認真……」

「我可不是閒着沒事幹的人。好心過來找你,你竟然還講這種話?」

「咦?難道你就是吸血鬼金融的人?」

「十五實在是太誇張了,一萬圓十天就變成一萬五千圓。因爲會利滾利,假設半年沒還,那金額就爆增成一千四百七十八萬了。最惡劣的還有隔一,這是一天一分利。一開始業者都會當忘記有借錢這回事一樣井水不犯河水,等金額膨脹到一個程度,就會動手催討了。到那個時候不管再怎麼還,就連利息的黑洞也填不滿,最後就是有如落石般一點一滴地滾向滅亡的下場。日野健,你已經開始在坡道上滾動了。在這個一直都處於失衡狀態的國家,被人踩在腳底下踐踏得一文不值得的,就是像你們這種走上絕路的多重債務者喔。」

我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展開了行動。卑鄙?有勇無謀?這些關我屁事。不要想一堆有的沒的,一鼓作氣擒抱住那傢伙的後背吧!我一邊突擊一邊發出「嗄啊」的叫聲壓低了重心。

失眠夜晚的隔日,我在公司下班回家的路上,從車站附近四處收集私人信貸業者的宣傳單之類的東西,接着來到公園一份份慢慢鑑定,然而我卻被裏面其中一個sence可疑的商號給嚇得魂飛魄散了。

而且又麻煩你送我回家,真的很謝謝你&招待我喫了一頓大餐。日野健,不知下次什麼時候可以見面呢?下禮拜初你有事情嗎?

痛到我真的這麼以爲的錐心劇痛一時之間炸裂,我的膝蓋一軟跪倒在地。討債人居高臨下睥睨着我的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孔,在我眼冒金星的視野裏扭曲、變形。

一個散漫且心情似乎不怎麼高興的聲音從通話口傳進我的耳朵。「……你現在人在哪?」一位女性透過電話確認我的地點。

討債人說道,抬頭看着警報聲傳來的方向。

迷惘到最後。我決定至少先打電話問問看。

萬城小夜/Saya Banjo

「總金額呢?差不多一百、兩百萬左右?」

「日野健一,你知道虎口鉗嗎?」

這女的開口的同時,我的腳感到一陣劇痛。「……嗚噫!」

我連忙躲回暗處關掉電源。討債人呢?儘管我有事先調成震動模式所以應該不會被發現纔對,不過當我爲了確認安全一探出頭,後腦勺就感受到一股爆竹爆裂般的衝擊。討債人的鬥犬臉就在我眼睛鼻子的前方,目不轉睛地直瞪着我。

「……一共是一千三百六十八圓。」

「……目的地是這裏嗎?」

「警察是你找來的嗎?」

哦哦,寄來了。自從上次的約會已經過了一個禮拜,向來都是遲了好幾天纔會傳來的感謝簡訊。來了,她寄來了。將被不安與危機感化爲焦土的大腦整地成一片花海的薔薇色簡訊。這個東西一寄來,我就沒輒了。一如老樣子的模式。

Sub上次謝謝你

啊,他的腳貫穿到我的後腦勺了。

讓他就這樣離開真的好嗎?

「吶,你明白了嗎?日野健。」

二話不說就踹人要害的這傢伙又是哪裏有禮貌了?我一保持沉默沒報上名字,就又喫了她一腳。用尖端的部分精準地接連攻擊同一個部位。電流直通臉部,感覺口蓋垂都快從眼睛噴出來了。這女的又重複問了一次。「你?的?名?字?」

「現在是要扯到哪裏去啦。」

「我這麼說好了,不會是要跟你談吧。」

總之先打電話探個底細也好。聯絡號碼是090……

他的臉就好似捱了幾發拳頭尚在療傷般傷痕累累。兩側的腮幫子往下垂腫,看起來有如西藏獒犬和土佐犬。充滿壓迫感的銳利大眼在極近距離帶給人無比的壓力。原本我還以爲報警一事被發現了而心慌意亂,不過看來是我多慮了。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回來重新補充兇器的討債人,提着裝了緊身褲襪和馬鈐薯條的袋子……手上則拿着關東煮的容器,若無其事地離開了商店。

要是放走這個兇狠的討債人,下一個變成獵物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我。我莫名地如此認爲。不把這個人交給警察不行。

這女的用尖銳的靴子腳尖毫不客氣地踹了桌子底下我那一點防備也沒有的前腳脛。彷佛觸電般的電流從局部向上竄升,我痛到甚至一時之間得了失語症。

低沉響起的重低音嗓音比起恫嚇來說,更大的作用是在降低對方的體溫。討債人的威壓感使得我完全無法動彈。

「噫滋……這個混帳。」

討債人輕輕抬起一條腿的動作映入了我的眼簾。

090不就是……嗚喔,慢着慢着。

「噫嘰……我叫日野、日野健一。」

我沒辦法置身事外地坐視那個渾身是傷的年輕人被修理。彷徨猶豫的結果,我回到後院打了110報警。當我在煩惱警察趕來之前該怎麼處理纔好的同時,一回到收銀臺,發現討債人就站在櫃檯的前面,害我嚇破了膽。

「你那說法是怎樣?」

真的是倒黴透頂。

「……四家啦。」

男子扭腰迴旋的背面踢一舉刺進我的臉孔。

只要稍微嗅到任何一點危險的味道,那就拿起賬單閃人回家就好。畢竟決定權在我的手上。我一邊在汗涔涔的掌心中將面紙握得皺巴巴的,一邊等候貸款業者到來。

「原因就在於地下錢莊是日本的基幹產業的其中之一,也就是所謂的必要之惡。要是不考慮後果盲目取締,經濟乎衡就會往奇怪的方向傾倒,世上還會冒出一大堆不得不上吊自殺的傢伙,所以地下錢莊纔有辦法一間一間地開。在這種管制寬鬆的環境。地下錢莊業者愛怎麼玩就怎麼玩。年利二九?二%的限制一整個當狗屁,出手盡是沒有天理可言的喫人利率。十三、十五這種利率隨處可見。」

第一眼還以爲對方是哪來的老兄,結果是我搞錯了。不就是那個傢伙嗎?那個身形嬌小的傢伙,她金色的虎牙正發出銳利的光芒。就是上次在真悠子居住的前衛公園附近纏上我的那個粗俗女生。

萬城小夜。這傢伙就是<090金融>業者?雖然舉止特別粗魯很有男人味,不過如果把她當重金屬搖滾樂團的迷妹來看,還算是在可以接受的範圍。這種了不起二十歲上下、明顯比我還小的小姐是地下錢莊業者?這是啥鳥玩笑?我一繃起面孔,這女的便把用環扣綁起來的頭髮當作美洲豹的尾巴用力一甩,向前探出臉來。

「下一回是一個禮拜之後。」他迅速地把視線從我身上挪開,討債人向蜷縮在背後的年輕人留下了這句警告,接着便不慌不忙地打算離開現場。

我情不自禁地念了出來。上頭確實是這麼刊載的。

「唷,就是你嗎!」

啊啊,我是個傻子。

下車到路上的乘客向我喚了一聲。

「這種事我也知道啦。」

「不,我覺得你只有一知半解喔——」萬城小夜身體向前一傾,朝我投來彷佛在直瞪着腦海內部深處般的視線。「日野健,你知道爲啥地下錢莊不論過多久都會活得好好的嗎?」

吸血鬼金融

「真是的,攪什麼局啊……」

所謂的十五,也就是十天五分利的意思。這個女人,真的是貸款業者嗎?一觸及金融話題,就像被按下開關一樣嘰嘰喳喳地饒舌了起來。

「你如果再這麼沒大沒小,我就要回去囉,我可是來談生意的。老兄你叫什麼名字?」

她說的內容,比前腳脛被踢還要令我疼痛。

「坦白說,我並不喜歡這種慢條斯理的手段。不過融資人的主旨是『別讓他活,也別讓他死』,我也只能這樣照辦。」

萬城小夜睜着一雙有碩大黑眼珠的眼睛直盯着我瞧。

「明白的話就跟我借吧。我這邊是十點一。」

「啥?十點一?」

十點一。這簡稱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搞不太懂是從什麼樣的字詞省略而來的。

「十點一。就是十天○?一分利。」

「啥?」

「所以呢,一萬圓十天後變成一萬零一百圓。就算累積半年也才區區一萬一千九百六十圓。」萬城小夜露出金牙笑道。「我也不會要你相對地付出抵押。利息○?一分,還款方式不拘。只要如期還款就不囉唆。」

「……你這是在要我嗎?」

少開玩笑了,我心想。像這種超低利率,有人會不明究理地接受嗎。<090金融>會這麼露骨地用如此老套的餌食來引誘人踏入陷阱嗎?

「你剛纔講那一番話是想要把我唬得驚惶失措,好方便用那種不可能那麼爽的騙小孩招數引我上鉤嗎?」

「不要激動,日野健。」

「算了算了,反正我一開始就說要回去了。」

實在太可疑了。腦袋瓜裏的危機厭知警報燈正急速旋轉中。看來這要不是破綻百出的詐騙,不然就是在玩兒戲。

「唉,你聽我說。我們家不像其它業者會用DM和運動新聞報紙打廣告,只看面紙有多少就分配多少,你能拿到是你幸運耶。」

「就算是這樣,○?一分利根本沒賺頭吧,這還能算貸款業嗎?」

「我可沒說任何人高興借多少就能借多少。面紙上也有註明<審查簡單>吧。」

「是有沒錯……」

「我們家的融資是看債務者的金錢用途。」

「用途?」

「以日野健你的情形來說,因爲原委差不多都有個底了,所以交涉過程很快。是那隻前衛公園的鴨子沒錯吧?」

位在中央沒有擺出任何驕傲的架子、從成員的膚膀之間溫文儒雅地探出臉來的山本會長。他的尊容咱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一如年輕人所聚集的主要都市。」老孟補充。

「這樣下去只會被趁虛而入!」

「誠然。<八重櫻會>是以咱們地方爲中心的獨居老人所組成的——<匯款詐欺>被害者集會。」

「我當然想跟她上牀啊!」

慢吞吞的烏龜?唔奴,這個小姑娘。常常會不知分寸地口出惡言。前後排成一行在人行道上慢慢走的咱們、和健步如飛的小姑娘速度一整個不一致。雙方差距一拉開,她就不耐煩地停下腳步,露出莫名其妙的金色牙齒,對咱們破口大罵。

這小姑娘有沒有在聽呀?「你們可以集中給一個人講話就好嗎?」利用路燈的燈光投射出全身剪影來玩耍的小姑娘抱怨道。「我已經知道概況了,可以進入正題了沒?像老媽子的裹腳布一樣又臭又長。」

「……本世紀初,這個國家的高齡者之間有一空前絕後的大恐慌發生了。各地颳起半狂亂的怒號與悲鳴,高齡者微薄的儲蓄被名爲詐欺的狡猾惡意給奪走了。」

「山本會長已經過世了。在創設<八重櫻會>數年之後便駕鶴西歸了。這位大人物留下了滿腔的遺憾撒手人寰。壯志纔剛完成一半……不對,還不到一半纔剛正式起步,他就倒下了。」

「我還有下一攤要跑啦,麻煩你快點蓋章可以嗎?日野健。那只是形式上的例行動作,反正我們家是地下錢莊。」

「德井……所以是阿德先生,還有北原孟藏先生和莊司菊女士。我沒叫錯吧?」

「……啊?」

好了,是時候進入正題了。咱們目不轉睛地細看萬城小姑娘。

「我說啊,老爺爺還有老奶奶。只要你們不說出用途,我就沒辦法借給你們喔?」小姑娘說。「不是有鑿子嗎?用在雕刻上的那種。」

「不,不是隻有山本會長而已。」

「太順從高齡者了。」

「那麼……咱們就到外面稍微繞一繞吧。」

走出Saizeriya義式大衆餐廳,由咱打頭陣走在昏暗的街道。老孟和阿菊則緊跟在後。雖然已經過晚上23:00了,不過那又如何?對咱們<八重櫻會>來說,現在正是最活躍的活動時間哪。

「拖拖拉拉、拖拖拉拉,你們能不能走快一點?」

「沒錯,就一如……過去的咱們。」

「你的說法也太露骨了。」

被一個小妞用一針見血的形容方式給搞亂陣腳的自己真的是很狼狽。她咧嘴竊笑所露出的金牙像是要和身後的路燈與霓虹燈抗衡一樣,正猥褻地閃耀發光。咦,啊,嗚,我支支吾吾不知該怎麼回答。

由於過程長達數小時的面談開始陷入僵局,因此便僅有咱們三人先在飲料吧檯前展開了協商。對於咱們後來的提案,客人也只是以一句「我都可以」淡淡地反應,也跟着咱們一起出來。

「都是安住在表層上的老人般的老人。」

「這樣子下去是不行的!」

「爲這樣的咱們啓蒙的人物就是……」咱指着合照的一部分說道。「這邊這位<八重櫻會>的創始人?山本會長。」

「這樣子下去只會不斷加速老化。」

「啊~忘了跟你說,另有融資條件。」

「你們很不願意假牙被那種玩意兒一顆一顆地敲碎吧?」

「這個國家實在是——」

「日野健。你知道吸塵器的自動捲線器吧。」

「就是藉機進人家房間上牀的意思。」

「然後呢?山本會長是<匯款詐欺>的被害者?」

咱強忍着想大聲責備的衝動。基於「融資視金錢的使用途徑決定」這條獨待的審查基準。使得一直試圖隱瞞使用途徑的咱們受到了刁難。在飲料吧檯前協商的結果,咱們爲了讓她掌握複雜的原委,於是決定在本地散步。要是在這種時候隨便發火,惹她鬧彆扭就不好了。

「太縱容高齡者了。」

*

「這些人在過去……」

「那又怎樣……」

啊啊,難以抗拒的現金魅力。奢侈地擴大排場和真悠子約會、還有在那之後——讓人爲之頭暈目眩的感官奇幻體驗,想象已經開始在我的腦海裏盤旋了。快要膨脹破裂的妄想漸漸對拿着印章的手施以無比的重力。咕嗚好重、好重,我可以蓋下去嗎?真的要訂下契約囉?

「啊啊,你是說裝熟詐欺?」

「而且令人搖頭的是,有多數高齡者大刺刺地倚老賣老。」

「咱們<八重櫻會>總共有十八人。」

咱用手指掐住兩邊的內眼角。有一股澎湃的熱情從臍下丹田湧出。

話鋒一轉,她忽然以異常和藹可親的語氣說道。莫名其妙的要求使我原先繃得緊緊的肩膀頓時鬆懈。印章清清楚楚地蓋下去了。「多謝~這麼一來融資成立啦。」豪爽地一把搶過契約書的萬城小夜把兩迭鈔票推了過來。這兩迭鈔票不多不少地將不安與興奮劃爲兩等份。拿在我的手上沉甸甸地真的好重。

「所以說,你不要自己一個人討論下去。我又還沒決定要在你們家借……」

「你是在經營慈善事業之類的嗎?」

「那東西怎麼了?」

咱們極力向萬城小姑娘說明,這個高齡化日趨嚴重的國家加諸在高齡者身上的刻板形象有多膚淺。單憑跟敬老有一線之隔的縱容討好以及表面上的和平,高齡者與高齡者的國家只會因爲相互作用而變得愈來愈老糊塗。爲了不要被這犯罪時時刻刻愈來愈兇惡的時代撕咬得碎屍萬段,吾等高齡者必須善養能看穿事物的反面、甚至是黑暗面的慧眼。特別是有衆多高齡者所居住的地區,一定要擺脫過去陋習的窠臼,推動多層面的發展纔行。勿貪圖懶覺,夜愈深,精神愈是必須清醒。

「把那個東西當作照胃鏡一樣塞進嘴裏。然後一口氣把線捲回來那個感覺如何。好像會痛死人對吧?」

「是喔,就連酒吧也不缺嘛。」

「誠然。不分晝夜。」

人口稀疏化與老年化日趨嚴重的舊市街——斜眼看着今晚同樣左右兩側都被鐵卷門的灰色給佔據的地方商店街,咱們在路燈零星亮起的街頭向前行。現在仍然是一個彷佛有什麼東西在夜晚照明死角蠢蠢欲動似的神奇熱帶夜。通過空無一人的派出所前方,在南側的夾道轉彎後,來到閒靜的住宅街。這裏有氣氛典雅的日本料理店、Pub、串烤燒肉店,以及由民房的一部分改建而成的和服店與西餐廳零星散佈,即使在這麼晚的時間仍尚未打烊。「這一帶的店家幾乎都是<八重櫻會>的成員。」咱說道。

「一個天真的時代。」

「因爲我可沒有一整晚陪你們散步的打算,慢吞吞的烏龜。」

數分鐘之後,我和兩百萬的貸款契約書在大眼瞪小眼。還款方式爲每個發薪日償還借款的五%=十萬和利息。有這兩百萬的話,就算一口氣拿去清償其它家業者的債務也還有剩,而且如果真的利息只有○?一成,不可能有比這更喫香的條件了。貸款人<甲方>欄上寫有萬城小夜的名字——我在下面借款人<乙方>欄則已填上了名字日野健一之後,對要不要蓋下印章陷入了猶豫。一迭迭鈔票散亂地堆放在桌上。

萬城小夜的死纏爛打攻勢慢慢地、逐漸地生效了。那一對撲朔迷離黑色瞳孔的視線不知爲何深深地撼動着我的內心深處。

「但問題不是那麼簡單啊……」

「什麼啊,你不是想當約會之狼嗎?」

「人生當中哪有其它那麼多重要的問題。借錢也好,犧牲什麼也好,總之就是想跟那個女人上牀,不是嗎?」

在她的煽動之下,我終於發出了嚎叫。和在聯誼認識的真悠子,半年內已經約會了十次以上,可是自從第一次約會以來,就一直原地踏步沒有進展。我那一聲咆嘯,正是每次無緣進到獨居的真悠子房間,落寞地循着夜路回家時,在我的腦海裏「嗡、嗡、嗡」迴響個不停,企圖以聲壓將我撕裂、百分之百的純正心聲啊。

「她叫真悠子是不是?下次把那個女的介紹給我認識嘛,我想跟她交個朋友。」

夏夜遼闊地在萬城小夜的身後擴張着。就像有一團彷佛要將難以按捺的衝動給拖出來般的黑暗。萬城一邊看着失去冷靜的我,一邊露出目中無人的笑容。直一的是一個讓人搞不清楚在打什麼如意算盤的超兇暴貸款業者。

「幹什麼啦……你這混帳……我當然知道啊。」

咱從皮包抽出一張照片,移動到路燈的正下方。在褪色的照片上攝有咱、老孟、阿菊,以及<八重櫻會>其它全體成員。小姑娘也靠過來探頭端詳照片。

「一言以蔽之的話,就是復仇。」

「豈可把腦袋給睡傻了。」

「一段可恥的過去。」

「只會把高齡者當高齡者對待。」

「……你講話還真淘氣。」

這傢伙樂不可支地瞎猜我的居心。她的容貌和思考言語有着極大的落差,我不禁爲之感到困惑。

「意思我是知道啦。」

「啥約會之狼……」

「乾脆一次帶走兩百萬好了。來一場超盛大的約會,成功變身成約會之狼吧。這一次可別再坐在外頭的長凳上唉聲嘆氣囉,你就壓在那女人的身上盡情狂吠吧!」

「咱們感到不快。」

「我想也是,日野健。雖然我覺得那個女的對你來說太難應付了,不過我欣賞你不惜借錢也要達成目的的志氣。審查過關。」

「其實就是用來當作<八重櫻會>的活動費用。」

雖然看起來吊兒郎當,其實是來自富裕階層的善良使者?不管怎麼看都是將虧損與否的問題置之度外的超低利息。果然還是半?兒戲的可能性比較濃厚。如果她是家財萬貫的妙齡大小姐。那流露出類似嬌氣與奔放之間取得協調的特質,好像也沒什麼不好……我在腦海推測各種可能性。畢竟驚鴻一瞥地出現在我眼前的現金,真實度無可挑剔。是以把對過於可疑的融資條件起戒心的理性踩在腳底下,但我實在沒辦法不去窮究她未知的背景。

「何必那麼急,夜晚是很漫長的。」

「在這和高齡者共存的世界,咱們被迫變得更像個老人。」

「約會的資金是嗎?」萬城小夜的眼睛變得炯炯有神。「瞧你那落魄的樣子。八成連一根手指都沒摸到吧?想要用砸了大筆鈔票的約會讓她對你如癡如醉啊。你很想讓自動上鎖的入門還有兩腳都打開對吧,是不是啊?是不是啊?」

「這樣子下去是不行的。」

「慈善事業?少做白日夢了。就算利息只有○?一成,一樣是貸款業,要給我乖乖遵守還款期限喔。能以這麼愛好和平的利率獲得融資,你要是還敢給老孃晚繳一次錢、倒債不還或者有不當一回事的行爲,那老孃一定會不客氣地跟你<暴力催討>。」

「抹除掉纔行。」

此時,我又感到一股殺氣。瞬間我的反應慢了半拍,來不及完全閃避,前腳脛又捱了靴子的一吻,而且大腿還禍不單行地猛力撞上桌子。

「有衆多高齡者居住的區域,老早就該具備更豐富的多面性。」

小姑娘性急地催促咱說下去。

「世上的老年人啊,夜晚更是要保持清醒。」三人異口同聲地說。

「小姑娘,你看看這個。」

萬城小夜翻了翻中古手提包,裏頭雜亂地塞了好幾迭的鈔票。我的嘴巴湧出了大量緊張的口水。不是啥兒戲,貨真價實的現金所具有的強大迫力在壓迫着我。

「沒錯。」

「誠然。那是重要的關鍵!」

身穿破褲子,別上了頭巾,再加上毛線衣。頭戴棒球帽。就連貼在臉上的OK繃等等也給人粗暴的印象,這位名叫萬城小夜的小姑娘。好好的一個女孩子竟然是在做地下錢莊這一行。自從在墓園前邂逅以來,已經過了一個禮拜,恰巧急需金錢的咱們也覺得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緣份,因此便跟她取得聯絡。

「高齡者必須將高齡者的形象——」

小姑娘漫不經心地一語道破。她那在夜氣中白裏透紅的皮膚,沐浴在橘色的光線之下,散發出妖媚的光輝。

近年爆發流行性的<匯款詐欺>如今已成爲最廣爲人知的詐欺手法,在坊問流傳了開來。從原先假冒兒孫在電話上頭傾訴自己處境有多窮困的基本手法,後來一如大樹的枝葉般有了繁雜多樣的演變分化。有的以負債和和解金的名目命令被害者將鉅額款項匯入指定戶頭;有的則自導自演、巧妙地編織交通事故、侵佔、傷害事件等狀況,由複數以上的人分別扮演被害者或債權者或律師等角色來增加合理性——像這一類活用熟練的詐欺手段企圖從孤獨的獨居老人手中騙取金錢的卑鄙小人如雨後春筍般不斷地冒了出來。

咱們三人就像多重合奏一樣,一氣呵成地發表了長篇大論。

「少在那邊囉哩囉唆,你是要即日融資吧?打算借多少?」

「山本會長在名稱統一爲<匯款詐欺>的那一年,他站出來呼籲有相同際遇的被害者,創立了<八重櫻會>。」

「甚至有人自願過老人般的生活,藉此讓思路淤塞。」

「你說審查基準是依金錢的用途對吧?」

「跟你無關吧……」

「復仇?」

小姑娘對這個字眼有了過度的反應,眼睛爲之一亮。

「希望你別將<八重櫻會>和其它的被害者集會混爲一談。山本會長過去懷抱着有別於其它團體單純只是被害者之間互舔傷口、向國家哭求返還被害金的理想。高齡者應該突破高齡者的極限,學習符合這個時代的強韌。山本會長向咱們提倡,並標榜<復仇>爲該思想的終點。」

「世上的老年人啊,夜晚更是要保持清醒——山本會長曾如此說道。」

「哦哦,聽起來感覺好冷僻的臺詞哪。」

「咱們絕不怠惰貪眠。昂首闊步於夜深入靜時,只求儘可能地揪出<匯款詐欺>集團,要他們爲罪行付出代價。咱們將餘生賭注在復仇之上。」這一席回味會長意志的言詞令咱們自個兒也爲之起雞皮疙瘩,在夜晚的街頭上響蕩。「因此,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咱們需要資金。」總之,不先找出<匯款詐欺>集團——但願是欺騙了山本會長與咱們的集團——那麼一切都只是空談。目前咱們四處探聽近來被害者的經驗、並製作被害狀況的分佈圖以作爲夜間的活動內容,另外還僱了數名私人偵探請他們持續搜索。儘管投注了相當可觀的費用,很還憾地,至今仍未掌握到任何一個<匯款詐欺>團體的根據地。雪上加霜的是,現在額外的開銷還層出不窮。<八重櫻會>的活動費用再也維持不下去了。即使打算籌錢,一般的私人信貸願意貸款給靠年金生活的老人的金額也是有限。

「小姑娘,你們家的吸血鬼金融也接受高額融資是吧?咱們已一五一十地將金錢的用途跟你透露了,如何?」

咱們態度強硬地要小姑娘給個交代,她那端正的容貌頓時笑逐顏開。

這時,街頭響起了刺耳的電子聲。掏出手機來的小姑娘也沒有迴避咱們,自顧自地接起了電話。

「喂,哦哦……是是是。那個時候的?」

小姑娘舉止冒失地轉身背對咱們,開始講電話。

「呣哈哈,今晚客人真是絡繹不絕。」

小姑娘發出興高采烈的聲音。咱們一表現出露骨的不快感。她便不高興地挺直身子,繼續小聲地對話。她這不是要直接折回外面大馬路去了嗎?咱們連忙緊跟在後。

「丫頭,我們這邊的生意到底有沒談成?」

老孟一拉開嗓門挑明問,小姑娘便用手搗住通話口說道:

「搞屁啊,既然有那種苦衷,那我來的時候就開門見山地說嘛,我也是很忙的耶?」

和掛在嘴邊的話恰恰相反,小姑娘的腳步增添了幾分愉悅的輕盈。

「向<匯款詐欺>報仇?如果是這麼大快人心的故事,早說的話審查一下子就結束了。要借多少說吧!」

她跟咱們丟下這句話後,又開始講起電話。正在和對方交涉時間和地點。看來另一邊的面談也敲定了。

「小姑娘、萬城小姐……請問你們家……」咱兀自開口跟她攀談。「真的真的是免抵押超低利率沒有錯吧?不會事後才又跟咱們收坑人的利息吧?」

小夜爲我說明了第一次耳聞的用語。十天○?一分利?那是怎樣……在開我玩笑?如果這是在惡搞,那我纔沒有時間奉陪下去。我不耐煩地點燃一根Virginia Slims,開始吞雲吐霧。

小夜落落大方地凝視我的乳溝,就跟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模一樣。她好像肚子娥很久似的,儘管現在已經三更半夜了,卻還是狼吞虎嚥地把點來的料理天婦羅、炒空心菜、蝦仁炒麪、蟹肉炒飯、拿整顆挖空的菠蘿當作容器的蒸飯給一掃而空,同時大口大口地暢飲啤酒,氣勢一如悶了多年終於重擭自由的難民一樣,而且大喫大喝的時候仍一直色瞇瞇地盯着我的胸部猛瞧。真的有夠露骨。反正如果只有用眼睛喫豆腐的話,她想怎麼看就怎麼看吧。

「啥?」

是莫尼卡。

小鬼頭們打成一片了,是因爲精神年齡相近的關係嗎?

我抿了抿下脣。我的用途——不是可以隨便眼任何人坦白的。可是在這個場合。對於告白本身我心裏卻沒什麼抵抗的感覺。或許跟這小妞豪爽坦率的親切態度有啊吧。

「我跟她僅止於客人與店員的關係……頂多認得彼此的臉吧。」

「找什麼?」

「要跨越性別的藩籬,得花五百萬。」

「是嗎……那就好。欸,你真的是貸款業者嗎?」

我們來到鬧街外,在一間大型商業設施一樓的二十四小時營業生鮮食品店門口下車。在等待小夜的期間,一羣小鬼頭直盯着我的胸部不放。我是珍奇異獸嗎?看什麼看啊。

用浴巾包住溼答答的頭髮,我站在全身鏡前照着剛洗好澡的裸體。

「所謂的審查是?」

「五百萬也可以啊。」

*

再說,咱們也同樣利用這場歷經數小時的面談做了一番審查。

「哦,有興趣了嗎?我們家啊,是看錢的用途。你要把錢拿去用在哪裏?」

「我們家都是算十點一的。」

「她就是莫尼卡?」

眼捷手快地攔下顯示<空車>的出租車的小姑娘,在要搭進車內的時候回過頭來說道:

在外勞衆多的這一帶,亞洲國家的未就學兒童隨處可見。

莫尼卡!

「對,就是變性。」

在風化和酒店業等慾望的巢穴裏工作的韓國、泰國、越南、菲律賓、哥倫比亞、馬來西亞人——從那些受到日本錢的壓榨,一如只能擠出枯澀味的紅葡萄柚般的亞洲賣身女們身上所剝落下來食之無味的籽。那些籽也就是這些小孩子。我注視着一個沒有和其它小孩子玩在一起、而是孤零零地坐在店樓梯上獨自嬉戲的小女孩。(譯着:意指日幣在國際金融的影響力。)

「顯赫的<匯款詐欺>集團。」

「是呀……自從日本丈夫去世之後,她就一個女人家獨自撫養孩子。白天在洗衣店、晚上則來這裏晝夜不休地工作賺錢。」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小夜說道。

「叫我小夜就可以了啦。」

「沒錯沒錯,需商量。所以我們來商量個夠吧。」

「小夜,談正經的好嗎?」

「對啊。大田美佐季姊老樣子還是個正點的女人哪。能和這副謀殺理智的肉體再會,我實在是太高興了。」

「莫尼卡是異性戀者的事我自己也心知肚明。就算動了變性手術,也不代表就能變成真正的男人。但那也無所謂。只要外表能被異性認同,我就能拿出勇氣。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種心情的喔。多虧了莫尼卡我才豁然開朗——我決定要重生。就算是以不自然的方式。我也要找回我原來的性別。」

小夜失手滑掉了泰式烤雞串。

我要往前進。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稍後纔要跟貸款業者見面的不是嗎?

「雖然在日本也能接受手術,可是優生保護法修改還不滿十年。所以在技術上我不是很放心。手術的聖地是泰國的曼谷。透過日本的中介業者,就可以接受最高水平的手術。包括保險不適用的手術、出國費用還有長期的住宿費,零零總總加起來要五百萬以上呢。」

「欸,雖然在電話上已經談過了,不過能馬上針對融資的事情開始商量嗎?這包面紙上有註明『限額需商量』。」

掛斷電話的小夜向我問道。

流光沉澱的夏夜景觀在熱氣的燻燒下,有如海市蜃樓般搖晃扭動着。我和小夜在形同霓虹燈管水族箱的鬧街上隨波逐流。小夜似乎早就決定要靠出租車周遊四方的樣子。

「真的嗎?」

「我也纔剛到。」

「好吧小夜。你的傷勢還好吧?」

在計程車上接到的那通電話小夜到現在還沒有聊完。「嗯,就照那個方針吧。我現在在做融資調查,總覺得事情好像開始繁忙起來了哪。」

「我們家只貸款給通過篩選的特別客人。所以相對地,可以以低利率貸款,也不需要啥連帶保證人,限額也比其它業者高。我們算是特殊的業者啦。」小夜的瓜子臉上綻放出了洋洋得意的表情。「不過我們好歹也是貸款業者,所以催繳和債權回收的動作還是免不了。錢要是還慢了,我可是會不客氣地跟你<暴力催討>喔。」

小鬼頭們死賴着不走。

走進店內,我東張西望。當初一聽到我話題裏的女性,在這個時間應該在這裏工作,小夜便開始吵鬧着說:「我們去見她,不然休想我借錢給你!」因此我只好把她帶來了。我們在店內的角落發現一個幫蔬菜貼上特價標籤的女性員工。

我一邊用手指撥弄收下的名片,一邊隨口回應她的稱讚。

「你跟她是熟人嗎?」

我爲這副放着白白糟蹋的軀體套上伸縮材質的運動服。然後,就在我進行每天必做的身體保養時,又不知怎的開始感到了沮喪——做保養又能變怎樣?——我兩隻腳左右一百八十度打開身體往前傾,臉頰就這麼貼在地板上,身體抬不起來。縱使肉體持續維持現在這副美麗的模樣,我直正的慾望、支配了所有喜怒哀樂的焚身慾火也不會獲得滿足的。

「我是說正經的沒錯啊。」

「咦,難道說……」

「唷,等很久了嗎?」

「你們快走開!」

眼睛發出燦爛光芒的萬城小姑娘咕噥了一聲「奴哈哈,看來有得忙了。」之後,搭進了出租車內。咱們雖然想靠上前去,可是卻被關上的自動門拒於門外。

用途?又是一個怪問題。這又不是銀行的融資。私人信貸重視的只有債務者的還債能力而已,借錢的人是要拿去花天酒地還是做生意投資,應該都不關她的事吧?

每當我望着她那瘦小的身軀,下腹就感到一股好似被火筷貫穿般的刺痛。或許是因爲一個入睡覺很寂寞,還有染上晝夜作息顛倒的壞習慣吧,她常常在店門口等母親下班。

這小妞是何方神聖?上流名媛?抑或她其實是崇拜惡黨世界的某資產家千金小姐。利用多到快滿出來、任憑她自由揮霍的資產假扮地下錢莊過乾癮?搞不懂到底能不能把她說的話當真。萬一是真的,那麼這的確是充滿吸引力、令人難以抗拒的融資條件。我的情緒開始激動起來。我所需要的五百萬這筆金額,超過一般私人信貸所能提供的額度太多了,就憑區區小餐館經營者的社會信用,能貸款到一百,兩百萬就算不錯了。然而光靠這一回的交易,真的就能輕鬆達成目標了嗎?原本已做了頂讓心理準備的那間店,如今對它的不捨之情也油然而生。

「……那麼,萬城小夜小姐。」

「好歹我也是地下錢莊業者。那方面可是我擅長的領域哪。而且也有同時跨足詐欺和高利貸的那種人,所以會有很多風聲走漏。」

「真的。」

雖然這個小姑娘有很多不爲人知的底細,而且屢屢沒大沒小地爆粗口這點也讓咱看不順眼……可是她並沒有半途結束融資審查,而是很有耐性地跟咱們打交道。最重要的是——咱們是在參拜完山本會長的墳墓後,離開墓園時和這個小姑娘邂逅的。咱由衷地認爲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而且這個怪里怪氣的貸款業者,還是第一個聽咱們提起<八重櫻會>復仇的對象。

「什麼?你心裏有底嗎?」

一搭上出租車,小姑娘就像已經把咱們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似的,吩咐司機下一個目的地的地點。

「是是是。多謝讚美。」

「沒啥大礙。」

我就這樣穿着運動服,並且素顏前往約定會面的地點。我循面紙上頭的電話取得聯絡的<090金融>業者,表示融資需經過審查,因此必須面談。我抵達約定的泰國料理餐廳時。一部硬鑽進狹小夾道的出租車在店門口停住。

從腋下到腰臀,有如糖果手工藝捏製出來般的柔和曲線。持續和地心引力抗衡的F罩杯乳房從緊身的洋裝獲得解放,正彈性十足地抖動着。自肚臍以下,在往下描繪出一道平緩坡面的逆三角地帶的末端。有一撮彷佛黑色火焰般冒出的濃密陰毛。

沒錯。我想在重生之後正面面對美麗的母女。對現在的我來說,手術是一個跨越隔閡與祈願的重要通過儀式。

「你快點掛斷電話啦。」

「她是瑪莉卡啦,叫她乖乖待在家裏還是跑來了的樣子。這附近有很多這種小孩,畢竟託付給託兒所得花一筆大錢。」

「呃……美佐季姊你是……」

「可是也太誇張了……」

哼,好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錢我會在這幾天帶過來的。還有就是……你們要靠自己或是偵探都可以啦,不過我也幫你們找找看吧?」

「那麼,有下一個生意上門所以我得閃啦。這是貸款契約書,你們拿去瀏覽吧。」

如何?這具肉體美。雖然最近都只能孤芳自賞就是了。

「你也是嗎?」原本想問出口的這句話、我怕會把話題岔開所以就又吞了回去。黑色眼眸毫不掩飾地浮現出興趣的小夜。將好奇心的排檔一口氣連踩了好幾檔,左右晃着腦袋充滿疑問地問道「咦?咦?咦?什麼變性?要怎麼做?」並且還衝動地往前探出身子。

我的店——

就開在這條滿坑滿谷都是簡餐店和Pub的街頭上。將店面交給打工的鈴子之後,由於天氣太過悶熱,很想把一身營業用的洋裝換下來,所以我先回了自宅的公寓l趟。時間是00:30,距離會面還有一點時間。我迅速地衝了個涼。

「哦哦,太屌了吧?你是當真的?」

啊——討厭,不可以不可以!

「五百萬你也願意借嗎?」

明明要前去的地點距離很近。可是小夜卻以叫車的方式招來了一部出租車。「上車吧。」她伸出拇指比着車內示意我坐進去。

這丫頭以彷佛在聲明「到時歡迎來報仇」的挑釁語氣響應,而不是油腔滑調地操弄使人放下戒心的甜言蜜語,然後若無其事地答應融資給咱們。她回頭對電話表示:「反正我現在也有點事要忙……好啦,那就晚點見。」然後一掛斷電話,立即探出身子打算在大馬路攔截出租車。

「我是同性戀者。」

臉上還留着一個禮拜前張牙舞爪戰鬥痕跡的她,在身後有閃爍着紅、黃、綠三色斑駁光點的黑夜隨侍之下,興高采烈地在我的面前張開了雙手。

「……看樣子她還是一樣很打拼呢,這下我放心了。」

不是早就下定決心不要再優柔寡斷了嗎!

「算是未來的投資吧。」

「她就是莫尼卡嗎?感覺是個勤於工作的人哪。」

「男兒身?」

我語氣一兇,他們才稍微有點嚇到。

如何?這副以三十四歲面言,形同奇蹟的完美無瑕身材。

「十點一?」

「我呀。想變成男兒身。」

「你們家的利息怎算?」

「男兒身啦。」

我很想出聲喚她,可是我不會真的叫出口。我們躲在架子後面偷偷觀察莫尼卡。

她是離家工作賺錢的哥倫比亞人。她是不是又變瘦了呢?我很想跟勤快工作的莫尼卡說些慰勞的話,並且緊緊抱住她的身體。可是我不會真的去抱她。

「你們走開啦。」

就連我本人也都看得渾然忘我。

我想緊抱她,可是我沒辦法這麼做。要按捺自己的思慕之情,就跟要對在體內燃超的小火視而不見一樣,是一件很痛苦無奈的事。可是我只能剋制,要是冷不防抱住她的話,只會把她嚇得一頭霧水沒戲可唱。

「就我的情況,要進行的是FEMALE to MALE的性別重置手術,也就是女變男。我想動全身手術。去掉乳房,植上陰莖……還有在其它地方動刀。」

莫尼卡被貌似店負責人的男子訓斥,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繼續努力貼標籤。是不是又犯錯了呢?她日語只會講隻字詞組,而且也沒有足以讓人忽視她手腳笨拙缺點的美貌。可是她那貫注所有心力、在異國生活不屈不饒地掙扎的模樣,震撼了像我這樣的人的靈魂。每當我看到莫尼卡和瑪莉卡母女倆扣在一起的手與相視而笑的笑容。我就會不由自主地顫抖。

「你在懷疑我們家是不是也搞詐欺?」小姑娘用手蓋住手機。「那還是別借好了?如果打完契約發現是詐欺,你們第一個跑來找我們家報仇我也不反對喔?」

「美佐季姊。你已經是一個男子漢了。」

小夜要求跟我握手。她的聲音並沒有矯揉造作的憂傷。

「既然是這麼一回事的話,這下吸血鬼金融得全面支持美佐季姊可歌可泣的浪漫嘍。」

「所以說我融資審查過關了?」

「光只是融資還不夠。我也會在手術現場守護美佐季姊的變身。」

「你要到場……手術在曼谷耶?」

「手術就算在日本也有辦法進行吧?」

「是沒錯……但是一般的醫院又不肯做,而且我也不願意去大學附屬醫院開刀,麻煩的問題太多了,像是對技術的不安、或者得排隊等好幾年之類的。」

「只要那些問題能想辦法解決的話,還是在國內比較好吧?」

話題開始往奇妙的方向發展了。她說的沒錯……在棘手的手術期間,能待在儘可能貼近莫尼卡的地方的實在感,似乎能成爲一劑最有效的強心針。不過,要突破使國內手術變得艱困的層層障壁,應該得耗費天大的工夫與費用。小夜自信滿滿的笑容所根據的,果然還是財力?還有那個無視經濟利益的利息也是,她到底有多少的積蓄啊?

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背景,無限的紙鈔紛亂地飄舞。「話雖如此,那個要拿掉喔……」小夜在那漩渦之中,以分不清是憧憬還是好奇心作祟的眼神露骨地瞧着我的胸部。

*

我跟着五名成員衝進了狹小的西洋甜點店。

時間是01:40搶在營業時間內安全上壘。深夜的店內除了我們沒有其它的客人。

「趕上了說。」。

「差一點就完蛋了。」

「兩點打烊是嗎?」

「這次也能全員集合,那就夠了。」

「幸好新渡戶小姐有趕上。」

「很抱歉我遲到了。」

「話說上一次真的好慘呢。」

「那麼我不客氣了。」

「賭場的業者誤放了百圓打火機嗎……」

「話說回來,有關剛剛話題談到的<匯款詐欺>集團。」

「樋口小姐樋口小姐。」

「所以說,那個自助洗衣機爆炸事件跟地下賭場的檢舉有關囉。」

新渡戶小姐默默不語。好像正忙着品嚐泡芙的樣子。

「沒有啦沒有啦,那沒什麼大不了的。」

「啊啊,聽說這幾年狠狠敲了一筆?」

「樋口小姐,這是天然素材製作的嗎?」

「提起這件事的是伊東先生?」

廣域指定暴力集團的動向、網絡黑客激戰區、高速公路免過路費的密技、各業界不爲人知的地下八卦……大家一邊享用人間美味的甜點,一邊交換大小不分、魚龍混雜的地下情報。大家對這樣的活動感到上癮。甜點的甘味隨着充斥在大家所環繞的餐桌上的黑暗話題而倍增。甜點和地下情報互相擁立、突顯對方。齊聚一堂的老江湖情報專家一同大顯身手,不管是新上市轉蛋玩具的陣容也好、還是主要鬧街的所有賓館的客房使用率也罷,基本上都有人在追蹤瞭解。情報內容上至犯罪方面和性交易以及都市傳說性質的謠傳的真相,下至街頭巷尾的瑣事議論,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下來。(譯註:指定暴力集團,亦即符合日本暴力團規制對策法第三條項目,受到各都道府縣公安委員會指定的暴力團。若範圍遍及全國,則叫廣域指定暴力團。>

「內用果然是正確答案。」

「可以實際感受到現擠的奶油有多好喫呢。」

腳踏實地的情報收集活動,光靠個人的能力也有它的極限存在。如果情報販子之間不勤於展開交流並積極交換意見,很難一直跟上時代的潮流。

集會的成員各自打出手上的情報。鮮度都是掛保證的。

「這次呢?」

「這間西洋甜點店所有的東西都是使用天然的新鮮素材。所以最好是現出爐現喫喔。」

「啊啊,那個我有聽說過。」

「沒錯。業者把警察突擊臨檢時偷帶出來的祕密賬冊藏到了自助洗衣機,不小心把百圓打火機也一起丟了進去。你們看這個淡茶色,讓人忍不住食指大動呢。」

那種完全不知道有什麼新事情發生的日子還挺常碰上的。

「新渡戶小姐買了好多喔。」

自從知道所有參加者都是無與倫比的甜食愛好者後,我們開始在調查後發現其實爲數不少的深夜營業西洋甜點店和蛋糕咖啡廳召開固定交流會,這樣的慣例已維持了兩年。大家都不知道彼此的本行是什麼,也不知道本名爲何,反正只要有辨識用的別名,也不會有不方便的地方。本集會是由地位形同會長的福澤先生、野口先生,以及被稱作樋口小姐的我所創立,之後伊東先生、夏目先生、新渡戶小姐三人才依序加入。

「不然的話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事先外帶了大量的其它店的法式巧克力小蛋糕。」

「這家的泡芙可是人間極品喔。」

「你要不要喫這個布丁?」

「這次是夏目先生推薦的。」

「這個泡芙我可以喫嗎?」

我們聚在店裏的商品陳列架前氣氛融洽地聊天。各自買下價格二~三千元份的泡芙、蛋糕和布丁,然後佔據了提供做爲內用的店內座席。

「我一個字也沒提耶。」

即使是我們<情報販子>,也不是隨時都知道天下事。

一邊無情地批判唾棄,一邊表情扭曲成刻薄笑容野口先生的面容在數秒鐘之後,被新渡戶小姐做爲回禮的澤西牛奶布丁給融化成陶醉的模樣了。

「我請你喫啦,樋口小姐。」

「這個泡芙確實太可口了,福澤先生也嘗一個吧。」

「就連警視廳也尚未完全抓到他們的狐狸尾巴。雖然那個集團的人平均年齡很年輕,重點是那個叫吉佐的傢伙腦袋好像還滿靈光的,騙錢騙很大。現在都以鑽一般常識漏洞的花招手法來行騙詐欺的樣子呢。樋口小姐,這個創作果子好奇特喔,你喫。」

「是喔……真的嗎?野口先生。」

「伊東先生、伊東先生。」

「怎麼了,新渡戶小姐。」

「纔不是我呢,是夏目先生吧?」

新渡戶小姐立刻就被脆皮泡芙勾起興趣。

「啊,我可以喫一口嗎?」

我藉着解說,又把一個泡芙給塞入口中。感覺彷佛浸泡在卡士達奶油裏似的,虛脫與恍惚混淆在一起的忘我高潮洶湧澎湃。啊啊,我的肉體耽溺於快活之中。

「請喫請喫。呃,剛說到哪裏了?啊啊,內用。」

「是啊。我猜這個光澤水亮的卡士達奶油,是用澤西牛奶、天然蛋和有機砂糖打成的。在口中濃郁化開的新鮮奶油和泡芙皮酥脆口感的對比十分出衆。」

「要外帶,外帶<情報>就好,是吧?」

「野口先生,你心裏有譜嗎?」

「最近這幾年比較常聽見的,就是一個名叫吉佐的男子所率領的集團吧。」

「新渡戶小姐你不喫嗎?」

六個托盤上擺滿了數十種的甜點。六個人一邊以六種回然不同的表情與讚歎形容在口中擴散的甘美愉悅,一邊聊得好不快樂。伊東先生拿着數位相機拍個不停,爲即將消失在胃裏的甜點留影。就算在甜點旁邊擺出V字的手勢,也沒人願意讓真相入鏡,因爲伊東先生也不會把人拍進去。

「抱歉我嘗一口……真的耶。用低甜度的派皮包住內含搗碎餡料的年糕,還添加了蛋糕的質地。算是日式的脆皮泡芙吧。那麼,野口先生,依你看那個集團有可能爬上巔峯嗎?」

「什麼事,新渡戶小姐?」

「我倒不那麼認爲。」野口先生有些惋惜地看着被新渡戶小姐搶走的脆皮泡芙。「既然手法耍花招,那麼必然會產生風險,因爲結果會導致引入注目,我看差不多就快完蛋了吧。畢竟,這只是當作社團活動的延長在瞎搞的一羣年輕人的兒戲罷了。雖然他們好像也搞散播廣告電子郵件釣魚式的網絡詐欺,還有假冒雅虎拍賣的詐欺,範圍遍佈得很廣就是了。不過遲早會被警察或競爭組織的漁網捕獲,徹底玩完的。」

「好險野口先生神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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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吸血鬼金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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