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之微笑

「皇贵妃娘娘，瑶扇宫出乱子了。」

「又出乱子了？」

翻账簿之手停住，李紫莲挑起柳眉。

「许丽妃这月，惹多少回麻烦了。」

「据奴婢所知，四回了。」

跟随皇贵妃的掌事女官惠惜香答道，面色温和。

「第一次是毒打宫女，第二次是为秋千，与蔡贵妃起了争执，第三次是节食过度，在皇太后娘娘面前昏倒了。」

「真是，这孩子真不安生。这次又怎么了？」

「听说正责骂远芳容呢。说是远芳容扯坏了快芳仪裙子。快芳仪得许丽妃欢心，许丽妃便大发雷霆。」

「远芳容真扯坏了快芳仪裙子？」

「远芳容否认，说非她所为。许丽妃听也不听，暴跳如雷，正让远芳容在外面跪着。」

「在这雨中跪着？」

紫莲视线跃向窗外。透过月洞窗玻璃，只见鸳鸯梅沾湿红雨。

「去瑶扇宫。来帮我梳妆。」

惜香答应着，正欲退下，又被紫莲叫住。

「拿最近染的绸缎来。要芍药红的、蜜黄的，还要青瓷的、郁李的。」

一刻后，紫莲更衣毕，登上肩舆。妃嫔肩舆称华辇，妃嫔之首皇贵妃的华辇，则特称玉辇。十八名宦官肩担玉辇，紫莲乘辇轻摇，坐椅后伞盖之下，凝望花雨，行于红墙之路，墙耸若天高。

行至丽妃住处瑶扇宫。搭惜香之手下了玉辇，便见朱漆大门两向张开。循花砖小径穿外院，垂花门前，内院铺展开来。踏足而入，内院雨景之中，垂枝碧桃如朱墨泼洒，娇艳盛放。铺石之上，跪着位妙龄美人。

「给皇贵妃娘娘请——」

「不必多礼。打上这伞。」

「冷静点。暴怒伤身。」

「啊……何等鲜亮！宛若芍药花神衣装。」

紫莲假作沉思，指尖连连敲扣茶几桌面。

「该绣何种纹样好？觉着紫藤或是赛牡丹，或是映山红也相衬！」

「真让人目瞪口呆！！竟为自保欺骗主人！！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卑劣的奴婢！！来人，给我狠狠打！！打死不论！！」

「真是怪事。犯人的女官手非粗糙，可目击者的雪儿手却糙得厉害。这究竟为何？」

「惜香，看看她手。」

许丽妃已下至檐底，胸口袒露，似要自襦裙衣襟迸出，双手搭左腰，微屈膝，行万福礼。其年二十四，小紫莲四岁。丽姿妖艳，彷彿芍药精灵，以色作比，殆为艳红。

说是跟随许丽妃的女官亦未碰。

「雪儿我问你，你见着了远芳仪的女官扯裂裙子？」

「嗯，正是那件。妾甚是中意，可被远芳容糟蹋了，再不能穿。这该如何向皇上赔罪……」

「拜见皇贵妃娘娘。」

「这可怪了。犯人的手该极为粗糙。」

「她定是嫉妒。那裙是皇上赐的西域绸缎裁的。是妾最爱惜的裙子。」

「雪儿。」

雪儿双手比出短刀长度。

「扯坏的裙子，可是春梅红料子那件？曲水宴上快芳仪穿过吧。彩蝶刺绣真是极美。」

许丽妃招呼女官。女官端来方盆，裙载盆上。

「你也裁条裙子如何？虽不比皇上赐的锦缎，但鲜活蜜黄定能衬出妹妹美貌。」

「自锦缎状况推测，你摸着衣裙，是在扯烂之前吧。撕扯之后，为粗糙指甲手指不挂上切口，以手巾包了再碰？恐怕，这是你习惯吧。你这般糙手，摸贵重绸衣，定伤着精细刺绣与织眼。」

「好主意。那我命尚工局施孔雀刺绣。看那边那绸缎适合妹妹。妹妹看看。」

紫莲发声，二人方平身。宫中规矩，高位者准许之前，必要一直行礼。

惜香逐一拉过女官双手，细细察毕。

雪儿扒住快芳仪衣摆，却被她一把挥开。见她欲喊来宦官，拖雪儿出去，紫莲温和制止。

后宫之中，称年长于己之女性为姐姐，年幼于己之女性为妹妹。许丽妃不叫远芳容妹妹，大概因其得蔡贵妃欢心。

快芳仪那诧异般紧蹙峨眉，眼见着倒竖。

快芳仪列数花名，幼女般欢欣雀跃，许丽妃打开其他彩绘匣，取出青瓷与郁李绢帛。二人早将雪儿与远芳容之事抛诸脑后，紫莲和颜悦色，微笑离席。说外面下雨，令二人勿送，紫莲出了客厅。

见惜香接近，雪儿满面发青，双手藏入袖中。惜香半强拉出雪儿之手察看。看时，雪儿似走投无路之鼠，抖抖瑟瑟。

「远芳容扯坏了妹妹裙子。老实赔礼也罢了，可她顽固抗辩，妾便让她在外面跪到反省。」

「自然拦了。但……她甩开奴婢逃了。」

「雪儿！莫不是……你扯裂了裙子！？」

「皇贵妃娘娘，她手光滑无倒刺，指甲也未破。」

「芳仪娘娘恕罪！饶奴婢一命……！」

许丽妃高声赞叹。

「带远芳容女官来。我有话问她。」

「让我看看那裙子成了何样。没准能修补。」

「想来宫正司即刻就到。该判那女官杖刑八十，再送去浣衣局。」

微笑着走过二人，便自游廊方向，听得匆忙足音。

紫莲令惜香拿另一彩绘匣，示与快芳仪。快芳仪亲手揭盖，自其中取出蜜黄绸缎。花瓣双唇泄出娇媚惊叹。

「啊……是。奴婢见着了。」

「……奴、奴婢撞见远芳容女官撕扯裙子，慌忙夺过。定是那时碰着，勾伤刺绣。」

许丽妃引路，几人穿过游廊，进了客厅。家具极尽奢华，充塞室内，反映出讲排场的女主人之喜好。豆彩花蝶纹壶、玉石盆景、嵌螺钿几案、描金屏风、玻璃兰灯，件件珍品，不下千金。

榻框透雕喜鹊，坐于榻上，即有跟随丽妃之女官奉上茶来。白瓷红彩盖碗。揭盖，便闻浓郁桃花香蒸腾而起，如与春风共煎熬。茶该是仙掌露。为绿茶中名品，与盖碗皆为顶级之物。

「撒谎。你一举一动，雪儿都看见了。」

「不，不是的！奴婢没碰过快芳仪裙子！岂止没碰，压根没近前半步。更莫说扯碎，绝非奴婢所为。」

紫莲拿起春梅红裙。裙遭雪恨般粗暴扯碎。像是用了锋利短刀，切口鲜明，但割得过细，修补如初似甚艰难。

发觉紫莲前来，远芳容正欲拜礼，却被她止住，递过伞来。跪在旁侧、与主人同受雨打者，为跟随远芳容之掌事女官。

「犯人之外，雪儿碰了裙子吧？看看雪儿的手。」

许丽妃手戴金指甲套，捏起块双喜酥饼。双喜酥饼为烤制点心，小个花型胡桃酥饼中，满包奶黄馅。沙沙碎裂，口感芳香，混浓酽甜馅，甚是美味，但却是减肥大敌。许丽妃一时为瘦身，只吃无肉的薏米粥，如今似已复旧如初。

「用的何种利器？」

「犯人手甚糙，或是指甲碎了。看这儿。绣彩蝶之线处处勾起。该是长肉刺手指碰了，或是破碎指甲挂了线。」

「你撞她个现行，定阻拦远芳容女官了吧。」

雪儿唇无血色，一言不发，惊慌失措，目光飘忽。

「不愉快话到此为止，看看我染的绸缎吧。有适合二位妹妹的颜色吗？」

听紫莲诱劝，许丽妃吩咐女官，拿来芍药红绸，缠于腰间。

快芳仪瞪向女官。女官滴淌雨珠，拼命摇头。

「所以该杀。谁会白养个废物。」

「真美。看来芍药红与你雪肌甚配。愈发璀璨夺目。刺绣何种纹样呢？翠鸟？流莺？小琉璃也可爱。」

不顾快芳仪沉默，紫莲悠然倾杯。

「不，好像是命女官做的。远芳仪的女官来妾宫中，碰了衣架上搭的裙。从头至尾，雪儿都看见了。」

「你们没碰？」

快芳仪尖声高嚷。雪儿肩哆嗦一跳。

「您衣服会淋湿的。皇贵妃娘娘，请进屋吧。」

「啊，这可真是意外之幸。妾正叹着，能看些美丽东西多好。心中烦躁时，最应看看漂亮东西。」

「她手有倒刺，且十指甲破了六个。」

「奴婢收拾芳仪裙子时，不小心赤手碰着……手指勾了绣线。怕芳仪娘娘看见责骂，正巧远芳容娘娘派女官来，奴婢便想让她顶罪……」

「雪儿确实大逆不道。误伤刺绣，还欲欺主。此次宽大处理，恐怕再生事端。」

惜香捧来一大彩绘方匣。丽妃女官揭开盖子。

「除犯人之外，还有谁碰了这裙子？」

许丽妃数步之后，快芳仪同样行礼。这位年方二十。白眦低垂，活泼娇媚飘荡其间。以色作比，盖为橘黄。

「嗯、嗯……约莫这么长的短刀。」

「免礼。」

「绣孔雀吧。羽毛华丽，定配芍药红。」

宫正司掌宫内纠察、禁令、惩罚。宫正为其长官。浣衣局为犯罪宫女宦官终生从事苦役、豢养至死之地。

「既是如此，短刀割划处，也该有丝线勾扯痕迹。可怪的是，切口极为干净。单单刺绣部分丝线散乱。若你手碰了这惨目衣裙，该先勾住切口丝线。」

「雪儿交给芳仙宫吧。让她去惜香手下。惜香治下严格，该能矫正雪儿邪曲根性。妹妹需别的女官。我吩咐尚宫局，让他们挑个更优秀的。」

「啊……这扯得可厉害。」

凝目细看，发觉张五色翼之彩蝶刺绣上，处处留有丝线勾连痕迹。绣线未断，该非利器所伤。像是挂上了什么尖碎东西，丝线纷乱。

少时，女官遍身淋漓，垂首进了客厅。立刻下跪请安。紫莲命她「抬头」。

雪儿为跟随快芳仪之女官。此时亦侍立快芳仪身侧。年约二十二三。与争强好胜之主人不同，常面色苍白，战战兢兢。

「……万、万分抱歉！求……求娘娘恕罪！」

「你受远芳容指使，扯碎了快芳仪衣裙，对吧？」

「是啊。妾一见这东西，惊得几欲昏倒。一想其中尽是割碎者——不，是指使割碎者之怨念，便不敢碰。」

「娘娘请看。确是惨不忍睹。该是补不了了。」

「故意扯烂裙子！？为掩藏一己之过！！」

「但这不可饶恕！」

雪儿平蜘蛛般拜倒叩头。

「可有通报宫正司？」

「当然。扯破他人衣裙这般恶劣行径，怎能置之不问。」

「远芳容亲手扯了你的裙子？」

「谢皇贵妃娘娘。」

「冒昧打扰。我刚正看前些日子染的绸缎，染得甚是不错，便想着让你瞧瞧。」

紫莲吩咐惜香。

「此亦不无道理，但皇上仁慈。厌恶杀生。」

「没早些恭迎娘娘，万分抱歉。这雨天，做梦也没想到娘娘会大驾光临。」

「压根不想碰。都扯得这般惨了。是吧，妹妹。」

「你若喜欢，定要围上试试。一定合适。」

「可有何不快之事？」

快芳仪忧叹般蹙紧细眉。

快芳仪答道。盖碗放上茶几，神情愤然。

「龌龊！！欺骗主人还敢求饶命，厚颜无耻！！」

「太美了！这颜色真令人怦然心动！」

抢在快芳仪反驳之前，紫莲向惜香使个眼色。

「到底怎么回事？裙割烂前雪儿碰了，意思是……」

「到芳仙宫坐坐吧。」

与远芳容同行内院小径，紫莲不经意般提议。

「身上冷吧。该沐浴暖和暖和。」

「您帮妾摆脱困境。怎能再如此麻烦您。」

「我才想求你帮忙。我自皇太后娘娘那里，得了本西域书籍，但书中文字，我一窍不通。可难得获此馈赠，怎能不读？我正不知如何是好。你通晓古今东西书籍，想来定能轻而易举读出？可愿为我讲解？」

远芳容平素便与快芳仪许丽妃交恶，如今因无端之罪受罚，若任其就此归去，她将愈发怨恨二人。远芳容是蔡贵妃跟前红人，蔡贵妃与许丽妃对立。远芳容忿怼将传与蔡贵妃，不日将成风波诱因。

必要想方设法冲淡远芳容恨意。但她不似许丽妃快芳仪那般，能以美丽绢帛搪塞。远芳容以才学闻名，仅次于蔡贵妃，比起绸缎，更好难解书籍。李太后亦是有名才女，若说有李太后推荐之书籍，定能令远芳容上钩。

「妾能帮上您吗？」

远芳容那因寒冷发青的唇，即刻现了血色。

「你之外能解读那书的，只有蔡贵妃吧。向贵妃求教亦无妨，但这雨天请她来，实在过意不去，便想拜托面前这才媛。」

远芳容微笑，笑若晴天窥于云间。

「只要是为皇贵妃娘娘，妾愿尽绵薄之力。」

道句帮了大忙，报以一笑，紫莲放下心来。

后宫纷争，大半起于蔡贵妃与许丽妃。骚乱火种必须扑灭。事件必须妥善处理，不留祸根。

保障后宫安宁。这正是皇贵妃之职责——紫莲入宫的理由。

大凯帝国京师，煌京。九阳城处其心脏之地，中有二主。

一个自然是皇上高冀烨。二十二岁登至尊之位，正值青年，字隆青，冠以年号宣祐，通称宣祐帝。

另一个为太上皇高峯圆。相传字游宵。宣祐帝即位，他再登太上皇之位。于崇成年间君临天下，称崇成帝。

崇成帝最初退位后，玉座之主更迭若流水，令人眼花缭乱。永乾帝，丰始帝，绍景帝。永乾朝短短一年，丰始、绍景六年而终。

承袭三代短命天子统业，宣祐帝久违地现出长命皇帝气息。史书记载，义昌帝诏敕立其为太子后，各地纷纷上报祥瑞之兆，天中景星闪耀。绍景朝中期起，南方海盗愈发猖獗，宣祐帝即位后，则销声匿迹，北方鬼渊照礼可汗对凯帝抱有二心，如今急逝，此类种种，人人赞祝，称其为拉开新时代大幕之喜。

「有父皇出力，此事毋庸置疑，但儿臣想来，母后发现皇贵妃，该是承天之祜。说是偶然也太过巧合。」

不问具体内容，李太后已事先安排东厂，洗清共家家主嫌疑。本来便是如此计划。共家家主下狱即引诱紫莲上钩之香饵。

隆青丢下这话，奔下台阶，快步走过花砖小径。烂漫春景无情扎向双眼。仿佛告诫其未断之留恋。

父亲成了鬼狱阶下囚，紫莲惊慌失措，向李太后求助。

李太后口中「那孩子」，即二月前新入宫的李紫莲。

金漆宝座之下，高隆青跪地拜礼。座上为太上皇高游宵与皇太后李绯燕。在天子祖父无上皇、天子祖母太皇太后虚位之宫中，能令隆青垂首相对者，除去天地鬼神，只有他们。

「起初我还以为是染工。她手指沾了染料之色。」

「说晚起可真失礼。不过是美人在侧，没法从被褥里出去。」

共紫莲身着杂工般朴素襦裙，未戴发饰。无脂粉香气，亦未点红唇，却是位讨喜佳人——李太后如此讲道。

尔来，紫莲屡受李太后之邀，入宫觐见。

「朕再三说过，别叫自己老婆子。你若是老婆子，朕大你八岁，不就成老头子了？」

「既是你的请求，我自会保他。但你要答应我件事。」

皇后居处恒春宫。正厅花罩分隔，宦官之声响彻，三十名妃嫔一齐站起。衫襦之袖翩翩，跪地行礼，便见海棠红、天蓝、米白、芽黄、章丹，万紫千红，盛放于花鸟纹绒毯之上。

「太医处置过了，但丁氏仍卧床不起。您可要去看看？」

「免礼。」

「讨厌。明明每晚与老婆子同床共枕。」

说了句白费力气后，隆青便仰望天空。

李太后用绢团扇敲他手臂，太上皇爽朗而笑。

天子。他从未祈愿成为这种东西。一次都没有。

不久，某高官遭人告发巨额贪污。隆青命东厂搜查，发觉赃银去向牵涉彩霞染坊，将共家家主带走讯问。东厂鞫讯常伴严酷拷问。东厂之狱——厂狱人称鬼狱，一度入内，再难生还，令官民心惊胆寒。

「真是天之妙配。你虽是贤能天子，但平日殚精竭虑，所以出现了一位皇贵妃，精明强干，与明君相称。」

后宫之中，皇后之下有十二位妃，称十二妃。即皇贵妃、贵妃、丽妃、贤妃、庄妃、敬妃、成妃、德妃、顺妃、温妃、柔妃、宁妃。

「我希望你成为皇贵妃，治理后宫。」

和气寒暄过后，紫莲向惜香使个眼色。惜香静静上前，向跟随皇后的掌事女官递上彤记。

李太后心情大好，舒畅微笑。隆青沉默不语，回一小小苦笑。

自三年前皇贵妃缺位起，后宫便受蔡贵妃许丽妃支配。妃嫔侍妾分为贵妃派丽妃派，相互挑衅，屡生事端。尹皇后性情温和，无法压制二者，操心以致多疾。

「这般悠闲自在迎来清晨，多亏后宫风平浪静。看隆青近来气色不错，让那孩子入宫真是英明。」

得知李太后所愿，紫莲想必是大惑不解。她并非野心勃勃。既无渴盼荣华之心，又无再嫁他人之意。于彩霞染坊做染工，她便心满意足。

「谢皇后娘娘。」

「什么都归功于您，真让人没办法。」

立新入宫女人为皇贵妃。隆青与李太后于此意见相合。问题在于，总寻不到合适女人。虽愿其有一定后盾，但又恐娘家实力过强。皇贵妃即皇后代理。要避免生出强于蔡贵妃许丽妃的第三势力。并且，不可太过年轻。少女称皇贵妃，只是侮辱众妃嫔。话虽如此，顾忌其陪侍龙床般高龄亦是难办。后宫岂容不侍寝妃嫔发号施令。

「强人所难遗祸无穷。入宫必须是本人意思。」

「儿臣冀烨，给父皇母后请安。」

入宫两月。紫莲以保障后宫安稳为本旨，恪尽职守，不负众望。蔡贵妃许丽妃一如既往，剑拔弩张，但二人纠纷未生大事，全是紫莲功劳。

「怎能说多管闲事。多亏皇贵妃，儿子也轻松不少。果然母后评人百发百中。」

「她心地善良，待我们甚是亲切。因我与虚兽均着粗陋庶人衣装，即便是巴结奉承，我们也看着不似大富大贵的人。」

此后诸事简单。紫莲随李太后于园林中散步，隆青恰巧经过，对其一见倾心。隆青数次寻机与其相见，终令其陪侍龙床。女人一旦受皇帝宠幸，则必要入宫。入宫前，李太后将紫莲收作李家养女。毕竟染坊之女身份无法册立皇贵妃。

「哎呀，太丢人了。在隆青面前，莫说怪话。」

「是啊，一如既往康健精神。你呢，李皇贵妃？」

但即便她有多毫无兴趣，亦已无路可退。李太后为她救父恩人。她一向知恩必报，不会胡乱拒绝于她有大恩的老妇之望。

不比四德兼备、通达本分的皇后引人注目，箝制蔡贵妃许丽妃领率后宫，老成持重、令人起敬、堪当皇贵妃之位的女人。正当怀疑可恰有这般贤妇，几欲放弃之时，尹皇后有了身孕。虽是大喜之事，但后宫中怀孕正是危险之事。必要以策万全，保护尹皇后，故更需对蔡贵妃许丽妃多加防范。物色皇贵妃已是当务之急。

宣祐七年春，统治初现安定之兆，皇上册立新皇贵妃。皇贵妃李氏名婧可，字紫莲。本姓共，以皇太后侄女身份入宫时，改姓为李婧可。李婧可即李紫莲，为宣祐帝第二位皇贵妃。

「今早日暖风和，天气晴好。妹妹们气色也不错。」

下九嫔再下称侍妾。侍妾分六侍妾、五职、御女，但人数无定，与各位阶仅一人的妃嫔不同。

「绯燕看人确实火眼金睛，但一人居功，朕可不答应。那日，正因有朕哭着送绯燕微服至市井，绯燕才能寻出未来的皇贵妃。啊，甚至堪称朕的功绩吧。」

「不愧是皇上。一切逃不过您法眼。」

去年，李太后只带极少侍从，下了市井。隆青阻拦，说皇太后微服至城肆，无此前例，但李太后寸步不让。说是自她侍妾时代起，一直服侍她的宦官卧病在床，她要前去探望。以皇太后身份登门，则小题大做，必须微服私访，隆青为其说服，派信赖宦官护卫左右，送她出宫。行至去处，遇一孩童险遭轩车碾压。李太后不在近旁，安然无恙，但护卫宦官奔去大路，救下孩童，因此身负重伤。

一切尽在李太后计划之中。紫莲无可奈何，承诺入宫。

「父皇母后，今朝身体可好？」

尹皇后大方微笑。其年二十五，为豪门尹家千金、今上祖母吕守王太妃的侄孙女。十年前，嫁与皇太子高隆青。皇太子妃时代诞下男儿，故随隆青即位立后。姿容娴静文雅，举止温和稳重。以色作喻，当为牡丹粉红。比月季红恬淡，比石竹红温暖。

「此事只你能办到。」

「皇上——」

「真是如春日般清朗晨朝。感觉甚好。是吧，太上皇陛下。」

「头上血流不止，虚兽却硬说没事。眼见着面色发青，我想着得给他找个休息之处……」

譬如妃嫔可于自己宫殿迎皇帝过夜，但侍妾陪侍龙床，只得往天子寝殿仙嘉殿。

「你要对共紫莲一见钟情。」

「好像是煎夹竹桃叶喝了。」

「不不，朕顶多三十而立。至少爱你的心是。」

「你又收贿赂了啊。」

后宫之主皇后无法尽责时，将由妃嫔之首皇贵妃统率后宫。必须立何人为皇贵妃。但蔡贵妃与许丽妃不堪此任。无论立二人中哪位，定助其骄横甚于今，气焰恐凌驾皇后之上。然若擢两派之外下位妃嫔，定无力与蔡贵妃许丽妃抗衡。总之，后宫内无人胜任。

「拜见皇后娘娘。」

「我问她芳龄，答是二十七。这般性情温和的姑娘竟小姑独处，我十分诧异，担心是受了险恶亲族欺凌，不予寻人家，但又未料中。说是十五出嫁，但三年便老女归宗。」

「皇后娘娘驾到。」

李太后对紫莲甚是中意，数日后召其入宫。以想看彩霞染坊染物为由头，真意在紫莲本身。李太后挑明前日那老媪正是自己，再度感谢紫莲盛情厚意。

太上皇之声降下。隆青道谢，轻拂龙袍衣摆，站起身来。

李太后再次轻敲太上皇手臂。二人无拘无束，仿佛庶人夫妻一般。

「和这时令一般，心情甚好。春日清晨醒来身心舒畅，妾极为喜欢。」

尹皇后坐上宝座，许其免礼，众人起立入座。

李太后预料未中。共紫莲为京师第二老牌染坊——彩霞染坊嫡女。

于是找到了李紫莲。

妃嫔侍妾之间，有明确身份之隔。

紫莲说因她不得子嗣。

「她回娘家后一直在工房帮忙。说本就喜爱印染织物，孩童时起即为坊中帮忙工作，所以谈不上负担。我问她可有意再嫁，但看她兴致索然。像是吃了初次婚姻苦头。」

紫莲舍身为父乞命，李太后向她提出交易。

「什么计策，真不好听。只是我多管闲事而已。」

候在门外的宦官走上前来，脚下无声。这是跟随皇上的掌事宦官易铜迷。虽已年过四十，但许是那令女人动心的容貌，或是言行轻佻、欠缺这年纪该有的稳重，令他看去与二十八岁的隆青不差十年。

「民女能派上用场吗？」

「平身。」

紫莲将扮作庶民母子的二人领去自家宅邸，多方照顾。又自付诊费，未受李太后一钱。

「这次又是什么？蜡梅？栴檀？毒八角？」

「告诉那人。如何收买宦官也无济于事。朕不会踏足冷宫。朕无暇理会罪妃。」

「冷宫传来急报……说丁氏寻死了。」

李太后一筹莫展，向其伸出援手者，为共紫莲——日后之李紫莲。

「我家就在旁边，来我家吧。我去请大夫。」

「后宫安宁是灵丹妙药，能治万病。你这计策切中肯綮。」

皇宫为位于白朝之锦河宮。每日至太上皇隐居宫问安为皇帝之义务。隆青即位以来，日日不辍。

太上皇七十六，李太后六十八，二人亲睦般相视一笑。

「家父清正廉洁，不可能染指行贿。定是有何误会。」

十二妃之下有上九嫔下九嫔。上九嫔为昭仪、昭容、昭华、婉仪、婉容、婉华、明仪、明容、明华。下九嫔为芳仪、芳容、芳华、闲仪、闲容、闲华、充仪、充容、充华。十二妃及上下九嫔合称妃嫔。

「是啊。近日睡得也好，醒来神清气爽。」

「此事不必担心。我早有准备。」

尹皇后自内间走出，妃嫔齐声问安。

「真的吗？母后之前还嘟囔父皇晚起。」

「谁过了从心之年，都是名副其实老公了。」

紫莲出入皇宫一月许，李太后向隆青下命。她身边种种，调查已毕，本人、亲族均无问题，隆青亦扮作高级宦官，探查紫莲为人，同样心生好感。他对一见钟情并无异议，但她似乎无意于此，这点悬而未决。

隆青瞪向铜迷，目光锐利，铜迷微微一笑，故作怪相，歪扭了华美容颜。

「皇后娘娘也是容光焕发。近来无恙，一切如常吧。」

受赐所居之宫殿自不必说，身边伺候的奴婢多少，餐桌上盘碟数量，首饰衣装种类，以至香药化妆器具价格，细细有别。妃嫔较侍妾生活优越，但其中亦有成负担之定例。最甚者即每日必不可少的朝礼。

隆青郑重告退，一出客厅，便被春阳射穿双目。和风载瑞香之气，轻摇檐下风铎。

「昨夜是凌宁妃侍寝。请娘娘确认。」

彤记即侍寝记录。不只侍寝日时、陪侍龙床女人名姓，还有用了何种秘戏，做了怎样交谈，事无巨细，悉数记入。书写彤记者为敬事房女官。称彤史，于侍寝之时，候在寝室隔壁，高竖双耳。本来，彤记应由皇后每朝确认，但如今紫莲代尹皇后先行过目。

「太好了。昨夜一切顺利。」

尹皇后通读一遍，眼角舒缓下来。

「看来凌宁妃也习惯了侍寝。以前常不知所措，本宫很是担心。不过如今轻车熟路了吧。常侍奉皇上，定能有身孕。你要保重身体，以随时能受皇上召见。」

凌宁妃为北狄鬼渊公主。父亲乃鬼渊王进善可汗。祖母即光顺时嫁往鬼渊的纯祯公主高凤姬。太上皇为纯祯公主异母弟，故其为太上皇侄孙女。

四年前，凌氏十二岁嫁与当今圣上，立为昭仪。自然，那年纪无法侍寝，故陪侍龙床始于去年。受召侍寝之初，总因恐惧无法尽责。去年末，终尽妃嫔义务，升为宁妃。受今上多方照顾。

「妾不想怀孕。」

凌宁妃毫无顾忌、斩钉截铁断言。发音带几分胡语腔调，但声清美澄澈，若弹拨翡翠弓弦，足弥其弊。

「不愿怀上皇胤！何等不孝不敬，该遭报应。」

「真令人难以置信。后宫女人，哪个不是梦寐以求，盼着得龙子。」

「莫非是祖国有她思慕之人？许是因此不愿有孕。」

「啊，若果真如此，那无异于私通。诚惶诚恐一朝嫁与万乘之君，却对蛮族男人念念不忘，真是不敬之至。」

「请不要无事生非。我没有什么思慕之人。」

凌宁妃那碧玉般双瞳，瞪向叽叽喳喳的众妃嫔。白金秀发光顺无暇，复杂编起，遮于帽下，帽上薄纱垂背。丽春花纹胡服立领，腰以下左右刻痕之间，褶皱柠檬黄裙若隐若现。额饰缀大粒玛瑙，耳坠悬三线垂饰，月长石项链双环，红珊瑚手镯连三，她身上珠宝首饰，均为鬼渊之物。唯一例外即右手无名指上银戒指。此乃昨夜陪侍龙床之证。

包括紫莲在内，妃嫔大半左手无名指戴银戒指。左手无名指上银戒指表示可侍寝。左手中指戴金戒指表示因月事等缘由无法侍寝。尹皇后右手中指戴翡翠戒指，表示因有身孕无法侍寝。

「没什么思慕之人，这胡言乱语，我可不能置若罔闻啊。」

紫莲斜对侧蔡贵妃轻摇丝绸团扇，开口道。

「我们大家侍奉皇上。岂非该思慕皇上？」

「贵妃娘娘所言甚是。夫可是妻妾之天。」

高奕信为当今圣上嫡男。随今上即位立为太子，年仅三岁便入主东宫。聪慧孝顺。若还活着，今年将满九岁。

隆青精悍面庞上浮起苦涩神情。修长身躯高出紫莲一头，身材魁梧，令人心醉神迷。五爪祥龙刺绣龙袍为明黄色。此乃最尊贵之禁色，只得皇帝皇后、太上皇、皇太后、无上皇、太皇太后穿着。

「您不必担心。皇后娘娘如今身怀六甲，应以龙子为先。便是为将来的皇长子，也不该心烦意乱。」

皇后俸禄容母亲长居轻而易举，而位阶越低，妃嫔俸禄越少，留居期限与之呼应，逐级递减。虽可借娘家援助，拖至上限，但这只令妃嫔本人破耗，不增加内府负担。

不经意间抬头，紫莲话声戛然而止。尹皇后双颊玉泪涟涟。

尹皇后朗朗笑道，轻抚刚刚鼓胀的腹部。那母亲般爱怜举止，令紫莲心如刀割。

尹皇后亦啜饮八宝茶。她这杯以菊花茶蒸成，而非红茶。

「因为后宫恶人遍布。比如会加害有孕妃嫔的恶人。」

「妾并不担心。担心的怕是姐姐吧？」

「这真是喜报。安柔妃，恭喜。要保重身体。」

「因为预定今天在这里宣布。是吧，皇贵妃娘娘？」

「既尊敬，为何说不愿怀上龙子？」

「至少本宫身为皇后，能统率二人也好……这皇后真不中用，实在无地自容。每每想压制蔡贵妃许丽妃，反而火上浇油，或被她们驳倒。真给你添了辛劳。」

「这缘由岂非你也适用？」

「下月月初，要开观戏会。」

蔡贵妃嫣然一笑，瞥向许丽妃。

「安柔妃有孕？妾怎尚未听说。」

「瑶扇宫内情，贵妃娘娘常侧耳倾听啊。」

「令各宫负担母亲留居用度如何？暂居期限依位份而定，费用从各自俸禄中拨出，不令内府破费。可要硬撑门面，使其住满期限，则交给本人判断。」

尹皇后玉手轻触毛袜。桃色以酸中和红花染出，色调柔和，仿若迎阳之地。红花有暖身功效，自古便好以此印染内衣。虽非贴身穿着便可温暖身体，但那和暖明色能焐热心灵。

「好主意，但若允许皇后之母留居宫中，恐会招致妃嫔嫉妒。」

「凌宁妃真是出言不逊。说得好像贵妃娘娘害过谁似的。」

「便是娘家敌对，也不必这般交恶。」

「那孩子小时候，总是本宫为他穿袜。但长到五岁，说自己能穿，便不再让本宫穿。虽不过件小事，但一想那孩子正日日成长，便欢喜不已。可也觉出寂寞。若他羽翼渐丰，终将自我手中离去……」

「怕是不料被凌宁妃言中了吧？贵妃娘娘至今仍未诞下皇子。其他妃嫔有孕，碍了您眼吧。」

「仿？」

「铜迷。朕本想娶美人，没想到娶了位军师。」

「皇子也好，公主也罢，皇上都视如珍宝。翘首企盼其降生。不止皇上，妾也想早些一睹皇长子殿下或是公主殿下尊容。」

「睁眼说瞎话。」有人不屑一顾道。是与蔡贵妃斜对坐的许丽妃。

「哪里。妾像自己之事一般高兴。」

「用的并非红花，而是紫杉。红花对有孕妇人有害。」

「许是无法不交恶吧。二人都极有个性。」

「抱歉。本宫忽然想起奕信……」

「心神不宁将影响龙子。必要尽力减轻娘娘忧郁。」

「大家敬请期待。听说『黄雀簪』在市井大受欢迎。」

「您什么意思，贵妃娘娘。」

「正如凌宁妃所言，后宫阴谋翻卷。上次安柔妃流产，怕就是轻信了身边某人。恶人常一副善人嘴脸，近人身边。对扮作善良妇人的恶女，才万不可掉以轻心。」

「妾尊敬皇上。」

「特别是蔡贵妃许丽妃，怕是会咬牙切齿。定会提出自己怀孕时也将母亲接来后宫。」

「谢皇后娘娘挂念。」

「您之前说您足冷。妾编了双羊毛袜。您就寝时穿上吧。」

蔡贵妃团扇半遮面，轻轻眯眼。

「你这么温柔，定会祝贺安柔妃有孕吧？」

众妃嫔已离开恒春宫。正厅仅剩紫莲与尹皇后。

尹皇后向紫莲劝茶。玻璃盖碗中八宝茶，为大枣、陈皮、枸杞、银耳等干物，与红茶焖蒸而成。揭开金彩碗盖，便见朦胧热气携松叶芳香，蒸腾而上。倾杯一品，则觉温厚甘甜和暖轻柔，润泽咽喉。

「姐姐才是，别再笑里藏刀、坏事做尽了如何？大家都传呢。说安柔妃流产，是贵妃娘娘所为。」

「何况我们的夫君乃天下第一男子。坠入情网无法自拔是理所当然。」

「不一定是皇长子。没准是公主。」

「你想说什么？」

安柔妃离席，行万福礼。安氏为蔡贵妃从妹，属贵妃派。年二十三。六年前，随今上即位入宫。明澈美貌与高雅孔雀绿相称，又写得一手好字，能令书法行家甘拜下风。人称传下大量名笔的闺秀书家李淑叶再世，蔡贵妃好令安柔妃誊写自己吟咏之诗。

「妹妹放心。听说皇上不会来看戏。其实，这观戏会是为倖容公主开的。太后娘娘说，近来倖容公主闷闷不乐，办场盛大游艺，为公主解解闷。」

「看许丽妃很不高兴啊。好像安柔妃有孕不值得欢喜似的。」

「桃色吗？真可爱。」

「说是常梦见太子殿下。在妾等面前强颜欢笑，但看起来心乱如麻。」

「看看轻松戏剧，能得一时欢乐，但入夜独眠之时，定会愁绪万千。」

「蔡贵妃许丽妃真令人为难。」

定是在蹴鞠吧，梦中的尹皇后想。

「看戏只能一时宽心吗……那该如何是好？」

不知该作何回答，紫莲仰望尹皇后。丧子之痛恐怕无人能医。便是冲刷万物的春秋，亦无能为力。

紫莲微笑，转向尹皇后。

钟鼓司为宦官主管的官府之一。掌出朝钟鼓及宫内杂戏。定期上演杂剧、皮影、木偶戏，多为刻画农民商人生活的滑稽剧，及讲述圣人奇闻轶事的教训剧。

「正合适。毕竟是羊毛编的，还请您只在榻上穿。下了榻还是脱掉。否则易滑……」

「到底是许丽妃宽容。是妃嫔之楷模。」

蔡家为高官辈出的官僚一族。蔡贵妃之父为内阁大学士首辅，兄长们亦如日方升。蔡氏自掌珠时代起，便是大名鼎鼎才媛，随今上即位入宫，册立贵妃。虽年方廿四妙龄，但那花颜之上，气度芬溢，盛于色香。以色譬喻，该为宝石蓝。高雅华美，却有几分冷淡。

「你太心急了。出生要到秋季了。」

「妾帮您穿。」

「本宫如今，仍时常梦见奕信。梦见为那孩子做甜点心，奕信在身边欢跳着，问『做好了吗？』。一遍又一遍问，纠缠不休一般。他最喜欢甜点心，忍耐不住。说句『做好叫我，我去那边玩』，便奔出厨房，跑去外面。」

「奕信过世才三年。不可能轻易忘记。」

「真是可怕的人。」蔡贵妃说道，蹙起柳眉。许丽妃面带愠色，正欲还口，却听紫莲说声「对了」。

「啊，真可怕。究竟是谁呢？」

「先是皇后娘娘，现在安柔妃也怀孕了，真是锦上添花啊。」

「娘娘何不照照镜子？」

「请皇后娘娘尊萱（注：对他人母亲的敬称）入宫，于恒春宫暂住如何？皇后娘娘心地极善良，不止为妃嫔操心，还为身边人挂虑，劳神不已。但向自幼亲熟的尊萱，定也能如少女时代般使性。母女自家人悠闲度日，欢谈往事，忧愁也将于不知不觉间不治而愈。」

「原来如此。换言之，对你这样的人无需提防。」

不必紫莲目语，惜香上前，将一绢包递与皇后女官。

「皇后娘娘好像心中苦闷。」

「不侧耳也能听见奴婢悲鸣。还有垂死的惨叫。人该有些慈悲之心，妹妹。残虐的女人得不到男子欢心。」

「我听说的，可是许丽妃给安柔妃下了毒。说因安柔妃是我可爱从妹，成了妹妹眼中钉。刚看见你得知安柔妃有孕那咬牙切齿神情，我得了确信。果然是你做的。」

众妃嫔注意渐渐转向『黄雀簪』内容。紫莲如释重负。

「昨夜，敬事房传来消息。说安柔妃已有二月身孕。」

红花、茜草、扁柏。均可染出桃红，但皆有害于妊娠。皮肤接触之影响虽不足为虑，但还是避而不用，以防万一。

「今早也辛苦你了。」

「啊，不妙啊。这般美女，没准会夺去宠爱啊，许丽妃。」

「毕竟，你经常打死奴婢吧？为拿衣服慢了，为清扫时粗心大意，割断古筝琴弦，净是些微不足道小事。恭维奉承也谈不上善良，根本无须提防。」

紫莲跪在尹皇后足边。尹皇后提起珊瑚色裙，令其脱去彩绣鞋与袜，在那薄纱塑形般玉足上，套上仿桃红毛袜。

三年前，奕信薨。因食坚果而死。奕信生来不能吃坚果。本人自然听太医劝说，克制不食，周围人亦小心翼翼，可不知为何出了差错。

「看着就舒服。本宫穿上试试？」

本咬牙切齿般蹙紧眉头，听见此话，许丽妃慌忙挤出微笑。

「妾只是担心。看安柔妃有些过信他人。」

「嗯，确实如此。」

「真无礼！怎么跟贵妃娘娘说话呢！？」

见凌宁妃瞪视自己，蔡贵妃峨眉一动不动，微笑依旧。

倖容公主为三代前丰始帝的公主。封号倖容。字妙英。幼名碧兰。今年将满二十一岁，但仍未婚配，居于后宫。

「做好甜点心，本宫唤那孩子。却无人应答。若在平时，定飞一般跑来。本宫想他可是蹴鞠入了迷，便出去看，可哪儿也不见奕信身影。怎么找怎么找，也找不到……」

「谁能断定不是呢？单是去年，便有三人流产，二人死产。明显是有人动手。在座的某人。」

「这次变变花样，自市井请一兰戏戏班，月轮班。不知各位可有耳闻？这戏班只有女人，近来大受称赞。戏目唱『黄雀簪』。听闻是那有名文士双飞龙为月轮班而作。红角儿是位女扮男装丽人，姿容端正俊丽，如同真正美男子，令众多小姐倾慕不已。」

「那观戏会不能为她散闷消愁？」

「后宫不幸连连，我也心痛。真是可悲啊，难得受赐皇子，却未能平安生下。」

「妾可不敌视他人有孕。毕竟，我们是共侍一夫的姐妹。若有姐姐妹妹得福，妾打心底里祝贺。」

「又是钟鼓司的烂戏？妾已经看腻了。」

尹皇后以手巾拭眦，竭力挤出笑容。

「虽想做个人情，许可大家，但有孕妃嫔纷纷拖带母亲，宫廷开销将日益膨胀。」

剪刀剪去红雀色牡丹一枝，紫莲转向身边站立男子。男子名高隆青。为执掌天下、君临庞大帝国的年轻皇上。

「可惜，是仿桃色。」

隆青向近侍易铜迷悄声耳语，铜迷亦小声回答。

「您才发现？后宫早就是皇贵妃娘娘的天下了。」

「仅仅二月，便将伏魔殿捏在手中，前途不堪设想啊。」

「为防止她趁您不备取您性命，还是趁现在赶紧巴结她吧。」

「啊啊，说的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皇贵妃，朕给你拿花筐。你要哪枝牡丹？这枝？那枝？这附近的全部剪下？」

「啊，这可不行。怎能让皇上做这些。」

「别客气。你就当我是下人，呼来唤去就好。」

「妾可没听说过穿龙袍的下人。」

「那，朕和铜迷换衣服。铜迷，脱了你蟒服给朕。」

「哈啊，倒是无妨，不过奴可不穿龙袍。奴不想脑袋搬家。」

「那你就穿着中衣吧。来，赶紧脱。」

「别！别在这儿……！」

「好，脱了。您请。」

「太快了吧。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和妓女玩多了练出来的。皇上您太慢了。奴帮您吧？」

「来。朕实在穿不惯龙袍。穿脱都太繁琐。」

铜迷身穿中衣，就要脱隆青龙袍。

「虚兽，快阻止他们！」

紫莲拉住削虚兽衣袖。削是如影随形、侍奉皇贵妃左右的掌事宦官。

「皇贵妃娘娘很为难。您二位还是住手吧，皇上，易太监。」

「何等无礼。安柔妃怀的是皇上的龙子。与安柔妃不和，便可蔑视龙子？」

「谨遵皇贵妃娘娘吩咐。」

其实，她本无意再嫁。她已断念，或许自己不称为人之妻。李太后命其入宫时，她已认命，未来暗淡无光。但这是杞人忧天。隆青为君可尊，为夫可侍。出适从他，令她明白，若夫贤，自己也能成良妻。虽绝非激情爱恋，但圆满婚姻不可或缺之物，并非如火恋情，而是二人互敬互信。如上二者，隆青均令她称心如意，于紫莲堪称绝佳夫婿。

「不知许丽妃能否抓到双飞龙。听说他是神出鬼没文士。」

「凌宁妃，命你禁足。在翠清宫自戒。视安柔妃病状，或将加以重罚。你做好准备。」

「若得不到双飞龙戏曲，许丽妃定火冒三丈。大吵大闹，指责是蔡贵妃阴谋。但万一得到戏曲，蔡贵妃定从旁干涉，阻挠万寿节戏遂行，恐会挑起事端，无论怎样，都令人头痛。」

能力得人认可，受人期待，于谁都是光荣。管理后宫诚为千钧重负，但正因如此，才有一试价值。

「谢皇上垂爱。皇后娘娘定会欢喜。」

紫莲颔首，虚兽将凌宁妃带来。

「『是』什么是！怎么老老实实帮拿东西了？」

尹皇后浅啜大枣黑糖阿胶茶，叹了口气。

前几日观戏会。月轮班红角儿名不虚传，是位男装丽人。不止妃嫔，众女官亦为之倾倒。至此，一切尚安宁，但蔡贵妃拿许丽妃相比，称赞红角儿，许丽妃对抗之心大发，说自己也要唱戏。连提诸多麻烦要求，必要双飞龙为自己作曲，还要月轮班这种戏班，丽妃派妃嫔又推波助澜，加之蔡贵妃煽风点火，说「万寿节展示如何？皇上定欢喜」，许丽妃愈发来了劲头。她向来话一出口，便不听劝告，令其放弃自建戏班，难如登天。紫莲迫不得已应允。但条件有二：戏子用钟鼓司宦官；双飞龙戏曲自行准备，不可指望隆青。

「她说是如此……但皇上说，她是代替婀朵王姬。」

「凌宁妃有位异母姐姐。记得是叫婀朵王姬。」

「是吗。太好了。」

「本人说是被凌宁妃推的。」

「妾讨厌安柔妃娘娘。所以推了她。」

「易太监位高于奴，奴无法违抗。」

惜香随行玉辇旁侧，苦笑道。

凌宁妃俯伏在地，双肩一颤。

突然，女人的尖利悲鸣直刺苍天。

「妾忽然想。能侍奉皇上，真幸福。」

「皇贵妃妙计，朕甚为中意。即刻命人安排。」

惜香腔调甚是骄傲。

「在鬼渊，男子把命中注定的女人称为碧星。」

「什么，安柔妃？她还怀着身孕呢……马上传太医。」

「二人自幼亲善。本来该由婀朵王姬嫁与皇上，但妹妹凌氏说，无论如何也想去凯，便入了宫。」

「妃嫔之中，有人厌恶异邦人……蔡贵妃便是其首。因蔡贵妃影响，贵妃派妃嫔轻视凌宁妃。得知凌宁妃敬慕姐姐，故意出言贬损，挑拨凌宁妃怒气。」

「你好好照看她。若有何事，即刻通报。」

「虽多辛劳，但太后娘娘乃贤夫人，英明果断，快刀斩乱麻，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婀朵王姬有位青梅竹马，二人心心相印。他们本想成婚，但进善可汗将婀朵王姬许与凯帝。婀朵王姬钻牛角尖，欲与青年私奔，凌氏便提出代姐姐入凯后宫。

原来如此，紫莲懂了其中症结。凌宁妃对争执缘由三缄其口，想必是不愿挑明其辱骂姐姐之言。

「话说牡丹染出什么色？是花原本的颜色？」

「进善可汗不愿嫁出凌氏。凌氏太过年幼亦是缘由之一，但最大原因，则是凌氏之母为进善可汗的碧星。」

「安柔妃落池溺水，奴去救她了。」

「是。」

「安柔妃说是你推的，可是真的？」

她本以为，不得夫君之爱，便不幸福。但这才大错特错。被爱与否无关紧要。是否被人需要，才是幸与不幸之歧途。

「这词真好。皇后娘娘很了解鬼渊？」

听了太医报告，尹皇后愁眉舒展。虽然安柔妃惊慌失措，但胎儿平安无事。太医说只需静养，很快也能平心静气。

隆青是好男儿，豁达开朗，磊落大方。虽为武人，却非粗野，处事泰然，又有诙谐之处，易亲近。加之常倾听紫莲考量，予其理解。如此种种，均为前夫所无之长处。

「妾失言。望皇上恕罪。」

「真尊敬太后娘娘。仅仅数月，便问题连连，她却能数十年统治后宫。想必甚是辛劳吧。」

「嗯，龙子平安胜于一切。凌宁妃如今怎样？」

「啊，削太监。帮我拿着花篮吧？还有我的蟒服。」

虽说有李太后作后盾，但皇贵妃不得宠，将无法治理后宫。因此紫莲必须受宠。隆青对妃嫔侍妾一视同仁，单对紫莲另眼相待。他白日只去恒春宫与芳仙宫，前者因惦念无法侍寝的尹皇后，后者则为宣扬自己偏爱紫莲。

「本来还以为大事不妙，不过暂时是安心了。」

「是吗。」

「我在问你推她的理由。」

「用花瓣也少见呈现原本色彩。牡丹则是——」

「或许，是安柔妃侮辱了她姐姐。」

「有了凌氏替代，婀朵王姬顺利与青梅竹马成婚。她为了姐姐幸福，宁可抛弃祖国。若听人侮辱姐姐，定会火冒三丈。」

峻拒般丢下这话，凌宁妃闭口不言。似是无意辩解。

「无论所为何事，推落有孕之人可是恶行。若安柔妃流产，你定难逃严罚。就算你是太上皇陛下的侄孙女。」

「她怎么落池的？」

见紫莲不知看向何处，惊慌失色，隆青忽然发笑。

尹皇后再饮阿胶茶。

将浓红牡丹放入隆青手中花篮，紫莲自言自语般呢喃。

凌宁妃紧蹙眉头答道。身在御前，却毫不畏缩。

「真可怜。明明是自愿嫁来。」

即便圣宠仅凭利害权衡，这第二位夫君，也令紫莲心满意足。

「抓住他也不会写吧。传言说，蔡大学士请托，他都断然拒绝。说是厌恶权贵，想必许丽妃的银子也不好使。」

听紫莲下命，太医深作揖礼，退出房去。

每次见凌宁妃，均着鬼渊衣装，从未穿过凯衣裳。居处翠清宫亦重用鬼渊出身女官，不似享受大凯生活的样子。

「不过这说法较新。说是因为进善可汗亡父——统苍可汗是如此称呼其宠爱的纯祯公主殿下。」

「现在仍是如此？」

凌宁妃向隆青行万福礼。对紫莲则不屑一顾。依规矩，若皇帝与位高于己之妃嫔同席，需先向皇帝行礼，再向高位妃嫔请安。故意视而不见，是因其对紫莲心存芥蒂。

削虚兽毫无惧意，垂首说句「望娘娘见谅」。颀长身躯与隆青相仿，带几分野性，而过分端整的面庞之上，全无感情气象。若将铜迷华艳美貌比作引人注目的鲜亮藤黄色，则虚兽应为焦糖色，仿佛远离村落之地聚积的落叶。秀丽容貌蕴藏某种达观，几乎显出冷淡。

隆青微微苦笑。似是于心不安。

随李太后微服私访之际，自轩车下救出孩童的宦官便是他。措辞生硬、墨守成规、沉默寡言、不必言语决不开口，与娇声娇气、四处巴结的大多数宦官界限分明。

隆青规整龙袍衣襟，笑道。

虚兽点头，命手下童宦急去太医院。

「在翠清宫安分待着呢。妾又问她推安柔妃理由，可她硬是不答。只说是讨厌安柔妃。」

「本宫还听皇上说，进善可汗反对凌氏出嫁，凌氏便直接与大可敦纯祯公主谈判，获得嫁来大凯的许可。」

「是的。易太监部下已将其看住。可要带她前来？」

「拜见皇上。」

「安柔妃娘娘怎样，与妾何干。」

「什么？」

婀朵王姬当时十六。自年龄看，该比凌氏合适。

紫莲命其向皇上谢罪。凌宁妃勉为其难，拜伏于地。

「妾没什么好说的。」

「凌宁妃在她身边？」

「她嫁来当初，曾对襦裙颇有兴趣。但不懂事妃嫔骗她，教给她错误穿法。凌氏信以为真，在宴席上当场出丑……此后便再未穿过。」

碧绿之星百年不遇，以此比拟万物不换的最爱女子。

「真意外。妾还以为凌宁妃嫁来，并非心甘情愿。」

「虚兽。」

一唤他名，虚兽即刻飞奔而去。几名铜迷手下紧随其后。不久，虚兽归来，不知为何浑身湿透。

「真幸福啊。」

「……皇上？」

「啊，您心真坏。居然拿妾寻开心。」

「你没想过安柔妃有孕落水，后果不堪设想？」

「不，只听得一星半点。」

「终于见到你张皇失措神情了。」

「你不会无缘无故推她。到底发生了什么，细细说来。」

紫莲乘玉辇，沿黄琉璃瓦红墙路走去。墙壁火里红，琉璃瓦明黄，天穹鲜蓝。七彩锦缎洗目，紫莲却长叹口气。

「总不见你为难。偶尔一次也无妨吧。」

后宫红采园，亦称牡丹园。紫莲移步此园林，采撷染物所需牡丹。午膳刚毕，正欲踏出芳仙宫，不料今上驾到。她说正要去摘些牡丹，隆青便说同去散步，于是二人前辇后轿，到了红采园。话虽如此，这偶然同赏牡丹实在计划之中。紫莲早知隆青将来，隆青亦知紫莲出行时刻。二人预先商定，故作偶然，是为演出皇贵妃之受宠。

「是真的。」

「碧星？」

若有不伤许丽妃颜面，令其放弃唱戏的妙计，便能两全其美。

大可敦即王太后，如今纯祯公主居此位。

王姬即公主。鬼渊国王称可汗，王后称可敦，王太子称晋王。

「惜香崇拜太后娘娘啊。」

「不只奴婢，大多女官都尊崇太后娘娘。」

惜香十六岁起，服侍李太后约二十年。李太后英明慈悲，令其敬佩不已，尽犬马之劳。本盼着今生效力李太后左右，但七年前，隆青即位，丁氏封皇贵妃，则命其去伺候丁氏。

「奴婢有何不足之处，还请娘娘直说。缺点奴婢一定改，求求您留下奴婢。」

见惜香泪流满面，拼命哀求，李太后温和微笑。

「我信赖你，才让你去伺候丁氏。」

李太后送去惜香，是为探查皇贵妃动静。惜香懂了主人真意，做了皇贵妃掌事女官，将丁氏言行逐一报告李太后。

换言之，惜香即李太后密探。对此点不加隐瞒，恐怕意在牵制。即自知受人监视，要谨言慎行。

「不过，最景仰太后娘娘的，还是惜香吧。」

「当然。奴婢为了太后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太后娘娘与拙夫溺水，奴婢定毫不犹豫，救太后娘娘。若太后娘娘与拙夫困于起火楼阁，奴婢定看也不看拙夫，救太后娘娘。」

「还是犹豫些好吧，你夫君也太可怜了。」

「拙夫放他不管就好。他会自己想办法的。」

惜香之夫为东厂督主，高级宦官——色亡炎。亡炎是位美男子，出身西域，满头金发，在凯甚为稀罕，十年前对惜香一见倾心，向其求婚。虽听闻夫妇感情不差，但与李太后相比，心爱夫君亦微如尘芥。

「咦，那不是凌宁妃？」

瑞明宫门前，有位白金发的美姬。门扉正要关闭，似是刚自内出来。凌宁妃由女官搀扶，踉踉跄跄。翠清宫禁足昨日已毕，外出走动亦无问题，不过。

「看你气色甚差，刚瑞明宫发生什么了？」

「无事。只是站起猛了，眼前发黑。」

被紫莲叫住问话，凌宁妃抵拒般作答。

「可不能出了大事。要不传太医？」

「不必。您无需多虑。」

「凌宁妃整日跟着丁氏，寸步不离。一起用膳，一起入浴，二人乘车远游、泛舟行乐，还时常留居芳仙宫，有说有笑，欢闹至晨朝。只有侍寝之时，才短暂分离。」

「您不如问太医吧？那样更省事。」

「好像是那日，翠清宫内院被人糟蹋了。」

虚兽淡淡答道，斟注白茶。

「我刚见凌宁妃出来。看她走路背痛，莫非是在这儿受了杖刑？」

安柔妃疼痛般指向右手，手上包了绷带。幸亏胎儿无碍。紫莲长吁口气，感叹避过了最坏事态。

「听闻蛮族女子性情粗野如悍马，倔强过男儿。形容凌宁妃真是恰当。不守规矩，肆意妄为，目无尊长。您不觉得她可恶？野蛮夷狄丫头竟玷污妃嫔末席。」

到了瑞明宫，便见蔡贵妃与安柔妃同来迎接。二人行万福礼，举止无可挑剔，又照例恭维。紫莲报以笑颜，开门见山。

「凌宁妃闯瑞明宫理由，查着了吗？」

「凌宁妃推她，撞翻了香炉。右手碰着香炉……烫伤了。」

「是吗？」

「那是她天性吧。生养在夷狄，不懂妇德。」

「身子怎样？好些了吗？」

紫莲进了翠清宫，最先去看内院花坛。

「凌宁妃精心照料的花坛中玫瑰，被人剪个乱七八糟。凌宁妃认定是安柔妃所为。报复她前几日推其落水。」

尹皇后数邀凌宁妃至恒春宫用茶点，但凌宁妃称病不去。亦不与其他妃嫔侍妾往来。想来她已不愿向任何人敞开心扉。后宫没了丁氏，她已身无立锥。

「皇贵妃娘娘来看您了。您得请个安吧。」

「凌宁妃不懂规矩，确实招人嫌恶，但就当是她长在化外之邦，网开一面如何。我也会多劝她。若再出今天这般事，先来与我商量。如你所知，处妃嫔杖刑需凤权。无凤权便动刑，传到太后娘娘耳朵里，事就大了。」

——容身之地必不可少。无人例外。

「所以呢？您还会罚安柔妃？」

蝴蝶饺子一口大小，整只吃下，便觉蟹馅泛酒糟香气，充盈口中。

「这不合礼数，宁妃娘娘。」

「接受了，虽然勉勉强强。」

想与人共欢笑，与人相慰劳。想觉得自己居此甚好。这是人自然而然愿望。何况身处异国天空之下，若无信赖之人，该何等心无所恃。如此环境，于十六岁少女而言过于残酷。

格子窗旁盆中，隆起座红玫瑰小山。

后宫为恶意之巢。此般恶事屡见不鲜。她虽一清二楚，但仍胸中作痛。少女居于异国庭院盆景，这花便是她心之依靠。

「凌宁妃接受治疗了吧？」

杖刑为棒打背部及臀部的刑罚。每日后宫某处，都有人受杖刑。

「不，凌宁妃收起来了。被毁花坛中玫瑰，是她出嫁时自鬼渊带来的，想来是不忍扔去。」

「奴让宫正司查了，但尚未查出线索。」

「看你还有精神回嘴，是不必担心了。听说你将剪断的猗夫人收起来了，在哪？啊，是那个吧。」

猗夫人花坛惨不忍睹，甚于所闻。花枝遭剪刀胡乱剪断，花无一残存，只剩竹架凄惨曝露。青翠花叶见弃般映照阳光。

「别勉强伤者。不必起来。」

绍景朝时，曾招朝贡使节团游猎，鬼渊使者与蔡贵妃叔父较量，争夺猎物。二人势均力敌，比赛如火如荼，但蔡贵妃叔父落马负伤，胜败未明，不了了之。蔡贵妃叔父不治身亡，蔡家逼迫绍景帝，要求严罚鬼渊使者，但落马以意外处理，鬼渊未受任何咎罚。

「听说猗夫人是婀朵王姬喜欢的花。」

是啊，蔡贵妃道，优雅轻摇丝扇。

「啊，态度真硬。明明与丁氏那般亲近。」

「看她那方才那态度，定不会顺受皇贵妃娘娘恩情。」

「宁妃娘娘！」

「皇贵妃娘娘要教导她？」

「刚刚，凌宁妃来了瑞明宫。叫嚷些莫名其妙东西，对安柔妃大打出手。您请看，安柔妃右手受了伤。太医说，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握笔。」

「割着手了？还是戳着手指了？」

「她虽顶撞太医，但乖乖喝了太医开的药。本无大碍，静养便很快能痊愈。」

「宁妃娘娘。」女官粗暴呼喊。紫莲扑哧一笑。

凌宁妃招呼紫莲，甚至未自寝榻起身。她身着寝衣伏在榻上，盖着被子。平日盘结的白金秀发垂下，看不见表情。

凌宁妃循例告辞，转身离去。

「真是安柔妃做的？」

「她行为不妥，确为事实，但凌宁妃年纪尚小，责备太过苛刻。需有个如从前丁氏那般保护她的人。」

蔡贵妃不屑嗤笑道。

各式各样菜品盛于金襕手瓷器中，列于圆桌之上。水晶肴肉泛琥珀光辉，水芹拌海蜇，炸鱼满浸酱油、再撒五香粉，绿茶芽炒虾仁，葡萄酒炖鸭与枸杞，蜜蒸火腿上青梅甘露煮纷散。当归鸡肉羹上撒红花，翡翠烧卖濡濡生光，薏米粥打入蛋液，仿佛连翘盛放。

有人私下议论，说鬼渊使者动了手脚，故意致其落马，但真相沉于黑暗。分明之事，即绍景帝朝廷竭力避免事态扩大。当时鬼渊之主照礼可汗好战，传言正为侵略大凯招兵买马。算作事故，息事宁人，不予鬼渊开战口实。

「传太医去翠清宫。凌宁妃得受医治。」

「所以您若不好好行礼，定愈发受人笑——」

凌宁妃为何再度攻击安柔妃。必要调查原因。

「若能老实待着便好……只怕那孩子一激动，不动口，先动手。」

「这次我保密，下次可藏不住了。妹妹千万注意些。」

「不，禁止一切人与丁氏会面。」

「都十六了，该能明辨是非。」

安柔妃恭敬垂首，道句谢娘娘厚恩。

「你觉得是安柔妃做的，但并无证据。无凭无据挑起事端，你将身陷困境。没准会有人说，是你为栽赃安柔妃，故意毁坏花坛。蔡贵妃不就兴高采烈罚了你杖刑吗。生气无可奈何，但要想想如何保身。这不只为你自己，还为你祖国。你在后宫生事，有损鬼渊声誉。既眷恋故乡，可得谨言慎行。」

「蔡贵妃心高气傲，倍于常人。若严罚，定致其怨恨凌宁妃。」

蔡贵妃带几分得意，微笑道。

「您去瑞明宫何事？」

「不满凌宁妃者尚有他人。依奴婢说，凌宁妃是自讨苦吃。总一副咄咄逼人态度，只会招来不必要怨恨。」

「用毕午膳，即刻去翠清宫。麻烦帮我梳妆。」

自瑞明宫回去路上，惜香愤恨说道。

「她们想笑便笑。若鬼渊人不知礼数，凯人便是品性卑劣。个个对人吹毛求疵。我早烦透了。这种国家，真想赶快走人。」

「下手真狠。」

「就像好姐妹一样啊。」

蔡贵妃厌恶外族不仅出于高慢秉性，还因其叔父死于与鬼渊人争执。

「奴婢觉得，凌宁妃是在丁氏身上看出了婀朵王姬面影。丁氏生母为鬼渊人，长相亦有异国风貌，于是凌宁妃觉出亲切。」

「花坛的事，我听说了。刚去看过。真令人心痛。后宫中竟有人如此对待你精心侍弄的花。」

统治后宫所需一切权限称凤权。本来由皇后执掌，但如今交在紫莲手上。

「比起教导，应先与她亲近。凌宁妃如今，甚至没个共同饮茶的人。得先争取与其融洽交谈。」

宁妃女官在旁劝谏，可凌宁妃仍伏在锦枕上，头也不抬。

「她定是如今仍想着，该由自己坐这皇贵妃之位，才如此无法无天。真想严罚她，挫挫她锐气。」

蔡贵妃之父蔡大学士任内阁首辅，为内阁之长，朝廷重臣。紫莲新近入宫，便是有李太后庇护，也不能轻易对其出手。

紫莲吃下一炸豆腐皮。清脆多汁，口感畅快，其内乌贼肉糜揉入紫苏，清爽美味令舌尖陶醉。

「不过，想来也怪。凌宁妃为何伤你？」

「故乡之花遭人践踏，火冒三丈也不无道理。」

将温润玫瑰红蝴蝶饺子盛入小碟，惜香笑道。

凉菜五种，热菜十种，汤菜三种，点心三种，米饭两种，粥两种。此乃日常午膳。若是晚膳，品种再增，至于宴会，则盘碟不下百。

「无视凤权，处凌宁妃杖刑，蔡贵妃真是目中无人。」

凌宁妃所栽玫瑰品种为猗夫人。鬼渊特有，初夏开花，而在较温暖的凯，入春即绽开淡曙红色花。

「您有何贵干？」

紫莲嚼一柑橘蜜饯清口。

「我理解你厌恶凌宁妃理由。凌宁妃确有几分蛮横，态度桀骜不逊，亦不讨喜。妹妹生气不无道理……但凌宁妃年方十六。还是孩子。年少无知。咱应着眼长远。」

「你生来便是才女。但颖悟绝伦、天生丽质的金枝玉叶寥寥无几。大半十六七岁姑娘懵懂无知，狂妄自大，任性妄为。更何况凌宁妃出身蛮族。你生长在凯首屈一指的名家，她怎会有你这般教养气度。」

「龙子平安就好。烫伤长痛，很是难受，但仍要爱惜身体。若实在痛得厉害，最近朝礼免了也无妨。」

「她与丁氏那般亲密，如今丁氏打入冷宫，她定十分寂寞吧。这会儿凌宁妃也是去见丁氏？」

「去瑞明宫。」

女主人用膳时，宦官女官列为一排伺候。在娘家时，继母要求，家人一同围桌而坐，如今众人侍立，单单自己用膳，有些过意不去，但这亦是后宫规矩。只得习惯。

「我又没请她来。她自己来的。」

见不到敬慕的丁氏，寂寞积成不悦吧。

皇贵妃用膳，是种小有规模的仪式。

止住欲再加责备的女官，紫莲坐在榻上。

「凌宁妃走路，似是护着背部。定是受了杖刑。」

「没错，是妾罚的。」

「若不接受，便威胁她会落下病根，今后再无法骑马。鬼渊人最爱骑马。若说无法骑马，她定不能意气用事。」

「犯人定是知道这点。知道如此能令凌宁妃受伤。」

「您教训完了吗？完了还请赶紧回去。妨碍妾养病了。」

「我无礼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不都说我生在蛮族，不懂礼，没规矩。」

「剪下的玫瑰已经扔了？」

「你可知花瓣能染布？这么些花，定能染得漂亮。这就试试吧。今天天气晴好，很快便干。」

「您莫多管闲事。妾——」

「那去盆里取花吧。虽说也需枝叶，但首先是花。」

紫莲离开寝榻，挽起袖子，蹲在盆边。

「惜香也来帮忙。把挑的花放这盛器里。再就是摘下花萼花蕊，单留花瓣。只用花瓣，更能染得漂亮。」

「不是让您别多管闲事吗！别碰那花！」

凌宁妃跳下寝榻，拼力推开紫莲。紫莲躲闪不过，一个趔趄，胳膊狠撞上几架脚。

「好痛……！」

「皇贵妃娘娘！没事吧！？」

惜香连忙奔来。紫莲抱住左臂，就地蹲下。

「没事……大概。胳膊痛得要死，但肯定没事……」

「啊，坏了！没骨折吧！？宁妃娘娘！怎能打伤皇贵妃娘娘！？」

「都怪她乱碰我的花。」

「到皇上面前，您也这么说吗！皇上得多生气！」

「我只是撞了她一下。哪有那么夸张。」

「皇贵妃娘娘都痛成这样了，您却说『只撞了一下』！？若皇贵妃娘娘手臂落下残疾，您如何负责！？」

许是惜香气势汹汹，令其生畏，凌宁妃视线游移。

「我要将宁妃娘娘如何粗暴，毫不隐瞒全告诉皇上。皇上定龙颜大怒，下令烧了猗夫人花坛。」

「皇上不会那么做！」

「不，皇上定会这么做。本来，纠纷即因猗夫人花坛而起。若无这猗夫人，宁妃娘娘不会闯入瑞明宫，皇贵妃娘娘也不会来看您，不会被宁妃娘娘推倒受重伤。猗夫人正是诸恶根源。」

猎物，已上钩。

将花瓣放入细网袋中。向锅内加入等量醋与水，将网袋泡入锅中。用手揉碎花瓣。待红色染液制成，再加水，将沾湿的手巾大小绢帛浸入染液。锅下点火，小火温热，同时揉搓花瓣与绢帛。加热后撤火，盖盖，静置一晚。不时以长筷子翻动绢帛。花瓣染色一切步骤，均由凌宁妃亲自完成。此时正将染毕绢帛水洗阴干。凌宁妃牢骚不断，喋喋不休，但对于紫莲的吩咐，她大致照办。

「……万分抱歉，皇贵妃娘娘。请您恕罪。」

「特别喜欢。今后永远，我都最喜欢婀朵阿姊。」

「……我是想留……」

「感觉会很像你啊。」

凌宁妃连连瞟向紫莲。紫莲满面微笑，取块奶酪饼干。

「真的。真苦啊。」

「……等等！」

「我像枭吗？」

「你要我把花拆散！？不行！」

「这可如何是好。我自己吃不完。」

「削太监，把这儿发生的一切报告皇上。若敕命烧尽猗夫人花坛，定能令宁妃娘娘认清自己糊涂，反躬自省。」

「哎，真可惜。惜香，你手艺真好。」

接过紫莲递来的手巾拭泪，凌宁妃小声嘟哝。

「不知你喜好，便多做了几种。有你喜欢的吗？」

「有又何妨。又不会死。」

「……妾能办到吗？」

「是啊……是又怎么样？」

「我不照做，你们会向皇上告状吧！行吧，我听你们吩咐。」

「我说，你真不吃甜点心？」

「一般吧。」

进善可汗正妃——凌宁妃生母诞下其后不久亡故。随后，次妃——婀朵王姬的生母成为继室。

「与继母不和，定过得很辛苦吧。」

「你喜欢婀朵王姬啊。」

「眼睛用碧色？」

「如何？好吃吧？」

「你想说我野蛮？」

「是吧？算我麻烦你，帮忙吃了吧。看你是喜欢宫廷点心，但偶尔尝尝简单甜点心也不错。」

「那，从盆中挑出花，放进这容器。之后摘去花萼花蕊，单留花瓣。」

「啊，染成可爱的水红色了。配彩绣定相得益彰，妹妹。绣何种花纹合适？花瓶插月月红的四季平安，芙蓉配桂花的夫荣妻贵，碧桃盛放的九重春色，个个都吉利。你可有什么喜欢的纹……」

「赏给女官不就行了。」

「倒没什么。继母为人不善，但婀朵阿姊很是温柔。经常为我做甜点心，看我习字，讲给我各种部族传说，还教我如何盘发，如何制胭脂。」

凌宁妃双手凑到鼻前，蹙紧眉头。

「……不寂寞。看信便知婀朵阿姊很好，生了对双胞胎，看着极幸福。婀朵阿姊幸福，我便满足。」

「辛苦你了。染得真好，都不像第一次。」

「在我幼时去世了。生母只诞下我一女，父亲为得子嗣续弦。起初还担心能否和睦相处，但很快便发现是杞人忧天。继母很温柔，待我如己出。」

「宫中规矩多，觉着拘束吧。与我二人相处时，照方才那般说话便好。公共场合要互相守礼，但说话还是放松些。」

紫莲的呻吟截断了凌宁妃话音。惜香看向虚兽。

「在鬼渊，枭是吉鸟。特别是白枭，传言能带来幸福。」

「不，我就爱这种朴实无华的甜点心。燕窝甜汤、荷花酥也美味，但还是从小吃惯的甜点心，最疗愈心灵。」

「手巾该干了吧。你去看看。」

「那不如染织物吧。虽无法呈现花瓣原本颜色，但将染出意想不到的温柔色彩。染小片绢帛做手巾，大片裁披帛，都甚好。啊，对了。你戴薄纱帽子吧？用猗夫人花瓣染丝，织薄纱，缝在帽上如何？猗夫人颜色恰衬你发色。何不决心试试？总比呆等它枯萎有意义。」

片刻沉默后，凌宁妃徐徐转向紫莲。

惜香应着退下，不久拿来手巾。

「继母？你生母呢？」

「你靠这三寸舌巴结皇上，可骗不了我。正因你这般恶人密密麻麻挤在后宫，我绝对——」

「你、你这是找茬！我没什么不对，是她自作主张——」

「见不到她很寂寞吧？」

「听说你长于刺绣。」

「不死我也不乐意啊！这味儿太臭了。」

「这个，」凌宁妃指向吃剩的蒸糕。紫莲将其拿起，放入口中。糕身松软，陈皮清香，松子尝来心地舒畅。甘甜令人心生怀恋，温暖胸膛，却毫无苦涩味道。

「那当然。我手可巧了。」

「是，皇贵妃娘娘。」惜香应着点头。自紫檀食盒中取出食器，排在几上。花纹器皿三只并列。各盛些诱人甜点心。

「……嗯。好像吃着苦东西了。」

嫁去异国，该是何等心无所恃。若换作紫莲，能否承受得住？嫁去语言服饰餐饭习俗，一切天差地别之处，能否不叹不泣，尽到自己义务？明知远离依恋之家族，再无缘踏上故土，能否时时刻刻心定刚强？

「是吗。你运气真好。我继母特别讨厌。将我视作眼中钉，冷嘲热讽，百般刁难，我恨死她了。」

凌宁妃斜眼瞪向紫莲。本人意在威吓，但模样很是可爱。

凌宁妃隐忍至今。身处无依靠的异国后宫，扼杀欲逃离的心绪。

「这是许愿。大家坚定发誓，直至皇贵妃娘娘有孕，决不吃一口甜食。」

「……那好吧。」

「不吃。我讨厌这种村气的甜点心。」

凌宁妃未作回答。垂首盯着锦鞋尖。

「就这么放着终会枯萎。你不想将美丽花色留在身边？」

「若凌宁妃答应我要求，此事我便瞒过皇上。」

与刚强回答相反，纯真双颊轮廓微颤。

「说话方式好。拘谨言语不适合你。」

「你撒谎了。说什么胳膊断了，大吵大嚷。其实全然无妨。」

「哪个？我替你吃。」

「再粗陋的甜点心，不吃丢掉也怪浪费的。」

虚兽恭敬行礼，正欲出去，凌宁妃慌忙拦他站住。

望望怒气冲冲的凌宁妃，紫莲悠哉悠哉，靠向曲几。

「……我、我错了。我道歉，别告诉皇上。」

「……绣枭吧。」

「我不和你说话。我讨厌你。」

「昨日染的手巾，你亲手刺绣，赠予婀朵王姬如何？婀朵王姬也思念你，定会高兴。」

见凌宁妃颊上热泪滑下，紫莲话音戛然而止。

「我可没说断了。我只说痛得要死。」

「总觉得有点饿了。好想吃甜点心啊。惜香。」

「……堂堂皇贵妃，吃这种庶民似的甜点心长大？」

「手上还有股怪味儿……」

「不巧芳仙宫奴婢正忌口甜食，恕难接受。」

「嗯，是啊。继母很会做甜点心。我入宫前，常和她一起做。明明照继母手法，有样学样，我却怎么也做不好。饼干太薄了咬着咯吱响，做厚些又太厚，烤得半生不熟，白玉团总硬得像石头。不过，我喜欢和继母同做甜点心。」

紫莲捏起一荞麦粉饼干。轻咬一口，便觉芬芳面坯喀嚓崩开，干无花果甜香随之弥散，朴素风味向全口蔓延。

「啊，为何呢。我做什么招你讨厌了？」

「我说要你别再做蠢事，可你只当是耳旁风。若你不帮忙，这甜点心只能扔了。」

起初满面不快，顾虑般轻轻啃咬，但渐渐放下戒心，抓起种种甜点心，大嚼特嚼。紫莲望着那模样微笑，吩咐惜香。

惜香笑答。

「这样挺好。」

「什么挺好？」

「能。只要照我说的做。」

「宁妃娘娘，谢罪该有诚意。」

「皇贵妃娘娘，您看如何？宁妃娘娘道歉了。」

「娘娘过奖，奴婢不敢当。请皇贵妃娘娘吃这些，或许太粗陋了。」

「恰巧干了。您请过目。」

凌宁妃满面不快，跪下拜礼，似是口服心不服。

「那可惜了。我自己吃吧。」

「嗯，」凌宁妃点头。大滴大滴下泪，落向琅玕色胡服。

「宁妃娘娘，您说呢？您可愿照皇贵妃娘娘说的做？」

凌宁妃抱着盆摇头。

一为甜汤——白玉团子揉茉莉花茶，浸入琥珀色清露；二为蒸糕——内混陈皮，外撒松子；三为咸奶酪饼干与无花果干荞麦粉饼干。种种均是凌宁妃爱吃之物。听说比起精致宫廷点心，庶民甜点心更得草原美姬欢心。

凌宁妃手伸向蒸糕，举动极勉强。

「那，就绣白枭吧。不单用白线，配上金线或许更美。仿你的发色。」

「怎么了？甜点心里有什么苦东西？」

「……我说了我不吃。」

「像啊。大着眼睛瞪人这点，一模一样。」

「真失礼。我也不是总这般眼神。也会可爱微笑的。」

「啊，我倒想看看。笑笑？」

「不要。没什么趣事，怎么笑。」

「有趣事便能笑吗？那，看这个。」

紫莲背过身去，随即扮着怪相，猛然回头。

「太怪了吧！皇贵妃还做这表情？」

「我做什么表情都无妨啊。只要不被皇上看见。」

「那我向皇上告状。请皇上看看皇贵妃娘娘的古怪表情。」

「我也告状。说凌宁妃笑容特别美。」

咯咯笑着的凌宁妃慌忙绷起脸。但一见紫莲怪相，便忍俊不禁。

「狡猾！做那表情，太卑鄙了。」

凌宁妃捧腹大笑，受其感染，紫莲亦哑然失笑。笑声于少女才相称。而非忍气吞声，满面忧愁。

「后宫有人带进了阿芙蓉？」

隆青正脱上衣，紫莲问道。

「宫女净军中查出了中毒者。考虑他们出不去九阳城，只能是自皇宫内，弄到了阿芙蓉。」

宫女为无官阶的最下级宫人，净军同样，为最下层宦官。

「东厂正秘密调查，但你若发觉什么，就告诉削太监。削太监数年前一直供职东厂，讲给他便能传去东厂。」

阿芙蓉为一种植物，千年前自西域传来。有镇静、镇痛功效，长久以来用作药材，但仁启年间末起，其毒品之名广为人知。如烟草般吸食风靡一时，中毒者日出不穷，崇成年间几度查禁，但至今仍未根除。

「妾明白。若有何发现，便吩咐虚兽。」

白昼惨案数月后，绍景帝再遭大祸。日渐康复的二皇子、三皇子一同病死。绍景帝皇子至此死绝。此次惨剧，夺去五洲万乘之君视力及六位皇子，为戕贼天子之案——得名贼龙案。

此即义昌帝。

许丽妃扬言，要唱双飞龙戏本，但近来数日，却没了声息。这要归咎于后宫戏楼之鬼魂。此鬼乃有名残虐皇帝灰壬帝的妃嫔，因触帝逆鳞，脸被烧伤，羞惭而死。女子死于非命，夜夜现身戏楼，以瘆人声音唱歌。传言见其姿容者将受诅咒，如她一般脸被丑陋烧烂。

「那是当然。一流匠人制品再美妙，也比不上心爱夫君亲手所制之物。」

然子让位于父，无此先例。帝位该父传于子，而非子献于父。让位之形式，遭外朝内阁及六部强硬反对，内朝之中，掌皇位继承之司礼监颇有难色。不让位，则只得废位。太上皇废绍景帝，受百官推戴重祚。

「牡丹与猫的纹样……正午牡丹啊。」

许丽妃虽不信传言，但真在戏楼撞了鬼，吓得魂飞魄散，至于昏厥。自此，唱戏热情骤冷，仿佛从未发生，每日为驱邪，虔心祈祷。

他忽然想起，三年之前，一直是丁氏为其操办。

恐怕，紫莲亦是同样。隆青寻求有能之皇贵妃，紫莲大显身手，回应隆青期待。可谓主从关系。而非男女。

「驯服也太难听了。她又不是小猫。」

「我可听皇上说了不少。说你如今，操纵蔡贵妃许丽妃易如反掌？」

「王妃还用着旧化妆盒。明明早坏了，却说什么节俭，总也没换的意思。其实我本想送她更好的，但送高价器具，王妃也会阴着脸。于是我便自己做。说来奇怪，比起名工逸品，她却更爱夫君的粗拙工艺物。」

「王妃同郡主去锦河宮了。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讨厌。请不要戏弄妾。」

又考虑隆青时年十五，年轻未婚。皇太子婚事为国事。义昌帝欲培养后嗣，他无私人妻妾，再合适不过。

紫莲应着点头，躺在锦缎被褥上。

即便如此，幕后之人候选不胜枚举。

跪着为隆青脱下皂靴，紫莲笑着瞪来。

叡德王苦笑，称这外行消遣之物，实在不该摆在显眼之处，但王妃意思，偏要摆在客厅。王妃想夸耀也不无道理，件件家具质量，均与制作皇帝御用之物的御用监之品不分伯仲。

绍景帝退位之事，无有异议。既已丧尽皇子，绍景帝本人亦无法理政，此乃万不得已抉择。话虽如此，从容不迫等待东宫之主——毫无经验的幼稚皇帝长大成人，国家已无此余裕。曾以崇成帝之号，长居玉座的太上皇重祚，于其二度在位期间，培养后嗣，可谓解决问题的唯一之举。

「嗯，有点。昨天，不小心撞上几架了。」

落地罩对侧彤史，正不遗巨细，记着闺中对话。何等琐碎言语，都将留于彤记，彼此说话，必须慎重，不可大意。

「这倒有趣。入秋，鬼渊朝贡使节团将来朝觐。让其归国时捎去便好。若听说是妹妹亲手缝制，婀朵王姬定会欢喜。」

条静妃笑也不笑，以目致意。自妃嫔时代起，条氏便非叡德王宠妃。却与危氏同留后宫。对受宠之危氏毫无嫉妒，受叡德王与危氏双方信赖，亦得郡主亲近。自旁人看来，其关系不可思议，但看三人生活其乐融融，或许此亦一幸福之形。

「趁王妃娘娘不在之时，召妾前来，殿下想交与妾的『差事』，于王妃娘娘是绝密案件吧。」

「这可不行。传值夜太医。」

「哎呀，您要把后宫比作赌场？」

「啊，这化妆盒真美。莫非，是殿下做的？」

叡德王因贼龙案失掉玉座，但其待遇可谓不似废帝。居于历代太上皇起居之灯影宫，服侍的奴婢数亦与太上皇别无二致。不似过去废帝那般行动受限，可参列宗庙祭祀，朝见天子。此乃叡德王受实际太上皇待遇之佐证，亦证明破例之皇位继承剧，出人意料，稳妥收场。

「不，是敬妃画的。平常都是王妃为我画，但这次又不能交给王妃。」

绍景帝废位半年后，其后宫妃嫔侍妾经太医诊察，确认并无身孕，赐再嫁许可及钱财，离开皇宫。无依无靠者甚至得赐良缘。依惯例，皇帝驾崩，无子妃嫔侍妾将入道观，为女道士，故此番外放，亦为破格之举。表面上算作义昌帝圣恩，其实，是叡德王之希望。

「因为王妃生辰近了啊。」

隆青轻触她手臂，欲将她揽至身边，紫莲却微微蹙眉。

留在叡德王身边妃嫔仅二人。一即王妃危氏，于绍景帝后宫封明仪。明仪为上九嫔第七位。于妃嫔中并非高位。妃嫔时代，危氏集天宠于一身，诞下皇子。绍景帝溺爱非同寻常。当时东宫有主，但人皆传言，不日将废太子，改立危氏皇子。然而，今之废帝爱子夭折。盛大诞辰庆不过数日，清一色祝贺之气皇宫为之骤变，尽染白丧。

「不是什么大伤。不管它，自己能好。」

「说起来，朕可听说，你把凌宁妃驯服了。」

高垂峰为太上皇高游宵皇子。也因其母妃不得宠爱，他本与皇位无缘，但二位皇兄接连驾崩，垂峰得登至尊之位。在位期间，冠以年号，称绍景年间。绍景朝六年而终，只因绍景六年初那起阴惨谜案，贼龙案。

「明日未时，你到灯影宫来一趟如何？叡德王说有事托你。」

「也别告诉郡主？」

义昌七年末，义昌帝让位于皇太子高隆青。隆青二十二岁践祚。

「多亏你教导，她现在一心敬神。真是可喜可贺。」

恰巧那时，北方鬼渊照礼可汗虎视眈眈，南方海盗猖獗肆虐，东方充献王高承进勾通夷狄谋反，扰乱民心。

「素描也是殿下作的？」

她并非初次谒见叡德王。入宫前曾有幸一睹其尊容，入宫后亦时常前来请安。

紫莲将龙纹上衣搭上衣架。二人均着寝衣，自然是为就寝。今夜指定紫莲侍寝。上次于芳仙宫过夜，已是约莫十日之前。

「啊，妾对许丽妃做什么了？」

紫莲被迎入灯影宫，向宝座行万福礼。

「叡德王？何事？」

献新茶之示验王最先遭疑。东厂拼命搜寻示验王涉案证据，但反而证明了示验王清白。

「怎么了？胳膊疼吗？」

太上皇让坐，紫莲弯腰坐下，跟随叡德王的掌事宦官米太监奉来二盖碗。青花绿彩茶杯中该是白汤。贼龙案以来，叡德王再不饮茶。灯影宫奉出之饮品，只有酒、果汁、白汤、或是水。

「我想要你将这化妆盒上纹样染成彩色。」

义昌帝重祚后，随即将从弟洪烈王高元炯嫡男——高隆青收作养子，立为太子。隆青为义昌帝从甥，合昭穆之序，文武双全，曾祖父为大名鼎鼎明君仁启帝，祖父乃为光顺帝尽忠之吕守王高冰希，祖母出身豪门尹家，生母洪列王妃门第亦无可挑剔。

皇统动摇仅利于国内外贼徒。绍景帝忧心天下，希求退位，但太上皇皇子之中，并无合适新帝人选。近三代，短命皇帝接连，政局根基摇撼。后继者挑选失当，将再令政道混乱不堪。为避免纷乱激化，绍景帝提出，将玉座交还其父——太上皇。

「确实……那，明早再叫太医看看。可好。」

「温顺这词，可最不适合凌宁妃。」

「此等秘密，到底……」

「妾没那般才智能教导他人。许丽妃是自发皈依，礼拜鬼神。妾也要择善而从。」

皇太子十一岁，为长子，最幼皇子刚满三岁。晴朗春日过晌，父子共品甘露般新茶，谈笑风生。天伦之乐一刻，瞬间化作惨剧舞台。

「说有位好伴侣，殿下不也同皇上一样？皇上有皇后娘娘，殿下有叡德王妃娘娘。啊，怪了。平日王妃娘娘总在您身边，今日怎么不见她？莫非是身子有恙？」

紫莲自隆青身边坐下。柔肌之上那烟霞般香气，可是茴香？

移居灯影宫后，叡德王钻研木工。因其依赖触觉而非视觉，起初受伤不断，但如今手艺，已能令工匠甘拜下风。客厅中家具——陈列古瓷器之博古架、透雕雷纹香几、摆饰盆景之花几、蝙蝠纹浮雕茶几、就连紫莲身下圆弧靠背圈椅——都是叡德王之作。

「参见叡德王殿下。」

「当然是夸你。无论何世，后宫难于应付，为天子烦恼之种。能巧妙掌管花之赌场人物，堪称难得逸才。皇上真是娶了位好伴侣。」

「你想的没错。此事要对王妃保密。也别告诉郡主。」

叡德王指向条氏手捧之化妆盒。盒该是樟木。有股清新樟脑芳香。盒身长方形，条氏揭开顶盖，翻出一镜。镜下平开窗，左右推开，便见小巧收纳箱与精致抽斗现出身来。

灯影宫位于白朝，为历代太上皇隐居之地，然如今之主为叡德王高垂峰。本来，亲王该于皇宫之外建造王府，不居于皇宫。但叡德王为特例中特例，于白朝起居。因为他是废帝。

「抱歉。总觉着凌宁妃像不亲人的猫。」

「他嘱咐朕莫要宣扬。说是绝密案件。在这儿说会被彤史记下，还是先放放。只能说，你去了就知道。」

「但亲近皇上吧？」

「凌宁妃想用自己染的绢帛，为婀朵王姬裁衣裳。」

「这三更半夜召太医，传出去，妾会被人说，是为吸引皇上注意，故意受伤。」

「拘谨礼节就免了吧。来，坐下。」

正欲询问，却听衣裙摩擦声闯入房来。此乃一高挑佳人。年四十前后。中性花颜过于端整，面上甚至无半分谄笑。

但，仅此而已。仅有眺望朝霞映照之深山幽谷时感慨，于胸间一闪而过，毫无令人热血沸腾之恋情。

举行仪式及行政之处称外朝，天子白日处理政务之处称中朝，后妃侍妾所居之处称内朝。内朝两侧有青朝白朝。东青朝，西白朝。前者为皇太子住处，后者为退位太上皇及无上皇居所。

杀害皇族为大罪，未遂亦要株连九族。何况此次以太子为首，众多皇子命丧黄泉。幸存之绍景帝及双生皇子亦被夺去视力，官民栗栗危惧，恐将降下残酷天诛。但与众人预料相反，仅处决了数名筹备茶会的宦官，未下灭族之令。

「真叫人钦佩。朕也学学你们，重新思量思量信仰吧。」

「比得妙吧？众女以才智姿色为本钱，挑战赌局，骰子标示宠爱花落谁家，点数惹人一喜一忧。胜者转胜为败，败者反败为胜，荣辱流转，胜负转眼天翻地覆。归根结底，不赌便不会输。正如你这样。」

同年，太上皇下诏废绍景帝，改封叡德王。传言是太上皇判断，无嗣盲目天子，不称坐天子之位，但据隆青所言，提出废位者，乃绍景帝本人。

茶被人下了毒。此乃南蛮舶来之剧毒，神仙灵药亦不可解。皇太子及三名皇子接连不治身亡。勉强保住一命者仅三人，双生子之二皇子与三皇子，以及绍景帝。然三人虽活命，却悉皆失明。

荧色面庞浸润兰灯，若银烛浮于黑夜，双目似宝珠，恬静光辉蓄溢其中，黑发铺染褥上，乌黑光亮，仿佛袭人花香。真是美丽女人。便是置身后宫三千佳丽之中，她沉稳色香也格外惹人注目。

叡德王展开山水画折扇，朗朗大笑。其年四十七。年轻时美貌刻上柔和岁月之痕，愈发洗练，双眸已失光泽，却明朗洋溢，裹挟几分温暖。听闻他为亲王、皇帝之时，是位有棱有角人物，但紫莲所知，仅是这位态度和蔼的壮年男性——叡德王。

「敏锐。」叡德王笑着倾杯。

「这听着不像在夸妾。」

挽起袖子一看，便见左肘有块淤青。

「叫太医看过了吗？」

什么戏楼鬼魂，自然是紫莲设计，这点不消说。

「谁知道呢。在朕面前一反常态，特别老实。侍寝时话也不多，朕不问话，决不轻易开口。每每听说凌宁妃在后宫生事，朕便觉着奇怪。明明世上再无她那般温顺女子。」

「不，凌宁妃活泼开朗，又率直。只因是异邦人，易受不必要中伤，落得离群孤立。她欲掩盖寂寞，太执拗，欲自卫，太紧绷，致与他人冲突。」

巴享王高秀麒，因母为罪人，皇位遥不可及。整斗王高中稳，生母身份低微，安于有名无实亲王之位。松月王高才业，疾病缠身，已被朝廷放弃。三人均为太上皇皇子，绍景帝异母弟。众多亲王及女性皇族之外，犹有独守空闺的妃嫔侍妾，倍受冷遇的高官及子弟，活跃于政局幕后的宦官，他国使者，居于京师的异邦人及潜伏各地的反叛分子，所有人都可疑，但真相并未大白。

「那孩子爱讲话，特别是对王妃，无话不谈。王妃若知晓这秘密，定是自郡主处听来。」

「妃嫔们都这么说。说她狂妄自大、悍戾凶狠。你也这么觉得？」

先是最年少皇子吐血倒地。甚至不及传太医，其他皇子不约而同，口溅鲜血。终于皇太子栽倒血泊，满面苍白的绍景帝身上龙衣，亦被已之血沫染作鲜红。

叡德王失笑，带几分羞涩。

与蔡贵妃许丽妃不同，紫莲站在凌宁妃这侧。这份温柔，想来是得自过往婆家之辛劳。

「事交给你，总能顺利。不论凌宁妃，还是许丽妃。」

事件开端于绍景帝异母弟——示验王高透雅献上领地茗茶。绍景帝极爱芬芳馥郁之黄茶，办场家内茶会，邀皇太子及众皇子参加。

绍景帝悲不自胜，但对危氏宠爱不衰反盛。废位决定之时，危氏正怀第二子。绍景帝封叡德王，危氏随之立为叡德王妃，不久诞下郡主。如今亲子三人，安稳度日。想来是恬静生活，舒缓了叡德王神色。

化妆盒顶面之上，线勾出猫眼。猫眼似一字，表日照最强之正午，盛放牡丹表富贵。正午牡丹为吉祥纹样，意指极尽繁荣。

她即留在叡德王身边另一妃嫔，条氏。曾为敬妃，但绍景帝废位后，赐亲王侧妃第二位——静妃。

「戏弄后宫女局头，实在不胜惶恐。我可没那么不知死活。」

「这般妙品，能交与妾加工？」

「我只能求托于你。虽然皇上说，叫御用监上色便好，但太兴师动众，会招王妃顾虑。在这点上，交与你便无妨。王妃对你的染物赞赏有加，你为之着色，必能令王妃欢喜。」

叡德王问她可愿应下，紫莲微笑道句「乐意至极」。

「愿为您尽绵薄之力。」

回至芳仙宫，紫莲脱去皇贵妃常服，换上筒袖上襦、及踝下裙。均为木棉质地，叫惜香说，便是最下层奴婢衣裳。穿错也不该穿在皇贵妃身上，但毕竟不能叫染料脏污了上等绢帛，于是染物时——正如在娘家那般——她身着工衣。

「臈缬吗？」

见紫莲点起小炉熔蜡，惜香向她手边张望。锅中为木蜡及白蜡。气温低时，多加白蜡，更易描线，但这时节不必顾虑寒气，木蜡白蜡等量即可。

「向猫与牡丹上覆蜡，再以丁子香染整体。丁子香香气芬芳，该能让叡德王觉出色调。」

纹样部分以蜡防染，周围染色后擦去蜡，呈现图案，此法称臈纈。用于染布，亦可用于木工。蜡描之线可粗可细，变换自如，可细腻分染不同颜色，表现纹样。

「牡丹以苏木染光润红色，猫以五倍子染多层，染作浓黑吧。牡丹叶用艾蒿，以铜媒染，染素净绿色。猫眼金漆如何。表正午之瞳金光闪闪，定是漂亮。」

「皇贵妃娘娘真是喜欢染物。讲染物时，可是双瞳放光。」

「那是当然，我最喜欢染物。小时便喜欢。」

「是令尊教您的？」

「不，父亲什么也没教过我。他不愿我进工房。说若到了出嫁年纪，染料糙了手，新娘会跌价。」

虽遭父亲禁止，但紫莲悄悄出入工房。

看染师做活，甚是快乐。

茜染、黄檗染、紫根染。夹缬、绞缬、捺染。自众工匠指尖，生出种种色彩纹样，如仙术一般奇异漂亮。

「您看工匠做活，依葫芦画瓢学会了？」

「这可不是依葫芦画瓢能学会的。是伯父教我。」

自蓝草中提取靛青方法，红花饼做法，媒染料种类及用法，布之退浆及精练，组合不同染料、染出多种多样色调的套染，固色手法，图案含义及历史。紫莲欲知之事，祖父悉皆告知。

「还真是不死心啊，妹妹。何不老实认罪，向皇贵妃娘娘求饶？若你诚心谢罪，皇贵妃娘娘仁慈，定会轻罚。」

「没准是某人自芳仙宫盗出化妆盒毁掉，藏在翠清宫。」

其实无需搜查后宫，宫正司已发现化妆盒。

「奴婢见着一宦官进了采绽房。瘦身子，高个儿。一会儿，抱着个大东西出来，径直走向垂花门。」

被宫正司部下押着，跨入正厅门槛，凌宁妃大声呼叫。

「在翠清宫，皇贵妃娘娘。」

「草内监，但他说没人进房。」

蜡已熔三成，紫莲将笔插入蜡锅搅拌。笔尖裹遍蜡后，以手指顺齐笔尖。蜡于整顺之间凝固。再将笔浸入蜡锅，溶解笔尖上蜡。待蜡热后，改以竹纸理顺笔尖。重复此步骤，直至蜡完全熔化，令笔适应蜡之温度。

「辛苦。那，休息片刻吧。」

「啊，为何呢？」

前夫休妻两年半后，祖父丧期新毕，即再娶内阁大学生爱女。想来是起初便欲迎娶高官之女。共家实遭卸磨杀驴，但父亲嫁出紫莲，乃别有所图，所以堪称自作自受。

「不过是单相思。谁也不免如此吧。被年长男性吸引，是少女时代特有的如感冒一般东西。我也同寻常人一样，有过憧憬爱情的时期啊。」

「不在芳仙宫内，定在芳仙宫外。通报宫正司，说宫中失窃。事已至此，只能去后宫搜查。」

「——真是不可爱女人。」

纹样上蜡干后，以丁子香染液覆染。粗涂一遍仅为香色。要反复涂抹，染作焦香。

此后，祖君日常照料，由紫莲一手接管。祖君因老病长卧不起，但愈老愈好色，紫莲甚是辛苦。即便如此，她仍对夫之祖父尽孝，但某天，祖君正如往常一样，大开下流玩笑，却忽然病势骤危。大夫匆忙赶来，奔入寝室之时，祖君已咽了气。

如坐针毡三年。夫会试及第，成贡士，殿试成绩优异，中榜眼，随即休弃紫莲。杨家借债已还毕，众小姑亦各适人家。不消说，莫大银钱，出自共家。

「您后悔嫁给皇上吗？」

「说你昨夜看到什么了。」

「大概，确实如此。」

虚兽附耳低语。紫莲命其将人带来。

「怎么会。告白只会令伯父为难。伯父思念亡妻，过着鳏居生活，是位专一之人。」

「化妆盒不会自己长腿跑走，定是有人拿了。彻底搜寻芳仙宫。没准藏在某处。」

蔡贵妃叹息着开口。蹙起柳眉，手戴指甲套，斜倾盖碗。

努力徒劳而终。众妾仿佛极厌恶这嫁自染坊的正妻，遇事即令紫莲为难，将其孤立。阿姑疼爱自己远亲之姬妾，蔑视紫莲，只当她是染师之女。若说其夫君，果然也对紫莲颇不中意。

兰律即后宫规矩。

「除了瘦高个儿，没别的特征？」

冒宫正看向部下。部下手捧方盆，盆盛化妆盒残骸。许是以槌之类东西砸坏，盒盖及抽斗全毁，镜子粉碎。仅能从木片之上猫与牡丹纹样，勉强认出是那化妆盒。

夫成婚前，有数名妾室。均是侍女之身入府，因是肢体丰满、双瞳妖艳美女，接连受年轻主人宠幸，成了侧室。这情形并非特殊。男人二十二岁犹独身，才稀奇。嫁他又非出于爱慕，紫莲轻松接受了事实。即做位贤良正妻，与她们和睦相处。

「不过未试毒我也有错。大老爷药物之中，有妨害得孕之生药，所以试毒一向是交与奴仆。」

「惩罚之事稍候。先带凌宁妃过来。我亲自问她。我想听她本人如何解释。」

惜香及虚兽命部下搜索，但甚至未搜到化妆盒踪迹。

「妾没偷化妆盒，也绝不会毁坏他人东西！」

这次换作丽妃派妃嫔，摆出一副通达面孔，交头接耳，言说臆测。

芳仙宫出了变故，是在数日后清晨。

「寻不到新人家，父亲牢骚不断，但我反而觉着正好。我可再不想成亲。留在工房，能做喜爱的染色工作。比起在夫家被骂生不出孩子，低头做人，幸福得多。」

「别说这些。大老爷多可怜。」

「哎呀。」

「雪儿，皇贵妃娘娘传你。进来。」

「外面都传，说共紫莲是杀害夫家祖翁的恶妻。」

「是吗。」

此亦不足为奇，然十五岁紫莲深受其苦。花轿轻摇，去往夫家路上，她曾幻想与新郎之蜜月，恰似一切天真少女。想来是她极年幼吧。还会期待与夫君两情相悦之未来。

成婚一年后，紫莲仍无有孕之兆。为易得子饮服苦涩汤药，想方设法讨夫君欢心同衾，却无论如何不得孕。每与阿姑照面，便听辛辣言语劈头盖脸。屡遭当面辱骂，诞下后嗣为妻子第一要务，不孕之妻一文不值。众妾已诞下数子，对紫莲冷嘲热讽，不加掩饰。小姑们亦半斤八两，夫君本对紫莲毫无关心，紫莲全无容身之地。

采绽房为紫莲染色之房。房中存有叡德王化妆盒，该派了人彻夜看守。

「是。方才，奴婢去采绽房查看，发现盒子不见踪影……」

染坊家女得皇帝一见钟情，选入后宫为皇贵妃，又受皇太后庇护优待。图求再多幸运，恐怕是贪得无厌。

「其实，伯父是我初恋之人。」

「实在抱歉，盒子已毁……」

「此中定有蹊跷。莫非，下毒者是……」

仿佛被催逼一般，父亲急欲将紫莲再嫁。四处托人说媒，可对方一听新娘名姓，无不吞吞吐吐，态度暧昧。问其理由，答是流言四起，说紫莲被休，是因其毒杀夫家祖君。

作业告一段落，紫莲正欲走去居室，却忽然站住。

大夫查出，紫莲喂饮汤药之中有毒。

「怕是意图令皇贵妃娘娘身陷困窘。叡德王手制化妆盒失盗遭毁，皇贵妃娘娘难辞其咎。」

「怕不是有狡猾之人，嫁祸于凌宁妃吧？」

紫莲环视正厅众人。

「昨夜是谁当班？」

「是想让皇贵妃娘娘出丑吧。阴险。」

「芳仙宫戒备绝非松懈。特别是寄存叡德王殿下化妆盒后，愈发谨慎小心。但却遭人偷去。不会是外人夜半三更潜入盗出。即是说，犯人就在我奴婢当中。」

贵妃派妃嫔不失时机，对凌宁妃恶语相加。

惜香正用另一焜炉熬煮丁子香。妙不可言芳香充溢室内。

废位前废位后，夫之宠爱集一身之叡德王妃危氏。若对她生了羡慕之念，哪怕一瞬之间，恐怕自己将不知不觉，欲壑难填。

「不是妾做的！」

本来迎娶紫莲，即图求共家丰厚财产。杨家虽为豪门，然任内阁大学士首辅之祖翁有浪费之癖，家中入不敷出。为填还如山借债，筹措科举钱财、众妹嫁妆，自共家迎娶新娘。

「再前程远大的才子，不珍惜发妻，也不是位好丈夫。」

「在哪儿找着的？」

紫莲向虚兽下命。

「那，为何化妆盒发现于翠清宫？」

「细细想来，化妆盒残骸恰巧发现于翠清宫，也太造作。」

「啊，这色彩真棒。」

否则，笔尖将蜷曲蓬乱。要以蜡描绘细致纹样，此番工作必不可少。

诚然，照顾祖君者为紫莲。祖君好色，常行猥亵之事，众侍女常东推西阻，怠慢差事。侍女懈怠令祖君大发雷霆，唤来阿姑大加训斥，阿姑烦躁不已，指定紫莲照顾祖君。

「那时我也小。定下夫家时，还当真烦恼，可该继续如此，不向伯父告白。」

「皇贵妃娘娘。雪儿说昨夜，在采绽房周围，见着了可疑之人。」

虽说祖君给她添了诸多麻烦，但遭亲人毒杀，也太过悲惨。

她毫不吃惊。果然不出她所料。

「哎呀，擅耍阴谋的女子，凯也有啊。」

「我这处境，没法抱怨。遭夫家遣回的女儿入宫，父亲面上有光，太后娘娘、皇上又待我甚好。我是不胜荣幸。」

即便夫妇之间，无一丝一毫爱情。

「化妆盒没了？」

「寻不到啊。一家也寻不到。」

冒宫正应着，恭敬垂首，退出房去。

紫莲正用早膳，读着彤记，翻页之手停住，望向惜香。

几度涂抹丁子香后，因他事暂离的虚兽恰巧归来。

若未遇见李太后，或许她如今，仍在娘家工房做工。

「我要当着大家面，查个水落石出。」

「不实之罪，怎能认下。」

「叫众妃嫔到正厅。」

紫莲申说不知情，但阿姑与夫君断定是她所为。众姬妾煽风点火，婢仆亦恐惧主人责罚，交口非难紫莲。

「说本要将我扭送府寺，但若事情闹大，将多方麻烦，于是休妻了事，一副施恩姿态，将我赶出家门。」

「您为何不再嫁？离婚时您刚十八，该很快能寻到新人家。」

「您告白了吗？」

「父亲欢欣雀跃，觉着觅了位金龟婿。他一直想将我嫁作高官正夫人。若能与名家联姻，有助于弟弟们腾达发迹。」

「命人千万注意进出这房间之人。这房里有叡德王殿下托我的宝贵化妆盒。」

「毕竟夷狄女子野蛮。耍起阴谋诡计得心应手？」

紫莲十五出嫁。夫家为内阁大学生首辅辈出之官僚家系，杨家。夫为二十二岁举子，才华横溢，传言不日将中进士。

「皇贵妃娘娘，准备好了。」

「无论如何，化妆盒自芳仙宫被盗确为事实。问题在于盗出者何人。还瞒过了芳仙宫奴婢耳目。」

紫莲未作答，向笔尖上蜡，以线绘要领，描出牡丹轮廓。

华烛寝室之中，夫君如此评价紫莲。照他所言，妻妾即夫之玩物。紫莲自小教养，便是贤良淑德，不失千金作风，想来无法令夫君满足。

——羡慕，不该有。

「不体面狡辨还是省省吧。」

雪儿战战兢兢，走上殿来。许是众妃嫔齐聚一堂，令其惶恐不安，雪儿瘫倒般拜伏在地。

许丽妃轻摇玳瑁扇，妖艳一笑。

「我等即刻审问凌宁妃侧侍，令其招供。依兰律，盗窃杖责十至三十，但失窃之物珍贵，又伤了皇贵妃娘娘颜面，至少罚杖刑一百、减俸，视情况降阶，才妥当……」

「这个……当时天暗，奴婢看不太清……啊。」

雪儿双肩一颤。问她可记起什么，雪儿点头。

「那人左手包着绷带。」

「千真万确是左手？不是右手？」

「没错。」雪儿点头。紫莲看向虚兽。

「你右手包了绷带啊。说是昨天烫伤了。」

「雪儿洒了热水，奴当时正在旁边。」

雪儿为紫莲沐浴准备，不小心打翻了开水桶。

「伤虽不重，但不堪入目，所以用绷带遮住。」

「你之外还有谁缠了绷带？」

「害马。」

即草内监。虚兽部下之一。

「奴一直在采绽房外守夜。不曾进去。」

害马跪在雪儿身边，斩钉截铁断言。

「可有擅离职守？哪怕只是片刻？」

「自然没有。房中可是有重要化妆盒。」

「别撒谎，害马。」

虚兽厉声断定。

「你昨夜，让化蚊替你守夜，离开哨岗。约是子时正刻。化蚊本人作的证。」

虚兽招呼化蚊。一橡色头发宦官畏畏缩缩，入殿叩头。

「……奴，偷了东西。」

「……染料。自采绽房偷了黄蘖与红花饼。」

「……奴与尚工局女官见面了。」

「不、不了……！奴婢一个下人，让太医诊治，实在不胜惶恐……」

害马缄口不言。额头沁出急汗。

雪儿与鲸面相视，战战兢兢转向蔡贵妃。

「其实啊。」

鲸面弹跃般颤抖，指向雪儿。

「害马何时回来的？」

「贵妃娘娘……求您救救奴婢！唯独别送奴婢去浣衣局，求娘娘开恩……！」

「我可听说你爱逛花街，夜夜放荡行乐。为某名妓一掷千金。又频繁出入赌场，但近来败绩连连。可你却未向任何人借银。」

「绮、绮罗园。」

「草、草内监说有急事，出去了。奴代草内监值夜。」

「是。并无红肿。」

「……没、没准不是樱草，是公孙树。」

「自是可以，但您究竟想知道什么？」

「香木、文房四宝、香粉、花盆、栉饰之类。尽量选些小件好拿的……在一处偷多了易败露，便从不同地方各偷一些。」

害马扒住虚兽脚胫。虚兽满面厌恶，将他手一脚踢开。

「何物？」

「又撒谎啊。」

「……啊，奴婢想起来了。昨天，奴婢在园林丢了东西。拼命寻找，没准是那时碰了樱草。」

「有一人手有发炎。是跟随宁妃的次席宦官童鲸面。」

「哎呀。」紫莲故作不经意，目光落在雪儿手上。

「雪儿，你手怎么了？看着红了。」

「病？那可不妙。祝太医，帮她瞧瞧。」

「此事并非你二人专断吧。是谁指使。谁指使你们做这种事，从实招来。」

与惜香相视一笑之时，祝太医归来。

「不是的！奴只拿了黄蘖与红花饼，没碰过化妆盒！」

「那就送去浣衣局洗马桶吧。卑劣偷盗之人，与这差事绝配。」

丢下冰冷彻骨之声，虚兽俯视害马。

「看你体格极壮。想来砸碎化妆盒，是易如反掌。」

雪儿惊恐万状，迅速答道。紫莲笑而不语，看向祝太医。

「……这、这是、那个、生了点小病……」

「偷了什么？」

听了紫莲催促，祝太医拿起雪儿之手，细细触诊。

「趁奉命守夜之机，盗出染料，又顺便去见尚工局女官。赃物不收在自己房间，是怕被我找到，大事不妙吧。」

「啊，竟是这样……那，红肿呢？」

「睁眼说瞎话。多半是收了银子，替人办事吧。说是谁指使的。」

化蚊刚升少监，资历尚浅，害马为其师父。

「可惜。绮罗园也没有公孙树。黄昏园也没有。」

「谢皇贵妃娘娘。」害马安心般叩首。

得紫莲下命，几名虚兽部下将鲸面带来。走来这位宦官身形魁梧。人如其名，颜面粗野，上有怪异纹身。凌宁妃好将蛮族出身奴婢置于身侧。鲸面一副东夷面孔，该是出身东方蛮国。

「你若不招，只能把你交给东厂。鬼狱八千刑具，正静候新囚。你便尽情享受八千折磨吧。」

「请、请等一下，削太监！奴全都说，唯独求您别送奴去东厂！」

「你碰了那化妆盒吧。」

「昨夜被盗的化妆盒是假的。因叡德王殿下托付我的化妆盒不可有任何闪失，于是我备了只极像的，摆在显眼之处。」

「说的有理，传祝太医。」

宦官与妃嫔同样，有位阶之分。最高位者称太监，其下称内监，再下称少监。此三阶为高级宦官，五万人以上宦官中一肢半节。

「若这病传染，可是大问题。毕竟不能将疫病带入后宫。我也有义务，留意奴婢疾恙。快，祝太医。给她瞧瞧。」

「娘娘放心。只是碰了强刺激之物引起的皮肤发炎。」

宫中——尤其是后宫之物，能高价卖与收藏家。一旦穿越银凰门，何等一文不值物件，也能化作千金至宝。因此，皇宫失盗不绝。

「这是你自己办不到的事。你有同伙吧。是谁？」

「……奴一直如此。削太监不定期检查奴等房间，所以盗来的东西当天便处理。」

「祝太医，可否劳烦你看看这不法者的双手？」

虚兽揪住鲸面发髻，蛮力拉起他头。鲸面满脸发青，抖抖瑟瑟。牛般巨躯蜷缩模样，滑稽得惹人哀怜。

「雪儿，告诉你吧。」

「假化妆盒侧面涂了生漆。若真有人偷盗，将令其手发肿。」

「空口无凭。」

紫莲靠向椅子扶手，下看向雪儿。

「虽说真化妆盒安然无恙，但犯人必须严罚。」

惜香笑道。浣衣局中汇集后宫马桶。自早至晚清洗马桶，于浣衣局苦役之中，亦是最下等劳动。

祝太医解下害马左手绷带，与右手一同触诊。

「这可怪了。芳仙宫中并无公孙树或樱草。」

「我可监视着部下，防其因受贿肥大。以你之俸禄，定入不敷出。除非有其他财源。」

宦官说义妹，即指恋人。若为妻子，则称菜户。

「如何？这病不传染吧？」

「不逞之徒，敢在皇贵妃娘娘居所偷盗。化妆盒也是你偷的吧。」

「惜香，看看害马的手。」

「万、万分抱歉！恳、恳、恳请、娘、娘娘、恕罪……！」

「我也想如此，但本月是皇上诞辰。还是莫要杀生。」

「确切的奴不知道……许是约莫半个时辰后。」

「昨夜偷了什么？」

「这之间，你到底在哪，做了什么？」

「绮罗园啊，没有樱草。」

「奴真没偷！求求您相信奴，削太监！奴不会在自己当班之夜偷叡德王的化妆盒！如此行事，不就像大肆宣扬是奴所为吗！再怎么说，奴也没蠢到这地步！」

「看这线状皮疹，该是生漆或是公孙树、樱草之类。」

「……奴、奴。」

「与其让奴婢检看，不如请祝太医验查？恰巧祝太医正为看诊，候在别室。」

惜香暂退，带回一壮年太医。

「皇贵妃娘娘，这究竟是何意？」

「哎呀，龌龊。」众妃嫔异口同声，紧蹙眉头。

「翠清宫奴婢都在正厅外。能否劳烦你看看，可有人像雪儿一般手上发炎？」

许丽妃大惑不解，紧蹙峨眉，紫莲向其一瞥。

「真是烧伤？」

紫莲厉声断言。

「欲陷害主人的奴婢，就该打死。」

「带他上来。」

「遵命。」祝太医应着退下，走去察看翠清宫众奴婢。

「你昨夜见的女官是掮客？」

「是。」害马点头。

「若不想被送去鬼狱，就从实招来。不得隐瞒。」

见紫莲投来视线，害马窘迫般垂首。

「说来羞愧，她是奴义妹。」

「那，害马是清白的。未偷化妆盒。」

鲸面叩首不言。

「你和那女官什么关系？半夜私会，想必很亲密吧。」

「回皇贵妃娘娘。左手虽有烧伤，但右手安然无恙。」

「这、这人撒谎！奴婢的手是碰了绮罗园樱草才这样！没碰什么生漆！奴婢与此事无关——」

「万分抱歉……奴玩忽主命，与义妹幽会，实在岂有其理。娘娘发怒是理所当然。对这愚蠢之辈，还请娘娘严罚——」

「……奴很幸运，偶尔收到些谢礼。」

「想看他手可有红肿发炎。也请你摘下他左手的绷带，细细诊察。」

「犯人可真是幸运。本来该乱棍打死，却能活着在宫中作工。当然，送去浣衣局前，先杖责七十。」

举此二园林之名，是因二者均未种公孙树或樱草。

「童鲸面，说谎有何下场，你知道吧？」

「何处的园林？莫非是绮罗园？或是黄昏园？」

「什么？我？」

「奴婢们不是奉贵妃娘娘之命吗！偷出叡德王化妆盒，嫁祸凌宁妃，不只让凌宁妃获罪，还能宣扬皇贵妃娘娘无能，区区一个化妆盒，都看管不好。奴婢们只是听从皇贵妃娘娘命令！」

「别说蠢话。此事与我无关。」

「求您不要抛弃奴婢！奴婢只能依靠贵妃娘娘！」

「奴做这些都是为了贵妃娘娘！求娘娘积德，救救奴吧！」

「吵死了，我不是说了与我无关吗。为何要撒这种谎。」

蔡贵妃面带愠色。仿佛掸去污物，将扒在脚边的雪儿一把挥开。

「是贵妃娘娘撒谎！贵妃娘娘平日即怠慢皇贵妃娘娘。岂非是想着本该自己登上皇贵妃宝座，却被一染坊丫头夺去芳仙宫，心中不甘？在贵妃娘娘眼中，皇贵妃娘娘碍手碍脚。正因如此，才设法将奴婢送入芳仙宫吧。」

「这话什么意思？我领回你，是以瑶扇宫骚乱为契机，那是蔡贵妃指示？」

是的，雪儿大力点头。

「瑶扇宫生事，定将由皇贵妃娘娘调停。若快芳仪说要打死奴婢，皇贵妃娘娘定看不下去，将奴婢收下……蔡贵妃娘娘想在芳仙宫布下密探。为此奴婢扯坏快芳仪衣裙，搅起波澜——」

「撒谎！」

蔡贵妃尖声高喊，向雪儿丢去丝绸团扇。

「皇贵妃娘娘，切莫听信罪人妄言。妾是清白的。是这些人误会了。否则，就是有人给妾下了圈套。」

「给人下圈套，是贵妃娘娘拿手好戏吧。」

许丽妃扇半遮面，眯细了杏仁眼。

「命雪儿潜入芳仙宫为细作、盗取化妆盒，陷害凌宁妃及皇贵妃娘娘。若非后宫第一才媛——贵妃娘娘，谁能想到这般奸计。」

「……原来如此。是你做的啊，许丽妃。」

蔡贵妃瞪向许丽妃。

「是你命奴婢们作伪证吧？可真让我刮目相看。你这般女子，除了美色一无是处，竟能策划此等阴谋。」

「万事，妾定周密安排，不出纰漏。为您能听到生龙活虎的新生儿哭声。」

黄地绿彩碗中，为绿豆薏米粥。白汤只加干香菇，温和香气飘飘，枸杞子鲜艳，仿若红花飞散，衬出绿豆之色。

「也是。那，朕今夜去你宫中。」

「说起来，快芳仪是你跟前红人儿。我懂了。定是快芳仪出谋划策吧。你大字不识几个，不应想得出这般计策。」

「原来如此。不愧是角太监弟子。真是机警。」

「王兄很欢喜。听说王妃也很中意。」

隆青大惑不解。紫莲嫣然一笑。

隆青将碗放在桌上，改变话题。

「是皇子最好，但得先平安生下。」

「侍妾也渴盼着皇上召见。用心令尽可能多的人身浴宠幸，是我的职责。劝谏皇上是理所应当。」

「你这话真怪。又叫朕去找素贤妃，又不许她陪侍龙床？」

叡德王与隆青亲缘，为再从兄弟。不过，隆青被义昌帝收作养子，叡德王为义昌帝皇子，即成隆青年龄悬殊之兄长。

「讨厌，当然是就一般而言。拙夫并非为奴婢美色所惑，而是看中了奴婢的厨艺。只是喂他喂得好。」

其实她擅烹饪，但奉出紫莲所做之物，隆青必须一一夸赞。她不愿他短暂休息亦要费心，特意未亲自下厨。

铜迷引例送子神灵麒麟，奉承恭维。

「今早上，敬事房来报。说素贤妃有喜一月了。」

紫莲故意捉弄般吊起双眉，瞥向惜香。

虚兽师父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角蛮述。师事立于诸多宦官顶点之老练者，机敏伶俐亦理所当然。

奕信喜爱甜点心，比起菜肴米饭，总吃甜点心吃得撑肠拄腹。太医进谏隆青，如此于身体有碍，于是隆青一月之间，禁奕信吃甜食。奕信老老实实遵从父命，忍耐不食，但某日，避人耳目，悄悄偷食。不巧那甜点心中有坚果，奕信因此夭折。尔来，隆青再不吃甜食。听闻他本与奕信同样，对甜食情有独钟，但如今甚至在宴上，都不再吃甜点心之类的东西了。

「设下卑劣圈套的罪魁祸首，竟欲嫁祸于毫无牵连的妾，妾真是错看您了。您该放弃挣扎，痛快认罪。」

「不，这不行。」

「事先将化妆盒换作赝品，此计甚妙。不法之徒正中你圈套。你早就怀疑雪儿？」

「这说得真过分。」紫莲笑道，这时。

「是吗，素贤妃有孕了？」

「您又这么说。不都是陈年往事吗？」

出了晓和殿客厅，惜香笑着低语。

「一月了吗。那今夜召她，倒也无妨。」

二人恭敬作揖。紫莲回礼，循例微笑，就此离去。

「若雪儿为何人走狗，或许会对叡德王交托之化妆盒不利，警戒于此，备下赝品。能将重要化妆盒安然无恙，交还叡德王手上，妾真松了一口气。」

「朕也学王兄，送你些什么吧。你可有想要的？」

「正因是陈年往事啊。那时，我还未满二十。年轻康健，却无法诞子。如今人至中年，怕是更难吧。」

「距上回侍寝，已一月左右。」

「不。妾厨艺不佳，这是让惜香做的。」

「拜谢皇上圣恩。但请您莫来找妾，还是去看看素贤妃吧。」

「妃嫔所欲之物，定是皇上大驾光临啊。」

许是政务告一段落，隆青放下朱笔，离开书桌。他坐在榻上，亦劝紫莲落座。紫莲拜谢上榻，令惜香打开食盒。

「陪侍龙床，定有机会有孕。难得皇上说今夜到访芳仙宫，您却劝他去找侍妾。」

隆青斜倾盖碗，饮一口茶。

「其实……」

紫莲双耳低垂，仿佛羞愧难当，温暖玉音轻抚耳畔。

白日，皇帝于晓和殿处理政务。晓和殿位于银凰门外，中朝心脏之地。妃嫔侍妾若无皇帝召见，不得前往，然紫莲与皇后同样，随时可到访晓和殿。此亦为演出「宠爱」。

「娘娘说得极是。后宫安宁，接连有喜，将助皇统万年安泰。如此这般，想来是因我国君主有德。仁君治世，麒麟现身，聪明皇子殿下，定将陆续诞生。」

「妹妹们，闭嘴吧。」

「所以，化妆盒之事如何了？查出幕后主使了？」

蔡贵妃许丽妃还欲开口，见紫莲瞪视，不服般缄默。

「妾拿来点心了。」

翰林院侍讲，杨忠杰。

「素贤妃？上次召她过了很久了？」

雪儿与鲸面受宫正司讯问后，相继于狱中自尽。二人证言之外，并未发现新证据，不至证实蔡贵妃与此事有关。又因并无凌宁妃涉案证据，化妆盒事件只得不了了之。

恳愿皇子诞生。毕竟后宫为此而存。

刚净身的新入宫宦官，与少监以上高级宦官结为师徒。此乃森严之物，伴随一生，徒弟敬师如父，侍奉师傅左右，学习宫廷规矩及宦官差事。升少监后，也会离开师父身侧，但为徒时所受熏陶，于其日后处事亦影响巨大。

「皇贵妃娘娘将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算是犒劳于此？」

吃了两口，隆青忽自言自语。本想随声附和，说句是啊，却又作罢。甜食为隆青忌讳。将令其想起已故皇太子奕信。

敬事房为掌管皇帝闺房诸事之衙门。细查后妃侍妾月事之记录，如有紊乱不调，即派去太医。便无异样，亦有太医院定期派太医前往后宫，为后妃侍妾诊脉。若经由太医诊察，判明身孕，则由太医院报告敬事房，敬事房向后宫之主皇后——如今为代行凤权之紫莲报喜。原则上，有孕者本人不必直接向皇上报告。有此特权者，仅为皇后。

「别谦虚。皇后也夸你，说多亏有你，才能日日安心。朕也受益良多。正如铜迷所言，必须给你些犒劳。」

她见大门方向，两位高官走来。一为壮年男子，着猩红补服，另一人年过三十，补服青花色。前者为吏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首辅，蔡贵妃之父。后者为翰林院侍讲——。

「不，不是妾，是虚兽。虚兽向妾进言，说鉴于雪儿形迹可疑，以及供侍芳仙宫之来龙去脉，疑她是何人密探。」

紫莲犹为纯真少女时，被这男人弃若敝履。

原本喜色满面之龙颜，浮上一丝忧愁。看敬事房记录，即位六年间，已有数位妃嫔侍妾身怀皇胤。然顺利降生者屈指可数。且仿佛预先商定，均为公主。

龙颜泛起明朗之色，仿若映照阳光。

「未能揭开真相，万分抱歉，皇上。」

「无需道歉。你做得很好了。」

「绿豆做成豆汤也美味啊。又加了大枣与糯米团……」

「冒太监，审问雪儿与鲸面。查明二人证言是真是假。」

「你也是这般迷惑色太监的？」

「妾入宫才三月。未作何功绩，值得收受犒劳。」

「我不可能的。我可甚至被前夫骂生不出孩子。」

紫莲踏入晓和殿书房，是在事件二日后。

铜迷奉茶前来，面带圆滑笑意。

「哎呀，你这是经验之谈？」

「来得正好。朕恰有些饿了。」

「这是你做的？」

「皇上也给皇贵妃娘娘送些什么如何？」

「皇后娘娘、安柔妃、素贤妃……接着就该皇贵妃娘娘了。」

「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您心胸宽广，着实令人敬佩，但男子皆贪得无厌。虽觉通情达理良妻可靠，但更疼爱善撒娇之女子。就算是为永享宠爱，您也该不时放下贤夫人举止，说些任性话如何？」

「恭喜皇上。皇后娘娘、安柔妃之后，再添一喜。真是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