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麒麟送子

「垂峯，你是爲做皇帝而生的。」

這是垂峯年幼時，母親——條氏的口頭禪。

「你有天子之資。比其他皇子，都適合坐那玉座。」

垂峯爲回應母親期待，比旁人加倍努力，勤學苦讀，精進武藝。他鬥志昂揚，想着若成了皇帝，便不會令母親臉上無光。

母親作爲六侍妾第二位・玉人入宮。誕下垂峯後，封爲妃嬪，卻不得夫君崇成帝之愛。父帝專寵李氏，召其他妃嬪侍寢，不過履行義務，從未向其傾注愛情。

爲分得寵幸殘羹，妃嬪侍妾大多向李氏獻媚。若在她身旁諂笑，即便難得聖寵，也能受些相應恩惠。後宮堪稱李氏天下。欲在後宮求取幸福，除趨附李氏，別無它法。

但母親，從不對李氏阿諛奉承。豈止如此，她處處與李氏針鋒相對，不共戴天，常貿然挑戰李氏。即便因此遭父帝疏遠冷遇，也不隱藏對李氏的憎惡妒忌。

「李氏沒生下皇子，爲什麼皇上還愛她！？我生下了皇子，爲什麼皇上不愛我！？」

母親幾乎每一日，念着同樣怨言。

「我明明比李氏美千百倍！！爲什麼！！」

母親一向以玉容爲傲，當代第一宮廷詩人，曾贊她國色天香。她天生麗質，少女時便光彩奪目，美貌堪比太祖一生摯愛百花夫人。

的確，母親傾國傾城。與李氏並立，如同皇妃與下婢，二人姿色天差地別。若父帝是尋常君王，恐怕會耽溺母親美色，荒廢朝政。但父帝卻對母親美貌不屑一顧。

也怪那時條家人微言輕，三千佳麗，任憑父帝隨心所欲，僅有花容玉貌，不過路旁之石。

母親不解父帝真意，執着於自身天姿。堅信只要雕琢美貌，便能贏取父帝之心。同時，一心一意錘鍊兒子。寄望於若垂峯成了優秀皇子，自己定能得父帝寵愛。

結局均以失敗告終。無論母親怎樣雕飾天賦玉容，父帝一如既往，態度冷淡，無論垂峯怎樣文武兼濟，大展身手，狀況依然如故。

那日聽聞立皇長子高善契爲太子，母親勃然大怒。

「都怪你！！都怪你不成器，皇上纔不立你爲太子！！真會給母親丟臉！！廢物廢物廢物！！」

母親用鞭子痛打十四歲的垂峯。垂峯毫不反抗，逆來順受。這並非他初次被母親鞭打。

背不順經書時，寫錯字時，御前吟不出好詩時，練武不成時，與年長女官親近時。

或只是母親心煩意亂時，都會受她狠狠毆打。

「……能。」

垂峯暗藏登位野心，這良機千載一遇。他的手，從未離寶祚這樣近。

他知道做什麼也無濟於事。任他哭喊吵鬧，伏地乞憐，母親也要折磨他出氣。

「今早上真是難爲你了。」

「……啊，對不起。」

芳仙宮——那是歷代皇貴妃蒙賜的絢爛宮殿。

待夕麗坐上椅子，尹皇貴妃沉穩開口。

他極想成爲別的什麼。不是束之高閣的皇帝備品，不是如狗般遭痛打的不成器兒子，而是有生存價值的什麼。

他從未在侍寢後入眠。前次與危充華同牀，也只是佯裝假寐。他信不過自己，生怕睡時恍惚失言，泄出那祕密。可昨夜在危充華身旁，他竟酣然入夢。

「倒是你，沒事吧？朕沒勉強你吧？」

這是爲了生子。不論手段，只要令危充華懷孕，便皆大歡喜。無須相愛。無須交心。無風情月意，也可產下皇帝備品。所以，接吻本是多此一舉。

他自是憎厭在閨中暴露自己真實之姿，亦是爲遮掩背上刻下的責打傷痕。鞭子揮來瞬間的疼痛早已悄然無聲，但污辱蓄積的苦澀仍歷歷在目。

「都怪你，我才被皇上疏遠！！現在，李氏肯定在笑話我吧！！笑我生了皇子，成不了器也一文不值！！」

他壓上她的脣，彷彿爲封住那僵硬迴音。

這裏是翠眉殿寢室。令危充華侍寢後，垂峯睡着了。

「無朕許可，不要碰朕。」

他如此勸告自己，吮蜜般如飢似渴，貪求着那甜美櫻桃。

「還能履行一次義務嗎？」

升爲新帝候補最上位者，爲垂峯異母弟示驗王・高透雅。透雅因在斷腸案中，揭發寶倫大長公主與吳家陰謀，日益受父帝重用。羣臣大半推薦透雅，朝廷傾向似已成定局。

娶妻納妾後，他仍極力遠離王府。他不願見母親。一見，母親便破口大罵，鞭打垂峯，或是恰恰相反，嬌聲嬌氣如此說道。

接吻間歇，危充華一聲道歉。緩緩匍匐於垂峯脊背的小手猛然離開，緋紅花顏滲出歉意。

他平素與人交合，不會赤身露體。至多袒露下部。僅此足矣，可昨夜不知爲何，脫了寢衣。

父帝不會讓與李氏敵對者，成爲皇太子之母。否則，母親定愈發輕蔑李氏，至於陰謀陷害，圖謀不軌。

垂峯擁過危充華。溫暖纖弱的肢體，將噩夢殘滓淡去。

立爲太子的善契之生母、念氏爲李氏友人。念氏恭謹溫和，對李氏構不成威脅。正因如此，她誕下的善契得以入主東宮。

黎洋年十九。生母染氏出身名門，但黎洋本人性子太弱，彷彿不堪帝位重負夭折的永乾帝。承進年十七。生母爲灰龍案中滅族之夾家女。因其母苦苦哀求，承進免於一死，但登位無望。勇博剛十五。武藝精湛，學問卻一竅不通，甚至讀不了基本的經書。胸無點墨的皇帝，怎能與突破科舉難關的一衆高官論爭。

「妾不知道皇上那樣算不算勉強。妾不懂其他方法。」

垂峯早已新傷不斷，但母親的過分打罵，他從未與人商談。孩童時，他認定母親生氣錯在自己，長大後，又以受母親打罵爲恥，守口如瓶。

恰巧歸京的垂峯，已坐立不安。

『我這樣做，不是恨你。』

自至興帝在位始，皇后要從誕下皇子的妃嬪中選定。

秀麒、中穩、才業無封地。秀麒爲崇成十一年月燕案主謀榮氏之子，不可能登位。中穩生母身份低微，孃家無力，皇位遙不可及。才業體弱多病，心臟有疾，不宜爲君。

真是癡心妄想。她兒子得十二旈冠冕，可謂毫無希望。

危充華面頰飛紅，微光之中也甚是顯眼。

「你若想知道別的方法，那我們就依次試一遍『金閨神戲』中房事百計吧？」

這願望微不足道，又惹人憐惜。實現這區區小事，想來也不會遭上天降罪。

但方纔，他並未感到嫌惡。不，或許該說，他未能感到嫌惡。危充華脣上，莫非藏有令人放鬆警惕的神祕力量。

垂峯成了親王，蒙賜簡巡國，在都中建起王府，父帝便命其母移居簡巡王府。得寵妃嬪，即便兒子獨立門戶，亦要留在宮中，父帝此舉，是將麻煩一腳踢開。這次，母親也大發雷霆，痛打垂峯。

但這透雅謝絕了皇位。理由是示驗王妃不可立爲皇后。

蒙賜的封土——簡巡國地處偏僻，國土之中半分沙漠。垂峯這親王不受重視，不言自明。彷彿是爲印證此點，永乾帝駕崩後，父帝不顧皇長子垂峯，指定學律爲新帝。垂峯甚至算不上候補。

垂峯年幼時被母親鞭打，每每哭着求饒，但長到十四歲，便不再哭泣，不再謝罪。只是沉默着忍受疼痛，忍到母親消氣。

紹景帝后宮，將成她一生牢籠，垂峯心生憐憫，實現了危充華的不敬願望。一次接吻，危充華便如凝視心愛之人，雲嬌雨怯，淚眼朦朧。那可愛模樣燃人情火，引得他三番五次，脣脣相疊。

「沒。只是，看起來很痛苦。」

示驗王妃已誕下男童。夫君登上玉座，她將順理成章立爲皇后，但這絕不可能。因示驗王妃爲異國人。皇后必是最尊貴婦女，受萬民敬仰，決不可立蠻族女性爲後。

真是諷刺，渴望垂峯即位的母親，正是讓垂峯遠離玉座的原因。

從那時起，他與羣羣阿諛奉承之徒，整日花天酒地。耽溺酒色，藉以消愁，又爲瑣碎爭執拔刀傷人，惡評日益堆積。

每當母親的手在撕裂的皮膚上舔舐般滑動，垂峯便因劇痛翻滾掙扎。女人的手是垂峯恐懼的對象，亦是垂峯唾棄的污物。因此，垂峯在閨中不許女人觸碰，閨外亦不碰女人之手。

「快點登上皇位，讓母親安心啊。」

『我是愛你，纔對你嚴厲。你要明白母親的愛。』

第二次履行義務後，危充華倦怠掙扎。她拼命扭動逃離，卻被垂峯圈入懷抱，渴求着脣。幾度幾度，永無滿足。

當有如飢餓感的憤悶將至極限時——灰龍案發生了。

輕柔嗓音撫上耳畔，垂峯睜開眼。

鴛鴦貴子映入眼簾，鴛鴦與蓮花相合，色彩鮮明。爲寢塌帳頂上刺繡紋樣。寓意夫婦和睦、子孫繁榮。

除去透雅，可視作新帝候補的親王爲巴享王・高秀麒、整鬥王・高中穩、松月王・高才業、究沙王・高黎洋、充獻王・高承進、霜齊王・高勇博。

「……皇上……皇上。」

自然，他對母親支配的王府避而遠之。

「朕還不夠。」

此時，垂峯方察覺自己未穿寢衣。

垂峯壓過危充華。奪脣吻上，那脣有如紅熟櫻桃。

好勝大膽的危充華會渴望初吻，實在出人意料。

『金閨神戲』中介紹的祕戲技法，甚至有百種以上。

「您後背受傷了。疼嗎……？」

「朕說什麼了？」

但障礙仍是母親。天子生母將登聖母皇太后之位。母親或成皇太后，與已爲慈母皇太后的李氏並立。父帝真會提母親與李氏比肩嗎……恐怕，不可能。

自己到底爲何降生於世。父帝羣臣對他毫無期待，當他本不存在，母親拿他出氣，大加苛待，親王有名無實，日日碌碌無爲，虛度年華。他就是爲這而生的嗎。

不料這女人竟如此危險。溺於柔嫩肌膚也不可失了自制，必要當心。

這不是詢問。是命令。天子金口玉言，出口成真。

在尖聲咒罵兒子，不停揮鞭的母親腳下，垂峯咬牙切齒。

登上至尊之位，母親礙手礙腳。若他呆呆發愣，父帝將指定他人爲新帝。時間緊迫。刻不容緩。所以，只得那樣做。

（沒什麼特別之處。）

均是崇成帝皇子，垂峯異母弟。

「只能朕碰你。你沒這個權力。」

垂峯胸中壘塊，常憤懣不平。

昨夜是他們第二次結合。危充華不習房事。雖然他遠比初夜慎重，但看她接納垂峯很是費力。

「不、不用了……！妾昨夜那樣……就、夠了……」

她並非他心愛娶來的女人。她不過政壇棋子，與其他后妃侍妾無異。與迄今爲止的女人有何不同。危充華，不也只是個女人。

總之，已無象樣候補。

（危充華不敬的願望竟然是接吻。）

（受皇后娘娘訓斥都成每日必做了。）

（母親還在一天，我就登不上玉座。）

他連啄那豔麗紅脣，低吼般私語。

（要是沒有母親就好了。）

母親揮鞭後，定會在他新傷上抹鹽。

想是覺出垂峯煩躁，他身下那雪色玉體微微戰慄。

善契踐祚成永乾帝后，比垂峯晚生一月的異母弟學律登極成豐始帝后，母親仍對垂峯即位夢寐以求。

「什麼夢？您說來聽聽。說出來，就輕鬆了。」

危充華柳眉緊皺。一絲不掛。玉肩赤露，光潤黑髮披散，雪肌津潤，雲雨殘夢流連。

（我沒當上太子，都是母親的錯。）

羣臣竊竊私語，人人揣度太上皇會將十二旈冠冕，戴在哪位親王頭上。

此外——別無他途。

儘管他本無此意。

危充華將本想獻予心愛男子的貞操讓與垂峯。今後，再無法與他人同牀。莫說與他人結合，她甚至不得拒絕垂峯，即便她不愛這夫君。

今日朝禮，皇后娘娘又斥責了夕麗。

水榭凸至闊大蓮池。寬廣內院內，石楠開得正盛，初夏風吹如舞，搖曳着檐尖風鈴，鈴聲清清。

但在母親看來，一切錯在垂峯。

「您好像夢魘了。沒事吧？」

（或許此次，父帝會指定我繼承大統。）

「不要緊。別在意。」

「因爲朕做了噩夢吧。」

豐始帝駕崩，令朝廷狼狽周章。豐始帝並無皇子。

「……皇上，天快亮了。」

『聽說你昨晚把皇上留下了。』

加皇后心情極差，令夕麗跪在腳下，冷冷放言。

『彤史記錄上，寫着受寵到黎明。』

一聽此話，妃嬪衆口囂囂。

『到黎明！？那個冷淡的皇上竟……！？』

『連段貴妃娘娘，也目送皇上深夜離去啊。』

『皇后娘娘一夜也只受寵一次啊？真不知天高地厚。』

一衆妃嬪目不轉睛盯來，夕麗面紅耳赤，低了頭。

哪談得上挽留皇帝，夕麗是遍遍哀求，懇請皇帝放了自己。

但皇帝並未放過夕麗。

——你脫了衣服，就會唱歌了啊。

甜蜜細語侵犯柔軟肌膚，夕麗不知所措般捏緊被褥。

（昨夜皇上真是奇怪。）

初次進御時，夕麗自己寬衣解帶，可昨夜一陣吻雨降下，夕麗眼餳骨軟間，被剝了個一乾二淨。與初夜時天差地別，皇帝十分溫柔。每每被他輕柔觸碰，便覺身體某處漸漸脫力，幾欲忘卻這是妃嬪擔負的義務。

（……他定是覺得我這怪人稀奇。）

皇帝厭惡夕麗觸碰。若他心中有一絲愛情，想必不會說出這話。夕麗於他，不過房事道具。

這倒不是傷了她。她入宮並非期待夫婦相愛，也深知自己並不特別，能越過三千佳麗，得皇帝寵愛。

何況，她決非戀着皇帝。只是懷有些許好感，想着他或許是良善之人，與傳聞迥然。

僅是被皇帝拒絕，怎會受傷，可不知爲何，胸中陣陣鈍痛。

她想接吻，他令她如願以償。嚐到甘甜溫柔的吻，像是嚐到爲心愛之人所愛的滋味。莫非，她是爲這份暢快迷醉，不知不覺間生了誤會。誤會皇帝對自己有別種情意。

二人復向前走去，雨果壓低聲音。

『妾沒想着留下皇上。妾多次……』

「奴婢是擔心您十日不能受寵。希望皇上君心還在。」

「妙齡早過了……可奴婢其實，愛慕着一位男子。」

（……明明不該是這樣。）

『說到獨守空閨，貴妃許久未受召了吧。本宮也爲你難過啊。本宮也想給妹妹鳳戲牡丹，可皇上不要你。』

未等加皇后還口，段貴妃向夕麗微笑道。

條敬妃爲皇帝生母・恭明皇后侄女。

「傳聞說，條敬妃嫁給皇上前曾有戀人。但條家棒打鴛鴦，將她嫁與還是親王時的皇上。想必她至今仍對那戀人念念不忘。成婚後，她總藉故推辭侍寢。即便皇后娘娘叱責，說侍寢爲妃嬪義務，也是徒勞。」

她渾圓雙瞳閃閃發光逼來，令夕麗有些招架不住。

「你看着可不像老婆子。還正值妙齡呢。」

雨果並未結婚。女官中已婚者不少，獨身至今實在稀奇。

「但你可當心。生下皇子，你用處便盡了。家父要取走你皇子，交我養育。我雖不需要皇子，但也沒來由幫你。你不想死，就自己保護自己。」

『勸諫皇上不可爲色所惑，是妃嬪義務。不加勸諫，強求聖寵，你身爲妃嬪，毫無自覺。罰你自今夜起十日間，不得陪侍龍牀。抄寫女訓書，想想該怎麼做妃嬪。』

走出芳仙宮，夕麗便打個大哈欠。

夕麗叫住條敬妃，指向自己來時小徑。

「……你看，那不是條敬妃娘娘？」

自她被劍良背叛，便對信任他人恐懼不已。

條敬妃身着寓意萬事順利紋樣，走向小徑對側。

「誒……但、剛不久，妾碰上條敬妃娘娘走過去。」

「皇上厭惡條家，樂得如此，與條敬妃保持距離。」

「真是奇怪。條敬妃娘娘，應該去了那邊……」

（……反正，他很快會厭倦。）

『真嚴厲啊。』

「……條敬妃娘娘！剛、剛剛，您不是往那邊去了……？」

「她能拒絕夫君十年？」

「原來如此。你是見不到舌太監，才慨嘆我不能進御啊。」

雨果驚奇回頭。方纔走來那小徑無分岔。若她回到這裏，定會與夕麗等擦肩而過。正當其疑惑不解，演奏已盡尾聲。

「你說舌太監笑容特別美，我無法相信。那人好像從未笑過。」

「……你看見了？」

「我倒是謝天謝地。皇上再像昨夜那樣，不到黎明不放手，我身子可喫不消。多虧皇后娘娘，讓我悠哉悠哉歇上十日，我可是感恩戴德。」

「皇上爲何厭惡條家？條家是恭明皇后孃家吧？」

條敬妃懶懶看向夕麗，卻一言不發，沉默經過。精煉麝香香氣隨風輕舞，藤色長裙搖曳，橫穿眼前。

「您誤會他了。舌太監是位快活男子。在奴婢面前，總是滿面笑容。平日只是刻意不笑。聽說，他年少做宦官時，在不該笑的場合一不留神笑了，狠狠遭了頓責打，就有了不笑習慣。難道如此美好笑容，真是可惜……」

條敬妃冷冷翻過麝香香薰衣袖。藤色裙裾下，可見七彩絲刺繡鞋。一鯉戲水蓮池紋樣，寓意戀中美人。

條敬妃出了涼亭。身側有懷抱古箏的宦官，與衆女官隨行。

『危充華只是滿足皇上要求。若新奇花朵能治癒皇上心靈，豈不可喜可賀？』

「危充華娘娘，這可不雅觀。」

沒什麼比寵愛更脆弱無常。若夕麗不再得皇帝掛念，或許也將不再受加皇后叱責。

真是愚蠢。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

夕麗問安後，條敬妃笑也不笑，俯視夕麗。

（她也不帶侍者，這是去哪？）

雨果扶着夕麗的手，走在旁側，嘻嘻笑道。

整日鬱鬱寡歡、愁雲慘淡的宦官，難以想象他的笑顏。

雙方逢迎者亦加入，照例開始冷嘲熱諷，短兵相接。

恭明皇后・條氏薨去時爲寧太妃，今上登極後，追贈皇太后。

她本想做自己喜愛之事，活得無憂無慮，可回過神來，已陷在脣槍舌劍的漩渦中。

「我記得，恭明皇后是在皇上即位前薨去的？」

敬妃爲十二妃第六位。高位妃嬪外出，常有衆多宦官女官隨行。

溫和話語銘刻於心，夕麗若有所思。

禁止侍寢期間，敬事房太監舌太監不會前來到訪。

「真意外。雨果這般活潑開朗，怎會沒有戀人。」

「可我好睏啊。啊—啊，好想趕緊回翠眉殿睡覺。」

「說來慚愧，沒。都這年紀了，卻一直沒有機會。」

『不用煩惱，妹妹。你沒錯。皇后娘娘是在嫉妒呢。她可是獨守空閨。』

「給條敬妃娘娘請安。」

尹皇貴妃讓過櫻桃冰點心。

「您與皇上接吻時，人都恍惚了。和厭惡的男子接吻，會那麼恍然如夢？」

恭明皇后曾是絕代佳人。便是姿色令天仙甘拜下風，也終會人老珠黃。恭明皇后心感危機，生怕自己年老色衰，飲用異國祕藥，欲還年駐色。

雨果話聲戛然而止。梅花空木花開純白，淡雅清秀，隔着繁茂枝葉，條敬妃款款而來。

條敬妃十年前，嫁與當時爲簡巡王的皇帝。

「你生下皇子，我便不用再聽家父抱怨。」

雨果豐滿面龐上，笑容意味深長。

「一時受衆人非難很是辛苦，但別被說長道短亂了心。我們的義務，是服侍皇上。可不能爲別的事煩心勞累。」

「您又逞強。您明明喜歡皇上。」

亭內彈奏古箏美人，似是條敬妃。

『不許狡辯。』

結果損元折壽，四十過半薨去。

「什麼樣男子？美男子？」

「證明皇上寵愛深厚啊。但今夜起十日間不得進御，也真苛刻。皇后娘娘太嚴厲了。明明能再寬容些就好了……」

與母親不和，令皇帝成了這般悶悶不悅嗎。

「恭明皇后已臥病許久。她好食夷狄藥劑，大概是因此傷了身。奴婢曾聽太醫們感嘆，說她只要聽說能保容養顏，不論何等可疑藥劑，也會服用。」

「不、不只是這樣！奴婢是擔心危充華娘娘……！」

夕麗入宮靠條家斡旋，要定期向條敬妃請安。條敬妃爲人冷淡，每每漠然回應，但後宮禮儀，遇見份位高於己者，需垂首問安。夕麗避在小徑旁側，向條敬妃行禮。

「您快別說恭維話了！太丟人了！」

「他愛在不在。我又沒喜歡皇上，也不想捲入爭寵。真想趕緊失寵，過着沉迷紋樣的生活。」

裙上絲織紋樣，爲百事如意，百合、柿子、靈芝。百合代百，柿事同音。靈芝形似佛具如意，如意——即「隨人心意」。

（尹皇貴妃娘娘似是溫柔之人，但過分信任實在危險。）

「這是皇上第一次迷戀一位女性，大家太激動了。」

（皇上厭惡女人，是因爲恭明皇后嗎。）

「奴婢在樹蔭下看得一清二楚。嘿嘿，接吻真好啊。您覺得呢？聽人說，吻是如糖蜜的味道一般，那是真的？」

「恭明皇后性情暴躁，與皇上不和。聽聞皇上做親王時，對王府避之不及，輾轉在別邸。」

走至睡蓮初綻池畔，便聞古箏聲自亭內飄揚而來。琴技實在精湛。悲哀旋律如束勒在心，與涼風相戲，綿綿流淌。

這一切，都怪皇帝。都怪皇帝一時興起，寵愛夕麗。

她身着百事如意裙，配秋海棠紋上襦，麗姿幽豔。髮髻極傾一側，用簪別作環形，成倭墮髻。許是這玉顏明淨、身形修長麗人，出嫁後仍固守貞操，令人覺如梨花苞蕾，尚未知春。

「哎呀！討、討厭，哪有喜歡我這老婆子的……！」

加皇后怒氣衝衝，下看向夕麗。

（討厭。我真是，三年前起，就變得如此多疑。）

「這、這麼說雨果沒接過吻？」

雨果如少女般面頰飛紅，連連拍打夕麗背部。

「條敬妃娘娘常獨自散步。奴婢不時見到她時，她總是面色憂鬱。」

「不是認錯人了？」

「什麼意思？我剛可一直在亭子裏。」

紅牡丹盛放的絹布團扇掩住嘴角，段貴妃朗朗笑道。

「你沒有喜歡的人？」

但在此地，或許恰合時宜。後宮中，誰也不能信任。公然爲敵者自不必說，對含笑接近者，亦不可疏忽大意。真正的敵人，總戴着和藹可親的面具。

「十天都……？啊，我懂了。雨果喜歡的，是舌太監吧。」

「數一數二的美男子。爲人正經誠實。又手巧，又親切，笑容特別美！哈啊，可惜。往後十天都見不到……」

紹景帝后宮中，皇后派、貴妃派火花四濺，尹皇貴妃不屬任何一派。無力者難以中立。不入皇后派，亦不入貴妃派，顯而易見，她不只是位才媛。今日她與夕麗搭話，是否出於純粹熱心，令人懷疑。她豈非另有所圖？

「早些懷上身孕吧，危充華。」

「定是認錯了。條敬妃娘娘朝禮後，一直在那亭子彈古箏。」

條敬妃與身旁女官面面相覷，夕麗不寒而慄。

「應該……沒有認錯。剛剛確是條敬妃娘娘？」

條敬妃走後，雨果歪頭思索。

「……剛剛沒穿……」

「誒？」

「條敬妃娘娘……！剛、剛剛、沒穿……！沒穿、鞋！」

「是嗎？但娘娘剛穿了吧。」

「不是她……是最初的條敬妃娘娘。是在那邊小徑擦肩而過的……」

她路過時，裙裾下露出白皙玉足。夕麗當時便奇怪，但雨果講起條敬妃娘娘，夕麗便無暇提及。

「另一位條敬妃娘娘，剛剛光着腳，在走……？」

雨果眼見着面色發青。

「那、那麼，那、那個從身旁經過的條敬妃娘娘，沒準是……」

「……是生靈！」

定是如此。傳聞中，生靈常赤足遊蕩。

五月五日、端午節別名浴蘭節。爲驅散邪氣，以蘭湯沐浴。

端午節夜，皇帝將命一位后妃服侍入浴。此後妃即寵妃，渴求寵愛的后妃，人人期望侍奉天子浴蘭。

往年因嫌麻煩，垂峯從未指名任何一人，但今年，他命危充華服侍入浴。

「條敬妃的生靈出現了？」

垂峯靠在浴池邊緣問道。

國子監學習因人而異。並無每日授業。偶有授課不過流於形式，監生熱情不高。

她像是無意傷了人，面色痛苦，柳眉緊皺。他胸中突然一陣溫暖。定是因爲危充華替他擔心。宛若體貼心愛之人。

「條氏頗爲優秀。人稱她麒麟兒。」

垂峯攏發回頭看去，卻見危充華瞪回自己。

「朕不是當你作道具。朕只是……」

「不要碰朕後背，別處無妨。」

危充華跪在浴池旁側，笨手笨腳爲垂峯洗髮。二人均身着浴衣，並非一絲不掛。

「無妨。朕早知條敬妃情況。」

「朕這夫君，和你期待的一樣嗎？」

此浴殿乃爲垂峯五世祖隆定帝與其心愛皇后入浴所建。浴室中飾有白玉石雕刻龍與鳳凰，浴池上架有美麗小橋。

但他仍起了渴望。渴望她看着垂峯自己，而非有名無實皇帝。渴望她希求垂峯本身，而非他人，而非誰的代替。

危充華手抵在他胸前，攥成小拳。

「仔細想來，朕的后妃淨是如此女人。」

「李首輔至今未娶。是念着條敬妃娘娘……嗎。」

「妾聽聞，強烈思慕之情會將魂魄拉出肉體。聽聞條敬妃娘娘嫁與皇上前曾有戀人，會不會是即便只有靈魂，也要去到他身邊……」

「朕，決不再做你厭惡之事。」

周身蘭草香氣撲鼻，垂峯輕啄她脣，脣如花蜜。

爲何？爲何他會如此渴求。渴求她的信賴。渴求她望着他，雙目含情。

「不是！妾細細查過，但那小徑無別路。與妾擦肩而過再進入池畔涼亭，彈奏古箏，絕無可能。再說，條敬妃娘娘做此事有何益處？娘娘性子冷淡。不像會捉弄妾的玩笑之人。」

「朕答應過你，決不做你厭惡之事。若你不願與朕接吻，朕決不再碰你的脣。」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若真能如此，這空虛身體，像是帶了幾分價值。

「那、這禁忌之戀怎麼……啊、妾懂了！是李首輔到國子監時，二人邂逅的？」

只要手足系在後宮裏。

二人視線交纏，垂峯環過那柳腰，拉來身側。

垂峯爲皇帝，危充華爲妃嬪。各自身負義務，必要盡責。即便毫無情分，亦要交合誕子。只爲皇統不絕。

即便背向危充華，垂峯也知她面色鐵青。

參加科舉，需通過國立學校考試，取得學籍，只要得到學籍，學校再無用處。

「抱歉。」

什麼情什麼愛，力量綿薄。不過一時之夢。他清清楚楚。他心知肚明。他深知自己沒資格渴求愛情。

「……一樣，現在一樣。」

他將她拉入浴池接吻，夕麗輕嘆道。

「……您、爲何要問？」

「誰知道呢。但你不覺得有趣嗎？李首輔那樣一本正經男人，竟會迷上男裝女子，甚至想與她結婚。對方還是敵對者條家千金。更糟的是，條家家主欲將其掌珠嫁與簡巡王——朕。莽撞行事，不僅傷條家面子，更會令朕顏面掃地。即便有李太后作靠山，也是場過於危險的賭。」

「敵對家族男女相遇相愛，真像雙非龍的小說一樣。」

「你名字叫夕麗吧。」

危充華羨慕般低語。

垂峯自浴池中站起。輕觸她火熱面頰，窺視她潤澤雙瞳。

順利贏得她心，又有何意義？又能挽救什麼？莫非深入骨髓的污辱罪孽，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同感。條敬妃並非戲弄新入宮者，藉此玩樂的可愛女子。

「條氏熱心聆聽李大學士授課，連連發問。李大學士對這狂妄監生毫不生氣，細緻懇切，一一作答。或許是辯論中對條氏起了惜才之心，他將她招至自家宅邸，個人指導。在那期間，逐漸萌生了愛意吧。」

「你想碰朕？」

豪奢白玉石浴池挖在地下，池內邊緣，造有小凳。垂峯正坐在此處，危充華爲其洗髮。

夕麗沉默不語。眼睫輕垂，小心翼翼，撫上垂峯的臂。纖細玉手描摹上臂曲線，登上兩肩，滑向胸前。

「您命令妾不得碰您，自己卻說想碰妾。」

「師徒關係開始的愛情啊。」

道歉言語脫口而出，順暢得出人意料。

「那您也知對方是誰？」

「快允許朕，夕麗。允許朕沉溺於你的脣。」

「好像是李首輔。條家李家形同水火。於是兩家棒打鴛鴦。」

危充華低下熱氣溫暖的臉。

「妾是自願嫁給皇上。」

國子監爲凱最高學府。監生即其學生。自然，女子無法成爲監生。

「若將來，朕打破了你的期待，到了那時——」

無一人追求垂峯自身。

「古板的李首輔難以相信，自己竟會受小二十歲的少女籠絡，但他確是真心實意，想娶條氏過門。在東廠調查時，李首輔自己如此回答。」

即位後娶來的美姬，全爲這天子身份蜂擁而來。

想是怕批逆龍鱗，危充華含糊了後話。

即便跪伏於地苦苦哀求，也得不到她憐恤，他明明一清二楚。

「啊，條敬妃娘娘女扮男裝？」

糾纏髮間的纖細手指，突然停住。

「……妾是勸您適可而止。畢竟過猶不及。一晚上，做、做太多次……怕傷及您龍體……閨房之事誠然重要，但夜晚亦是身體休息之時。若因爲妾，令皇上睡眠不足，妾又要受皇后娘娘訓斥。今後還請您自重……」

他本無須道歉。危充華的身體屬於垂峯。垂峯能隨時隨地，隨心所欲貪享她身體。連她生命，也聽憑他予求予取。無論他將何等無情之舉強加於人，自己也一無所失。只需身體相連。無須心意想通。自一開始，便不求誰真心。

（真是愚蠢。）

結果適得其反。疑念愈深。她真不同於其他女人？

「朕後宮中，如條敬妃般曾心有所屬者，也有個三三兩兩。包括你。」

「男裝是開端。條氏她，扮作監生，在國子監讀書。」

「……妾不想被單方面觸碰。像是被當作道具，心中有些憤憤。」

「別突然潑水。嚇人一跳。」

「是。妾親眼所見。」

段貴妃亦然。當時豐始帝在位，她曾想嫁與豐始帝。

「妾想着，你是天下第一薄情郎，妾能侍奉你一生，再不動情。」

原以爲是二人有了關係，才決定結婚，可條氏是處子之身。

「您受傷了，所以不想妾碰您後背吧……？啊、剛纔、妾猛潑熱水，給您傷痕潑痛了嗎？還是澡豆蟄着了您了？實在抱歉。妾明知您身上有傷，還不小心……」

「東廠特意做了調查，朕聽過他們相愛機緣，不過真像小說一樣。首先，二人相遇是在十二年前春。條敬妃——當時是條氏——女扮男裝去了國子監。」

即便知此空虛，空虛得令人斷骨，也無法逃離。

若真如此，爲何——他正請她原諒？

「報您上次的仇。妾可是被皇后娘娘訓斥，說妾把皇上留在寢室。還受了別人一通冷嘲熱諷。」

「李首輔愛條敬妃娘娘，愛到無法計較得失啊。」

「您、您倒也……無須道歉。」

皇帝成爲誠實夫君，未來永劫，只如吹網欲滿。無論他只愛一人，愛她多深，也必須不停背叛，此乃命運。

雙非龍爲市井當紅文士。作品多講男歡女愛，在女性中大受歡迎。

害怕，這話未能出口。女人之手，最令他恐懼萬分，這實在難於啓齒。

「朕即位前，與玉座近乎無緣。並非令女人們甘願以身相許的男人。皇后如今一副正妻模樣，趾高氣揚，但做王妃時，因嫁給朕大爲不滿，怏怏不樂。整日滿腹牢騷，說什麼本想嫁給皇帝，成爲妃嬪，卻屈身一介親王妃，叫人不勝其煩。」

「……您太自私了。」

首輔指皇帝顧問內閣大學士首席。亦稱內閣首輔，爲事實上宰相。

今年剛升首輔的李首輔，爲李太后堂弟。年四十六。與條敬妃年隔二十。謹嚴耿直，爲官有能，但因循守舊，頑固不化，難爲垂峯所用。

不求黃金不求榮華，單求接吻，從未有過這樣女人。危充華說出那種話，彷彿索求戀人之吻，令垂峯判若兩人，心生動搖。

頭戴十二旈冠冕，卻只得甘心做個皇帝備品的垂峯，哪有什麼魅力。他正嘲弄般發笑，只聽嘩啦一聲，熱水當頭潑來。

「它和條敬妃娘娘一模一樣，卻赤足走路。定是生靈。」

垂峯叔母綺雲大長公主・高夏豔才華橫溢，許是因此，熱衷於女子教育。她在都中女冠觀內附設女校，令女子求學。

嫁與登位無望的垂峯後，日日哀嘆，傷心欲絕。

第二次侍寢，垂峯直到清晨才放開夕麗。他想確認。確認她與那羣女人，那羣烏合之衆並無不同。確認她不值得牽絆他心意。

「朕能吻你嗎？」

『想着登上玉座，便能得到一切，可是大錯特錯。』

你會愛朕嗎，他本想問她，卻以接吻含糊過去。

「不是條敬妃本人？」

「不過，這也無可奈何。便是女人，也不會心甘情願嫁給這種男人。」

「那時是李大學士。李大學士到國子監爲監生授課。因爲他自己也出身國子監。」

自己都爲這蠢事目瞪口呆。危充華並非對垂峯有意。只是爲逃離失戀苦痛，進了紹景帝后宮。只是有垂峯這夫君，她想接吻，再無人可求。從召進御，俯首聽命，只因無法違抗皇帝命令。閨中聲聲甘甜，只因這是妃嬪義務。

（都怪她央求朕接吻。）

「似乎是她好學的伯母在幕後操縱。條氏曾向其伯母求學。伯母爲綺雲大長公主故友，暗中安排，將侄女送入國子監。」

他急不可耐，奪脣吻上。懷中那纖弱肢體似已等得焦急，微微顫動。

學律曾如此說過。事到如今，垂峯好像懂了此話真意。

五月過半，李賢妃順利誕下皇子。

後宮習慣，皇子誕生時，后妃互贈襁褓。今日除李賢妃外，衆后妃聚在恆春宮廳堂，對坐刺繡臺，各自繡着吉祥紋樣。

（今天這條敬妃娘娘是生靈？還是本人？）

夕麗邊繡童子乘麒麟紋樣——麒麟送子，邊觀察條敬妃。

條敬妃正在襁褓上刺繡喜從天降紋樣。

此圖案爲蜘蛛網中懸垂下一蜘蛛。蜘蛛別名喜子，人視作吉兆。喜子懸垂的喜從天降，寓意喜事自天上降臨。

條敬妃舉止一如既往。仍是目光冷淡，坐在刺繡臺前。聽聞她雖是潛入國子監的才女，但刺繡手藝也出類拔萃。如白魚般纖細潔白指尖下，五彩斑斕蜘蛛躍然，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啊，紅線好像用盡了。哪位能借我些？」

尹皇貴妃環視衆妃嬪，條敬妃遞來紅線卷。

「用這個吧。」

「謝謝，妹妹。」

今天是她本人吧。姑且，像是穿了鞋。

螢有無數異名，但夕麗最喜宵燭。確如燭光映照昏暗之宵，螢火飄飄搖搖，與夜風嬉鬧，恰是昏暗夜色上，繪出絢爛紋樣。

皇帝帶着夕麗離開宴席，在小溪畔散步。

捕螢之夜。水聲潺潺，令人沉湎，極爲愜意。

（是因爲皇上在身邊嗎。走在暗處，也毫不可怕。）

黑暗是夕麗天敵。但和皇上一起，便不會因微暗雙膝打戰。

「朕讓暗奴查過了，條敬妃有時行爲怪異。」

皇帝在燕子花叢旁站住。

垂峯正飲茶沉思，暗奴遞上煙管。

「果、果然、是生靈……！」

不可再向前一步。必須離開。必須立刻脫身。否則將再遭背叛。否則將再撕心裂肺。否則將再一人獨泣。警鐘高鳴，鳴聲喧囂，卻無法自皇帝臂中逃離。甚至想永遠留在這裏。

「……七夕還早呢。」

看來皇帝很中意這香囊。每次見面，都隨身佩戴。

皇帝指向別在腰間的虎紋香囊。這香囊是夕麗親手刺繡贈予皇上。她雖不長刺繡，卻能將除魔之虎繡得有模有樣。

「沒什麼好笑的！生、生靈沒準會襲擊皇上？」

「那殺了比駙馬？」

「您似乎還有別的煩惱？」

可卻無法化作行動。想到萬一被他甩開，身心便畏縮不前。

夕麗正爲奇幻景色如癡如醉，卻突然被他奪了脣。

夕麗朝大手所指方向轉去，一瞬停止了呼吸。

或許她會將從未投向他人的真摯眼神，投向垂峯。或許她會將從未與人呢喃的甜言蜜語，念給垂峯。若能成令她胸中高鳴的最初男子，若能徹底獨佔她初次品味的感情——

宴席處處飾有吊燈籠，但看不到條敬妃腳下。

（……您明明說過，不會許做不到的諾。）

正當他爲吐出胸中糾纏不休情感，吞吐紫煙，舌太監走進房來。來請示垂峯，今夜命誰侍寢。

「你妻子成親前沒有戀人？」

「朕保護你。」

「您看起來很是心煩啊。」

舌太監呈上的銀盤中，並無危充華名籤。

（朕明明說過，要她忘了他。）

「真走運。」

皇帝視如珍寶般，輕撫那虎紋香囊。

「您笑什麼？」

夕麗初戀何人關他何事。他已得了她貞操初吻。皇帝與妃嬪間郎情妾意，大可不必，如此足矣。

若有人令夕麗胸中作痛，除比駙馬即常圓侯・比劍良之外，別無他人。

（來年，您還願與我一起捕螢嗎？）

垂峯瞪向暗奴，目生妒意，暗奴帶幾分驕傲微笑道。

「你說不是生靈？」

（若我去碰他……他會生氣嗎。）

心臟如鳴鐘。熱頰如火燒。無來由的迷戀難以自抑。

一見夕麗面色苦悶，便火冒三丈，熱血直衝頭上。想對她咆哮，叱問她要爲此等敗類痛苦到什麼時候。他明知咆哮無用，難改她心意，可胸中激情澎湃，難以平息。

「不是靈魂的話，那是活人？」

因掛心條敬妃之事，他再度自歸真觀請來女道士，命其調查。結果出人意料。條敬妃並未化作生靈。

（真是可笑至極。）

「天寵累增，危充華娘娘不會永遠心如磐石。」

「你還真和鬼怪故事有緣。先是天鏡廟幽靈，又來個條敬妃生靈？」

皇帝定會打破諾言。將來，會甩開夕麗之手。會用這溫暖臂彎擁抱其他女人。到了那時，夕麗將怨恨此刻的自己。

「朕一看見它，就想起你。」

「比如半夜突然醒來，四處徘徊；比如叫她也不應，只是恍惚發呆；比如和看不見的東西說話。有個女官還像你一樣，說曾見過另一位條敬妃。」

夜夜移步翠眉殿，是爲與夕麗交合。只因多誕子嗣爲天子義務，才頻繁到往。並非愛上她纔不絕往來。

女道士退下後，暗奴端來茶。

「您不用保護。」

垂峯斜倚書桌，看向玉座下的女道士。

『後宮魑魅魍魎很多。爲防止妖怪靠近您，戴上這個。』

「宦官總想殺礙事者。太性急。」

「是不是繡龍更好？」

「令危充華娘娘心煩意亂，實在無禮至極。此等越矩之人，還是處理了乾淨。」

「條敬妃娘娘之事，讓宮正司查查？」

（……還能到何時呢？）

宵燭之錦，紋樣變幻無窮。再見此景，皇帝可還在自己身邊？

「快看。那是什麼紋樣？」

夕麗言辭強硬，說着將臉埋入皇帝胸膛。

皇帝戲弄般輕撫夕麗脖頸。

「區區生靈不足爲懼。朕有這個。」

「詳細至此，不得而知。若再見另一位條敬妃娘娘，該捕住她再另行調查。」

「怎麼了，夕麗。臉色好青。」

他曾抓過她手臂，曾將她擁過懷裏，卻從未握過她的手。連在閨中，也不碰夕麗之手。甚至有時刻意避過。

見垂峯視線驟利，暗奴含糊其辭，垂下眼去。

「條敬妃娘娘身上全無妖氣。也並無魂魄離體跡象，想來危充華娘娘遭遇的另一位條敬妃娘娘，並非靈魂。」

「朕在想危充華。她時不時一副思慮模樣。似乎還對比駙馬念念不忘。」

可每每與夕麗見面，定會意識到比劍良的存在。他深感她人生初戀並非自己，心中焦躁難安。

（……說起來，皇上一次也沒碰過我手。）

溫柔聲音如將人包裹，早該痊癒的傷痕憋悶難忍，隱隱作痛。

皇帝喃喃自語。夕麗靜靜等待，想着他或許會握住自己的手，但緊攥龍衣的手仍晾在夜風裏。

「荊妻說與奴是初戀。」

夕麗只覺毛骨悚然，緊抱住皇帝手臂。

「危充華不是愚婦。不會做輕率之事。」

牽牛織女時隔一年相會之日，他們還能否站在這裏。

「妾自己保護自己。」

「但朕的妃嬪身上，不時閃出過去男人影子，實在令人不快。朕想讓她早日忘卻，怎麼辦纔好？」

「奴是敬慕皇上，纔出此言。如今，比駙馬仍在攪亂危充華娘娘心緒，此事不容小覷。若一步走錯，二人私通……」

斷然無法出口。若許下約定，只會徒增痛苦。

「那是什麼？」

「若此處是天漢，那你是織女？」

「你的手……像白百合的花蕾一樣。」

有人扮作條敬妃？又有何目的？

皇帝還能這樣看夕麗多久？還能留在夕麗臂彎中多久？還能允許夕麗碰他多久？想想便兩腿發軟。害怕至極。如同在漆黑一片中煢煢孑立。身前不見身後不辨，無所適從，不知所措。

心跳失了節奏。莫名其妙的恐懼湧上心頭，她緊抱住皇帝手臂。

夕麗與背德私通風馬牛不相及。垂峯確信，即便她心中戀慕日甚一日，也清楚自己本分，絕不越雷池半步。雖然此信賴由何而來，他不甚了了。

她起了衝動，想碰一碰皇帝的手。想試試如相愛男女般手相牽。

暗奴溫和眉目裏，滲上幾分神祕笑意。

「這、奴毫無頭緒。奴也沒有經驗。」

「龍朕已經看膩了。還是虎好。」

（若夕麗初戀是朕……）

「真是無以言表。像是置身天漢水底……」

「……莫非，剛剛宴席見的條敬妃娘娘也是……」

皇帝勸慰般在耳畔低語，手臂環過夕麗。

「光看龍衣上紋樣，也挺無趣吧。」

龍眸甜蜜的眯起，映出面色恍惚的自己。

「嗯，查吧。」

「危充華娘娘無法陪侍龍牀，所以未拿娘娘的名籤。」

「怎麼沒危充華的名籤。」

見皇帝笑出聲，夕麗不禁怒目而視。

放眼望去，宵燭成海。螢光星羅棋佈，與夜色相嬉，圖案瞬息萬變。宛若漆黑綾絹，上縫羣星，飄然搖盪。

低沉聲音可靠迴響，勒緊胸膛。

「朕一直覺得捕螢無趣，沒想到也不錯。」

毫無確證。明日難料。無底的不安湧上喉頭，卻想至少在皇帝懷中時，沉醉於這份溫暖。

「沒什麼好怕的。」

「……朕倒不是要她的心。」

「金戒指？」

后妃侍妾左手無名指戴銀戒指。此乃隨時可進御的標誌。

因月事無法進御時，便在左手中指戴金戒指。

「不，是翡翠戒指。」

舌太監冷淡回答，垂峯大喫一驚，雙目圓睜。

「危充華懷孕了……？」

「恭喜皇上。太醫院中午傳來的消息。」

依慣例，有孕后妃侍妾右手戴翡翠戒指。太醫院定期爲后妃侍妾診察，診出有孕，便告知敬事房。

「爲何不先告訴朕。」

「是危充華娘娘考慮。說不能妨礙您處理政務，傍晚再向您報喜。」

她冰雪聰明，的確像她主張，可他不知爲何，有些掛心。

皇帝無法對有身孕者置之不理。自近侍處得知喜報後，便會當天前去探望，或是命人代勞，攜禮慰問。因此後妃侍妾一知有孕，便得意揚揚，遣人通知皇上，可夕麗似乎不一樣。

（……懷了朕的孩子也不感到高興嗎？）

懷上不愛的男人之子，不可能歡喜。她至今難忘初戀，別說喜悅，恐怕還會心生嫌惡。

「去翠眉殿。」

可無論如何，後宮中有孕乃喜事。必須歡喜。

縱然——夕麗正悲哀嘆息。

「夕麗！你在做什麼！？」

突然，皇帝叱責聲從天而降，夕麗猛一驚。

「您別嚇人啊，皇上。窗花會破的。」

他如此說道，又接二連三，大口吃起橙糕。

不可奢望。只得滿足於所有之物。後宮中，該惜命如金。貪得無厭，只會徒增失去。

皇帝匆忙奔來。夕麗正往格子窗上貼剪紙。上部格子踮腳仍夠不到，便踩了椅子。

「這可糟了。那是姐姐母親的遺物啊……我也幫姐姐找。」

「可怕的東西當然可怕……！男人，全都討厭！」

「我去朝禮時還帶着呢，該是掉在哪兒了。」

喫過橙糕，二人結伴去找香囊。

皇帝擁過夕麗，似乎很是掛慮。

「你要是生下的……是公主就好了。」

「身體有些發懶，不過沒事。謝謝。」

「喫一兩塊哪能試出毒。得仔細檢查。」

夕麗心生憐憫。只因一卑劣漢之過，令丹蓉至於無法接觸異性。她不禁憎恨起丹蓉已故叔父。若沒有他，丹蓉定會加幸福。或許已過上和美婚姻，品嚐到身懷心愛人之子的歡喜。

「嗯，好像是。太醫說，約有兩月了。」

「我說，你喫多少啊？這都沒我份了。」

有時，皇帝會用看心愛女人的目光凝視夕麗。真是莫名其妙。明明握手都要回避，爲何臉上如此含情脈脈。

橙糕爲柑橘皮粉混上蜂蜜凝成的點心。爲能用手抓食，切成小方形，盛入玻璃器皿。

自朝禮回來後，母親遺物香囊不翼而飛。她找了去朝禮路上，找了歸來時順道去的園林，找遍了可能之處，卻終究未找到。

「妹妹做給我的，不用試毒的。」

慣例，有孕后妃侍妾無法侍寢。

（失戀後……從未想過，自己還會做母親。）

丹蓉不停搖頭。簪上垂飾揚起悲鳴。

「當然不勉強你去。來日方長，無需着急。等你心傷痊癒，也爲時不晚。」

「妾想在那邊窗上，貼牽牛與織女剪紙。還有，薔薇、蓮……」

「姐姐，身子還好吧？」

「這些讓宦官去做。」

幾乎日日照面，日日肌膚相親，令她陷入錯覺，以爲和他是尋常夫妻。早已忘記這只是黃粱一夢。

「我過來時，見泉芳儀了。她正衝貼身女官怒吼呢。」

「你說得好像事不關己啊。」

得他掛念卻無法坦率歡喜，如此自己實在令人生厭。成爲妃嬪意味着什麼，她入宮前已一清二楚，可苦澀情感直湧上喉頭。

「我只要能待在姐姐身邊就好。」

他玩笑般問道，而她一言不發。

（……若和皇上分開一時，心定能平靜了。）

「有身孕不能登高。踩空了可不得了。」

「女官做了什麼得罪她的事了嗎。」

「她最近好像一直心情不佳。和她對視一下，便面相兇狠瞪我，實在可怕。我不想和她打招呼，不由自主藏進了暗處。」

丹蓉白淨花顏上，恐懼寫得一清二楚。

二人相視一笑，只聽丹蓉一聲輕呼。

「朕聽說了。你懷孕了。」

「什麼，你想侍寢嗎？」

皇帝吊起眼梢，瞪視夕麗。

「嚇到的是朕吧！」

「你遭過那樣不幸。我理解你心情。但……皇上他不是壞人。我敢斷言，他決不是你叔父那般混賬。他不會做令女人害怕之事，也不會強人所難，他待人親切，文雅大方。對了對了，他還剪紙。和他一起剪，特別開心。」

龍眼痛苦扭曲，夕麗見此，心生衝動，想抱緊皇帝。

（……今後將近一年，我都要獨自就寢了。）

皇帝身體離開了夕麗。

夕麗將手搭在尚未隆起的腹部。受過幾次寵幸，有孕也不足爲奇，但狀況突如其來，心緒還未跟上。

「真好啊。我們定能成爲鴛鴦夫婦。」

那時與劍良互許終身，她以爲將來會懷上他的孩子。

「若女子能與女子成婚，我想嫁給姐姐。」

正當她怒目而視，瞪向亡炎，丹蓉歪頭思索，模樣可人。

「求求你，別做危險事。至今爲止無妨礙的也小心些，最好別做。有孕之身比你想的還要嬌弱。沒有最謹慎，只有更謹慎。」

夕麗正欲下跪拜禮，卻被皇帝慌忙止住。

「暫時禁止你拜禮。不能給身體添負擔。」

她已完全習慣，包裹在皇帝的溫暖中入眠。櫻桃宴夜前，一人獨寢理所當然，對此從無疑問，可如今甚至已忘卻，迄今爲止怎樣孤衾獨枕，度過漫漫長夜。

「皇上厚情，妾感激不盡。」

「妾還是難以置信。自己體內，居然有了龍子……」

前日昨日，均無人受召陪侍龍牀。連日酷暑，鑠石流金。皇上又忙於政務，或許想獨自安然歇息。

丹蓉緊抱夕麗手臂，瑟瑟發抖。

無人進御令她安心，但這樣想也令她生厭。

「……求你了、姐姐！不要向皇上推薦我……！」

泉芳儀剛入宮，便蒙幸天寵，但此後再未進御。趾高氣揚的名門千金，見皇帝拋下自己寵愛夕麗，定是忍無可忍。

「光是去男人身邊，都快要一命嗚呼。和皇上見面說話，簡直無法想象……更何況陪侍龍牀……」

「若生公主，便不用捲入後宮風雲。」

「抱歉。」

「朕不是生你氣。」

「我聽說有身孕想喫酸的，做了些橙糕。冰着呢，涼涼的很好喫。咱一起喫吧。」

「不試可不行。我可是奉命保護危充華娘娘。」

「七夕近了，妾試做了許多喜鵲剪紙。您看怎樣？每個格子，都像有喜鵲振翅，賞心悅目吧？」

皇帝站起，望向喜鵲剪紙覆蓋的格子窗。

「好像丟了。四處找也沒找到。」

她不欲得寵愛。她入宮並非希求皇帝愛情。她本想一心一意，想着紋樣度日，可不知何時起，心中已只有皇帝。

身旁侍立的亡炎捉起塊橙糕喫下。

既已身懷帝胤，這身體便不屬於夕麗。必要謹慎行事，不得任性妄爲。平平安安誕下皇子，乃妃嬪義務。

池畔睡蓮花開正盛。水榭內，鮮豔芙蓉紋圓柱並立，夕麗迎向丹蓉。二人共同坐上長椅，側耳傾聽涼風搖動檐尖風鈴。

「若能得皇上召見，泉芳儀娘娘心情也會好些。」

「咦？姐姐，你身上那香囊去哪了？」

若和他拉開距離，漂浮心緒也能尋回鎮靜。不對皇帝抱有拙笨期待，弄清妃嬪本分，照入宮當初期望，安穩度日。即便不與皇帝相愛，也能獲些相應幸福。

「對了。我想向皇上推薦妹妹。妹妹害怕男人，但皇上十分溫柔，絲毫不可怕。突然被叫去寢室定會膽怯，所以趁天明多見他幾次，說說話。做些妹妹的拿手點心獻給皇上如何？妹妹的點心實在好喫。皇上一定開心——」

（……又是誰找我麻煩嗎。）

「實在抱歉。皇上的龍子可不能有個萬一。妾今後慎重。」

「我來爲您試毒。」

「最近總令你侍寢，給你添了不少負擔。今夜開始，你就好好歇一歇。」

夕麗握住丹蓉之手，丹蓉輕輕握回。

「涼得恰到好處，確實美味。調味清爽，決不會喫膩。」

然而，入宮後也從未想過會懷孕。她想着，自己跟本不會受皇上寵幸，即便受了，也至多一次兩次，不至於有孕。將夕麗送去後宮的父親，恐怕做夢也想不到，這古怪小姑娘入宮未滿半年，便身懷帝胤。

我便能安心愛你。可惜。

（您明明不愛我。）

人說七夕之夜，織女渡鵲橋，越天漢，去見心愛的牽牛。

（別人懷孕時，他也這樣爲她們掛心嗎……）

「還要給你送些賀禮。想來你會收到多方贈物，但萬不可掉以輕心。身懷帝胤，恰作心術不正者的犧牲品。入口吃食，身上戴的，必要用人試了確認安全。色內監曾供職東廠，頗有能力，不會疏忽大意，但若你心中不安，儘管向朕提。朕會盡力關照你，爲你能安心待產。」

皇帝本想觸碰夕麗腹部，卻停了手。

「我不想靠近皇上。不想受寵幸。」

自她頻繁侍寢起，日日受人冷嘲熱諷，暗下使絆。

走在清晨走過的路上，看向地面四處搜尋翡翠色香囊。這是她懷念亡母的寄託，無論如何也想找到。處處走遍，卻毫無收穫，只是愈發泄氣。

皇帝抱起夕麗，抱她坐上長椅。

見他目光溫暖，夕麗之心似要紛飛散去。

「今夜開始……妾便不能服侍您了。」

第三天午後，丹蓉攜賀禮拜訪夕麗。

（若你是我一人夫君……）

她懂了他的擔心，胸中一陣溫熱。

「你就是想喫吧？再喫我生氣了啊。別把我的喫沒了。」

麻煩自朝禮帶刺問候開始。

迎面而來的譏諷，故意高聲的中傷，滿載惡意的嘲笑，這些自不必說；加皇后舉辦茶會，單不叫夕麗；段貴妃邀約舟遊，夕麗的船翻個底朝天；程成妃贈禮箱中，冒出老鼠死骸；與蘇順妃散步時，一大羣蜂襲來；平白遭人冤枉，說夕麗弄壞了比昭儀簪子……如此種種，數不勝數。

至今並未危及性命，夕麗只是逆來順受，忍氣吞聲，但若她們將惡意之手伸向母親遺物，她可未必能漠然置之。

「危充華娘娘。香囊讓女官們去找，您快回房吧。這大熱天的，要是傷了您的貴體。」

雨果拭着額上閃閃發光汗珠，蹙緊了眉。

即便撐起陽傘，仍是光輝刺目，烈日當頭。總不能一直拖着丹蓉受累，若有孕之身有個萬一，又沒法向皇帝交代。

夕麗謝了丹蓉幫忙，與丹蓉分開。拖着沉重腳步走向翠眉殿，正欲穿過朱漆大門。

「等等，姐姐……！我找到了！」

丹蓉氣喘吁吁跑來。

「……應該，是這個吧……？」

丹蓉站在夕麗身旁，緩緩展出手中緊握之物。

「掉在我宮殿旁了。真奇怪。我出門時怎麼沒看見……」

夕麗視野一片粉碎，已聽不見丹蓉聲音。

翡翠色香囊割得稀碎。種種色彩交相輝映的四季安泰紋樣，剪得慘不忍睹，囊中之香不斷灑落。

願期年平安——這懇切祈望，已破壞殆盡。

聽聞夕麗在後宮女冠觀・玉梅觀內閉門不出，垂峯前去探問。

戌時（午後八時左右）已過。四圍夜色遍染，可玉梅觀正殿燈火通明，燭臺多如繁星，祭壇流光溢彩，熠熠生輝。

此處受祭者，爲侍奉太祖的慈誠皇后。她滿懷慈愛，心地善良，拯救衆多不幸之人，人懷崇敬之心，供奉其於壯麗祭壇。

夕麗跪在祭壇前，正聚精會神祈禱。或許是過於專心，未覺垂峯已走來身側。

（那東西那麼重要？）

夕麗不由自主，將手搭上腹部。得知並未懷孕瞬間，世界天翻地覆。接着恍然大悟。沒有做母親的真實感，只因自己並未懷孕。

「朕不會犯危家家主一樣的錯。朕會珍惜該珍惜之物。即便犧牲什麼，即便傷害他人，即便揹負罵名。」

夕麗不停祈禱，面色悲愴如斷臂，實在令垂峯困惑。無論多珍貴，也不過是個香囊。身體毫髮無傷，何必如此苦惱。

「讓皇上空歡喜一場，真心疼皇上。」

「無身孕……爲何肚子疼？得什麼大病了？」

「真白忙活了。聽說她懷孕，我還起勁地備了賀禮呢。」

「受那麼多寵幸還沒身孕，怕是壓根懷不上吧？」

「有形之物終將毀壞。但無人能毀掉你的活法。你只要自己不走錯路，便不會失途。」

這樣啊，垂峯抱着她笑道。

「但……這無妨嗎？妾無法侍寢。您若想召誰陪侍龍牀，還是該和那位一起用宵夜……」

「本來該請示危充華娘娘……」

「是太醫誤診了。你沒錯。」

根據祖母的意思，夕麗母親的遺物大半被變賣丟棄。

如同身上啪地裂開大洞。連並無身孕的夕麗，因受過莫名其妙的空虛侵襲，也足以體察確有身孕的春鶯的苦痛。

「妾心中滿是紋樣，只有角落空着。」

「這幾日沒見春鶯啊。休息了？」

當日過晌，衆后妃再度聚在恆春宮刺繡。

雨果爲女主人點脣，面容沉痛答道。

「妾知道這不是終結。誕下皇上孩子，若是皇子，定會比現在更遭罪。妾明白，不可一一爲這些動搖。但……心中還是紛亂不已。割爛的香囊，彷彿在訴說。說妾無論怎樣故作堅強，怎樣另闢他途，也終究只能……活得像家母一樣。」

夕麗盯着吞噬亡母遺物的火焰。焰欲燎目。只因母親溫柔良善，便被輕視，被踐踏，死後仍遭人欺凌。

「不，不至於是病。是因月事開始，身子有些萎靡……」

夕麗下了寢塌，正欲拜伏在地。垂峯連忙止住。

「朕叫能工巧匠做個一模一樣的。所以，你不要太傷心。心煩意亂，對肚子裏孩子不好。早些忘記不愉快的，振作精神——」

「今夜月色真美。咱邊賞月，邊喫些宵夜。」

「怎會一模一樣。」

「危家家主輕視妻子。全不知她纔是該珍惜之人。」

盼望獨寢之夜，似已是許久之前。如今夕麗不在身邊，便無法入眠。前夜昨夜，他一直想着她，度過漫漫長夜。

『廢物新娘一死，倒是讓人神清氣爽，可死也不死乾淨。還丟個傲慢小姑娘。要是把她帶走，家裏就清淨了。』

「……您是說妾，爲這點小事就哭哭啼啼。」

「但妾收了皇上賀禮，還受皇上細心牽掛。」

「你和你母親不同。」

他用力抱緊那纖弱之軀，重複道。

面對如同箭雨一般的敵意與惡意，她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

「哪兒疼嗎？」

出正殿時，夕麗突然彎下身。

「你說什麼？」

（她想懷朕的孩子？）

「亡母留給妾的，只有這四季安泰香囊。」

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地捏住了露草色的裙子。

「那如同我活法準則一般的東西，竟成了、那樣……」

亡母遺物被扯得粉碎，垂峯對此並無特殊感情。只因此事明顯是人尋釁，垂峯心中掛念，於是急忙趕來。

夕麗躺在寢塌，目瞪口呆。

「朕聽雨果說了。說你現在完全不用晚膳。」

「是啊。我不能走母親的路。我要自戒，不能重蹈覆轍，不能被惡意壓垮，不能被敵意傷了心——」

「朕不會讓你，踏上和你母親同樣的路。」

『吵什麼吵！把你也處理了！』

聲音出人意料，沮喪之色濃重。

「那香囊，也是我的訓誡。爲不重蹈家母覆轍，要足夠強大，強到能保護自己。莫成雨打垂頭的海棠，要做浴雨愈鮮的百合……」

「……可妾並未懷孕，卻蒙賜過分厚情。還請皇上贖罪。」

想來雨果是因前日之事，顧忌夕麗，才瞞了下去。

垂峯從未寄情於有形之物，無法準確體諒夕麗的心情。至多隻能推察，可卻想靠她近些。

「……妾記住了。」

夕麗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回答道。

夕麗未說完，便被垂峯一把抱住。

他只是，單能說有情。或許，只是不願承認。心生膽怯，裝作未發覺胸中灼燒的感情。即便如此，欲珍惜危夕麗的心意千真萬確，毋庸置疑。

祖母奪走夕麗祕密藏下的亡母遺物，說要驅邪，在她面前盡數焚燬。若夕麗膽敢非難祖母，當即一陣劈頭蓋臉叱責。

「不是肚子裏的孩子出事了吧？」

「……對不起，皇上。」

「……臣很難開口。」

「危充華娘娘，並無身孕。」

「……肚子疼。」

沉默如同刺痛般刺向肌膚。

不知不覺間，期望如此到永遠。若能只擁危夕麗入懷，若能只爲她一人掛慮，該是何等幸福。即便懂得——這是癡心妄想。

他忽然擔心。擔心這胸中翻滾的熾熱，會灼傷她柔軟肌膚。

垂峯跪坐在了夕麗身旁。

他本欲詢問，卻幾乎打消念頭。她怎會傾吐真心，說自己不想懷孕。她並無拒絕皇帝的自由。

「啊，真可憐。很痛苦吧。」

「朕定會找出是誰幹的，讓他付出代價。」

不信也理所當然。她曾被無情男背叛。獨待戀人之夜的不安，定已入骨。想必會雙腿發軟，懷疑再遭背叛。想必對交付信任，已恐懼萬分。

近來淨是消沉事。爲逆轉時運，需更多吉祥紋樣。

「你和你母親不同。」

春鶯爲跟隨危充華的次席女官。年二十過半。手腳勤快，性格開朗。

「他們毀的是香囊，不是你的活法。」

「朕不想召誰。朕說過吧。朕喜歡一人獨寢。」

垂峯面色驟青。立刻將她抱起，抱至別室，傳太醫診察。

「準備些慰問品。附上剪紙與書信送過去。」

他似乎覺出，有什麼東西在有力萌動。

太醫面色蒼白。許是難耐垂峯視線，癱倒般跪在地上。

（這其中的某人，毀了我母親遺物。）

剛毅聲音微微顫抖，淚形紅水晶耳飾輕輕搖動。

午膳後，衆女官重爲夕麗上妝，夕麗問道。

懷中，夕麗揪緊龍衣。柔弱動作彷彿在無聲責問，「明明你終究會背叛」。

「聽聞有孕，自然要祝賀。牽掛有孕之身也同樣。」

「她……流產了，要歇段日子。」

她爭強好勝、膽大包天，是將其軟弱無力、紅顏薄命的母親，視作了前車之鑑。爲不受人輕侮，爲自我保護，拼命虛張聲勢。

「沒食慾也不能不喫。你身子弱了，孩子也虛弱。」

「沒刻正中？」

等她祈禱結束，垂峯謹慎搭話道。

「別被惡意亂了心。別被敵意干擾。驚慌失措，只會令卑鄙小人歡喜。」

「你若不信朕說的，記住就好。你嫁的男人，和你母親的全然不同。你的夫君……對你有情。」

「角落也好。好好記住。還要記住你的夫君是個很少動情的男人。」

「……應該是之前誤診了。」

她暗暗將一衆后妃逐個看去。無論是裝模作樣對坐刺繡臺的加皇后，落落大方揮舞繡針的尹皇貴妃，還是故作高聲講述自己懷孕故事的段貴妃與蘇順妃，興致勃勃聊着夕麗傳言的程成妃與比昭儀，亦或是目帶嘲笑看向夕麗的泉芳儀，笨手笨腳刺針縫線的葉溫妃，人人可疑。

不出所料，冷嘲熱諷、含沙射影如箭雨，但夕麗充耳不聞。

夕麗瞪視般仰望祭壇。

「您剛說的，妾刻在心中一角了。」

夕麗咬緊脣。爲封住淚水，閉上了眼。

垂峯扶夕麗站起。用指尖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淚滴。

「妾沒食慾。」

爲何如此，自己也不甚了了。無論如何，都無法對她置之不理。她能目光剛毅回瞪天子，此時的脆弱，難以譬喻般——惹人憐惜。

「無妨。女官都交給雨果管。」

下手者或許是身邊人。或許是夕麗有好感之人。那人或許正以笑容巧妙掩蓋瘋狂惡意，對夕麗微笑。

有人斷定，後宮中不存在真實友情。說不定——

（她爲何倒着繡。）

夕麗看向條敬妃，她正將自己名字繡上喜從天降紋樣。後宮妃嬪侍妾制贈禮時，常繡或是寫上自己的姓。

喜從天降爲蜘蛛自蛛網垂下。條敬妃將其上下顛倒，正繡着自己名字。可她前次刺繡，還是上蛛網、下蜘蛛。

（條敬妃娘娘，不是出身南方吧？）

蜘蛛上、蛛網下的喜從天降紋樣，存在於南方偏僻村莊。寓意變作「幸福已降。今已幸福」。

條氏一門祖籍西方，但條敬妃並非出身南方。

「妹妹，可否借些紅線？」

尹皇貴妃問道，條敬妃遞來了綠線軸。

「這是綠線。我想要紅線。」

條敬妃慌忙遞過紅線。尹皇貴妃道了謝，穿針引線。

（……真奇怪。她剛剛也沒在發呆。）

爲何會弄錯紅線綠線？明明兩色截然不同。

「條敬妃娘娘！」

衆妃嬪散去後，夕麗追上條敬妃。

「您看那個鞋花好？妾想獻給姐姐，於是來問問姐姐喜好。」

夕麗遞出兩枚剪紙。爲鞋上刺繡紙樣。

紋樣爲和和美美與春燕剪柳。前者爲蓮、梅，後者爲柳、對燕。均祈願夫婦圓滿。

「我不需要鞋。」

「謝皇上。」

令酷似自己面容者上同樣妝，梳同樣髻，穿同樣衣。並令其赤足徘徊，使人想作生靈。自己恍惚出神，叫也不應，夜半四處遊蕩，莫名其妙行爲反反覆覆。大概是想將來互換身份，令假冒者化作條敬妃真人，真人條敬妃化作生靈。

「那就綠色。」

條敬妃逃亡事件，算作了從未發生。

「怎麼做這麼危險的事！？衝入火場，何等莽撞！！搞不好會燒死！！沒準會被刺——」

扮作閻羅王的皇帝疊上脣來。她忽然失了反抗力氣，任憑他吻住。

紹景三年六月後宮記錄中，只記下條敬妃欲於天鏡廟自盡，但保住一命。

「朕早就在想。終有一日，條敬妃將企圖逃亡。若她能不被宮正司抓到把柄，逃之夭夭，朕就放她走，可未成想堵在紅泉門，真不走運。」

衆高官各有打算，對改革面露難色，垂峯正爭取李首輔支援。處死條敬妃，將令一切努力化爲泡影。即便他不認爲李首輔會因私怨誤政，但恐種下禍根。還是儘量避免處決——

「皇上！您怎麼在這兒！？」

皇帝捉弄般揚起嘴角，抬起夕麗下巴。

「果然……要處死二人嗎？」

「我喜歡的可只有拷問。拷問女人時，得選合胸圍的器具。太大無效，太小會撐壞器具。拷問前沒工夫一一測量，便練着隔衣服目測。不單胸圍，腰圍、臂長也——」

「感謝之情得表現在態度上，妖狐小姐。」

更甚者，若處死條敬妃，定先得罪李首輔。如今，朝廷正爲垂峯的稅制改革議案左右搖擺。雖稱不上大改革，但能爲他今後立足紮下根基，可支持垂峯的官吏寥寥無幾。

只當一切從未發生。如此解決，最爲妥當。

「朕是閻羅王。怕什麼亡靈。」

走在河畔，皇帝將翡翠色香囊遞給夕麗。

（她是想去見李首輔嗎？）

今日這條敬妃——扮作條敬妃的何人，分不清紅與綠。

「您等會兒再罵！先將這人特別保護起來。這人大概是宦官。妾和他糾纏時，碰到他胸口，胸口塞了東西。他做條敬妃娘娘替身，已深知危險。恐怕會擔下一切罪責自盡。在事情水落石出前，還請您派人看住他。」

夕麗抬頭看向垂峯，眼中滿是不安。

亡炎望向條敬妃背影，忍住一哈欠。

垂峯面如死灰。立刻命龍輦轉向天鏡廟。心中如折壽百年，拼命奔向現場，火情倒不如預想嚴重。

「你怎麼知道？」

進時出時，均穿着鞋。

「朕纔要問你呢！你在這兒幹什麼！？」

邊將他生動描述聽作耳旁風，夕麗得了確信。

出皇城最近之門，爲皇城東正門旁東嘉門，但此乃貴人之道，只許皇帝皇族、高官、高級宦官通行。因此，下級宦官裝束欲至皇城外——內城，只得過紅泉門。

她滿面痛苦，如切身之事，是對條敬妃起了共鳴嗎。

「奇怪的是，宮正司說，條敬妃娘娘正在天鏡廟祈禱。」

於是查到，昨日深夜，條敬妃去了荒涼無人神廟。那神廟如廢居，可條敬妃獨自進去，不久又出來。

暗奴向垂峯耳語，神色大變，甚是罕見。

「妾聽說條敬妃娘娘在天鏡廟，於是來找她。」

「你腳傷了。朕帶你去太醫院。得趕緊處理傷口。」

「妾到天鏡廟時，那人在正殿放火，意欲自盡。幸好火勢尚弱，妾便進去救他。那人要用刀刺自己胸膛，妾想奪刀，與他扭作一團時……」

垂峯命暗奴，自東廠領回條敬妃。

「哼—，亡炎不止喜歡拷問，還喜歡女人啊。」

條敬妃目的地，應該是李首輔宅邸。她爲過往戀人守節，將夫君拒之門外十年。令她甘冒危險亦要見面之人，恐怕只有李首輔。

「說在紅泉門，捉住了扮作下級宦官的條敬妃娘娘。」

「您別這麼說，快來好好看看。妾更喜歡綠色這個。配在美麗的姐姐腳下，正合適。」

垂峯怒目而視。粗暴抓住夕麗雙肩。

「好像是天鏡廟失火了。」

「那是假的吧。」

（她是嗅到宮正司動作了？）

剛令她看的剪紙均是紅色。聽夕麗說「綠色這個」，卻毫不懷疑。明明夕麗手中並無綠色剪紙。

「朕自有考量。」

黃昏時分，垂峯乘着龍輦（天子專用肩輿），一步一搖，去往翠眉殿。

不可能問出口。若問得她真心，定會——後悔。

胸口上部結帶，帶上小小鈴飾搖曳，披帛織入孔雀羽絲，婀娜嬌美，流光溢彩，垂至足邊。額頭點金箔花鈿，眼角胭脂極濃，胸口顏料描出蝶戀花紋……裝束比平日妖豔。

欲出後宮，必先過連接後宮外朝的銀凰門。

想來她難得條家庇護。她本就無視孃家命令，拒與夫君同衾。條敬妃死，於條家更方便。

若她被處決，條家便可送新千金入宮。那千金恐怕不會拒絕夫君，令孃家爲難，或許還會陪侍龍牀，誕下皇子。

條敬妃生靈騷動，歸真觀女道士言並無妖氣。若非靈魂之類，只會是有人扮作條敬妃。

逃出後宮爲重罪。理應處死。

（那人不是條敬妃娘娘。）

「朕知道。條敬妃在紅泉門被抓了。」

「……招認後呢？」

「那您也知道那位不是女人？」

垂峯看向正殿前色內監押着的條敬妃——假冒者。完美無缺的細長臉，修長苗條的肩，看去只像女人。

垂峯抱起夕麗，抱上龍輦。夕麗突然耳語。

「好。他招認前，朕決不讓他自盡。」

朱牆對側，聽得宦官們亂哄哄吵鬧。

若能扮作生靈，逃亡輕而易舉。人見生靈，只會怕得癱軟，怎敢追來。再尋處換上逃亡衣服，堂堂正正走出銀凰門即可。後宮留有假條敬妃，不會令人起疑。

「……可惜、是？」

「去告訴東廠。『你們捉的並非條敬妃，只是個下級宦官。』」

正當夕麗爲縫起割爛香囊，愁眉不展，皇帝說拿給名匠去補，她便交了香囊。想來是極優秀匠人親自出馬。四季安泰紋樣完好無損，恢復如初。

條敬妃丟下冷淡答語，裹挾着麝香香氣離去。

想來她是嗅出垂峯請歸真觀女道士，又祕密調查，於是匆匆忙忙，欲趁計劃未敗露行事。或許正因知曉宮正司監視，昨夜才特意穿鞋，未扮生靈，與假冒者掉包。

知道他將吻自己，夕麗輕輕逃開，卻被攔腰抱過。

爲查明事實，他令宮正司搜尋條敬妃身邊。

皇宮中的中元節宴，皇帝與后妃侍妾扮作亡靈妖怪。此舉始於愛宴之豐始帝，最近亦在民間流行開來。

「真可惜。」

下了龍輦，便見夕麗奔來。像是拖着左腳。

「那不是條敬妃娘娘。」

「……不行。會被亡靈看見的。」

（那時，與替身調換的吧。）

「什麼？不是女人……？」

問他爲何深知此乃大罪，仍與條敬妃調換身份，那下級宦官毅然答道：

紅泉門位於皇城東南，離東廠所在東嘉門頗近。

七月十五中元節。別名鬼節。人人祭祀先祖，供養亡靈。

條敬妃是女扮男裝混入國子監的有膽有才之人。

（……你也想去找比駙馬嗎？）

「還你香囊。」

「皇上，剛纔東廠來人了……」

「太醫還沒來嗎！？危充華娘娘有個好歹就麻煩了！」

正因條敬妃拒絕，才能不誕下條家血脈。也因他厭惡亡母孃家，有意疏遠，但若真生下條家血親皇子，將令垂峯難辦。若條家察覺那事，若到了那時，有條家出身母親生下的皇子，必令垂峯處境艱難。

「今日的條敬妃娘娘，胸部比平日豐滿。」

自此過數門，便可出官署林立的皇城。

（那麼，該如何處理？）

「怎麼這麼吵？」

「等等。你衝進火裏了？還想從條敬妃手中奪刀？」

『奴仰慕娘娘。』

扮作條敬妃的下級宦官說，他本想在被識破前自盡。死於火海，是爲人辨不出遺體性別。

「一看就知道。而且，比平日大個一寸三分（約四・五釐米）。」

垂峯沒有庇護條敬妃的理由，但將她處死，也毫無益處。

過紅泉門至內城，便可隨心所欲去往天涯海角。

「娘娘受傷了！快傳太醫！」

聽了暗奴回答，垂峯挑起半邊眉，突然傳來宦官高聲呼喊。

能穿銀凰門入後宮男子，原則上只有皇帝。並且，后妃侍妾無許可，不得出銀凰門。自然，此處戒備森嚴。

今夜，夕麗扮作妖狐。雙螺髻當狐耳，簪上珍珠粒粒，又別絹花夾竹桃。大袖上襦上，鮮紅龍爪花競相綻放，襟頭銀線刺繡，長裙提到胸口，印金纏枝葡萄紋遍佈裙上。

他纔是十六歲少年。南方貧農出身，目不識丁，九歲淨身（去勢），入了內書堂，但跟不上學業，十四歲成了淨軍。

淨軍爲從事苦役的下級宦官。一旦成了淨軍，至死也逃不出這活地獄。

但他遇到了條敬妃。他遭長官施暴，半死不活，條敬妃卻願無私看護，還爲他啓蒙，撿起一度放棄的學業。有條敬妃指導，內書堂時嘗過的挫折如同虛幻，難解書籍也能讀得順暢。

『奴知自己不自量力。可即便如此……還是動了心。』

我爲宦官，她爲妃嬪。莫說戀上，他甚至沒有與她交談的權利。他拼命扼殺戀慕之心。明知是徒勞。

『條敬妃娘娘說想離開後宮。想去找她愛慕的李首輔。即便只一夜，也想與李首輔結合。若能如願以償，不惜性命……奴想實現娘娘願望。』

無論如何戀慕，也遙不可及。那至少，想祈求她幸福。

『是奴提出，要鬧場生靈騷動。若條敬妃娘娘常行爲怪異，交換身份後，奴有何疏忽，也能糊弄過去。』

他模仿條敬妃舉止言語，練習假扮成她模樣。他本就面貌清秀，上妝仿作她相貌。同時，條敬妃改變妝容，貼近下級宦官長相。所幸二人身形亦相似，但他胸部平坦，需塞上東西，合乎條敬妃體型。二人不時交換。起初很快便換回，但時間逐漸延長。計劃着將來完全互換。

但其發覺宮正司動作，於是加快計劃。他雖巧妙扮作條敬妃，卻將喜從天降倒過，令夕麗起了疑。

『奴天生分不清紅與綠。兩種顏色看去一樣。爲不弄錯繡線，在線軸上做了記號……』

偶然，條敬妃身邊女官換了新線軸。

『我對他說，交換後也莫要自盡，要作爲條敬妃活下去。』

調查時，條敬妃淡然答道。

『只要不進御，便不會在皇上面前敗露。傭人早見慣我行爲奇特，縱令他有幾分怪異，也不會深究。若見機得罪皇上，打入冷宮，他宦官身份便幾乎不可能暴露。』

那下級宦官雖答應條敬妃不自盡，卻謀劃着自絕性命。他的存在，即是互換身份的證據，便是爲她安全着想，也該消失。

（他的愛，與條敬妃娘娘之愛同樣，是真心的……）

皇帝赦免了條敬妃與下級宦官。不，他甚至並未生氣。

『你們能否一輩子守住祕密？』

皇帝向二人提議。依二人計策，順水推舟，下級宦官作爲條敬妃留在後宮，條敬妃出宮去。還可爲她備下假身份。

下級宦官自是應允皇帝提議。

「妾有好多話想當面和母親講。講妾入宮，在宮中看到很多吉祥紋樣，還見了皇上，蒙賜過分聖恩，還有……」

皇帝仍蹲在旁邊，看夕麗放燈籠。

『……可是。』

「你母親，是心地善良之人。」

（現在，他二人去了河邊吧。）

「……誒？」

聽了母親這話，便覺川面上滑過的燈籠，帶了層溫柔顏色。

皇帝自河岸蹲下，放出燈籠。

『不用害怕。那不是幽靈。』

於是，條敬妃離開後宮，去了新親族，下級宦官作爲條敬妃留下。李首輔正籌辦訂婚，忙得不可開交。時候一到，將迎娶已成他人的條敬妃。

「所以朕殺了她。」

「朕，死也不想見母親。」

『你想嫁給李首輔吧？朕爲你們牽線。自然，是暗中進行。』

『皇上爲何不喜歡條敬妃娘娘？』

夜風搖岸柳，裹挾走苦痛之聲，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稱師父者，只會是她過去的老師、戀人李首輔。

其實，即便條敬妃不出手，自接下她時起，李首輔再無法違抗皇帝。與后妃侍妾私通者死罪。等同性命捏在皇帝手裏。

『這不是妾自己能決定的。』

『還請您先問問條敬妃娘娘意思。若條敬妃娘娘不同意，臣只得拒絕。』

『有多少光，就有多少人的溫暖情意。』

這都是細枝末節，李首輔斬釘截鐵道。

「朕爲得這玉座，殺了母親。」

你看，母親指向撥彈黑暗般閃耀的羣羣燈籠，說道。

『請您先問問師父。師父不同意，妾無法答應。』

『……不是幽靈，是什麼？』

夕麗點上燈籠，喃喃自語。

『你不想被朕抓住把柄？』

「妾很害怕。燈籠成羣，漂在河面，像幽靈一樣。」

『是送往九泉的信。一盞盞燈籠，是某人寄與某人的寶貴心意。』

聽了如夢綸言，條敬妃仍凜然回看皇帝。

「若能與死者見面，你可想見你母親？」

『你們定能成般配夫妻。』

他問她，可願作爲他人，而非條家千金，嫁給李首輔。

李首輔開口，便如此說道。接着一番激昂演說。

皇帝呵呵大笑。

「朕不知想過多少次。要是沒有這母親就好了。」

夕麗號啕大哭，母親輕撫她背部。

對你動了心——她在心中念出下文。

中元節前後三日，爲官吏公休日。

『但作爲交換，你要把李首輔拉到朕這邊。你曾求學國子監，想來輕而易舉。』

『條敬妃娘娘幸福，便是奴的心願。』

『那你該娶她。賢臣正配賢婦。』

「妾小時候，第一次看放河燈，大哭了一場。」

中元節夜放河燈。將點着的燈籠放入河中。無數燈籠散在水上，熠熠生輝，美如仙境。

說條敬妃如何才華橫溢，充滿魅力。如此哲婦，舉世無雙，再無她這般，該愛惜珍重的一生伴侶。

兩盞燈籠悠悠盪盪，無依無憑，順昏暗川流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