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完美主義菁英的強勢求愛》 · 櫻川ヒロ · 2.3萬 字
「看來,我似乎喜歡妳,請問妳願意和我交往嗎?卯月陽菜小姐。」
熄燈後昏暗的辦公室中,他用事務性口吻說出這句話。窗外成列的車輛剎車燈,以及閃耀炫目的霓虹燈光,照亮這位名爲陽菜的女性臉龐。
漿燙得筆挺的黑色襯衫,搭配百褶摺痕立體有形的淡米色休閒褲。及肩的頭髮爲了方便活動而束成馬尾,瀏海也用髮夾整理在耳側。
與其說是女性打扮,倒不如說是男性化打扮的她,抓着上一秒才闔上的筆電上蓋,一臉驚訝地盯着說出這句話的男人。
「……長谷川先生,你在說什麼?開玩笑嗎?」
「要是玩笑話,不知該有多好……但是,我沒有開玩笑。看來,我似乎是認真地喜歡妳。雖然是讓人難以承認的事實,不過事實就是事實。」
雖然說出口的話無比失禮,但長谷川似乎真的在對她傾訴愛意。明明在告白,他卻皺眉露出苦澀表情。陽菜看着他的表情眨眨眼,狐疑地蹙眉。
這也是當然。姑且先別說告白的方式,首先最難以置信的是,這個男人竟然有心儀的對象。因爲這男人至今從未讓人感受過絲毫情緒起伏,公司裏的人都說他就像個機器人。
長谷川薰,三十二歲,又名「業務部的鐵面人」。
正如其綽號,長谷川是個面無表情的男人。細銀框眼鏡後方是一雙細長銳利的眼睛,鼻樑高挺,身型修長。儘管單身,但每天都穿着整燙過的襯衫,與新品無異的名牌西裝在他身上顯得帥氣得體。
這樣的他,是公司裏出名的一絲不苟完美主義者。
行動以秒爲單位計算,當然不可能允許文檔中出現錯字、漏字,自己桌上的物品都有固定位置,只要位置稍有改變,就會立刻尋找碰自己桌子的兇手。更有傳言指出,他連工作中喝咖啡的時間與次數都有規定。
或許是其個性影響,他在工作上迅速又正確,優秀得連客戶也找不到地方抱怨,實際成果也是公司內榜首。不僅遠遠將同期進公司的同事們拋在腦後,說到業務部的王牌肯定是在講他。
但是,他動也不動的臉部肌肉,加上過度完美主義的個性,公司內上上下下都將他視爲只可遠觀的人物。
這幾乎沒有情緒起伏、跟機器人沒兩樣的完美主義者,正皺着眉頭,語調毫無起伏地對陽菜做愛的告白。沒有任何景象比這更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陽菜輕輕嘆氣,困惑地搔搔臉頰。
下一刻,大概是陽菜遲遲沒有回應讓長谷川失去耐心,他雙手環胸,生氣似地稍微壓低語調。
「妳的回覆呢?我剛說了我想要和妳交往,妳的回覆呢?」
「呃,我無法耶。」
陽菜反射性回答。長谷川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微微顫抖着遠離陽菜一步。
「喂!」
陽菜忍不住提高音量,眼前的長谷川只是若無其事地點頭。
「卯月陽菜小姐,今天的午休妳總該有空了吧?」
「他人是不壞啦……」
「好的,辛苦你了。但是,我應該交代過,提交期限是今天的十一點,現在已經十一點三分,你晚了三分鐘。發生什麼意外了嗎?」
「……觀察?」
◆◇◆
「這妳不用擔心,我已經拜託課長把樂樂控股公司的案子交給其他人負責。只要妳能毫無後顧之憂地負責這個案子……」
情況越變越糟了。陽菜無力垂首,舉雙手投降。再抵抗下去也只是浪費寶貴的午休時間而已,他今天似乎沒打算退縮。
「什麼!」
「就在此時此刻,我有空了。但是,你明天別再來找我了,可以嗎?」
陽菜因爲長谷川這句話半瞇起眼,臉頰抽搐。
「無法理解……偏偏是妳……?」
「…………」
「未來計劃……?」
「那個啊,我從很早以前就覺得,你其實很討厭我吧?總是拿些麻煩的案件來給我,還老是說教!」
「是的,真是太無法理解了,爲什麼偏偏是妳……」
「就算如此,妳錯字多到超過我的容許範圍了喔。」
「嗚哇,這不是社長出了名麻煩的那家公司嗎?雖然覺得能拿到這家公司委託的案子的長谷川先生真有一套,但是,我絕對不想負責這個案子,感覺光是文檔就會被挑剔半天。」
「長谷川先生今天也狀況絕佳呢~」
陽菜說完後再度嘆氣。真的不知道長谷川在想什麼。
「『很煩』是妳的主觀意見吧?請別拿妳的主觀意見來質問我。」
「長谷川先生很常把工作交給陽菜前輩耶,看起來陽菜前輩非常受長谷川先生喜愛呢~」
「什麼意外也沒有卻晚了三分鐘嗎?我明白了,接下來交代工作時,我會把你對時間不嚴謹的部分考慮在內。」
「……妳是認真的嗎?」
「不,我喜歡妳喔。這是我反覆自問自答無數次後得到的答案,絕對沒有錯。」
爲了不留下禍根,陽菜斬釘截鐵地直說。雖然嘴上說着「對不起」,她的態度卻絲毫沒有任何歉意。從她沒想要鞠躬道歉的態度也可得知她的固執。一般來說會禮貌性點個頭,但她的視線動也不動固定在長谷川身上。
「長谷川先生,請別盯着我看,我會喫不下。」
陽菜的心情宛如要被賣掉的小牛,跟在長谷川身後走。
這句話嚇了陽菜一跳,一瞬間僵住。但是,再度把視線轉回長谷川拿來的文檔後,她皺起眉頭說:
一到午休時間,長谷川不知從哪裏瞬間移動出現在她面前。陽菜萬分戒備眼前雙手扠腰站立的長谷川,稍微拉開距離。
長谷川毫無笑容地說完,走回自己座位。站在長谷川身邊的芽依看着他的背影,相當佩服地說:
「欸?呃,這個嘛……沒什麼特別的……」
在芽依不正經地敬禮時,一個黑影突然出現在她身後,接着看似強硬地擠開芽依,把一本簡介交給陽菜。
「是認真的啊……那麼,長谷川先生,辛苦了!」
「這……」
「妳都已經有後輩了,這種程度的文檔也該要一次就過關了吧。」
現在是十一點五十五分,再過不久就是公司的午休時間。
「無法,是指無法和我交往嗎?」
「接下來麻煩妳處理這個,注意別有錯字!」
陽菜接過筆記本,邊翻閱邊倒吸一口氣。頁面上排列着滿滿文本,不只身高、體重,還包括三圍和日常生活的細微行動,筆記上記述着他理想中的女性形象。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走吧。我不想讓人聽見我們的對話,到會議室可以嗎?」
「……好。」
聽到「觀察」一詞,讓陽菜覺得自己變成昆蟲還是植物,繃起一張臉。大概發現她的表情變化,長谷川揚眉說:
「只不過,妳是一位和我的未來計劃相差甚遠的女性,所以我相當混亂。」
「而且,爲什麼妳沒把今天中午空下來?我昨天不是說了那麼多次要妳空下來嗎?妳該不會忘了吧?沒想到妳竟然會忘記和人約好的事情,一點也不像妳。」
「要真是夢一場就好了……」
陽菜一想到即將來臨的午休時間,不禁無力地低下頭。
「我明白了,詳細信息請再傳郵件給我。」
「好啦~拍謝!」
「卯月陽菜小姐,可以把這間公司的上市紀念活動的時程表和活動流程腳本交給妳嗎?我待會兒統整客戶的要求後寄電子郵件給妳。」
陽菜單手摸頭小聲呻吟。
「長谷川先生不是我的客戶吧?而且,我並不是忘記……」
「什麼?看護?」
◆◇◆
長谷川冷淡的語調讓新進員工白了一張臉。在他心中不過只晚了三分鐘,在長谷川心中卻是整整遲了三分鐘。
「對吧?真是的,每次都交代這種整人的案件,討厭死了。」
「什麼?看得入迷?」
「等、請等一下!先讓我記筆記啦!」
陽菜喃喃自語後,牆上掛鐘映入她的眼簾。
「妳看完這個還能說出相同的話嗎?」
這句話讓陽菜嘆了口氣,往坐在窗邊的課長方向瞪過去,只見課長雙手合十,對着陽菜微微點頭拜託。
長谷川熟練地翻過頁面,接着在筆記本中間頁數附近停下手,把筆記本遞給陽菜。
「沒空……話說回來,長谷川先生,你不覺得你很煩嗎?」
「對不起啦~但不管怎麼說,前輩很會照顧人,就會想依賴妳啊~」
「啊,不好意思,我觀察入迷了。」
「還有,這邊的數字全角和半角交雜,數字基本上請使用半角。除此之外,這邊的換段規則,爲了讓客戶能輕鬆閱讀,每段請統整成兩行。另外,這邊不用『御社』而是『貴社』,『御社』基本上是口語用法note。接下來關於企劃內容……」
看着可愛吐舌的後輩,陽菜雖然無言以對卻也笑開臉,接着把裝在透明文檔夾中的全新數據交給她。
「長谷川前輩!這是你交代的Collect Clock的新產品發表會的企劃書!」
陽菜與長谷川任職的Direction股份有限公司是一家活動企劃公司。
纔剛說出「看得入迷」,長谷川卻立刻不加思索地用同一張嘴詆譭她。陽菜邊揉開眉間深刻的皺紋,邊往後坐滿整張椅子。
「不好意思,我剛剛那句話有語病,正確來說是我看妳看得入迷了。」
「那,爲什麼……」
陽菜疑惑地反問,長谷川從包包裏拿出一本厚重的筆記本。筆記本封面寫着「五十四」,陽菜把不好的預感和口水一起吞下肚。
◆◇◆
陽菜一把抓起包包,逃命般遠離辦公室。
拒絕他之後的這一週,陽菜每天都要和長谷川重複一次相同的對話。儘管陽菜每次都拒絕,但看起來,長谷川似乎不知道什麼叫做「放棄」。同事們似乎完全沒留意他們兩人的交互,即使長谷川這般大大方方來邀她喫飯,公司內卻連流言的「流」字也沒出現過。
「新人弟弟確實不少地方沒好好學習啦~但由同樣對時間不嚴謹的我來說,只是三分鐘而已,真希望他可以寬容一點!陽菜前輩這方面就很寬容,我超輕鬆!」
「呃,這個嘛,是的。就是這樣,對不起。」
「…………」
新進員工慌張的聲音在辦公室內迴盪,其他男性員工苦笑看着在長谷川面前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新人。長谷川絲毫不在意周遭目光,淡淡地點出文檔上的問題。
說到底,大家都認爲長谷川不會有這類情緒。
「好~我瞭解了!」
「是看得入迷。人不可貌相,沒想到妳喫東西的樣子這麼可愛。」
陽菜嘆氣着回應,把剛剛確認完的文檔推回去給芽依。超過二十頁的文檔上,可見許多紅筆痕跡。看到紅字的瞬間,芽依沮喪地嘆氣。
說完,陽菜把長谷川剛剛拿來的簡介拿給芽依,芽依立刻皺起臉。
說出這句話的是陽菜的後輩桂木芽依。她在陽菜桌前,邊單手撥弄卷得可愛的頭髮,邊從旁看着長谷川與新進員工的交互。陽菜邊確認文檔,邊用眼角餘光稍微確認長谷川的動向,一副沒興趣的樣子短短回應:「是啊。」
「長谷川先生……」
長谷川毫無遲疑地回答,但表情依然像在談論與己無關的事,淡然到不小心就會以爲他在交代公事。
「幫大忙了,謝謝妳。」
「我記得這個案子另有他人負責吧?請交給負責人處理。我現在手上的案件很滿,剛剛纔多負責了樂樂控股公司的案子……」
「這是我『預定喜歡上的女性形象』。」
長谷川瞥着這樣的她,成串話語脫口而出:
「那麼,妳是說妳明明記得和我的約定,卻又安排了其他事情嗎?到底是什麼事情?有多重要呢?」
會議室裏瀰漫着沉重空氣,兩人面對面坐在可容納二十人的大會議桌前喫午餐。明明是長谷川開口邀約,他卻只是邊喫營養餅乾CalorieMate邊喝鋁箔包果菜汁,像在觀察什麼似地緊盯着陽菜。
長谷川擔任業務員,陽菜則是業務助理。如果說業務員的主要工作是與客戶洽談案件內容,那業務助理的主要工作就是統整數據、管理業務員的行程、接聽電話、收發電子郵件等後方支持工作。雖然沒有明確的上下關係,但基本上,優秀的業務員底下大多會分派一個新進的業務助理。當然,業務部的王牌長谷川底下,也有一個今年才進公司的新進業務助理。
陽菜不小心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音。明明一週前才向她告白而已,長谷川的聲音和告白前卻相差無幾,甚至讓人覺得,他那天的告白根本是一場夢或幻覺。但實際上,那不是夢也不是幻覺。真希望是夢或是幻覺纔是現實啊。
纔對她告白,希望可以和她交往,接着就像要整她一樣,交代她處理這種案件。偏偏在公司裏,又會對她拋送熱切的眼神,可是說出口的話有一半在說教。
陽菜瞥了課長一眼後,轉過頭對長谷川開口:
「這是……」
「如果是一位至少符合標準八成以上的女性就好了……妳應該只達到三成,不,應該只達到兩成吧。除了同爲女性之外,大概找不到其他共通點。」
雖然相當失禮,但陽菜確實不是「喜歡女性化打扮,犧牲奉獻,情緒起伏和緩的人」。合身的褲裝套裝,搭配樸實的黑色包鞋。只有稍微過肩的長髮算得上女性特徵,但她把頭髮高高束起,瀏海也用髮夾一絲不亂地固定住,真要說起來,更偏向男性化的裝扮,而且她自認是情緒起伏劇烈的人。
陽菜繃着臉繼續看着筆記上的文本。
「胸圍九十二公分、腰圍五十七公分、臀圍八十五公分……」
「雖然隔着衣服,但可以推測妳的胸圍稍微不足。腰圍也……」
「你!」
這話帶來過度衝擊,陽菜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瞪着長谷川。長谷川彷彿進一步追加攻擊,雙手抱胸靠上椅背說:
「我理想中的女性是個性保守、文靜的人,午餐總會自己帶便當,很居家的女性。」
「便當……」
陽菜低頭看自己的手邊,喫到一半的三明治正橫倒在塑料袋上。
「除此之外,隨時注意保持女性化的外貌以及舉止。像妳這樣每天一身男性化打扮來上班的女性,完全不符合我的喜好!」
「…………」
「但是,沒有問題。只要和我交往,我會慢慢讓妳變成出色的女性。如何呢?這是個很有吸引力的提議吧?所以請和我……」
「不,我說真的,我絕對沒有辦法和你交往。」
這個回答讓眼前的長谷川一瞬間停下動作,接着慌張地說:
「爲、爲什麼?雖然是自賣自誇,但我自認爲是個優秀的對象……」
「名校畢業、工作能力優秀,當然是個優秀的對象吧。」
「那麼爲什麼……」
看到長谷川完全沒理解的樣子,就算陽菜再能忍,也終於火山爆發了。
「話說回來,妳爲什麼討厭那個男的啊?長得帥、工作能力強,又很認真對吧?沒什麼好挑剔的啊!一點點小缺點就當沒看到啦!雖然把工作當情人很帥氣,但妳也不是不想結婚吧?」
照顧完全醉倒的陽菜的人,就是她的好友由美。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十點。
「爲什麼會這樣啊!」
「——唔!」
◆◇◆
「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我不是指這個!你爲什麼要搬到這棟公寓來?湊巧嗎?請你說是湊巧!」
「他都說喜歡妳了,妳就試着和他交往看看啊!妳現在又沒有喜歡的人對吧?如果不行就分手!這不是很簡單嗎?」
雖然說過「請你差不多該放棄了吧」,但他簡潔回答一句:
搭上電梯抵達一樓大廳後,可見搬家公司的人從剛剛那輛搬家用卡車上搬出行李,以及看着他們搬東西的新住戶背影。
「我當然也不是不想要結婚啊,但真要和那種傢伙交往,我寧願終身不嫁!」
「不怕不怕!明天是週日,我也沒事~」
用連隔壁鄰居也能聽到的音量說完這句話後,陽菜「唰」一聲拉開窗簾,位置稍高的太陽光從窗外灑進,照亮室內。
「欸……」
由美一臉受不了地說道,陽菜邊聽邊不滿地嘟起嘴。
陽菜環視獨居的公寓房間,露出苦笑。雖然不至於無處可站,但地板上四散着漫畫和雜誌,化妝用品也隨意擺在桌上。洗好沒折的衣服,在剛搬家時買的紅色沙發上堆成小山。
「真的糟透了!那個陰險眼鏡跟蹤狂!」
「天啊,我只是開玩笑耶,真猜中了啊?妳也太不會隱瞞了吧……」
一句話也說不出口。陽菜別過頭背對由美,皺起眉頭。
吼完後,通知午休結束的鐘聲正好在公司內響起。
「該不會是追着自己搬到這裏來的吧」的想法讓陽菜冷汗直流,長谷川則是瞇起眼,相當不悅地雙手環胸面對陽菜。
在和長谷川理想中的「居家型女性」相差甚遠的房間中,陽菜嘆了一口氣。要是他真的太纏人,讓他看看這房間或許是不錯的方法——腦中閃過這個想法時,窗外傳來卡車倒車時的警示音。規律的「嗶嗶」聲讓陽菜來到陽臺往下看,只見一輛搬家用的卡車正要在停車場停下,看來是有人搬來這棟公寓。
雖然所作所爲缺乏常識,但他不是要對方接近自己的理想,而是試着接近對方理想的態度,讓陽菜湧現好感。
陽菜拍落長谷川手上的文檔,惡狠狠瞪着他。
「湊巧?是妳說『我的理想對象是溫柔、總能陪在我身邊一起歡笑的男性』吧?所以,我只是用我的方法努力接近妳理想中的男性而已。」
長谷川的外貌好,工作能力又強,應該不少女性想和他交往吧,公司裏其實也有不少女性喜歡他。
而且,每天中午都會來邀她共進午餐。
「我們接下來就是鄰居了,還請多多指教。」
「啥!」
「別開玩笑了!更何況,我也有自己的理想對象!我絕對不想和你這種陰險的眼鏡男交往!」
「當然是因爲我喜歡妳。一逕強迫妳接受我的理想也不行,所以我決定試着努力變成妳的理想對象。」
結果,發現時已經完全醉了。
由美正中靶心的指謫讓陽菜抖了一下,接着陽菜使出全力發出頓時削弱的音量。
(不、不,不可能有這種事!肯定只是剛好很像而已!這一陣子因爲他傷透腦筋,今天也夢到他,只是因爲這樣讓我變怪了而已!沒錯!絕對是這樣!)
陽菜和由美都在今年邁入三十大關,這年齡對結婚話題特別敏感。
距長谷川拿筆記本給她看至今已過五天,陽菜自認無比明確地拒絕他了,但他似乎還是不知道什麼叫「放棄」,比以前更頻繁地盯着陽菜看。不僅如此,有事沒事就向陽菜搭話,讓陽菜的心理疲憊程度膨脹數倍。
「我纔不需要那種計劃書!」
『最後請回答我一個問題!那麼,妳的理想對象是……』
今天是週六,是假日,再加上今天約好要和好久不見的高中好友一起去喫飯。陽菜摸過月曆上的紅色星星,迅速從牀上起身。
雖然想着「這種時期搬家還真罕見」,但陽菜也沒特別在意,走回房間打開冰箱,喝了一口礦泉水,尋找能當早餐的食物,但冰箱裏只有幾瓶罐裝啤酒。
「總之,這是我到目前所見,希望妳改善哪些生活態度的要求,以及爲期一年的計劃書。預定今後會逐漸增加要求改善的事項。只要妳遵守這些事項,按照計劃生活,一年後,妳就能成爲我理想的女性……」
「誰有辦法和這種光會作夢的傢伙交往啊!你的理想高過頭了!理想!根本找不到這種女人好嘛!」
由美邊拍着趴倒在桌上的陽菜後背,邊靈巧地單手喫毛豆。
看見他這樣,陽菜繃緊臉,摀住戴着口罩的嘴,往後退一步拉開彼此距離。
陽菜邊口齒不清地說着,邊用拳頭輕戳由美,接着再次趴倒在桌上。
「妳這傢伙,還對前男友念念不忘對吧?」
「妳欠缺觀察力嗎?當然是因爲我搬到這裏來纔會出現在這……」
「…………」
「看來很有需要,所以我放進妳的信箱裏。妳現在要去超商嗎?出門買早餐辛苦了。」
「欸?這是什麼?」
「還有這個。」
「唔……」
「沒辦法,去超商買吧……」
但是,不好的預感總是會成真……
陽菜確實記得自己曾如此回答,就在看了長谷川的筆記本那天。中午休息時間結束的鐘聲響起,陽菜正打算回到辦公室時,因爲長谷川死抓着她的手不放,她纔不甘願地回答。
聽到這個回答後,陽菜幾乎放棄了,就隨他高興到他膩了爲止吧。
「是嗎?只要讀了這個,妳往後就不會在假日,用這一身邋遢的裝扮出門了。」
報復般地回應後,長谷川竊笑似地微微揚起嘴角。
「好啦、好啦。然後呢?那個追夢的樂團成員對妳說『我已經沒辦法把妳當女人看』,就把妳甩了是吧?」
漿燙得直挺宛如新品的襯衫,筆直的背杆,散發出一絲不苟氛圍的男性背影和長谷川太神似了。
陽菜醉倒趴在居酒屋的桌子上,在好友面前嘿嘿傻笑,右手握着還有啤酒的酒杯,左手邋遢地順勢垂下。
聽他理所當然說出這種話,陽菜臉頰稍微發熱。
「欸?」
「由美是壞蛋!」
「喂,陽菜,別再喝啦!妳再喝下去就回不了家了,明天也會不舒服喔。」
長谷川拿出一份放在文檔夾中的文檔,文檔的第一頁打着「計劃書」。
要不然,就得餓着肚子等到傍晚和朋友見面了。
「如果我是男的,也沒辦法接受住在這種房間裏的女人啊。」
『這是我的自由吧?』
陽菜迅速換下當居家服穿的休閒運動服,戴上口罩、黑框眼鏡,儘量遮住沒有化妝的臉,只拿着錢包走出門並鎖上。
◆◇◆
「啊~真是的!今天不僅不用煩惱長谷川先生的事,還要和好朋友喫飯,真是太棒啦!」
「快一點把那個小白臉忘掉啦!」
在營業到深夜的居酒屋包廂中,兩人已經閒話家常好一段時間。從報告彼此的近況開始,到抱怨公司、講共同朋友的八卦,甚至聊起最近的演藝圈新聞,兩人的嘴巴一刻也沒停下。
不管說什麼都聽不進去,反正他只要找到符合自己理想的女性後,就會立刻轉移目標。陽菜心裏如是想着。
而且,陽菜現在根本不想要戀愛,因爲……
這句話在腦內轉了一圈後,陽菜驚醒。無力地揮開蓋在臉上的漫畫雜誌後,陽菜緩緩從牀上坐起身。大概是平時累積不少疲憊,伸懶腰時還能聽見筋骨錯位的喀喀聲。
「啊~昨天就這樣睡着了啊。算了,反正有洗澡……應該合格吧?」
「那麼,我放進妳的信箱,請妳之後仔細閱讀。」
陽菜明顯對由美的提議露出厭惡表情。老實說,就算是嘗試,她也不想和那人交往。交往後,肯定只有會擰斷她的胃的說教等着她。
「所以,我會讓妳接近理想……」
「『一同歡笑』要有共同的興趣以及磨合彼此的感性,所以接下來,我想要用我的方式繼續努力。」
雖然那種三圍難找,但居家型的可愛女性真要找也不少。
「我不會看,所以不需要!」
陽菜的視線停在新住戶的背影,身體一震。
雖然不是所有朋友,但現實是至少有六成朋友都結婚了。由美也在去年和交往七年的男友結婚,正值新婚期。
「真是,差不多該整理了……」
「所以,首先從『總能陪在身邊』這點做起……」
(算了,再過一個月,長谷川就會找到其他人吧。而且……)
「纔沒那回事……」
走過男人身邊時,男人向陽菜搭話,讓她不禁跳了一下,彷彿嚇了一跳的小貓。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長、長谷川!」
「阿英不是小白臉啦!是樂團成員!別把努力追夢的人和小白臉混爲一談!」
這句話讓陽菜畏怯地低頭看自己的裝扮。連帽T恤的袖口鬆垮,牛仔褲也褪色了。沒有梳理的頭髮亂糟糟,再加上戴眼鏡和口罩遮住沒化妝的臉,講白一點就是毫無女性魅力的裝扮。
陽菜氣到漲紅臉,逃難般離開現場。
想得到的話題說得差不多之後,話題突然轉到陽菜的戀愛情事。陽菜趁機開始抱怨長谷川,接着放任自己黃湯一杯接一杯下肚。
自言自語後,陽菜看向掛在牀邊的月曆,露出滿意的微笑。
「啊啊,卯月陽菜小姐,早安,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見到妳。」
但是,當時連作夢也沒想到,竟然會出現這種事態發展。
過大的衝擊讓陽菜不小心直呼對方姓氏,但他似乎不在意。與平時相同的正經臉孔上,還是一個笑容也沒有。
陽菜發出連隔壁包廂都能聽見的大音量,把臉埋在桌上。藉着酒力,淚水一滴一滴流出眼眶。
陽菜和阿英是在半年前左右分手。
大陽菜兩歲的他,是以正式出道爲目標追夢的樂團成員,而陽菜也全力支持他。
當時,阿英幾乎是以突然跑來住的形式,在陽菜現在住的公寓裏和她同居,但陽菜不只要負擔所有生活費,連家事和身邊的大小事也全都由陽菜負責。身邊的人聽到她男友這副模樣全皺起眉頭,即使如此,陽菜還是喜歡他。她打從心底支持認真面對音樂的他,邊看着夜空邊談論「要是紅了就要這樣、那樣」等等夢想的時光,是陽菜無可取代的深愛寶物。大概是有支持着他的自負,甚至讓陽菜產生一起追夢的感覺。
但是,這種生活在半年前畫下句點。
起因是微不足道的爭吵,隨後越演越烈,回過神時,他不僅對陽菜摑巴掌,還惡聲謾罵。那是發生在交往三年後、同居兩年半時的事情。
雖然分手得那麼糟糕,陽菜還是對他念念不忘。
由美溫柔地對陽菜說:
「對不起、對不起……但是,不管要說幾次我都不嫌煩,妳快點把那種爛男人忘掉啦!失戀時就該談場新戀愛啊。」
「所以要我和長谷川先生交往嗎?絕~對不要!」
孩子氣地大喊大叫後,恰巧店員來問最後點餐。兩人最後點了甜點,之後就各自返家。
下電車後,陽菜搖搖晃晃走在河邊的遊步道上,途中發生差點和自行車相撞、包包裏的東西全撒出來的事件,但總算是平安無事抵達公寓。
搭上電梯,無力靠在電梯牆上按下「5」的數字,接着走到房門前的陽菜,在包包裏尋找房門鑰匙。
「咦?」
好幾次探進包包裏確認,但不管摸幾次,都沒摸到所求的觸感。陽菜終於忍不住把包包裏的東西全倒出來找鑰匙,接着,血色一點一滴從她臉上消失。
「欸?沒有!沒有!連手機也沒有?欸欸欸欸欸欸~~~~」
「……妳在幹嘛?」
不知何時出現的熟悉冷靜語調讓陽菜擡起頭,只見聲音的主人,一臉狐疑地居高臨下看着她。
「長、長谷川先生?」
「妳在別人房門前幹什麼?」
「那麼,我也去沖澡,妳就隨意吧。電視遙控器放在桌子上。」
「…………」
陽菜深深一鞠躬。老實說,他真的幫了大忙。如果沒有遇到長谷川,陽菜肯定得在房門前度過一個晚上。雖然現在還算溫暖,但時節已經入冬,應該會冷到沒辦法在門前過夜吧。
「妳比我想像的還要嬌小耶。」
「請去沖澡吧。雖然是我的衣服,我把換洗衣物放在洗衣機上,請拿去穿。再怎麼說我也沒有內衣褲讓妳換,妳只能繼續穿。」
「什麼?」
「好啦~」
「…………」
「怎麼了嗎?」
長谷川衝完澡時,時間已經超過午夜十二點。說完最起碼該有的對話後,兩人直接上牀睡覺。雖然說上牀睡覺,但當然不是同牀共枕,長谷川睡牀,陽菜睡沙發。
長谷川打斷陽菜的話,聽到他否定,陽菜疑惑地歪過頭。
陽菜眼神飄移。她已經預測到,要是說實話肯定會被當笨蛋看。她在職場上算是營造出能幹女人的形象,但包含今天早上的事情在內,再這樣下去,長谷川遲早會爲她粘貼「無能女人」的標籤。
陽菜回答後,長谷川關掉電燈。
意外看見鐵面人的微笑,讓陽菜直到聽見浴室傳來水聲爲止,都僵在原地完全無法動彈。
「那麼,請妳選擇。今天要乖乖到我房間接受我幫忙,還是要露宿野外。妳要選哪一個?」
「我平常上班會穿有跟的鞋子,大概是因爲這樣纔會看起來比較高吧。你又要說那個了嗎?和你理想中的女性差很多之類的?隨你說吧,反正我一點也不想成爲你心中的理想——」
「啊,不用啦,沒關係,感覺你會講很久……」
「這樣嗎……那,讓我們聊聊吧?」
「欸?隔、隔、隔、隔、隔壁?」
「長谷川先生會這麼溫柔,難不成是大自然要發生異變的前兆?我還以爲你絕對會挖苦我或是對我說教!」
「請進。」
看見陽菜沉默地僵住不動,長谷川揚起單眉,試探性詢問:
◆◇◆
「我先前也說過了,我的理想對象的胸圍要再大一點,腰圍也要再……」
陽菜說完後才驚覺,對救了自己的恩人說這種話,似乎太過分了。在陽菜慌張地想圓場前,長谷川先開口:
「現金剩下一千五百圓,信用卡放在家裏……」
「該不會是『不知道在哪裏把房間鑰匙弄丟了,所以進不了房間』的狀況吧?」
陽菜照着長谷川的指示走進房間,在沙發坐下。下一瞬間,柑橘類的古龍水味道輕輕飄進她的鼻腔,接下來聞到淡淡甜香。
「什!」
「不對,是妳房間的隔壁……這裏是我的房間。」
「沖澡……」
「穿着我的睡衣的模樣也很棒。到目前爲止,我完全不懂男性說喜歡女性穿自己的襯衫到底是怎樣的感覺,現在得改變想法纔行。這非常誘發男人的保護欲呢。」
「對,嗯……」
隨便一個樣品屋都比這裏還更有生活感。看到長谷川的房間,陽菜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房間。
「那就先睡覺吧。明天起牀時間是六點半,預定七點喫早餐。」
但是,彷彿嘲笑陽菜的心思,長谷川毫不掩飾地直說:
「爛人!」
得知這件事,嚇得陽菜驚聲尖叫。
「是這樣嗎?算了,先不管這件事……請讓我回到第一個問題,妳在我家房門前幹什麼?」
結果,陽菜最後選擇長谷川的房間。她的錢包裏剩下的錢根本不夠住飯店,想找朋友幫忙也沒有手機可以聯繫。用公共電話或許能打電話,但她根本不知道哪裏有公共電話,更別說她只記得鄉下老家的電話號碼和公家機關的三碼電話。老實說,完全派不上用場。
「啊,妳別擔心。我現在對妳完全沒有那種意思,請妳安心去沖澡吧。」
長谷川右手拿着鑰匙僵在原地,雖然表情毫無變化,但傳達出些許困惑的感覺。陽菜再次看向自己的房門說:
「即使是假日,也不能因此過着懶散的生活。如果妳想要睡懶覺我不會阻止妳,但這樣妳就沒有早餐喫了,請有所覺悟。」
長谷川說着,在桌上放下一杯溫牛奶。甜香的真面目應該是加進牛奶裏的蜂蜜。陽菜交互看了馬克杯和長谷川之後,微微點頭說聲「謝謝」。
雖然長谷川要把牀讓給陽菜,但陽菜表示「再怎麼說也太於心不安了」,自己選了沙發。這個雙人沙發似乎是加大設計,稍微縮一下睡一晚完全不成問題。陽菜把借來的毛毯蓋過鼻頭,看着牀上的長谷川。
「妳睡不着嗎?」
「……好溫柔……」
雖然這樣說,但陽菜毫無睡意。就算如此,她也不想要聽關於穴道的漫長髮言。
「不,是你太高大了。你身高挺高的吧,幾公分啊?」
「不,不是這樣……」
「妳不沖澡嗎?」
此時,長谷川的聲音打破寂靜,在房間內響起。陽菜點點頭說:
陽菜心想總比露宿街頭好,跨過房間門檻。
(月亮和鱉,不,大概有月亮和水蚤的差別吧。而且看他擺放遙控器的方法,真的是完美主義者……)
「別道謝了,快點聯繫和確認。」
「哦……那手機呢?」
數十分鐘後,陽菜繃着臉從浴室出來。她身上穿着成套男性睡衣,袖子和褲管都折了三折。
「也沒有很高,大概一百八十二公分左右。但是,我感覺妳應該要再更高一點啊……」
「磨合感性……嗎?」
統一成黑白色調的房間裏,只擺放客廳矮桌、雙人沙發等最低限度的傢俱。對面牆面上掛着薄型電視,房間深處是牀。眼前可見的只有這些。儘管今天才剛搬來,但已經看不見一個紙箱。
「到目前爲止,我的理想對象確實更高一點,但這樣也相當不錯,非常可愛。」
陽菜當場嚇得動彈不得。那確實是個讓人感激的建議……但該怎麼說呢,讓人十分害羞。雖然有種嚴重的「事到如今」感,可是,她現在對在非交往對象的男性房間裏沖澡一事感到躊躇。
「妳希望我對妳『說教』嗎?如果是這樣,我會努力達成妳的期待……」
◆◇◆
「換個簡單明瞭的說法,就是我想要更瞭解妳,卯月陽菜小姐。」
「不。」
陽菜尷尬地含糊其辭,長谷川看見她的模樣,露出不解的表情一段時間後,像想到什麼似地開口:
接着,眼前的景象讓她驚訝不已。
長谷川手抵着嘴陷入沉思,大約沉默數十秒後,他結束思考慢慢擡起頭,用一如往常交代公事般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對陽菜直說:
感覺身上冒出冷汗,陽菜繃緊表情,從長谷川臉上別開視線。看到她的反應後,長谷川點點頭。
「哇……這房間是怎樣……」
「這個……」
「聊聊?」
「啥?」
「一起弄丟了……」
陽菜在長谷川家的沙發上翻身,睡意遲遲不肯降臨讓她小聲嘆氣。雖然她不會認牀,但就是沒辦法靜下心。陽菜把臉埋進當枕頭睡的抱枕中,緊緊閉上眼,但閉上眼幾十分鐘後,狀況依舊沒有好轉,她反而越來越清醒。
長谷川低聲回應:
「妳爲什麼如此驚訝?我今天早上才說『我們接下來就是鄰居了』吧?難不成妳已經忘了嗎?妳的記憶力也太貧乏,在計劃書上追加提升記憶力的項目吧。」
怒吼後,陽菜逃難般衝進浴室,用力關上門。
漆黑的室內悄然無聲。
「……別人房門?這裏是我的房間耶……」
陽菜簡短回應後,照着長谷川的指示做事。全部完成時,長谷川正好來叫她。
「錢包裏有多少錢?有沒有放信用卡?」
「謝謝你借我沖澡。」
長谷川鎖上門,一本正經地問。陽菜從玄關看着這和自己房間相同的格局,眨了眨眼。
「……明天是週日吧?會不會太早啊?」
「……打擾了。」
「沒有沒有沒有!你不用努力沒關係!我只是嚇了一跳而已!該怎麼說呢……真的非常感謝你!」
「這樣啊……」
「那麼,我告訴妳可以安眠的穴道,在耳朵後面……」
「請在沙發坐下,我幫妳準備些什麼飲料。」
「房間鑰匙明天再聯繫管理員吧。我把手機借妳,現在馬上打給電信公司,請他們處理。然後,別忘了確認有沒有弄丟其他東西。」
「啊,好……」
「趁這個機會,我想要試着磨合我們的興趣與感性……」
看見陽菜的模樣,長谷川有點驚訝地眨眨眼。
長谷川邊說,邊從頭到腳打量陽菜一番。他的視線讓陽菜不自在地轉過頭去。
陽菜不小心岔聲了。長谷川微微揚起嘴角,露出淡淡微笑。
「不不不不!我還以爲你口中的『鄰居』只是比喻而已!誰會想到是真的『鄰居』啊!」
看着從桌邊照大小順序排列的遙控器,陽菜露出苦笑。
「好。」
「事發突然,我只能準備這種東西……」
陽菜聽到這句話後重新看向長谷川,他用手肘撐起身體,視線對着她。沒有眼鏡遮掩的視線,讓陽菜頓時心跳漏跳一拍。
陽菜將視線從長谷川身上移往他處,不滿地嘟起嘴。
「是沒有關係啦,但你可以先別連名帶姓喊我嗎?該怎麼說呢……這樣聽來很不好親近耶。」
「這樣嗎?那麼我今後喊妳『陽菜小姐』。」
「爲什麼是名不是姓啊……」
「因爲有改變姓氏的可能性,不是嗎?」
聽到暗示結婚後會變更姓氏的這段話,陽菜表情繃得更緊。
「……我目前沒有相關預定……」
「那真是太好了,如果妳有相關預定我就煩惱了。」
「…………」
長谷川毫無感情的音調述說着「妳要是有結婚的預定我就煩惱了」,但他若真是這樣想,表情或音調應該會出現一點變化吧。或許因爲這樣想,回過神時,陽菜已經用比剛纔更低沉的聲音對長谷川說:
「長谷川先生真的喜歡我嗎?」
「真的啊,我已經說過那麼多次了,妳還不相信嗎?」
長谷川又用一本正經的表情肯定,讓陽菜總覺得有點不爽。
「因爲你總是面無表情,還說了那麼多次『與我的理想相差甚遠』,就算能相信的事情也變得不可信了。」
「妳和我的理想相差甚遠,以及我喜歡妳,這兩件事都是事實。更何況,我不可能留宿一個對我來說一點也不特別的人。如果不是妳,我就會建議他露宿街頭……我很喜歡妳。」
「是、是這樣啊……」
爲什麼她會因爲這不知聽過幾次的告白而心跳加速呢?是室內的昏暗影響嗎?總覺得他的聲音比平常還認真。
陽菜有點難爲情,轉而面向沙發椅背。長谷川對着她的背說:
「妳剛剛打扮得比白天還得體,今天該不會是出去約會了吧?」
「昨天和我一起喝酒的人的內衣在裏面!因爲她很常住在我家!」
「啊?」
長谷川心情瞬間惡劣到谷底,讓陽菜倒吸一口氣。雖然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神的銳利程度明顯增加五成。陽菜沒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開始能判別鐵面人的情緒了,只是歪頭不解。
長谷川的表情雖然一如往常冷淡,但陽菜隱隱約約知道,他確實相當享受當下狀況。
「不要。」
「請妳擔心。」
「我昨晚也有相同想法。一般來說,會有人對向妳告白的男人直說這種話嗎?算了,或許妳是打算用這個方法讓我放棄吧……」
「爲什麼對方結婚時,妳沒有停止和對方往來呢?」
說完,長谷川便從房裏消失。
長谷川眼中的光芒消失了,但拚命找藉口的陽菜完全沒發現。
不久前纔想着「如果可以讓長谷川放棄,把自己房間暴露在他面前也無所謂」的同一顆腦袋,現在卻想着「到底該怎麼做才能不讓長谷川看見自己的房間」。
沐浴在那種視線下,讓陽菜的身體無意識地發顫,她甚至覺得房間的溫度真的下降了好幾度。
「這個嘛……」
「…………」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話讓你不高興?」
這句話讓她啞口無言,她確實住下了,長谷川幫了大忙,但這不是讓他看見自己髒亂房間的理由。
長谷川站在門口不遠處,看着陽菜的房間愣住了,陽菜在他身邊仰望着天花板。洗好的衣服毫無空隙地掛滿窗簾軌道,沙發上堆滿洗好了還沒折的衣服。地板上散亂着大量漫畫雜誌,房間角落佈滿灰塵。
「……長、長谷川先生?」
「看妳似乎喝了不少,對方沒說要送妳回來嗎?帶着妳晃到這麼晚的時間,送妳回來是理所當然的吧?」
「欸?爲什麼?」
「不,完全沒有,反而讓我湧現絕對不會輸的自信。」
「問題很大!一般人會恬不知恥地走進女性的房間嗎?請你回去!女性房間裏有很多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
看長谷川完全沒打算打退堂鼓,陽菜額頭開始冒冷汗。
「妳也太沒防備了,要稍微對男性再更有警覺心……」
長谷川大概真的對陽菜的發言相當不悅,深深嘆了一口氣。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消磨陽菜的精神。
長谷川的態度令陽菜冷汗直流。見她疑惑地歪過頭,長谷川更加尖銳地質問:
不知怎樣解釋陽菜窺探他心情的表情,長谷川稍微撇了嘴角,有點不耐煩地說:
「那跟你沒關係吧!話說回來,你到底爲什麼想要進我的房間啦!」
看着她的背,長谷川的聲音蘊含些微不悅地響起。
兩人在陽菜房門前對峙。陽菜背對房門瞪着長谷川,長谷川則是雙手環胸,冷冷地低頭俯視她。管理員請來的鎖匠斜眼看着這一幕,迅速更換門鎖。
◆◇◆
「昨天!」
「你等一下啊啊啊!」
「咦?爲什麼?」
「……妳的神經真的很粗。」
(嗯嗯嗯?爲什麼生氣?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整整看了十分鐘以上完全不知所云的爭論,鎖匠小哥也不禁露出苦笑。
「呃,這個嘛,對方也有家庭啊……」
「對啊……很普通吧?因爲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沒結婚啊……」
「……絕對不會輸?」
「那是什麼?有什麼東西不能讓我看?」
「啊,說是約會也能算是約會吧。我和從高中交往到現在的人一起去喝酒了。」
長谷川散發出的冷冽氣息,讓陽菜想起昨晚的事情,整個人凍結。雖然程度不如昨夜,但他的冰冷眼神恐怖到讓人不禁發顫。
「不,我沒有擔心這個……」
「你想嘛,結了婚之後就會累積不少悶氣,所以她偶~爾會來我家抱怨啦!然後啊,大多會直接住下來!真是的,明明新婚到底在搞什麼啊……呃,咦?」
「什麼?」
明明這句話帶着信任他的涵義,長谷川卻直瞪着陽菜開口:
與長谷川的房間相比,這恐怖的慘狀讓陽菜白了一張臉。
「有關係!而且我根本沒有說過『請讓我住一晚』!」
「我很在意!」
◆◇◆
「啊,妳該不會把內衣晾在房間裏吧?我不在意喔。」
長谷川毫不客氣地走進門內,陽菜看着他的背影幾秒後,彷彿小動物受到驚嚇般跳起身,接着收下新鑰匙,隨意向鎖匠道謝後追着長谷川身後而去。
陽菜鸚鵡學舌地複誦。她真的完全搞不懂長谷川在想什麼。
陽菜慌慌張張確認昨晚睡着時待着的沙發,只有她昨晚借來用的毛毯摺疊整齊地擺在沙發上。
看着陽菜疑惑的樣子,長谷川嘆一口氣,把剛煮好的咖啡遞給她,接着稍微揚起嘴角說:
長谷川因爲這句話額頭抽搐。雖然陽菜看不到,但他似乎隱約冒出青筋。不知何時,長谷川已完全坐起身,整個上半身朝着陽菜的方向。
長谷川的理論,是總是維持房間整潔乾淨的人的理論。很不湊巧,陽菜不是這類人,而是如果要讓誰進來自己房間,她希望起碼可以提前半天聯繫的那類人。
「但是,妳確實住了一晚對吧?」
「什麼?」
煎肉的香氣讓陽菜慢慢甦醒,她發現自己躺在鬆軟的高級牀墊上,嚇到屏息。跳起身一看,她果然睡在長谷川的牀上。
接着,靈機一動想出的是這種點子:
「妳已經進來過我房間,那麼,我進去妳房間也沒有問題吧?」
「不,因爲是長谷川先生啊。如果是其他男人,我就會更有警覺心……」
「打掃!妳到底幾天沒吸地了!」
(不行不行不行!讓他看到那種房間就糟糕了!他絕對會幻滅!無論如何都得趕他回去纔行……)
吼完後,陽菜焦躁地和長谷川拉開距離,但長谷川毫不留情地拉近距離,用着似乎有些樂在其中的語調說:
側眼看着混亂的她,長谷川走下牀,打開通往陽臺的落地窗。
「……這樣啊,妳就喜歡那種不誠實的人嗎?」
「停止往來,是要我們絕交嗎?不,一般來說都不會絕交吧?話說回來,爲什麼她結婚了我們就要絕交啊?」
「但是,稍微有點過熱了,我出去冷靜一下。」
空氣瞬間凍結。陽菜宛如鐵皮玩具,相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長谷川。只見他一如往常,臉上毫無表情,只不過毫無表情的背後,有着絕對零度的冰冷。
陽菜冒着冷汗擡頭看他,只見他邊冒青筋,邊解開筆挺襯衫的袖口鈕釦,接着捲起袖子開口:
「內、內衣!我、我房間裏就是有內衣!」
「既然對方已經成婚,這不是當然的嗎?」
「我纔不會怕那種外遇男,請莫見怪。」
「什麼?」
未曾聽過的低沉聲音。難以想像總是冷靜、少有感情變化的長谷川會有這樣的聲音,讓陽菜身子縮了一下。
「因爲我好奇妳過着怎樣的生活,只是進去而已,又沒要搶劫,應該無所謂吧?」
不禁因這股怒氣退縮時,鎖匠小哥有點不知所措地開口報告:「換好了喔……」陽菜聽到他的聲音轉過頭去,長谷川則是不由分說地打開門,直接走進房裏。
再怎樣也不能說她把對長谷川的抱怨當成下酒菜,陽菜有點尷尬地抓抓臉。
「長谷川先生,請你回去!」
「那是哪個世界的當然啊?你該不會以爲……我單身所以會忌妒已婚者吧?我心胸纔沒有那麼狹隘。就算她和喜歡的人結婚了,我還是會和她交往下去。」
「不要不要不要!要是被人看到房間,我絕對可以去死一死了。」
他的側臉,果然是一張很難說是好心情的表情。
(咦咦咦?又生氣了?欸?爲什麼?)
陽菜戰戰兢兢詢問後,他輕輕搖頭露出一個陰沉微笑。
「…………」
陽菜所知的鐵面人,不管面對多麼困難的工作、不管客戶提出多麼無理的要求,都不會像這樣表露情緒。她從未見過長谷川這一面,不知該如何應對。總之,很明顯是自己惹他生氣,但她完全不知道原因。
「…………」
長谷川一如往常一本正經地說,把盛着培根和荷包蛋的盤子放到客廳矮桌上,接着又擺上土司和沙拉。
總覺得,長谷川不可能做出那種卑鄙的事情,陽菜相當信任他認真的一面。
看樣子,他心情似乎變好了。
「打掃……」
「人沒那麼簡單就死。我又沒有要像妳一樣說請讓我住一晚,沒關係的。」
「唔……」
「和剛剛說的完全相反呢,妳爲什麼要說謊……」
「妳和有家庭的人交往嗎?」
「早安……妳終於起牀了,大約起晚了三十分鐘吧。」
「那麼,我們用早餐吧。」
「我先聲明,昨晚我睡在沙發上,完全沒做任何需要讓妳擔心的事。」
「遵、遵、遵命!」
長谷川一聲令下,陽菜立刻開始打掃房間。儘管是第一次造訪,長谷川卻俐落地着手整理。
「追究起來,東西太多了!這座漫畫雜誌山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爲什麼要被你罵啦?這裏是我的房間吧。」
「囉嗦!趕快動手!竟然帶着男人進來這種房間,妳應該是瘋了吧!進來這種房間的男人腦袋也有問題!」
「是你擅自跑進來的吧!」
「我不是說我!」
長谷川大聲反駁讓陽菜小聲尖叫,畢竟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鐵面人大聲怒吼。
總覺得從昨天開始,她一直看見長谷川不同於公司裏的另一面。
(也是啦,他是人啊,當然會生氣也會笑……)
邊把不看的漫畫雜誌捆綁好,陽菜邊偷偷瞄了長谷川一眼。他雖然碎碎念着抱怨不停,但仍相當認真打掃陽菜的房間。
在他告白前,陽菜還以爲他是個毫無感情的人,不管誰說什麼都冷靜沉着、毫不畏怯。至今她都以爲不管是開心還是悲傷,之於他都幾乎爲零。
(也是啦,正常來說不可能有那種人嘛……)
就算不擅長表達感情,也不可能有沒感情的人。想到這裏,陽菜邊打掃,邊稍微笑了出來。
◆◇◆
夕陽斜照入室內時,陽菜的房間終於變乾淨了。望着打掃得閃閃發亮的房間,陽菜爲滿足感和成就感而大吐一口氣,身旁的長谷川似乎全身乏力。
「長谷川先生,真不好意思,謝謝你幫大忙了。」
「如果妳有定期打掃,絕對不可能髒到這種程度!接下來,請務必定期打掃!就算沒辦法每天,起碼要三天吸一次地。」
「什麼~」
長谷川這跟監護人沒兩樣的交代,讓陽菜口吐不滿。看見她的反應,長谷川眼露精光,態度傲然地雙手環胸。
「我只接受『好』這個回答。如果妳不說『好』,我會再來幫妳打掃。」
陽菜邊放下塑料袋邊在門口脫鞋。在房裏等待的長谷川,相當不自在地坐在沙發上喝咖啡。
「我纔沒有誘惑你!」
「會嗎?那要坐地上喫嗎?這邊有座墊,請坐。」
「妳會邀請一個沒特別感覺的男人進屋,爲他做菜嗎?稍微想想,多少會產生期待也是正常的吧?」
「喔,之前一起工作的時候記住的。因爲感覺只喝黑咖啡的人竟然會加糖啊,這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呃,可是……你說你對我沒有那種意思啊……」
「因爲我喜歡喫火鍋啊~天氣冷時,偶爾會找朋友來家裏喫火鍋。」
「——唔!」
陽菜把自己的咖啡擺到桌上,在長谷川身邊坐下。因爲沙發不大,所以兩人身體緊貼在一起,長谷川瞬間震了一下。
「你還好嗎?身體不舒——呀!」
「……妳啊……」
長谷川半瞇起眼,俯視陽菜。被蛇盯上的青蛙就是這種心情吧,陽菜怯生生地挪動眼神,卻完全無法抵抗。
「我現在想要喝酒,你要不要一起喝?」
陽菜因爲長谷川這句話,全身起雞皮疙瘩,嘴巴如缺氧金魚般開開闔闔,什麼也說不出來地仰望長谷川。承受着這股視線,長谷川苦澀地扭曲臉孔。
「這全都多虧我的體貼吧?是妳不好。」
「我想也是。」
長谷川摀住嘴,很明顯忍住不笑。陽菜羞恥得紅透臉,輕輕問一句:
「什麼?」
此時,一輛小卡車在「烤~番薯~~」的喊聲中,經過公寓下方的道路。當陽菜想着「已經是這種季節啦」之時,肚子大聲咕嚕響起。這也是當然,雖然喫了豐盛的早餐,但接下來可是沒喫午餐乖乖打掃房間呢。
「就算沒打算成爲我的理想對象,妳是否有打算成爲我的情人呢?」
喫完飯、整理完後,換上居家服的陽菜從冰箱裏拿出罐裝啤酒遞給長谷川。
「要是和我交往……」
長谷川邊說邊接過裝有咖啡的馬克杯。對陽菜來說,只不過是留下印象而已,但對長谷川來說,似乎比想像中還令他開心,嘴角綻放出淡淡笑容。
◆◇◆
長谷川斬釘截鐵的回答讓陽菜放棄地垂下肩,接着走進廚房,從擦拭得一塵不染的廚具櫃中拿出兩個馬克杯,問長谷川:
長谷川斷言後,陽菜雙眼泛出淡淡淚光。與其說是討厭長谷川,倒不如說是因爲混亂得不知如何是好而泛出的淚光。
「……我努力啦……」
「那個……長谷川先生?」
陽菜吞了好幾次口水,努力讓自己冷靜。
「我也完全沒有要變成長谷川先生理想對象的打算!」
就這樣,兩人就着座墊坐在地板上,開始喫晚餐。
「這我當然知道,但我也很忙啊!而且,我不太喜歡整理房間……」
「這樣啊,謝謝妳。」
「現在開始煮嗎?我還以爲妳是去買便當回來呢……」
「我現在煮咖啡,你隨意坐吧。我記得你放一顆砂糖對吧?」
相較於陽菜的好心情,長谷川看起來有點憤怒。陽菜探頭看着他的臉,把手放上他額頭。
這句話讓長谷川不小心嗆到了。
陽菜怒吼着,雙頰因爲長谷川毫不掩飾的說法而染紅。
「……你認真的嗎?」
「這是感謝你讓我留宿和幫我打掃啦,所以沒有關係。」
忍不住大叫後,長谷川微微睜大眼,接着視線逐漸定焦在她身上。
放上他額頭的手才突然被抓住,陽菜的視野霎時轉了一大圈。以看慣的天花板爲背景,長谷川精悍的臉龐近在眼前。
當她察覺自己被壓在他身下的那一瞬間,全身血液沸騰。再怎麼說,這種狀況也太糟糕了,她想要出聲卻喊不出口。
在長谷川房裏借宿時,他確實曾說過「對妳沒那種意思」。陽菜指出這點後,長谷川微微皺眉。
「什麼!」
看着眼前倒進茶杯的茶水,長谷川嘆了一口氣,陽菜側眼看着他,一口氣灌下啤酒後大呼過癮:
「妳貼這麼緊不會很難喫飯嗎?」
陽菜做完準備後,又坐回長谷川身邊。兩人緊貼的身體再次讓長谷川拉開距離。
陽菜怒吼後,長谷川又開口捉弄她:
「我隨便買了些東西,可以嗎?」
「我也覺得買便當快又省事啦,但看見食材後,突然很想要喫火鍋。我有買火鍋湯底,所以只要把材料放進去煮就好了,一個人住沒什麼機會可以喫火鍋,所以請你陪我喫吧……啊,你該不會沒辦法和人共鍋吧?」
「那我幫你再倒一杯茶吧。」
「啊~~超讚的!」
「也、也就是說,你說謊了嗎?」
「妳……」
長谷川瞬時變得無比認真的嗓音,讓陽菜的聲音拔尖。她停下撈泡泡的手轉過頭去,和緊盯着她的長谷川對上眼。
「與其說是謊言,不如說是體貼。妳卻反過來拿我的體貼爲所欲爲……不僅做菜給直言喜歡妳的男人喫,還勸酒、拉近距離,我真的快招架不住了。老實說,我還以爲妳在誘惑我。」
◆◇◆
「沒,沒什麼……」
「怎麼可能啊!這只是道謝!你別誤會了!」
陽菜邊斬釘截鐵地回答,邊仔細撈掉泡泡,長谷川在她背後低聲說:
「喔,找人來那種房間裏啊?」
「……這、這張表情?」
「謝謝。」
步行到離公寓最近的超市要十分鐘,陽菜一個人到那家超市去買東西。
「妳對我太沒有警戒心了。」
「啊?什麼?」
「多少錢?也讓我出吧。」
「不,我只是在想,沒想到妳記得我對咖啡的喜好……」
長谷川換上原本的嚴肅臉龐,在沙發上坐下,但總覺得他有點不自在。那如坐鍼氈、不知該怎麼形容的氛圍,讓陽菜歪着頭端咖啡出來。
「不是啊,因爲你說你對我沒有興趣嘛!和你在一起時也完全沒有曖昧的感覺!而且你還跟我保持距離耶!所以就算我誤會了,也不是我的錯吧!」
「我之所以那樣說,是擔心要是不那樣說,妳就不去沖澡了。正常來想,任誰對喜歡的對象都會有慾望吧。」
「如果需要訂正,那讓我訂正吧。我說謊了,我不只對妳有興趣,還想要喫掉妳,請讓我愛妳吧。」
「就是妳這張表情,我纔會誤會。」
「……麻煩妳了。」
看見長谷川投來無奈的視線,陽菜微微歪頭。看見她的反應,長谷川摘下眼鏡,揉捏眉間的皺紋。
「噗……」
「認真的。」
「我根本沒想要你怎樣啊!想要做什麼的人應該是你吧?」
房裏只有一張沙發,所以陽菜理所當然地往沙發坐下,但坐在她身旁的長谷川不知爲何一臉嚴厲地看着她,接着把身體往扶手靠,和陽菜拉開距離。
「我不喝,謝謝妳的好意,而且……」
陽菜邊說邊俐落地着手準備,看見準備着砧板和菜刀的她,長谷川不可思議地問:
陽菜小心翼翼詢問後,眼前這張端正的臉露出不悅神情,陽菜額頭瞬間噴出冷汗。
「……今天要不要一起喫飯?」
「那,有打算成爲我的情人嗎?」
不解風情的「咕嚕」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響起。
「……我不介意。」
「那是什麼意思啦?」
「要是妳平常就會整理,就不用在那種時候才焦急地整理了。」
「這鍋子真大……」
「一臉軟呼呼、又傻又可愛的表情……妳到底還想要我怎樣啊!」
「…………」
接着好不容易吐出口的,卻是細如蚊蚋的聲音:
「怎麼了嗎?」
陽菜邊笑着說「太好了」邊動手,轉眼就做好準備,她把卡式爐擺到桌子上,接着放上裝着食材的陶鍋。
「爲什麼會有這個結論啊?」
「那、那種時候就會好好整理啦!」
「妳看,這不是能大喊出聲嗎?妳爲什麼不這樣大聲求救呢?」
「欸?」
「我都做到這種程度了,妳卻一點也不抵抗。我都直接說『想喫掉妳了』,妳卻連『住手』也說不出來……我真的開始覺得妳根本沒把我當男人看……」
長谷川變得低沉的聲音讓陽菜的背冷汗直流。得要說些什麼圓場纔行,再這樣下去,真的會被喫幹抹淨。感覺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被逼到將棋中的王手、西洋棋中的將死前一步了。
陽菜遊移着視線怯生生地開口:
「沒有,我真的有把你當男人看喔。沒問題啦!我之後會多加註意的,所以你快點起來啦……」
「妳把我當男人看卻毫不抵抗?也就是說,我可以解釋成我能隨心所欲的意思囉?」
「呀!」
他的脣粘貼她的額頭,陽菜沒花多少時間就察覺自己被吻了,滿臉通紅地擡頭看着長谷川。
「那、那個,我和你理想中的對象……」
「完全不同。真要說起來,我喜歡美豔的臉蛋,本來也不喜歡像妳這樣脾氣暴躁的女性。順帶一提,把房間搞成那副模樣還放着不管的女性,絕對不在我的戀愛對象範圍內。」
長谷川一如往常平淡的語調,讓陽菜感到些許安心而吁了一口氣。
「……那……」
「但也沒辦法,我已經喜歡上妳了!我也反問自己好幾次『爲什麼是妳』,可是當我發現時,眼神已經追着妳跑;看見妳和哪個男同事說話,我就會氣到受不了;看見妳房間那般慘況也完全沒幻滅,反而出現『要是沒有我在身邊該怎麼辦』的想法!」
長谷川的氣勢讓陽菜倒吸一口氣。
「那、那還真是……謝謝你……」
明明告白的人是長谷川,卻是陽菜害羞到快要死了。擡頭看着長谷川的臉,感覺又紅了一點。
「就算妳喜歡其他人也沒關係,要不要慢慢試着和我談戀愛呢?」
「那個……」
「如果不要就抵抗。」
「咦?啊,嗯,沒問題!怎麼了嗎?爲什麼突然……」
「討厭到讓妳哭出來了嗎?」
「長、長谷川先生!等等!」
「那麼,我回去了。」
「……危機管理……」
長谷川看到陽菜的樣子稍微遠離她,痛苦地問:
聽到這句話,陽菜有種全身熱氣一瞬間降溫的感覺。
『陽菜,妳知道我有多擔心妳嗎!沒事吧?有回到家裏了嗎?』
「不……」
「是啊,又怎樣?」
似乎是不湊巧,由美剛好在陽菜聯繫電信公司後打電話過來。因爲現在手機已暫時停話,沒辦法直接通電話,由美才會用免費的通信軟件和她聯繫。
『什麼「怎麼了嗎?」啊!妳昨天把鑰匙忘在店裏了對吧?我打電話給妳,但怎麼打都打不通,我真的超煩惱,都不知該怎麼辦纔好了!』
「……你的耳朵很紅耶?」
見陽菜不反抗,長谷川又做了最後一次確認。
明明想着得反抗,不知爲何,陽菜卻僵住了,一動也不能動。
該不會只是看不出來而已,其實他相當緊張、相當慌張吧?這個想法讓陽菜心中湧現親切感。
「!」
和方纔完全不同,長谷川看起來心情很好地揚起嘴角。他的表情讓陽菜理解自己的失態而白了一張臉。
接着,再次回來面對眼前的現實,長谷川依舊壓在陽菜身上。
「妳不是說,妳昨晚去『約會』嗎?」
長谷川在門口穿鞋時,提出這個問題。就住隔壁,明明可以隨便穿穿就好,長谷川卻連這種時候也正經八百地綁着皮鞋鞋帶。
陽菜尷尬地俯視着坐在門口穿鞋的長谷川。
聽到這個回答,令陽菜看着長谷川的背影瞪大眼。這和他剛剛遊刃有餘的態度判若兩人。
「長谷川先生?」
如果想反抗就能反抗,陽菜的身體卻動不了。她的雙手都自由了,想把長谷川推開絕非難事,但她只是輕輕抵住長谷川的胸膛。
陽菜伸手往聲音來源的沙發底下撈,接着出現在她手上的果然是她的手機。
「昨天和妳一起喝酒的人是女性。因爲到剛剛爲止,我都以爲妳是和男性一起去喝酒……而且對方還是已婚男性,完全誤會妳是第三者……」
正當陽菜打算說出這個想法時,長谷川和剛煮熟的蝦子沒兩樣的紅鼕鼕耳朵突然闖進她的視野。
「剛剛那位,是女性對吧……」
「…………」
像要堵住她即將說出口的話,長谷川的脣疊上陽菜的脣。重複兩、三次孩子氣的淺吻後,轉爲貪求般的深吻。吸吮發出的嘖嘖聲,讓陽菜眼角漸漸泛淚。
「……這是什麼聲音?」
「可以嗎?」
爲了躲避追問,陽菜強制掛斷。由美似乎在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麼,但陽菜裝作沒聽到。
長谷川說着,手從她居家服的衣襬探入,冰冷的手掌粘貼她腹部,讓陽菜背脊顫慄。
「這樣啊。」
長谷川放開壓住陽菜手臂的手,慢慢靠近她。看着這幅景象,陽菜嚥了咽口水。
「妳還有和其他人見面嗎?」
出乎意料的誤會讓陽菜大喊出聲,長谷川邊推高眼鏡,邊裝腔作態說:
這個人到底把戀愛當什麼啊?陽菜在心裏用力嘆一口氣。
長谷川表露出安心的音色讓陽菜不解地歪頭。接着,他穿好鞋後,轉過來對陽菜露出笑容。
「各方面都多謝妳招待了……真的是各方面。」
「欸?不管是和男性或女性,只要兩人一起出門,都會說『約會』啊。你不會這麼說嗎?」
「是我誤會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爲自己喜歡上一個會外遇,不知道什麼叫危機管理的人呢。」
「那麼,讓我們繼續吧?」
「太好了。」
長谷川說完後點點自己的脣,陽菜滿臉通紅地用力關上大門。
她當然有自覺被他牽着鼻子走。
聽着長谷川不悅的聲調,陽菜拚命左右擺頭尋找聲音來源。
陽菜告訴由美,她換了大門門鎖,還有自以爲弄丟手機所以已請電信公司停話的事情後,由美受不了地嘆氣說:
「不繼續啦!」
或許在他心中,談戀愛就和企業與企業合併沒有兩樣吧。這樣一想,他會說些理想對象條件之類的東西大概也能理解。但是,他如果真的這麼想,陽菜大概一輩子不會和他交往,因爲他們的想法差太多了。
長谷川試探的眼神讓陽菜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臉。
『妳還是一樣冒冒失失的……然後呢?妳昨天住哪?該不會露宿街頭吧?』
◆◇◆
就在此時,不解風情的電輔音突然響起,打壞這充滿情色的氛圍。
「我安心了。」
「對不起……我下次再和妳說……」
陽菜畏畏縮縮面對由美的怒氣,連聲道謝。
「原來我把手機忘在家裏啊……」
陽菜目送長谷川的背影走出大門。
這一次,陽菜使出全身力氣推開長谷川。
「我喜歡妳,陽菜小姐。」
「我認爲,應該要最大限度活用降臨的機會纔對。」
「不……太、太害羞了!我的腦袋一片混亂,完全沒辦法整理……」
聽見細語的耳廓立刻燒紅,接着四脣再度交疊。
「那麼,就請妳好好抵抗。」
陽菜輕輕搖頭,比方纔更用力推開長谷川的胸膛。她的腦袋發熱到不能自已,心臟劇烈鼓動到都快要跳出胸口。
「欸?安心什麼?」
「欸?」
「你該不會是……忌妒嗎?」
「好。」
「不!不、不可以!」
「妳昨晚是和剛剛那位女性見面嗎?」
長谷川狼狽地拉開距離,轉身背對陽菜,她對着他的背影直言:
長谷川一開始在她鼻尖落下一吻,不理會陽菜身體震了一下,又同樣在陽菜眼皮上落下輕啄。
陽菜支支吾吾地看着俯視她的男人,接着臉色變得有點難看地回答:
「這個答案,是表示我真的可以喫了妳,對吧?」
陽菜點點頭。
這個聲音讓陽菜頓時清醒。
「那個……」
「妳之後再喜歡上我就好了,我可沒打算放棄……」
從由美的話中得知,她總之先保管了陽菜的鑰匙。
「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
這完全不懂得看氣氛的聲音,感覺是陽菜平常使用的免費通信軟件的來電鈴聲。
「……這是當然的吧?我不是說過,連妳和男同事說話都讓我不悅嗎?」
邊聽他近似嘆氣的無奈聲音,陽菜邊看向來電畫面,上面顯示「由美」。她慌慌張張接起電話,既像憤怒又像是安心的複雜聲音傳進她耳裏。
「啊!」
大門關上的前一刻,長谷川轉過頭來,臉上掛着一如往常的正經表情。
「不會,至少和我的常識不同。」
「昨天嗎?我昨天只有和由美一起去喝酒而已……」
「第三者?」
長谷川用膝蓋分開陽菜雙腿,瞬間拉近彼此距離。當他的臉貼近到兩人雙脣幾乎交疊時,發出連內臟也要隨之震動的低沉聲音:
但是,手機應該在昨天弄丟了。
「這個嘛……」
「妳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