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宿御苑的天狗與天使
《深夜的超自然公務員》 · 鈴木麻純 · 2.2萬 字
東京都新宿區。
新宿區公所——從靖國路往東走一會兒,左轉進入歌舞伎町的區公所街,馬上就能看到它。跟周遭其他開始點亮招牌霓虹燈的建築物相較之下,這棟位於鬧區一角的建築物,有着強烈的存在感。走裝飾藝術風格的精美外觀,感覺跟百貨公司有些相似。
在這個已經過了晚上六點的時間,只有地下室的夜間出入口仍是打開的。
新人宮古新帶着幾分緊張的神色站在這裏。這是他第一天進入區公所上班。就算只是跟晚班的保全說話,也讓他不自覺地挺直背脊。
「我是從今天起被分發到夜間地區交流課的宮古新。」
「那個新人就是你啊~可以過去囉。」
從窗口探出上半身的保全以輕鬆的語氣回應。
「啊,你知道怎麼走嗎?進去之後,右邊馬上就是一座樓梯,走下去看到一間小店後,往那間店所在位置的反方向走,然後左轉,第一扇門就是了。」
「十分感謝你。」
向懶洋洋揮手的保全道謝後,新再次踏出腳步。這一帶靜悄悄的,感覺沒什麼人。邊聽着自己輕輕的腳步聲邊步行片刻後,他來到保全所說的那座往下的樓梯。步下樓梯後,新照着保全的指示,往和小店所在處相反的方向前進,同時反覆輕喃:
「往……左轉之後,第一扇門……第一倉庫?」
門牌上確實寫着這四個字,而不是「夜間地區交流課」。隔壁是一間茶水室,就算環顧兩旁,也看不到類似辦公室的房間。
總之,只能先進去看看了,要是搞錯再轉身離開,或是另外找人問路就好。新這麼想着,伸手推開門,同時出聲打招呼——
「打擾……」
一陣巨響撼動周遭的空氣。在瞬間瞄到的房間內,一如「第一倉庫」這個名字,裏頭堆放着雜七雜八的東西,但這片景象隨即被濃煙籠罩,變得什麼都看不清楚。被濃煙嗆得發不出聲音、只能拚命咳嗽的新,好像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奇怪耶~是搞錯比例了嗎……」
不是他的錯覺,這裏似乎和其他房間相通。煙霧逐漸散去後,新瞇起雙眼,看見一名身穿白袍、體型嬌小的人物。對方蓄着黑色鮑伯頭,看不出來性別是男是女——因爲他臉上戴着殺毒面罩。
「請問……這裏是夜間地區交流課嗎……?」
「是啊。不過,你又是誰?」
新原本還很懷疑這裏是不是自己的目的地,但問出口之後,他(或者是她)卻直接回以肯定的答案,甚至還質疑新的來歷。新不禁以幾分僵硬的語氣回答:
「搞砸的人是你纔對!爲了把女人甩掉,你用了我的照片對吧!」
新慌慌張張接住京一朝他扔過來的東西。那是一件極其普通的黑色運動外套,胸口處有着「宮古」的名字。
周遭看不到任何人。
Theo一把揪住男子上衣的胸口部分,用力搖晃他的身體怒罵,但男子仍是一臉不痛不癢的表情。總之,現在新能說的似乎只有一句話。
在一旁看着兩人交流的Theo突然揚起視線,同時,鐘聲——或許是用來告知上班時間的音效——響起。現在是晚上七點。
新點點頭,跟着京一和Theo穿過入口的拱門。一如兩人所言,園內沒有半盞路燈,相當昏暗,如果不用手電筒照亮路面,就連自己腳邊都看不清楚。
原本充滿親和力的那張臉,現在帶着宛如厲鬼般駭人的表情從新的身旁走過。
「那傢伙是榊京一,最喜歡酒和女人,是本課的業務主任。你要是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就問那傢伙吧。」
「有個很適合的喔。」
「我是男人沒錯啦!還有,叫我Theo!」
新看着男子講電話的模樣,站在一旁的Theo對他開口:
「還請……多多指教。」
早已過了閉園時間的現在,晚上的新宿御苑被一片靜謐籠罩。
「請問……這是必須認真回答的問題嗎?」
Theo似乎也在等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聽到京一的呼喚,他以輕鬆的語氣回應,然後搖了搖手中的罐子。接着,他像是噴灑殺蟲劑那樣,將罐子的內容物噴向灌木。
「……嗯?」
這麼回應Theo的京一,臉上似乎浮現有些樂在其中的表情,但新完全不明白他所謂「最基本的技能」是什麼。兩人無視新困惑的反應,彼此互看後點點頭。
雖然新希望兩人能說明一下,但Theo仍只是露出一臉意味深遠的笑容。他們是在調侃,還是在試探自己?
停頓了一拍後,京一以若無其事的語氣這麼表示。
「因爲我們這個單位多半都在跑外勤嘛。就像是工作人員會穿的外套。」
「咦,主任?」
新難掩困惑地握了握Theo伸出的手。這時——
「……你現在真的是在跟我說明工作的內容嗎?」
接着——
「我聽說他具備最基本的技能,所以,八成是純粹沒有自覺的類型。」
新宿御苑是一座橫跨新宿區和澀谷區的大型近代西式庭園。這塊區域,原本是德川家康的家臣內藤清成被賜予的宅邸的部分領地,爾後建造成西式庭園,成爲皇室專用的庭園。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段時期,才變成開放一般民衆入內參觀的公園,算是比較近代的古蹟。
京一搖晃着手中的鑰匙說道。
「咦?」
「要……要去哪裏?」
一百七十公分高的新,說起來並不算矮,不過,這名男子感覺大概比他再高個十公分左右,特徵是一頭二分區式造型的淺色短髮,以及臉上那副黑框眼鏡。有着看起來很受女性歡迎的端正面容的男人,跟Theo站在一起的話,說這兩人是情侶確實也不奇怪。
「你曾經目睹過妖怪、天使或惡魔這類存在嗎?」
「這個時間,基本上應該不能進去吧……」
「看你的樣子,應該是沒有囉~」
「你的眼前有一名妖精。」
新繃緊神經地詢問,兩人的其中一人這麼回答:
新原本以爲自己聽錯了,但因爲京一又重新強調一次,讓他變得不知該說什麼,只能沉默下來。京一豎起手指繼續往下說。
但三人輕而易舉地入園了。
「那我們出發吧。」
「因爲這樣!每天!都有不認識的女人!帶着一臉怨恨的表情出現在我家外頭!」
「你最好先創建這個概念——只在虛構故事中登場的超自然存在,其實有一大半都實際存在於這個世界。記住這件事就是你的第一樣工作。」
總覺得有些坐立不安的新朝四周張望。
「噢,你是新人啊!」
「就是這麼一回事。請多指教囉,新人。」
真要說的話,京一的視線所及之處,也有人爲種植的灌木。但就只是這樣罷了。跟其他花草樹木相比,那片灌木沒有特別不同之處,感覺也沒有什麼不容忽略的特點。
「雖然你現在還看不到,但現在,你眼前有一名妖精存在。」
在Theo身旁東張西望、像是在尋找什麼的京一,片刻後輕聲開口。不過,這句話或許是對Theo說的。
原本以爲自己已經理解的時候,突然被京一潑了一桶冷水,讓新更不明白了。看到新原本打算點頭,現在卻愣在原地的反應,京一和Theo彼此交換了眼神後,一起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簡單來說,我們是負責在夜間『針對身處各種不同領域和立場的人,向他們推行跨越世代的交流企畫』的單位。畢竟新宿有很多在夜晚工作的人。」
「好的。」
「我是從今天開始到這個單位服務的……」
「噢……還請多多指教。」
「什麼都沒有啊?」
「這樣的話,就需要通關儀式。」
「歡迎你。我是這裏的職員姬冢Theo。就用英文叫我Theo吧。」
「晚上的新宿御苑。」
話還沒說完,Theo便露出兇狠至極的表情怒吼:
聽到這個和先前對話內容完全無關的問題,新不禁有些困惑。這兩人是在消遣他嗎?不,因爲實在太八竿子打不着了,反而讓人懷疑他們是否別有用意。
一個打斷兩人對話的嗓音傳來。
「原來如此……」
忍不住出聲反問的下一秒,新才發現自己說錯話了。
「不過,既然被分發到這個單位,他應該有在筆試時『中招』纔對吧?」
「什麼是通關儀式?」
「我實在太喜歡日本,所以就變成日本人。我也有一半日本人的血統喔。」
這片突兀地座落在辦公區和鬧區中的大自然風光,時常被形容爲都會里的綠洲。不過,看到平時熟悉的高樓大廈,在高聳的林木縫隙間若隱若現,總讓人有幾分奇妙的感覺。
「亂拍別人的照片還拿去亂用!你可別再做出這種事喔!」
「——以上只是檯面上的說法。」
○ ○ ○
「不好意思,我還以爲姬冢先生是男人,原來是女——」
「好啦,快點配合我的視線高度觀察,接下來我要說明工作內容了。」
「上班時間到了。那麼,再重新說明一次。從今天開始,你將加入我和Theo組成的團隊,協助處理夜間地區交流課的業務。另外,還有這個。」
「因爲我們很常來這裏,所以園方配了一副鑰匙給我們。」
「對啊對啊。要是隨便拿一張女孩子的照片給對方,最後演變成得出動警察的流血事件,那就不好了。」
聽到穿上外套的新這麼輕喃,京一點點頭。
像是猛然想起似地這麼回應後,對方脫下臉上的殺毒面罩,一張美麗的臉蛋隨之曝光。不過因爲五官偏中性,有些難以判斷此人的性別。在柔順的瀏海下方,雙眼因充滿好奇心而閃閃發光。如同剛纔從另一個房間走出來的速度那樣,他快速朝新靠近,並親切地伸出一隻手。
「裏頭幾乎沒有路燈,走路多注意喔。」
「辛苦了,我是夜間地區交流課的榊。請問仙田先生在嗎?辛苦了,新人來報到了,要讓他過去那邊嗎?瞭解。那麼,我們明天再讓他過去打聲招呼。」
這麼說來,這個人的眸子是藍色的。
「那麼,這個單位負責的工作內容究竟是什麼?」
「Theo……你又搞砸了啊?會捱罵的人可是我耶。」
「嗯,因爲我以前是英國人。」
似乎理解了什麼的Theo輕聲開口。
夜間,多半跑外勤——老實說,新愈來愈無法想像這裏的工作內容。
「來了來了~」
「啊,被你發現啦?哎呀,因爲用你的照片跟對方說『這是我女朋友』就可以輕鬆解決了嘛。」
Theo從得意忘形地插話的男子手中搶過手機,以熟練的動作刪去圖庫裏的照片。
「啊?」
新只能這麼回應。
「英文……?」
「是~」
新還來不及轉頭看,站在他面前的Theo便吶喊出聲:
轉過頭之後,新才發現自己剛踏入這個房間就停下腳步,所以現在是堵在門口的狀態。他連忙移開身子,擡頭望向對方的臉。
「沒錯,這是跟我們的業務息息相關的重要知識。Theo。」
走過幾棵樹之後,不知爲何——兩人在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前方停下腳步。
「那麼,來進行通關儀式吧。」
儘管無法接受,但因爲京一都這麼說了,新也只能照着他的話去做。由於爲一臉認真的京一氣勢所震懾,新的表情稍微嚴肅起來。他懷着些許不安,等待京一的下一句話。
男子——榊京一似乎聽到了兩人的對話。放下聽筒這麼插話的京一,沒有因爲新的反應而表現出不悅,只是以強硬的視線望向他。
自新宿區公所往東南方前進,從明治路往南走,便能看見新宿御苑。或許因爲離大廈林立的區域比較近,在御苑的三個入口之中最多人使用的新宿門,現在近在眼前。
這個身材高挑的男人,不帶一絲愧疚地這麼表示。
「是制服啊……」
「總之,把你的手機交出來!」
「啊啊啊啊啊!京一~~~~!」
男子一派輕鬆地走向辦公桌,拿起桌上的室內電話聽筒,自顧自地撥打電話。
新順着京一的視線望去,感到更加不解。
「那罐是什麼?」
「讓肉眼看不見的存在變得看得見的伊本•卡茲噴霧。」
「伊本……?」
「伊本•卡茲之粉,也有人說是伊本•加茲之粉。這是阿拉伯魔法師伊本•加茲發明的魔法道具,對肉眼看不見的存在噴灑這種粉末後,就能讓祂們變成看得見的狀態……也就是說,這是『看不見』的人專用的輔助道具。」
「是我把它改良成噴霧式道具。很創新對吧?」
新仍然完全無法理解這兩人跟自己的對話內容。就算Theo手上的噴霧能把看不見的東西變得看得見,但空氣也沒有因此染色。那個無色透明的噴霧,到底能帶來什麼不同?他半信半疑地定睛凝視,但依舊沒觀察到半點變化。
不可能會出現任何變化。因爲,眼前的風景仍和一開始時一模一樣。
若用一句話簡單說明,就是自己突然明白該怎麼觀察那裏的某個存在——新湧現這樣的感覺。
在一片黑暗中,葉片上出現發光的某個東西。
不對,那不是「東西」。
雖然迷你到可以用手指捻起,但那個存在,確實有着人類的模樣。
「長着翅膀的小巧女孩子……?」
「這是被古人稱爲妖精(Pixie)的生物。但祂們的每個個體,都各自擁有不同的名字。」
一旁的京一回答了新的自言自語。
「……」
聽到京一的發言,新再次愣在原地。妖精——新也聽過這個稱呼,然而,他沒料到這樣的生物,竟然會存在於虛構故事之外的現實世界,也不曾想過祂們每個個體都擁有自己的名字。
面對將一張大臉貼近、目不轉睛看着自己的新,妖精輕飄飄地飛起來。
『你這樣死盯着看,人家很害羞耶。』
不留情面地拋下這句話之後,妖精便拍打着薄如蟬翼的翅膀,消失在林木之間。
「真是……難以置信。」
「跟Another交流,謀求與祂們共生共存的方式。另外,倘若Another和一般民衆在接觸後引發問題,則必須解決、善後。這是我們原本的職務內容。」
兩人的作業持續了片刻。不過,他們其實也只是不斷重複黏貼結界膠帶的動作而已。封印完大木戶門一帶後,兩人稍做休息。
主任這個頭銜似乎是真的——因爲京一起先給人相當輕佻的感覺,所以在這一刻,新甚至覺得有些感動,鬆了一口氣說:
他猶豫着該不該把內心想法一吐爲快,察覺到京一正在窺探自己的表情後,嘆了一口氣開口:
「請問,你說的結界……是要用符紙、魔法陣或儀式之類的……」
出聲安慰男子的女子,嗓音聽起來也有點痛心。
站在一名新人的立場,這樣的發言或許確實有損形象。
「這樣的話,還請兩位多多指教。」
「那種所謂『超自然』的生物,諸如天使、惡魔、妖怪或妖精……」
「我這樣很奇怪嗎?」
輕鬆回應後,Theo切入正題。
Theo回答了新的疑問。他的語氣聽起來依舊樂在其中。
祂們望向彼此的臉,隨即又移開視線。
新望向翻開包包的Theo,他的掌心確實捧着像是膠帶的東西。掏出結界膠帶後,Theo將它撕下一大截。可以看見這款膠帶是黃底加上「KEEP OUT」字樣的設計。
祂嘆着氣這麼表示。
『……抱歉,我該回去了。禰再考慮看看吧。』
「那個……榊先生,你看那裏。」
在對側撕開膠帶的京一,以平靜的語氣詢問。
大木戶門。
「好,那就來說明今天的業務內容吧,Theo。」
「天亮之後,再過來把膠帶拆掉。在噪音持續發生的這段期間,只能一直重複這樣的作業。」
「直到剛纔,我都不相信妖精、妖怪、天使或惡魔這類存在呢。」
「目前這個時期,沒有什麼特別的活動,理應不會出現噪音纔對。昨天,我跟京一一起巡邏過後,發現一些樹木的表面受損,還在上頭採集到證物。」
「Another。」
「針對這些人外之物,我們在工作上將祂們通稱爲——」
「深夜噪音?」
感到有些暈眩的新開口問道:
「老實說,我沒想到自己會來做這樣的工作。」
「不好意思。」
「這樣大概就行了吧。」
「想從事這份工作,最重要的就是無論看到什麼,都能冷靜以對。以這點而言,你的分數遠遠超過及格的程度,宮古。另外,就是確實做好被交代的事情,以及專注在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上。現在我們還不會要求你做這之外的工作。」
「啊……」
「我已經跟澀谷區的夜間地區課聯繫過。他們現在應該也正在處理。」
「你怎麼了?」
誰來解決、善後?怎麼解決、善後?
京一輕輕聳肩,從Theo手上接過膠帶。
「因爲看不見,我以爲一切只是自己的錯覺,以爲世上不可能有這種存在。」
這兩人稱讚了自己——應該吧。
「沒有。我會選擇當公務員,只是因爲工作地點離家近,而且公職感覺比較穩定。」
「……其他地區也有像我們這樣的單位嗎?」
「請問……這份工作到底是……」
「畢竟新宿御苑是都心裏罕見的綠地,也是受到多種Another喜愛的棲息地。」
新輕聲否定,回應他的是一陣像是努力按捺過的笑聲。
「相信你看到的東西吧。」
這時,新覺得自己彷彿聽到輕喃聲。他環顧周遭,發現什麼都沒有,正因此感到狐疑的時候——
『下次,希望見面的時間可以更久……我們乾脆跑到某個遙遠的地方去吧。』
「用這個把新宿御苑的入口封住,藉此避免噪音傳到外頭去。千駄谷門那邊呢?」
『————』
周遭依舊充斥着強烈的Another氣息。這樣的感覺——現在回想起來,新總覺得在年幼得還無法判斷肉眼看不見的東西是否存在時,自己似乎就已體驗過這樣的感覺。
「啥——」
『禰怎麼這麼說……別讓我困擾呀。』
然而,在妖精飛走的那片黑暗中,留下了再怎麼否定也沒有意義的清晰軌跡。新錯愕地凝視着那道既非人工也不是自然產物的光芒。
「不對,我想,自己應該有察覺到『有某種東西存在』的感覺吧。」
男方的身高和人類差不多,女方的身材則遠比男方高大兩倍以上。白色的雙翼散發彷彿能驅趕黑暗的淡淡光輝,看起來就像出現在宗教畫裏頭的天使。
看着京一用膠帶封住大門的熟練動作,試着模仿的新搖搖頭,然後修正自己的發言。
「要不然,你就只能當作自己發瘋囉。」
「依你的情況來看,大概是『祂們是虛構的存在』這樣的常識,成了最後一道防線吧。不過,在已經確認祂們真實存在的現在,想要不看到祂們,反而會比較困難喔。」
跟什麼交流?跟什麼共生共存?
「當然。畢竟,我們負責的只有新宿區而已啊。」
「……不過,我現在放心一點了。」
「不不不。用這個,結界膠帶。」
聽到新這麼說,京一點了一下頭,然後望向Theo。
看到京一踏出腳步,新連忙跟上。
「不錯喔,我很中意你。目睹這種荒唐無稽的世界,得知這就是自己必須應付的範圍後,也能理所當然地表現出『因爲這是工作』的態度。你很了不起。」
新覺得自己的耳朵後方,似乎感受到生物呼出的溫暖氣息,不禁轉過頭。
「你有其他想做的工作嗎?」
「那個……我不覺得自己能在這方面的工作派上什麼用場。」
「咦,膠帶?」
看到對方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道出完全不理所當然的事情,新不禁啞然。
男子這麼開口。祂的嗓音透露出幾絲苦惱和煎熬。
Theo邊說明邊從包包裏取出一個培養皿,裏頭有一撮看似毛髮的東西。
「嗯,這個嘛……一般的新人,就算只是做表面功夫,應該也會把自己說成一個有理想抱負的人;像你這樣,當着上司的面坦率否定的人,感覺很罕見呢。」
不自覺爲這幅不可思議的光景看得入迷的新,被京一的聲音拉回現實世界。
即使聽到兩人這些完全足以顛覆常識的發言,新也不會動不動就驚訝了——應該說,他已經做好「不會再因爲一點小事就動搖」的心理建設。
京一的聲音傳來。新擡起視線,緩緩望向他的臉。
原本做好的的心理建設,因爲這樣的一句回應而輕易瓦解。
Theo這是在鼓勵自己嗎?新望向京一,眼神對上後,京一輕輕搖了搖頭,延續Theo的發言往下說。
「嗯?」
「佈下結界。」
林木之間格外深邃的那片黑暗,此時緩緩地擡起頭來。
京一繼續往下說,他的嗓音聽起來有點遙遠。
「宮古,新宿門就交給Theo,我們去大木戶門那邊吧。」
「那麼,我們該做些什麼?」
京一所在的位置,似乎聽不到剛纔那兩名Another的對話。
「不錯喔~如果反應只是覺得嚇一跳,這次的通關儀式算是超級成功呢!這次的新人感覺挺有用的嘛。」
或許是對新沉默下來的反應感到不解,Theo探頭過來望向他的臉。
不知道這樣的交互持續了多久。儘管應該沒經過多少時間,但兩人憂鬱地不發一語的模樣,就連旁人看了都覺得喘不過氣。最後,是男方打破沉默。
「這次要解決的事件,是關於這幾天發生的新宿御苑深夜噪音問題。」
夜晚變得不再靜謐。原本以爲什麼都不存在的這片黑暗中,現在明確散發出有東西在蠢蠢欲動的感覺。新有種自己被推進動物園的園區柵欄內的錯覺。
「沒這回事。就像我剛纔說的,你在看到那傢伙以後,還能像現在這樣平靜地跟我們對話,已經算很了不起囉。要是每次遇到Another,都會嚇到驚慌失措或是渾身打顫,那可沒辦法工作呢。」
那看起來像一隻體型笨重的狗,卻沒有狗應該有的大小,而是跟大象差不多,甚至比大象更大。這隻有着一雙圓潤可愛眼睛的龐然大物,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新。
「……是的。」
「請問!這是……」
「如果是需要特殊技能的工作,自己或許幫不上忙,但如果是確實做好被交代的事情,以及專注在自己能做到的事情——那麼,我也可以做到。」
看着新搔搔臉頰這麼補充說明,京一揚起了嘴角。
『因爲,無論是禰的姐姐或是我的父親,一定都不會認同我們兩個在一起。』
「好喔。」
這想必不是威脅,純粹是某種建言吧。然而這個瞬間,新喫驚得停下手邊動作。
「第一次『看見』的人,八成會嚇到暈倒或是尖叫,總之完全無法保持冷靜……但你看起來似乎不要緊。」
「經過分析後,我們發現這源自於平常不會一起行動的兩種Another。從這點來看,我們判斷噪音的來源,可能是Another爭奪地盤的行動。」
眼前縮成一團的巨大妖精,個性看起來意外溫和。然而像狗那樣縮成一團的祂,不見得就是無害的存在。光是得知這樣的生物潛伏在自己日常的生活環境裏,就已經讓人相當難以置信,現在竟然還得負責處理和祂們相關的事務——除了茫然愣在原地以外,新不知道還能做何反應。
「祂是犬妖(Cu-sith),蘇格蘭傳說中的犬類妖精。嚇到了嗎?」
「……噢。」
將視線移向比平常的角度更高的位置後,他看到了。在高聳的林木之間,一男一女坐在枝頭上對話。想當然耳,祂們不是人類。背上那對巨大的翅膀,看起來有別於剛纔的妖精,比較接近鳥類的翅膀。
「嗯?」
新伸手指向林木之間,想向京一詢問那兩名Another的情報,但男子正好展翅飛向夜空。發出一陣像是巨大鳥類拍打翅膀的聲音後,祂便消失了蹤影。
「是天狗。」
仰頭望向空中的京一這麼表示。
「不是天使啊?」
「體型大小不同。天使更大一些。」
那麼,女方就是天使了吧。
「……Another的世界,也會發生各式各樣的事情呢。」
從方纔那段像是羅蜜歐與茱麗葉的對話聽來,祂們說不定是一對情侶。新感慨萬千地這麼想的時候,手機鈴聲傳來。
「你好,我是榊——」
接起電話的瞬間。
「啥!你在搞什麼……」
京一的嗓音隨即變得尖銳。是Theo打過來的嗎?
「我知道了。你待在原地別動。」
像是面對年幼孩子那樣再三囑咐後,京一馬上掛斷。
「是Theo打來的。剛纔不是有一隻很大的狗嗎?」
「是的。」
「那隻狗把Theo的包包搶走了。他馬上追了上去,但最後……Theo被犬妖引誘到最近在爭奪地盤的兩大Another的鬥爭現場附近,導致他現在動彈不得。」
「咦!」
對話在這裏結束時,彷彿是算準了時機般,空氣猛然狠狠一震。足以讓肌膚感受到刺痛的爆炸聲,讓京一臉色大變。
不知爲何,京一露出退避三舍的表情,Theo則是顯得一頭霧水。
「抱歉,是約會的意思。」
「你……在說什麼啊?」
打斷情緒激動的京一後,新轉身望向後方。
新和京一趕來的時候,Theo正躲在附近的草叢裏。
京一和天狗都安靜地閉上嘴巴。新原本以爲他們會再反駁一、兩句,所以現在有種自己擔心過頭的感覺。半晌後,京一以看似有些猶豫的表情問:
「私會~?」
爲了化解當下的事態,他接着對天狗開口。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我現在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是一名天使和天狗出現在同一個地方而已,爲什麼會演變成雙方在約會?既然是兩種不同的Another,應該是勢力鬥爭吧……」
「難道你們兩位……聽不懂天狗在說什麼嗎?」
『我們沒有將汝等人類捲入這場紛爭之意。速速離開這裏吧。』
「這跟可以若無其事地和貓狗對話一樣異常耶!」
「果然不太對勁!得阻止他纔行!」
他斷斷續續地回答。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新宿區公所職員而已。」
就算問他「是怎麼搞的」……正當新抱着頭,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天狗的臉突然湊向他問:
「犬妖那傢伙,竟然把我的包包扔到那裏……」
說不定有例外,或許會有一個能說日文的Another存在——新內心這麼祈禱,但天使也馬上朝他搖搖頭。
「這個新人是怎麼搞的……」
告知一旁的Theo後,新整個人撲向前方,介入京一和天狗之間。他和打算施展某種咒術的京一對上視線,後者的臉色在瞬間變得蒼白。
「私會是什麼?一種組織嗎?」
京一無奈地嘆一口氣。Theo想必也明白自己是在無理取鬧,只能憤恨咬牙,等待前方的Another們露出破綻的時刻到來。
「你爲什麼能一臉理所當然地跟祂們對話啊!」
「請禰們也先冷靜下來吧。關於禰兒子的去向,我想應該不用擔心。」
京一打斷天狗的發言,介入祂和新之間。他舉起不知何時纏上一串念珠的右手,新感覺到周遭開始醞釀出動盪不安的氣息。
儘管一臉不悅,但對方或許也不是故意的。
「啥——」
天使惡狠狠地瞪着率先發難的天狗,低聲開口:
『畢竟吾等在這個國家生活很久了。不過,吾等只會聽,不會說。』
聽到京一這麼問,Theo伸手指向數公尺外的地方。
「好痛……」
看到新和Another對話的過程,Theo毛骨悚然似地搓了搓自己的雙臂。
『我的妹妹遲遲沒有回來,都是因爲禰們把祂藏起來了!』
『等等,我們不……』
「不,祂們只是不知道那兩位是情侶而已吧?」
「那麼,一開始遇到的那隻妖精說……『你這樣死盯着看,人家很害羞耶』……」
「誰知道那些傢伙在搞什麼。」
『我們沒有造成汝等傷亡的打算!』
『做出這種行爲的,是禰們纔對吧!』
「聽不懂啦!」
「不過,我倒要看看這種態度能維持多久。」
聽到雙方的對話,新皺起眉頭。
「光是人類世界,就存在好幾種不同的語言,人外之物所說的話語,我們怎麼可能聽得懂!」
一旁的Theo,則是以有如嚇到炸毛的貓咪般的表情凝視着新。
簡短拋下這句話後,他拔腿衝刺。
「你……聽得懂?」
「不要!如果可以等到明天,我一開始就不會追過來啦!」
「那個,我從剛纔就有點在意……」
「混蛋東西!要是一個不小心,搞不好會死——」
「禰們態度倒是挺囂張的嘛。」
「可以放棄嗎?」
「天狗和榊先生……雞同鴨講……無法溝通?」
「……動作快。」
「你……這個……」
「哪可能是日文!對方又不是人類!」
啪嘰,成串念珠宛如雨點般迸裂四散的同時,原本高漲的殺氣也在瞬間消散。眼前嚇出一身冷汗的京一,頂着一張慘白的臉茫然凝視着新。
兩大陣營的成員背後都生着翅膀。一方是穿着看似高僧修行服的男性集團,與其對峙的另一方,則是以薄紗包裹身軀、體型比男性大上幾倍、有着異國風貌的女性。應該就是剛纔出現在大木戶門的天狗族和天使族吧。
『汝能聽得懂吾等說的話?』
Theo死盯着自己被扔到遠處的包包,不滿地嘟起嘴。
儘管天狗看起來有些慌張,京一卻完全不願意傾聽對方的說詞。
毫不留情地說出這句話之後,Theo往後退一步。
察覺到情況不對的天狗,一個接一個降落在地上。目睹這樣的狀況,京一像是領悟了什麼般點點頭,表情也變得更加嚴肅。
——對了,他曾說過自己以前(?)是英國人嘛。
堅信天狗打算傷害我方的京一,帶着毅然決然的表情揚起一隻手。原本在周遭打轉的空氣,因他的動作而帶着殺氣膨脹起來。在這團空氣迸裂的前一刻——
他以顫抖的雙脣吸氣,然後一口氣吐出來。
一個眼熟的包包就落在草坪的正中央,亦即戰場的正下方。
這句發言十分有效,甚至有效得過頭了。
不同種族的兩名Another結爲情侶,是這麼罕見的事情嗎?
「原來如此。既然禰們想開打,那我們也只能迎擊了。」
「這是在爭地盤嗎……?」
其中一名天狗暴跳如雷地怒吼。
京一露出更加無法理解的表情,正打算繼續說些什麼的時候,一陣從旁刮來的暴風,讓新停止呼吸。
瑣碎的情報,現在終於串連在一起。
天狗搖搖頭。
新痛苦呻吟着睜開眼,發現一名天狗出現在自己上方。
從大木戶門往南前進,行經玉藻池後,便能看見英式風格的庭園。參考英式鄉間風景打造出來的這座庭園,現在成了Another大戰的場地,失去原有的恬靜。
「嗚哇,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剛纔,有一名天使和一名天狗在大木戶門那邊私會。」
『你……究竟是什麼人?』
「要是想找麻煩,我們也不會摸摸鼻子就算了喔。」
「不行!裏頭有我很寶貴的研究筆記啊!」
「你的包包呢?」
不對,與其說是不願意聽——
『失禮了……不小心波及到人類。』
「禰們也是這樣嗎?」
「啊,是的,我聽得懂。那麼,我也想反過來問,禰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情侶?」
「約會?爲什麼?」
「咦?可是……祂們對話的氣氛,感覺就是這麼一回事耶……」
每當天狗揮下扇子,便有一陣疾風劈開空氣而來。儘管那是足以讓周遭林木瘋狂搖晃的強風,但仍和天使們以翅膀捲起的風相互抵銷——而且,施展這種狂風攻擊的不只一位,而是超過幾十位,因此,現場呈現有如颱風中心點的驚人光景。
「我看到了。」
「那等明天再……」
『差不多該把我的兒子還來了吧!』
不會說——這樣的答案瞬間讓新不安起來。他的視線在半空中梭巡一會兒,落在看起來同樣很困惑的天使身上。新開口問道:
不知是天狗還是天使低聲這麼問。
現在,雙方臉上都已經不見怒意,只有滿滿的困惑。看到祂們這樣的反應,新內心閃過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
面對京一和Theo兩人的連珠砲攻擊,新不禁手足無措起來。
重新解釋之後,Theo並沒有因此露出恍然大悟的反應,臉上的表情反而更顯困惑。
「這個天狗不是已經道歉了嗎!祂也說沒有把我們捲入紛爭的意思啊!」
『我的同伴都已經聽說了,是禰們擄走我的兒子!』
他的視野在瞬間變成全白。但這不是因爲新差點昏厥過去,只是某種白色的物體完全覆蓋住他的視野。在柔滑的觸感之下,可以感覺到堅硬的骨骼——發現是被風颳飛的天使撞上自己時,被捲入亂鬥之中的新,已經整個人被撞倒在地。
「既然是兩種不同的Another向彼此開戰,應該就是跟地盤有關的問題……」
「就算你這麼說,但要穿越這片暴風區,可是很困難的事。」
面對一臉茫然的京一和Theo,新這麼說明。
「咦,因爲……我聽得懂啊……祂們說的不是日文嗎?」
『我們也不會說你們的語言。真要說的話,你應該也是這樣吧?』
「咦?」
『人類的聲帶無法說我們的語言。』
就算禰這麼說……但因爲聽在自己耳中就是日文,所以更讓新沒有真實感。無法理解現況的新無語地望着天使,這時,一旁的天狗插話問道:
『比起這個……你知道我兒子的下落嗎?』
對祂們來說,比起人類的事,這個問題更令人在意得多。
「除了這件事,我還知道天使妹妹的去向。」
『這是什麼意思?』
「呃……我剛纔看到祂們倆在大木戶門那裏私會。因爲兩人的關係無法得到雙方族人認同,祂們似乎相當苦惱,還打算一起遠走高飛……」
說明完後,天使族和天狗族似乎隨即明白了整件事的前因後果。
『我兒子跟天使……』
『我妹妹跟天狗……』
『打算躲躲藏藏地……』
『私奔……?』
儘管一方氣得表情不斷抽搐,另一方則是震驚得臉色蒼白,但天狗和天使的反應倒還挺有默契的。
「不,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祂們打算離家出走……」
新輕聲否定。
先回過神來的是天使。
『真是前所未見的事。』
『種族根本不一樣!』
那是個臉型偏圓,跟其他天狗相較之下,表情顯得溫和幾分的老天狗。祂或許是聽聞天狗族和天使族之間的騷動而趕過來,也或許是前來了解被捲入騷動中的人類是何許人物——新總覺得祂給人後者的感覺。
有人在呼喚自己。聽到這個熟悉的嗓音,新轉過身去,發現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眼前。那是一位體型瘦小的老先生,背後生着一對翅膀。翅膀——祂不是人類。因對方的樣貌而喫了一驚的新,下一瞬間鮮明地想起關於夜間地區交流課、Another、天狗與天使的戀情……安倍晴明——這些在一個晚上發生的一連串如夢似幻的現實。
不是Theo,也不是京一,看起來似乎比京一再年長一些。微微下垂的眉毛,加上一雙細長的眸子,讓人有些無從判斷他的情緒反應。坐在小圓凳上的男人蹺着一雙修長的腿,嘴上叼着香菸。
「咦?」
這時——
從對方還願意關心自己的態度看來,這個人應該不是什麼來路不明的陌生人。又過了片刻,京一從隔壁房間探出一顆頭。
拋下這句話後,天使一口氣高高飛向夜空。祂的身影消失後,新原本以爲整件事就此告一段落,但過沒多久,一個瘦小的身影取而代之地降落在地。
兩人的眉頭皺得更緊,然而,老天狗卻露出滿面笑容,看起來像是對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
「別在意啦。」
Theo詫異地看着眼前光景,悄聲詢問新:
「啥?」
新有種全身無力的癱軟感覺,然而,他現在仍是站着。
「噫!」
沒錯沒錯,祖父一定會這樣一臉得意地表示。
「我一開始看到的妖精也……」
京一朝他隨意地揮揮手。
『是晴明!是晴明啊!』
「不好意思……」
聽仙田這麼單刀直入地詢問,新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認錯人了……」
『唔,錯不了。』
在簡短的兩句話之後,雙方似乎達成共識。
或許是發現新不知該怎麼回答,京一從旁插話。
「問題?」
「這樣一來,你就能明白爺爺說的話都沒錯吧~」
發出慘叫聲的同時,新也被襲來的黑暗所吞噬。
新的招呼語變成問句。
已逝的祖父面容,此時浮現在新的腦海中。
「晴明大人!晴明大人!」
老天狗沒有搭理自己的族人,只是盯着新,然後倍感興趣地揚起單邊眉毛。
「看吧~跟爺爺說的一模一樣嘛!宮古家真的流着安倍晴明大人的血液。雖然你從來都不相信就是了!」
驚醒的時候,新發現自己並非身處在看不到任何東西的深邃黑暗。
新擡起頭來。
畢竟,這是無法讓他人爲自己作證的事。京一跟Theo都無法理解Another的語言,而天狗和天使也不會說人類的語言。
這兩個老人一面大聲歡呼晴明的名諱,一面繞着新小跳步轉圈。面對這宛如惡夢的光景,新不禁暈眩。
這樣一來,就連新也無法判斷自己的腦袋到底正不正常。
「啊,你醒啦,早安。」
『是晴明!是晴明!』
『老夫過去好像見過你……你身上有種老夫聞過的味道。』
「在我看來……」
一張臉出現在眼前。
取而代之地——
以手杖輕戳了新幾下的老天狗,雙眼露出和老友重逢的親近感。正當新打算開口否定的時候——
「初次見面,我是夜間地區交流課的課長仙田,請多指教。」
「聽說你聽得懂Another的語言?而且不是幻聽或是聽錯?」
到頭來,新也成了「暈過去的新人」之一。原本以爲自己能明確區分清楚「這就是工作」,如今因爲愧疚和羞赧,心情變得十分沉重。
試着回想,祖父和眼前這名天狗或許還真有幾分相似,例如那看起來有些調皮的笑容。要是祖父現在也在這裏——
「……我……我是……」
「榊~他醒囉~啊,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裏會痛?」
這兩種不同的Another,現在氣急敗壞地嚷嚷起來。從這樣的反應看來,祂們看來其實還挺氣味相投的。不過,要是坦率道出這樣的感想,感覺只會讓事態變得更麻煩,所以新沒有開口。
『同意。』
這個人似乎也在安慰他。雖然想向對方道謝,但新不知道男子的名字。男子似乎也察覺到新不知所措的理由,於是說道:
「看吧,果然是這樣嘛~」
只有這一點,他毫不猶豫地說出口。
「你……你們等一下……」
老天狗在半空中盤腿沉吟。
「咦?」
『你叫什麼名字?』
遭老天狗指摘後,新有些難以否認,因爲他的內心其實也有個底。
不,大錯特錯。
「咦,爺爺?」
自己是在什麼時候失去意識的呢?新試着回溯昨晚朦朧的記憶——老天狗,新隱約記得祂把自己誤認成安倍晴明。
『關於這件事,我們擇日再談吧。』
——自己似乎作了一個這樣的夢。
『安倍晴明。』
「我死去的祖父確實這麼說過……」
『你應該是叫做……』
「請多多指教……」
『喂~喂~』
「早……早安……?」
「現在又怎麼了?」
總覺得,最近好像剛有人對自己說過類似的話。
「我覺得祂們非常登對呢。」
他回應那名男子後,對方朝身後呼喚:
「那個……祂說我是安倍晴明。」
祂們看來並非接受了這樣的事實,只是覺得累了。
『若是老夫認錯人,那你必定是他的兒子、孫子或曾孫吧。至少,你跟晴明一定有血緣關係。你身上有着這樣的味道。再加上,你還有砂之耳。』
天使率先展開雙翼。在離去之前,祂瞥了新一眼。
聽到這句話,天狗和天使一起沉默下來。
老天狗又多出一張臉——不對,增加的那張臉,有着更令他懷念的面容。露出比記憶中更要得意幾分,或說是得意許多的笑容的那張臉,現在正望着自己。
被既視感籠罩的新,無力地擠出這句話反駁,但老天狗仍是一臉毫不在意的神情。
「噢,這樣啊。對象僅限於天狗跟天使這兩個種族嗎?」
『長老!』
正當新準備回答時,老天狗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猛然瞪大雙眼。
「你這麼問,我也覺得有點不安,不過……」
佇立在原地的新頓感不知所措,因爲周遭的視野有如被潑上墨水般一片漆黑,看不見任何東西。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直到剛纔,自己都在做什麼?爲了揮別這股暈眩感,新輕輕搖頭。
「阻礙別人的感情,是很不解風情的行爲喔……對吧,各位?」
「安倍晴明?」
「宮古新。」
『哎呀呀,老夫好久沒遇過擁有砂之耳note的人類啦~』
「在我看來,宮古當時確實是在和那些Another對話。我想,Theo的看法應該也和我相同。」
「嗨,現在感覺如何?」
「我暈過去了嗎?」
「其實,我原本想說等明天再打聲招呼就好,但聽到榊的報告,忍不住想過來問你幾個問題。」
眼前的世界突然轉暗。
總之,先扶着牆壁支撐一下吧——話說回來,這個地方有牆壁嗎?新轉身,然後和一雙黑黝黝的眼珠對上。這次,他還來不及開口詢問「現在又怎麼了」,眼前的犬妖便張開大嘴巴逼近自己。
一名天狗出聲喊道。這倒不讓人意外,畢竟那名老天狗身旁跟着幾名侍從,也散發出不同於其他天狗的氣質。
『你是晴明。錯不了的。真是懷念啊~好久不見呢~』
「祂說……」
『我會記住的。』
新愣在原地,把老天狗道出的名字喃喃重複一次。聽到他的發言,Theo跟京一的表情更顯疑惑。他們以視線催促新,要他解釋自己跟老天狗的對話內容。
「沒錯沒錯~身爲新人,你的表現已經很不錯囉,宮古。」
「原來如此。」
點點頭之後,仙田沉默下來。
看着以手指抵着下齶、似乎在思考什麼的仙田,新戰戰兢兢地問道:
「請問……砂之耳是什麼?天狗說我是擁有砂之耳的人……」
「說得簡單一點,就是超級厲害的語言學習能力!」
在耳畔傳來這句話的下一刻,一個冰涼的物體碰觸到新的頸子。
「哇!」
新嚇得跳起來。轉頭一看,他發現Theo正捧着一個寶特瓶朝自己笑。將手中的寶特瓶扔給新之後,Theo快活地在他身旁坐下,接着說明:
「『砂之耳』算是還挺有名的超自然話題喔。儘管是自己之前從不曾耳聞的陌生語言,但不知爲何卻聽得懂。你以前看外國電影時,沒有遇過這樣的情況嗎?」
「沒有。」
「看樣子,你的砂之耳似乎不適用於人類的語言。」
「噢……」
雖然感覺是一種很厲害的能力,但新實在無法坦率接受自己擁有這種能力的事實。他懷着像是被騙的心情望向Theo,接着又將視線移到京一身上。
「你們兩位都說自己不懂Another的語言,既然這樣,你們至今是怎麼運行公務的呢?」
「我會從對方的臉色、舉止和當下的狀況來判斷、對應。感覺大概跟窺探貓狗的心情差不多吧。Theo則是依據數據或文獻的情報來應付祂們。」
京一吸着方便麪,以理所當然的語氣這麼回答。
原本一直沉默抽菸的仙田,此時點點頭說:
「雖然待在這個業界很長一段時間了,但我至今也不曾聽說過能和Another對話的人。我想,其他區的夜間地區交流課的職員中——不對,應該說在全國,恐怕都沒有這樣的人物。」
吐出一縷白煙的他這麼表示。這句話讓新的胸口湧現一股寒意。
「不管怎樣……」
「其實,那道題目經過特殊加工,普通人不容易看見。」
看到新愣在原地,京一才發現自己的說明不夠充分,於是再次補充:
Theo睜大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一溜煙衝上木製樓梯。
「然後,包括你在內,大概有十個人上鉤。其中也不乏對這個業界相當熟悉,或是身家血統優秀的人,不過在適性測驗後,我依自身喜好選中了你。」
「接下來……已經超過下班時間了呢。宮古,你可以回去了,結界膠帶由我跟Theo去拆掉就好。另外,告訴我你哪一天的白天方便。」
「咦,全部嗎?」
新記得最後一題是這麼寫的。
最後,做出總結的人是仙田。他將變短的香菸在菸灰缸裏捻熄,然後起身。
應該不可能有小偷闖進來纔對。
「原來如此。那麼,晴明的血統是……」
「就算這件事是真的,但你家感覺也已經跟這個業界沒有往來了,我就沒聽說過宮古家。這樣的話,只能循着家系調查吧。」
「我明白了。」
「我爸經常被調職……他是銀行的專員,時常得去不同的分行支持,在我升上高中後,狀況才穩定下來,於是我們一家人就搬回這個老家。」
「倉庫~?」
這是以前經常來院子裏玩耍的那隻藍眼白貓的名字。
新越過京一的肩頭望向前方,發現倉庫附設的櫃子深處,有一條白色的尾巴。
「是的。因爲好像也沒什麼值錢的物品。」
「噓!好像有什麼東西在。」
一旁的京一喃喃開口:
隔天中午。
「我想知道你跟安倍晴明究竟有什麼淵源。畢竟這會影響到將來的業務運行,而且,這也能證明你的砂之耳是不是真的。對吧?」
「這次的入社筆試,應該把有這方面淵源的人全都刷掉了纔對啊……」
『咦咦!你不記得我了嗎?我們以前常常一起玩啊。』
『騙人!不會吧!是新耶!怎麼啦?好久不見!你長得好大了啊~!』
「讓我們外借也無所謂嗎?」
「在那段期間,有誰住在這裏?」
「關東大地震那時候,神樂坂這一帶受到的損害似乎比較小,不過二戰空襲的時候,應該被轟炸得體無完膚吧?」
「本來是想跟你的父母請教一些事情,不過,從你之前的話聽來,他們恐怕也一無所知吧。」
聽新這麼說,京一和Theo露出微妙的表情面面相覷。
「也就是說,沒有回答那題的人,就不會被分發到我們單位來。」
新覺得自己的發言都合乎常理,Theo聞言卻圓瞪雙眼。
祖父過世後,父親曾爲了處理祖父的遺物而打開倉庫。那或許是新最後一次踏進這座倉庫。
是這樣嗎?
「我沒有印象耶。」
「你進去過倉庫裏頭嗎?」
新勉強從巨大貓咪(?)的胸前擡起頭換氣,如此回答京一。
新邊說明,邊卸下現在很罕見的巨大鎖頭,打開倉庫大門。乍看之下,裏頭還維持着以前的模樣。雖然昏暗陰涼,但收拾得很整齊。裏頭那些陌生的紙箱,或許就是祖父母的遺物。通往二樓的樓梯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這個嘛……我爸是笑着說裏面沒有寶物就是了。」
仙田接着說道。
聞言,貓咪看似大喫一驚。
「好酷~」
「我個人倒是很歡迎這次的新人喔!而且,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你呢!在你聽來,Another說的話是什麼樣的感覺?不同的Another說的語言也會不一樣嗎?還有,你小時候就聽得懂嗎……」
既然課長這麼說了,新也只能同意。於是,這個話題似乎就這麼告一段落。
『新~~~~~~!』
貓咪說話的語氣,簡直像個許久不見的遠方親戚。
○ ○ ○
「有什麼東西在?」
「不好意思。總之,我們先去院子那邊吧。我祖父的藏書跟遺物,都收在院子的倉庫裏。」
他們似乎還特地買了伴手禮過來。
「原來如此,真是了不起。那麼,把這些搬出去吧。」
Theo快活的嗓音讓新猛然回過神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仙田看起來不太能接受這樣的事實。
或許是聽到新的聲音,那隻貓咪探出頭——
「在外行人看來或許是這樣,但在我們眼裏,平凡無奇的東西有可能是寶物喔。」
聽到Theo的發言,仙田聳聳肩,在小圓凳上換了另一隻腿蹺腳。
「小時候偶爾會進去,但回老家之後就沒進去過了。」
「意思是,比起會在現場發出慘叫、嚇到一動也不敢動的優秀人才,儘管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但仍有着過人膽量的新人,纔是我想要的。畢竟,要說具備超自然現象相關專業知識的人才,我們已經有榊和Theo了嘛。」
「看樣子,比我們想像的更有挖寶的價值呢~」
Theo指着新問道,新也將視線拉回仙田身上。一起接受入社筆試的友人跟自己之間,究竟有着什麼樣的差異,着實是他在意的地方。
心懷感激地從京一手上接過紙袋後,新回答:
「……噢。」
「我已經跟父母提過了,他們同意我們隨便翻找倉庫裏的東西。」
說着,京一像是發現什麼似地將食指抵在嘴脣上。
「氣味啊~或許就是血統相同之類的意思吧?」
「只有我的祖父母兩人。不過我們搬回來沒多久,他們就相繼過世了……」
仙田一臉意外地問。
「他們都出門了。怎麼了嗎?」
「你的意思是……」
——說話了。
「咦?」
京一也看似倍感意外地瞇起雙眼。
Theo點點頭後,陷入沉思。看着他這樣的側臉,新怯生生地開口——同時,他的胸口湧現一抹或許會遭到訕笑的不安。
「在……新宿區神樂坂……」
「所以,你就暫時陪陪Theo吧。那麼,下個問題。」
「我聽說疏散的時候,祖父母似乎有把財產帶在身上逃亡。」
不過,這三人並沒有露出嗤之以鼻的反應,看來各自抱持着不同的想法。
「天狗似乎把我誤認成安倍晴明……祂說我們身上有着一樣的氣味。」
「你的雙親呢?」
「咦?那爲什麼會錄用這傢伙?」
坐在新身旁嚷嚷的Theo,以及起先看似對仙田的提問不太感興趣的京一,此時都停下原本的動作望向新。感受到他們的注視,新有些尷尬地垂下視線。
老實說,就算看到這兩人喫驚的反應,新仍舊很沒有真實感。新的雙親反應也跟他差不多。告訴他們公司同事想來家裏研究宮古家的血系根源時,父母同樣是一臉不太能理解的樣子。
沒想到他們真的會過來啊——這是新內心真正的感想。眼前這兩名做便服打扮的同事(雖然Theo在上班時間的穿着,感覺也跟便服沒兩樣),看起來比工作時更放鬆。
「小雪?」
「倘若『看得見』的能力沒有超過一般水平,就看不到那道題目。」
「咦,你知道啊?」
「果然是Another。看祂這麼黏你的樣子,你們已經認識很久了嗎?」
簡單回應搖搖手離開的仙田後,京一也從椅子上起身。
「爲什麼會提到安倍晴明這個名字?」
「我過世的祖父,以前常把『宮古家繼承了安倍晴明的血脈』一事掛在嘴邊。」
「喔,關於這點,入社筆試的試題中,有一道比較奇怪的題目對吧?」
「咦……」
貓咪直直盯着新的臉這麼說。一雙藍色眼睛,讓新覺得有點熟悉。
新原本以爲這兩人會先大致看過一遍,然後只把需要的東西拿走,所以有些退縮。京一脫下外套,搖搖頭說:
「書籍類的東西就好。把它們全都搬去辦公室,趁工作閒暇時再來研究,會比較有效率……」
貓咪還以兩隻後腿站起來,下一瞬間變得幾乎有兩公尺那麼高大,然後搖曳着分岔成兩條的尾巴,朝新撲了過來。
「那麼,榊,之後就拜託你啦。還有報告。」
開口回答後,新發現這樣的說法不太清楚,又補上說明。
京一這麼說明。這些他似乎都知情。
「我們要去研究宮古家的血系根源。你老家在哪裏?」
「……那個,其實我大概知道原因。」
「奇怪的題目……這麼說來,確實有一題問『這張試卷上一共有幾道題目』……」
除了祖父本人以外,從沒人相信過的這番話,現在卻意外變得有真實感。爲此感到心情有些複雜的新,依序望向三人的臉。
「是貓咪嗎?」
新輕喚後,白貓的體型「噗!」一聲變小。
『對~!就是我!』
「禰會說話啊?」
『我會說貓又語!但還無法說人類的語言~目前正在學習呢。』
這時候,京一從旁一把揪起小雪的後頸,將祂抱起來,並以有些粗魯的動作撫摸祂。不過,小雪似乎不討厭他這麼做。
『喔……喔喔!這個人看得到我、摸得到我呢。』
感動到甚至眼泛淚光的小雪,任憑京一摸遍祂的全身。
『好開心喔,能看到我的人類增加了呢~畢竟,最近只剩下新看得到我而已嘛。』
「咦——」
聽小雪這麼說,新突然想起來了。
剛回來老家的時候,他曾經這麼問過當時還在世的祖父。
「爺爺……我轉學之後,那隻白貓怎麼樣了?」
「白貓?有那種東西嗎?」
「牠不是時常會來倉庫那一帶玩耍嗎?」
「你們還沒搬回來的時候,我每天都進出倉庫,但沒看到什麼白貓啊。」
當時,這件事就這樣告一段落了。新以爲小雪是附近人家養的貓,只是偶爾會來老家的院子裏溜達,所以也沒有特別去找——完全不知道小雪其實一直待在老家的倉庫裏頭。
「你們在玩什麼啦。把這裏頭的東西搬出去就好了吧?」
正有些感傷的時候,Theo從樓梯上方探出頭來問道。
「啊,抱歉,我現在就過去。」
京一連忙把小雪放下來。
「而且,我想跟禰在一起。這樣不行嗎?」
『啊……』
天狗仍舊沒有將視線移向新的身上。祂眨眨眼,眼中一閃即逝的辛酸跟着散去,儘管如此,嗓音仍透出一絲明顯的苦澀。
新抱起白貓嬌小的身軀,輕聲這麼對祂說。
「以前,我一直以爲禰是一隻普通的貓……或許是因爲這樣吧。」
率先打破這片尷尬氣氛的是天狗。
新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內心這麼輕喃。雖然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什麼樣的人,不過,如果是能夠讓這隻白貓一直遵守約定的人,想必也會說出一樣的話。
因爲有些在意,新忍不住再次來到這裏,卻壓根兒忘記沒有鑰匙就無法入內的問題。雖然他在出門前有告知京一,但後者或許是忙着調查從倉庫挖出來的大量文獻,所以也忘記把鑰匙交給新。
最後,天狗勉強擠出這句話。
唯獨自己和其他人不同,能夠理解Another的語言,跟一般人不一樣。在摸不着頭緒的狀況下,被迫面對這樣的現實,讓新覺得自己彷彿突然被擠出名爲「日常」的圈子之外。這令人寂寞、無助又害怕。
從外頭看起來,裏面似乎沒有發生什麼騷動的感覺。
『噯~新,你爲什麼聽得懂我說的話呢?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耶。』
一陣夜晚的冷風颳來。佇立在新面前的天狗,一臉悶悶地望着別處,就這樣維持了片刻的沉默。
『那邊的人類。』
新仰望着夜空,輕聲呢喃。
「咦?」
「禰的傷……」
比起剛纔,祂的語氣變得比較虛弱,聽起來有些吞吞吐吐。
『雖然你是人類,但知道有人這麼想,讓我有點開心呢。』
「這樣啊?」
新朝在自己身後幾步遠的白貓開口:
實在於心不忍的新這麼提議。
不過,這些都只是在眨眼間發生的事。
『現在,大家都反對。』
——是在大木戶門附近和天使私會的天狗。
祂是在思考其他夥伴的問題?在思念身爲戀人的天使?抑或是在沉思其他事情呢?新無法從這名天狗的表情判斷出答案。
「……我明白了。」
新抱起開心地從喉嚨發出呼嚕聲的小雪,懷着比昨天更平穩的心境,心想擇日再過來窺探情況,打算再一次仰望夜空的時候——
一如新所想,在那場騷動後,這對父子之間似乎也起了衝突。
○ ○ ○
小雪以像是坦承某個祕密的語氣開口。
彷彿只有自己的周遭被一片黑影所籠罩——新記得這樣的感覺。
『呃,那個啊……我一直在找你呢。因爲有點事想跟你說。』
聽到這個聲音,新擡起頭來。
『所以,謝囉。』
「對不——」
天狗道出這句話的輕柔嗓音,有如在風中搖曳的樹木沙沙作響。
從對方主動喚住自己的行動看來,新大概能想到是這麼一回事,但另一方面也感到有點困惑。原本以爲對方想找自己發牢騷,但似乎不是這樣。
『我被老爸痛毆了一頓呢。』
「嗯,對不起喔,小雪。」
新不禁瞪大雙眼,這是徹底超出他預期的一句話。下一刻,天狗高高飛起。祂展開的一雙巨大翅膀,讓周遭有那麼一瞬間籠罩於黑暗之中。
『到頭來……我們的事情還是引發很大的爭執。老爸跟其他族人都反對。』
『搬出去?你們要把這裏的東西搬出去?』
白天,新把小雪從倉庫裏帶出來。跟京一說明來龍去脈並徵詢他的同意後,京一爽快地允諾了。不過,與其說是因爲小雪身爲倉庫的看守人(看守貓?),不如說是因爲運氣好,自己的上司京一剛好喜歡貓。剛離開倉庫時,小雪看起來相當不安,卻馬上跟京一和Theo混熟了。
『聽說你聲援了我們兩個的戀情?』
天狗輕飄飄地從地面浮起,和新拉近了約莫一人的距離,筆直俯瞰着他。此刻祂臉上的表情,和新所想像的不同。
『……我都聽說了。』
一陣振翅聲傳來,這一帶的夜色也變得更加昏暗。
但小雪仍乾脆俐落地予以肯定。
他抱着小雪沉默下來。儘管覺得自己得說些什麼,例如「我這樣多管閒事,真的很抱歉」之類的,但仍想不到適當的字句。
小雪靈巧地以兩隻後腳站起來,露出略微不安的表情仰望新。
「小雪,禰也一起來,然後負責看顧這些遺物吧?一直都待在倉庫裏,禰應該也很無聊吧。」
新一臉不解的模樣並沒有讓天狗不悅,天狗反而以清晰的嗓音接着開口:
這麼開口後,新才恍然大悟。
『不行啦。這些都是很貴重的東西,不能讓宮古家以外的人拿走。新的祖先——就是我原本的飼主,要我好好守護這些遺物呢。』
『這也不是你的錯啊。放心吧,我沒有要怪你亂告狀的意思。』
孤獨一人,是很可怕的事。
「咦?」
「可是,我的祖先應該不希望禰繼續住在這個黑漆漆的地方啊。」
『不過,我很開心喔~因爲我一直很想跟你說話啊。』
「抱歉,小雪,我們回去吧。」
對方是有着一頭豎起來的黑髮,給人的感覺頗年輕的天狗。祂脖子上纏着一條長圍巾,穿着一身看起來比昨晚和天使鬥法的天狗們更加樸素簡單的衣裝。儘管是鼻青臉腫的模樣,但新對這張臉有印象。
『我想說的是……』
那是多麼孤單的一件事呢。只爲了遵守跟宮古家祖先之間的約定,這隻白貓就一直獨自守在寂靜無聲的倉庫裏——新不禁想像起這樣的光景。
新總覺得不好主動提起昨天的事情,只能靜待天狗開口。
新開口呼喚人在樓上的京一。他必須把這件事告訴京一和Theo纔行。
「我也是……聽得懂禰在說什麼,我覺得很開心呢。」
昨晚——在新宿御苑和天狗們相遇的那個夜晚之後,一直卡在心頭的沉重東西,現在,新覺得自己終於明白那是什麼了。是小雪將其化爲言語說出口。
「該說是聲援嗎……我覺得你們很登對,所以,只是把這樣的感想傳達出去而已。」
自己的常識成了最後一道防線——京一是這麼說的。
『我想,天使那邊的情況大概也差不多。不過,這是我們兩個的問題,和人類無關。所以,我不打算告訴你最後的結果。』
『我~好開心喔~』
『從以前開始,你就看不到對自己沒有益處的事情呢。』
「是這樣沒錯……」
新坦率地點頭。
「不知道那個天狗和天使之後怎麼樣了?」
「我……」
『嗯。』
『不會無聊啦。畢竟這是約定……』
聽到新這麼問,小雪把玩着自己分岔成兩條的尾巴,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
『會對我說的話有所反應……看來就是你了。』
新本人並沒有這樣的意思。
「我才應該跟禰說謝謝。」
淚水撲簌簌地從小雪的藍眼溢出。
「對不起喔,小雪。那個,榊先生——」
天狗的嘴角稍稍揚起。看起來像是感到開心,又像是覺得困擾般不太自然的表情。
事到如今,小雪才突然這麼問。
「難道禰一直都獨自待在這裏嗎?」
新仰望着銀色月亮高掛的夜空,籲出一口氣。
『是……這樣嗎?』
『……我好開心喔。』
振翅高飛的天狗變成一個小小的黑影,銀月的光輝再次於夜色中傾泄。柔和的月光,融化了盤據在新內心的不安與恐懼,並取而代之地以溫暖填滿這個空間。倘若無法理解祂們——無法理解小雪或天狗所說的話,自己想必不會感受到這樣的喜悅吧。
『啊……不是啦。』
天狗低喃。
這麼回答的下一刻,一陣柔和的風撫過新的瀏海。他擡起頭來。
現在小雪的心情已經平靜許多。或許是因爲這樣,祂纔會開始在意這個問題。
天狗迅速打斷新的發言,在他的眼前降落至地面。
『其實,我獨自待在這裏真的好孤單呢。』
光是這樣的說明,似乎便足以讓小雪理解。祂苦笑回應:
就算小雪這樣放聲哭泣,其他人依舊聽不見祂的聲音。
一定是這樣。
夜晚的新宿御苑一如往常寂靜。這是新第二次在晚上造訪這裏。雖然第一次是昨晚,但他總覺得似乎已經隔了很長一段時間。
因爲不明白天狗是指什麼,新的反應慢了半拍。他或許露出了很錯愕的表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