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硃紅S之脣

抵達志嘉良島後下船。

乘船處、候船室全都空無一人，這裏原本就是人少且沒有活力的寧靜島嶼，但這也太異常了。颱風接近，港邊人比較少或許也是理所當然，但還是有種很詭譎的氣氛。

「咚咚」打在屋頂上的雨聲，以及強風震響窗戶的聲音聽起來特別響亮。

我停下腳步，宜野座老師輕輕推我的背，催促我朝候船室的出口前進。

「海鬥，走囉。」

「啊，好，嗯。」

我這才發現船員們從船上看着我們，我們快步走出港口。

接着看見人魚銅像前站着四位男性。

大約二十五歲上下，四個人都染了金髮或褐發，感覺都很沒耐性。有人用小混混的姿勢蹲着，還有人拿着金屬球棒，沒有人撐傘。暴露風雨中淋溼了頭髮和肩膀。

其中一人是大地先生。四個人都瞪着我和宜野座老師。特別是大地先生眉毛上吊，表情宛若惡鬼。我反射性想到之前被他扁的事情，胃一陣緊縮。

他們用訝異的表情看着我們竊竊私語。

「喂，那不是前陣子都跟風乃在一起的傢伙嗎？」

「就說了啊，說是登美奶奶的孫子啦。」

「所以纔會住在南風莊嗎？」

「但是那時候登美奶奶沒說那是她孫子啊。」

「剛剛不是在電話裏說了是父子了嗎？」

在石垣港說的事情似乎已經傳開了。大地先生沒有參與對話，只是沉默抱胸，視線沒有從我身上移開。

和畏畏縮縮的我完全不同，宜野座老師舉起右手，語調輕鬆地說：

「嗨賽！天氣不好真遺憾，好久沒回志嘉良島了，空氣真棒咧。」

多虧他的聲音和表情，大地先生以外的三人放鬆警戒。

下一個瞬間，右耳出現了爆炸般的巨大破裂聲。

我想要坐起身體，但動彈不得。視線搖搖晃晃，搞不清楚是上是下。

原本上吊的眉角回到原本位置，憤怒的表情也轉爲認真表情。

嘴巴里溢滿了什麼東西。

在石牆之間的狹窄道路上奔跑，正面承受雨珠拍打。風聲好吵，每戶民家都爲了防颱關上防雨門。沒有人的氣息，阿檀樹遭受強風吹動，樹葉幾乎要被扯下樹幹了。

我只能用腳尖站立，和之前被他揍時相同姿勢。

大地先生說出「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平息人魚的怒氣。」時，我心想「啊，這人是認真的。」再這樣下去，風乃真的會被他們殺了。

背後傳來聲音。

我一看手錶，現在剛過十一點，還來得及。

我心想「要來了」。

──比我想像得還要不痛。

我當作沒有聽見，只是不顧一切，聚精會神地全力奔跑。

「……我、我……」

「喔呀！我和那傢伙同年，以前常常一起劃龍船呢！我明天去找他喝一杯！哎呀，你是兒子啊，叫啥名啊？」

「這確實是志嘉良島的口音咧。」

這些人打算殺了風乃。

在宜野座老師催促下，我跟在他後面走，雖然想要儘早離開這些人，但我無法如願，粗壯的手臂從旁伸出來擋住我。

我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但總之兇狠得像是被他逮到我一定會被殺。

「已經去御嶽了，送靈預計從正午開始。」

右臉頰好燙。

「仲宗根就是我老爸。」

聽到這句話，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呼吸困難中，我肚子用力，緊咬牙根，努力擠出沙啞聲音。

「……什麼？」

我對着朝倒下的我慢慢接近的大地先生大喊，用可說是自己人生中最敏捷的動作撞上去。

大地先生四處張望環伺四周，確認沒看見我之後，用力踹地大叫「真是的！氣死人！」立刻從口袋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我急忙繞到岩石後面隱身，大地先生立刻追上來了。

我邊跑邊用手腕擦拭從嘴巴流出的液體，是血，似乎還沒有止血。

看起來比任何人都我行我素，其實是被束縛最深的人。

「啊啊！你這傢伙！」

「咳。」

他抓住我的領口，把我拉近。

他們不僅打算殺了風乃，甚至還對京花下手，到底可以瘋到什麼地步啊。

小混混蹲姿的其中一人如此說，宜野座老師繼續說：

壓迫感十足的低聲，雨溼的頭髮貼在他的額上，眉間刻出深深紋路。

大地先生右手把我舉高，左手把宜野座老師推開。

「等等。」

「孝太郎，你也來一起喝啊！」

我是隻在體育課才運動的文藝類學生，但不管怎麼說，受到的傷害也影響到我的腳，我現在的跑步姿勢看在他人眼中應該不忍目視吧。但這種事情無所謂。

在我跑出田間小路時聽到聲音，那是在強風吹響草木的吵鬧聲中也相當響亮的聲音。

「什……站住！」

「那個……」

「你真的是那傢伙的兒子嗎？」

接着，連我距離這個近都很勉強才能聽到的微小音量從大地先生的口中冒出來：

「這樣啊，海鬥，我們走吧！」

「咦，島上的大家呢？」

「海鬥！」

眼角看見宜野座老師想要阻止。

我聽見宜野座老師的聲音。

我痛切感覺自己太沒想像力了。

一看聲音方向，京花對我招手。

我的肺臟快塌了，如果是體育課跑長跑，我早就停下來用走了。但我沒停下腳步，繼續跑下去。

我想見風乃。

她從與她身高差不多的岩石後面探出上半身，三角錐狀的岩石表面刻有「石敢當」的字樣。

「你這……別開玩笑了！」

「別吵！」

「站住！」

我的身體重重撞上地面。

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的死期早已決定，這到底是怎樣的心情啊？

「沒錯！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平息人魚的怒氣。」

她是想着什麼在笑的呢？

「拋棄志嘉良島幾十年的傢伙，別現在才裝出島上人的樣子！」

風乃現在快要被殺了，就爲了「要平息人魚憤怒」這種亂七八糟的理由。

此時我才發現她雙手手腕有被布條或什麼綁過的紅色瘀傷。

對沒有看穿這點的自己憤怒。

騙人的吧，我只被打了一拳耶。感到驚訝的同時，我的腦袋某處也想着：

京花食指立在脣前，這是「安靜點」的暗號。

「京花！」

「決……定……？」

我的眼前一片黑。

唾液？不對，有鐵鏽的味道，是血。

無法相信這是無庸置疑的現實。

但我的腳程無法逃離大地先生，不管身體素質還是對這塊土地的熟悉度都是對方更上乘。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被追上。

我的腦海浮現了一個令人憤怒的景象。

「我在這裏長到十八歲嘛，真想快點見到大家。賣肉的金城好嗎？也得去跟牧場的仲宗根打個招呼纔行咧。」

我要去榕樹森林，從海上路線前往御嶽，風乃就在那裏。

──我想要救風乃。

即使聽到宜野座老師說的話，看見石垣島港口的應對，我腦袋還是有哪處無法相信。

我不管怎樣被痛扁都無所謂，瀕臨死亡也沒關係。

大地先生髮出野獸咆嘯般的大聲怒吼朝我逼近。

越過擺設沖繩石獅子的矮牆後前進，毫無對「非法入侵民宅」這類的事情感到罪惡，反正所有島民都到御嶽去了，沒有人在。

我沒有感覺太痛，連在榕樹森林前被揍那時的十分之一也不到，大概是當時我沒有對抗之意吧。

從港邊跑到小島中央附近時，大地先生從前方轉角處現身，擋住我的去路。我立刻轉換方向，跑進民宅腹地內。

我趁隙轉換方向，在通往聚落的泥土道路上奔跑。

「這邊！」

拿金屬球棒的男性如此說，宜野座老師笑着走近他：

好生氣。

是大地先生。

彷彿遭趁其不備的攻擊，大地先生失去平衡往後倒。

「他是我兒子！已經確認……」

之所以無法聯絡上京花，或許是因爲被大地先生髮現她打電話給我而被拿走手機。被認定爲不定時炸彈的她，被關在哪裏限制她的自由。但她想盡辦法逃了出來，現在來幫我。

「而且你這夏天第一次來島上對吧，就算你真的是登美奶奶的孫子，和島民有血緣關係，我也不會讓你參加送靈儀式。那早決定只有島民參加。你不是島民。」

我勉強轉動眼珠，其他三人沒有阻止。仔細一看，他們一臉害怕，大地先生又再度低頭看着我。

宜野座老師腳步不穩地離開我的視線。我聽到「沙沙」的聲音，大概跌坐在地了吧。大地先生朝着他粗聲大罵：

給人沉穩又有魅力的中年男性印象的宜野座老師變成有活力的島上大叔，轉眼間就收服了孝太郎，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怒聲從我後面接近。

我往地面一吐，一顆牙齒和鮮血一起滾落地面。

我坐下來抬頭看京花，她呼吸紊亂地仔細觀察大地先生的動向，大概因爲緊張，雙手在胸前緊緊交握。

「嗚哇啊啊啊啊！」

「人魚什麼的，怎麼可能存在……」

不僅嘴巴里裂開，連牙齒都斷了，右耳深處好痛。

「唔！」

「……你好，我孝太郎。」

我現在有所覺悟。

好痛苦，不能說話。

「別那種恐怖表情。」

大地先生不知在何時離開了，京花低頭看我。我似乎完全顯露憤怒，她安撫着我。

「我無法原諒那個人。」

聽見我充滿唾棄的這句話，京花搖搖頭。

「大地哥哥是很溫柔的人。」

溫柔的人？

怎麼可能，我可是被他揍了兩次耶。

但這麼說來，風乃也曾經說過：「大地哥哥是很溫柔的人。」登美奶奶也說：「大地很認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不會動手。」

京花邊吐氣邊靠在岩石上，雨勢稍微趨緩，雨珠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黑髮上。

「你已經聽說送靈日的事了嗎？」

「嗯，也聽說人魚傳說和風乃的使命了。」

「……這樣啊，大地哥哥啊，一開始是爲了阻止讓風乃當人柱的儀式才加入青年會的。」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過了一會兒才重新確認：

「爲了阻止？」

「對。」

「但我看起來反倒覺得他很積極耶，青年會是執行儀式的人對吧？」

「這其中有點原因……風乃和大地哥哥，從小感情就很好，雖然年齡差很多，但就像真正的兄妹一樣。」

在體育館玩的孩子們也說他們兩個人常常在一起。

「風乃從她祖母口中聽到自己的任務時，大地哥哥同一時間也知道了。他當然反對，但他沒辦法反抗權力強大的猶他等聖職者，以及所有島民的意思。小島的傳統絕對不能違抗，中斷了延續至今的儀式，也就等於過去在儀式中喪命的人們所做的事情完全沒意義。沖繩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是盂蘭盆節，也就是說，沖繩人比什麼都還要重視祖先。」

「所以他只好妥協，不在乎風乃的意見站到島民那方去了嗎？」

右手腕外側以眼睛可見的速度迅速變成紫色。

但京花站起身抓住大地先生手握的金屬棒握把，讓他回過神來。

「嗚……嗚啊啊。」

「……放手！妳這個背叛者！」

但這與風乃死亡相比。

這根本不是風乃的錯。

我聽到心臟猛烈一震的聲音。

「讓開！我不會讓你們繼續亂來！」

「水位上升而帶來的災害年年增多，這個小島的民家和海岸幾乎沒有距離，水位因爲颱風或暴風雨稍微上升馬上就會淹水。之前已經很多人在說快點舉辦儀式，強烈反對的就是風乃的雙親和大地哥哥。」

我當場跪倒在地。

但我手腕的疼痛是事實，他無論如何都不讓我去御嶽的強烈意志，轉變成疼痛傳達出來。我的指尖勉強能動，但或許已經斷了。

壓倒性的體格差距讓京花被他推倒在地，但京花立刻站起來，再次緊抓住大地先生。

大地先生是爲了風乃才舉辦儀式，因爲這是風乃的願望。

「嗯，當時過世的，是風乃的雙親。」

「不是。」

我不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的。幾百年來許多人思考的，以最佳答案爲目標的結果，或許就是現在。

風乃完全沒有表現出悲傷的樣子，她在御嶽也笑着說「時到時擔當啦」。

抵達榕樹森林。我看手錶，距離送靈儀式開始的正午只剩不到二十分鐘了。

溫熱的風吹在被雨打溼的身體上，我身體深處而非表面感受到一股寒意。

──好痛！

「大地哥哥還是沒有放棄，就跑去當青年會的團長。這是爲了提升他自己的發言權，爲了成爲小島不可或缺的存在。他也鍛鍊身體，老是擺一張恐怖的臉裝模作樣。但是，一個月前出事了，你知道島民因爲風暴潮過世的意外嗎？」

京花的聲音被打斷。

腦中響起大樹枝折斷的聲音。

不管多努力呼吸，肺臟都吸不到氧氣。

在我躊躇之時，大地先生等人也衝出森林。

我現在就要跳進這種地方嗎？

想到她在雙親過世時，也沒有哭泣且向所有人道歉的心情。

偶爾停下腳步豎起耳朵。

──可能已經站不起來了。

大地先生甩開京花，京花跌坐在地。

我的聲音不禁發顫。

過去光靠近懸崖已經發抖的雙腳，毫不躊躇地朝岩石用力一蹬。

京花又搖搖頭，當場坐下來。

「風乃在哭泣的遺屬面前宣言，她要在今年的送靈日舉辦儀式。大地哥哥到最後一刻都反對，是風乃親自說服他的。她說『我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反正都要死，想要幫上別人之後再死。』因爲這樣，大地哥哥纔會決定以青年會團長的身分協助猶他舉辦儀式。」

拚了命跑去見她，想要救她，如果在那裏被她拒絕了，那該怎麼辦纔好？

「什……什麼，那也太蠢了吧。」

「被打上陸地的海浪捲走，包含他們兩人在內，總共七個人喪生。」

渾身泥土，拚盡全力，雙眼蓄滿淚水。

只要絆倒一次就完了。

京花的馬尾散開，溼發隨意散亂。

憤怒表情中帶有些許安心，他以爲已經把我逼入絕境。

我的心臟被緊緊握住般令我呼吸困難，不知名的各種情緒在我胸中轉個不停。

在那之後，右手腕一陣劇烈疼痛。

「因爲她父母過世了，所以沒人可以阻止了？風乃也是被害者吧……」

那也就是說，風乃的雙親明明纔剛過世，她就那樣笑着了？

大地先生俯視縮成一團的我，手無力垂放傻住了，臉色青白。

我忍不住蹲下身。

「你做了什麼好事啦！」

風乃真的自己期望死亡？

但我在懸崖邊，不自覺停下腳步。

我衝進森林。大概是茂密的樹葉形成天然屋頂，及腰的雜草幾乎沒被雨淋溼。在這之中感覺不到颱風的影響，真的是相當神祕的森林。

沒過一會兒，我聽到大地先生他們的聲音。他們在森林前稍微煩惱要不要繼續追，在我前進很長距離之後才聽到後方遠遠傳來叫聲。

和寧靜安穩的森林中完全不同，如果不在崖上緊緊踩住地面，身體就會被強風往上吹卷。

追兵靠近了。

不利於人類的負面自然現象，拿一條人命交換就能好轉，理論上根本是無稽之談，明顯是個錯誤。但這個小島就是這樣，而風乃也希望能成爲人柱。

我確認方向沒錯後再次擺動雙腳。

好痛。

聲音在森林中迴響，音色中甚至感受到焦急。

「不可以──」

我充耳不聞，分開草木快步在昏暗的森林中前進。

那個瞬間，有個黑影覆蓋地面。

「喂，別再前進了！」

「你已經無路可逃了。」

和風乃一起來時完全聽不見的浪濤聲從正面傳來，我的五感變得相當敏銳。

或許大地先生一開始只是想威脅我，不是認真想用金屬球棒打我。因爲那和落雷的巨響同時，他的手可能不小心亂了動作。

往下一看，無數雨珠打在海面上，白色飛沫彷彿小動物羣聚般躍動，猛烈的海浪發出低鳴。

在此走出森林盡頭，視野出現遼闊的天空，地面也變成凹凸的岩石。

他一手緊握着金屬球棒，正好低頭俯視我且用力舉起球棒。

好痛好痛好痛。

「呀！」

我站起身開始奔跑，用力擺動雙臂。

就算畫得再好，沒辦法保護風乃就沒任何價值。

但是，時至此時我也不怕死。牙齒斷裂，手腕或許也骨折了。劇痛到了極限甚至已經感到不痛。

遙遠上空，雷雨雲低吼似地發出聲音。現在雨勢趨緩，但感覺馬上又會轉大。

爲什麼我活到現在光只是畫畫啊。

右手腕每分每秒都竄過持續遭重物重擊的劇痛，這是不能再勉強下去的疼痛，需要立刻靜養。

那怎麼可能。那樣充滿生命能量，深愛世界萬物，深受大家喜愛的風乃。

我的行動或許是外行人在已經完成的畫作上，加上突兀的顏色讓畫作功虧一簣的行爲。

與不習慣在大自然中行走的我相比，他們的速度理所當然更快。

「喂！站住！」

那樣徹底防曬，相當重視外表的京花，現在根本不顧一切。

接着，背後除了雜草摩擦聲之外，也開始聽見粗亂的鼻息。

「海鬥，你快一點去找風乃！」

我和大地先生之間的距離只剩不到十公尺。

「舉辦儀式的原因？」

沙沙……沙沙……

「就是如此，她是受害者。但守夜和喪禮時，風乃都沒有哭。不僅如此，還到處向大家道歉，說『都是我一直活着，對不起』。」

就在我快要挫折時，京花撲到大地先生身上。

沒有辦法阻止大地先生。他也是爲了風乃行動的人，動機和我相同。

我再次轉身面向大海。

轉過頭一看，是大地先生。

「京花，妳跟這個外人還真要好啊。」

我生平第一次出現迷惘。

我幾乎要窒息。

讓我想着，我還能再多跑幾步。

「我不會讓任何人阻撓。」

衣服和頭髮上沾滿樹葉，呼吸急促。

迷惘與痛楚，逐漸消磨我的鬥志。

空中閃過光線，閃電造成的逆光讓我什麼也看不見。轟聲響遍周遭，在全白無聲的世界中，我反射性舉起右手擺在額頭。

大地先生被汗水與雨水染溼的雙眼充斥着血紅色。

風乃已經對我說過「差勁」，拒絕過我了。

「什麼！」

「打電話和直接見到時！不管我說什麼風乃都沒有哭！但是，如果她在你面前哭了……」

我一直以爲大地先生只是個恐怖、腦袋有問題的人，感覺終於看見這個人的人物形象，也知道風乃和登美奶奶說他溫柔的意思了。

「……怎麼可能……」

大地先生一臉呆滯對朝空中拋出身體的我說。

我全身被強風包裹，不是順着引力往正下方落下，而是承受不規則的風吹動，邊旋轉邊落下。

彷彿在空中飛翔。

在這種狀況中跳進海里根本瘋了。

但我感覺我無所不能。

畢卡索也曾說過啊。

「認爲自己能做到的人就一定能做到，認爲自己做不到的人就一定做不到，這是一個不容質疑的法則。」

我要救風乃，我能做到。

下一個瞬間，我的身體用力打在海面上。邊旋轉邊往深處沉去。承受海浪用力揉搓，視野一片黑暗，但我沒有恐懼。心想，在洗衣機中的衣服大概是這種心情吧。

之所以如此冷靜，是因爲風乃對我說過。

這附近的海流，是朝離島方向流動。

我自己實際的經驗與風乃的話，世上沒比這兩件事更值得信賴。

再一會兒。

只要再一會兒就能見到，我絕對不會讓風乃死去。

我擠出最後的力量，專注別讓自己撞上岩礁，順着海流引導在海中前進。

漂抵離島，我好不容易在濁流中攀住岩石，身體四處邊承受撞擊，爬上岩石海岸。

趴在寬幅只有一公尺左右的平坦岩石上，我不停吐水。這段時間，因大雨水位上升的海浪好幾次撲上陸地，想要把我的身體扯回海中。

這一帶的海流，從志嘉良島流往離島，接着朝西南邊的大海洋流去。如果我又掉回海里，再來就會被衝到外海去。

我沒辦法反抗這個濁流朝陸地游回來，所以這就意味着死亡。

「風乃。」

風乃終於轉過頭了。

但風乃就在我面前，我不可能就此止步。

她睜圓琥珀色眼睛，鮮豔的硃紅色雙脣，瓷器般白皙的肌膚。上了妝的她，美麗充滿神聖感，彷彿非塵世凡人。

「你自己一個人跳下去嗎？你長大了耶。」

大概是我的表情相當恐怖，加上我從波濤洶湧的大海爬上來帶給他們的衝擊，恐嚇效果十足。我瞥了啞口無言只能張闔嘴巴的兩人後，一階一階爬上石階梯。

「她在守夜時和喪禮上都沒有哭。」

風乃好堅強。

其中一人戰戰兢兢地問我，另一個人回答這個問題：

我保持彎低身體的矬樣，滑動腳步前進。中途拿在手上的漂流木掉了，漂流木朝旁邊飛出去，兩度打在岩石地面後，立刻消失在視線中。

所以，總之緊緊抱住她。

狹窄的肩寬。

我邊祈禱風乃平安，爬上高達十公尺的石階梯，抵達岩石塔頂端。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立刻又消失，全部等救起風乃後再思考。

我拚命穩住身體，因爲承受海浪劇烈衝打，明明人在平穩的陸地上，卻感覺彷彿在船上的晃動感。

風乃這樣說，所以我放開她的身體。

我不理他們，撿起身旁一公尺左右的漂流木對着兩人。

風乃微笑，我也跟着她一起微笑。但我的表情和情緒無法統一，視線逐漸模糊。

「你從大海那邊來的嗎？太不可思議了。」

「風乃！」

而且還是右手腕。我想起宜野座老師在船上給我看的舊傷。動了好幾次手術也無法復原，讓他放棄作畫的傷痕。

「是誰！」

我也想要馬上蹲下來，腳不停發抖。只要稍微失去平衡，可能無法重新站起身直接從塔頂掉下去。

風乃驚呼。

但是，在風乃和島民們眼中，無法理解的我肯定更奇怪。

爲什麼？爲什麼會如此無法相互理解呢？價值觀與常識相差太多了。

「對啊，我長大了。」

風乃搖搖頭。

和我冷透的身體不同，她好溫暖。

都這種狀況了，她的態度卻一如往常得幾乎叫人無力。

「……夠了，我自己確認。」

我從來沒有忘過。感覺自己的臉頰發熱，風乃好笑地看着這樣的我笑了。

右手腕大爲腫脹，肌膚已經從紫色變成恐怖的黑色，但很驚訝完全沒有痛楚。

我一心只想見到風乃，腳趾尖用力抓地，手錶上的時間早已過正午。

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景色。

靠前方的男性交互看了我的臉和漂流木，最後才「咿」的尖叫一聲打直腰桿。他似乎理解狀況了，另一個人不停往後退。

雨勢更強，落下滴滴碩大雨珠。打在身上有點痛。

單薄的身體。

「因爲我有力量。」

就和我坦白自己心理創傷時相同，彷彿母親安撫孩子的手勁。

風乃看着我的眼睛，臉頰稍微染紅。又再次低頭看小瓶子。

石階梯沒有扶手也沒有柵欄，越往上走風也越強，難以保持身體平衡，而且天雨路滑，要是滑倒跌下去可不是受重傷就能了事。

爲什麼有外人在這。人魚會憤怒。青年會在幹什麼。老婆婆們邊說着這些，打算一起站起身，但強風讓她們無法移動只能站在原地。

「騙人的吧，人類掉進這片海里不可能還活着。猶他以外的爺奶也都因爲危險沒過來這邊，都待在志嘉良島的海岸祈禱啊。」

石階梯底下有兩個身穿雨衣，年齡五十多到六十多歲的男性。他們倆傻眼地看着我從海上攀着岩石爬上來。

我揚起聲音。

也不是另一頭承受強烈風雨而亂成一團的花和各式菜餚，以及插在石器上的好幾束線香，幾疊燒過的黃紙及織品等供品。

「咦、海鬥？」

腦中響起京花這句話。

風乃盯着手邊的小瓶子，長長睫毛的影子落在眼頭。

明明風乃看不出想哭的跡象，我卻比她先哭出來了。

「風乃，逃跑吧，我是來救妳的。」

「我們不是有三天沒見嗎？就是去御嶽之後，海鬥被大地哥哥揍了一拳後的隔天，到你讓我看畫之間的三天。那時我發高燒，卡密達利來了。就跟奶奶說的一樣，我有拯救小島的力量。而我也很開心我有力量。」

「不要，我不要妳死。我不允許。我們出島吧，妳沒有必要爲了這些人去死。」

雷雨雲在上空憤怒瘋狂地大聲吼叫。劇烈暴風在塔上四處流竄，炮彈般的豪大雨不停灑落。

「不正常啊，大家和我都不正常。」

但風乃沒發現我。身體明明近在眼前，她的意識卻像在遙遠世界。

「不行，我是人柱，這就是我的使命。」

但別管這種細節了，總之風乃還活着的事實，讓我差點流下安心的淚水。

「這太奇怪了，妳也很清楚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吧？」

風乃彷彿絲毫不受極惡劣天氣的影響。

我說完後，風乃有點困擾地稍微皺起眉頭。

「什麼意思？」

「爲什麼？就正常來想……」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風乃淡淡陳述，她的眼神相當平穩，如同沒有倒映着暴風雨景象般美麗，沒有恐懼或迷惘的神色。

「什麼力量……」

不禁懷疑起，或許因爲我太想要見她而看見這如夢似幻的妄想了吧。

我穿過猶他之間，走到她身邊喊她。

「嚇我一跳，你爲什麼在這裏？」

「海鬥，很痛。」

「這件事情只有我能做到。」

「在海中……我吻了你，你還記得嗎？」

等到激動的情緒回覆平靜時，到底會變成怎樣呢？

「因爲喜歡，所以被當成人柱，被他們殺了都無所謂？」

「當然是從崖上跳進海里過來的，除此之外我不知道其他方法。」

她爲什麼如此堅強？爲什麼可以爲他人着想到這種程度？

「你怎麼來的？」

「不，因爲我喜歡志嘉良島。」

「……你走吧，我很高興你來，但真的不能再做更多了。」

風乃用她感覺隨時都會斷成兩半的纖細身體，爲了守護島民的未來而接受自己的命運活到今天。顧慮着周遭心情，一個人奮戰到今天。

接着身體轉向一旁。

風乃雙手環抱一句話也不說的我，摩擦我的背。

「就算不是妳也可以吧？爲什麼非得是妳？」

或許我也會與他相同，一輩子再也無法握起畫筆了。

「這跟是不是無稽之談沒有關係，這裏是志嘉良島，是人魚之島。」

「風乃還活着嗎？」

「……會冷嗎？還好嗎？」

而是在最遠處，跪坐在崖邊，只要往前兩步就會掉下去的風乃。

「當、當然，我怎麼可能忘。」

超現實的光景，讓我揉揉眼。

明明如此昏暗，甚至讓人感覺陽光只照在風乃身邊。

與她們相對照，身穿橘色昂貴和服的風乃，打直腰桿若無其事地跪坐着。彷彿水平線那頭有着什麼，她直直注視着某一點。

石階梯就在眼前，前方，從聳立的圓柱型岩石塔頂端，有淡淡的光線灑落。

多虧有風乃。

我整個人撲到風乃身邊坐下來，跪坐着的風乃，雙手在腿上緊緊握着筒狀的小玻璃瓶。那個瓶子形狀和實驗課中常用的試管很相似，裏面裝有透明液體。

「……老實說，我也有點煩惱。因爲這樣纔會常常捉弄海鬥。」

「哇！」

其中一個老婆婆發現我，聽到她的聲音，所有人停止唸經轉過來看我。

在抵達這裏之前不停在腦袋中妄想的風乃就在面前。

在御嶽塔頂，老婆婆們沒穿雨衣，渾身溼透捲曲後背，感覺隨時都要被吹跑。雙手不停摩擦佛珠，拚命地縮起身體留在此處。

許多漂流木和海藻被打上巖岸，加上有兩艘漁船用繩子系在這邊，海浪激烈拍打上岩石，比我身高還高的飛沫飛舞着。

她眼睛周遭甚至沒有淚痕。

最先映入眼簾的，不是靠我最近，身穿白色服裝，背對着我坐在地上唸誦咒語的四位猶他老婆婆。

「要成爲人柱的女性規定一定要是處女，我想着要是我和海鬥有了那種關係，就可以逃走了。」

「竟然是這樣……」

「我那之後也常在你面前沒有防備，但你完全不出手啊。我雖然很害羞，但也很努力了耶。我這麼沒有魅力嗎？」

牽手、抱住我、還一起睡。

那親近的距離並非無意識中的舉止，而是在這種打算下做出的舉動啊。

「……有！妳很有魅力！只是我沒有膽識而已。」

「啊哈哈，我也是這樣想。已經太遲了，你這個膽小鬼。」

「對不起。」

風乃安心地一笑：

「我很喜歡海鬥這點喔。早看穿你故作冷酷其實內心小鹿亂撞個不停了，你說你喜歡小島真的讓我很高興。可以認識你太好了，和你在一起很開心，你努力的樣子也好耀眼。你不是建議我可以到東京開店嗎？我不小心就開始想像了。如果我能做出登美奶奶的那些料理，可以讓小島以外的人喫到，如果他們對我說『很好喫』、『謝謝』……那應該很幸福吧。」

「嗯、嗯……對啊。」

我頻頻點頭。

「對我來說，沒有未來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我思考了，可以和海鬥還有小京一樣，爲了自己的夢想活着或許也不錯。」

「那風乃，妳果然……」

「但是看了海斗的畫之後，我下定決心了。」

笑容突然從風乃臉上消失。

與之同時，遠方一道閃電，無聲無息地從烏雲往大海落下。

「我發燒之後還是不想要死，很沒用地煩惱一番。但看到海斗的人魚畫之後，我發現這樣的自己好膚淺、好不負責任、好差勁。」

「……聽不懂妳在說什麼，那什麼意思？」

「因爲那幅畫，是人魚捨棄了沉在海底的志嘉良島聚落，只有自己朝着海上的光明世界游去的畫對吧？如果我拋棄了，幾乎都是老人家的這個小島會怎樣？」

「大家之所以能說出『時到時擔當』，是因爲有人會出手解決事情。只是這次輪到我而已。」

不是腦袋，而是心中深處最柔軟的那一塊無法接受現實。

「大地哥哥！你做過頭了！」

我爲什麼要來這個國境之南呢？

想要永遠孤獨作畫，那是我來這個小島前唯一的願望。

「……風乃只要說出『我想活着』就夠了。」

風乃像是要結束話題，小聲說「嗯」後點點頭：

就算這世界只有我一個人搞錯了，我也要拯救風乃。

好痛苦。

「這傢伙做過頭了，跑到這邊來，要是就這樣放他走，猶他也不會接受。」

被踢的痛楚不怎麼強烈，但右手撐在地面帶來劇烈疼痛。

糟透了。

我的身心都快到極限了，肚子一用力，我原本打算大聲喊叫，但實際上只發出喃喃細語般的細聲。

當我確信後，右手腕彷彿這纔想起疼痛，全身上下也發疼。身體和意識彷彿切分開來，我無法好好操控。

「我沒有希望妳這麼想。」

風乃輕輕吐一口氣，露出淡淡微笑繼續說：

「……爲什麼老是這個島的人遇到這種事啊？每年遭受無數個颱風侵襲，每次有颱風來，大浪就會侵蝕陸地。沒辦法出海，農作物也不能收穫，還會死人。天空和大海都是敵人，我們無能爲力的大自然力量想要消滅島民。根本不知道正確答案，但是猶他、其他老人家和風乃，大家都在思考自己能做些什麼，想要完成自己的使命來保護小島。『無所謂』這種話只有什麼也不知情的外人才說得出口，別爲了自我滿足插嘴。」

大地先生又從下往上踢我的肚子。

我無法改變風乃的意志。

還有說服風乃的餘地嗎？

而這個大自然，正大喊着要我拯救風乃。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

「啊！」

但我伸出的手碰到小瓶子之前，我的側腹受到重重衝擊。

「這是我的使命，海鬥，每個生物都有自己的使命。小白是爲了要讓大家美味品嚐，海鬥是畫畫，小京是唱歌。而我，就是死。」

小瓶子隨風滾動，從塔頂往下掉。海蛇的毒，被崖下的驚滔駭浪吞噬。

「怎麼這樣。」

我起身的同時雙手握緊金屬球棒，朝話說到一半的大地先生身上用力揮過去。

好想放棄。

但是，我已經不能算毫無關係了。

被大地先生踢飛的我倒臥在一旁，上半身撞在岩石淺窪上的水窪中，濺起飛沫。

大地先生眯起眼睛，他說出口的話是真心的。

「全是因爲我不早一點死！答應我要讓海鬥平安回去！這是我最後的願望！」

「會和那幅畫相同。如果我不成爲人柱，水位會繼續上升，小島總有一天會沉入海底。那好像在對我說『會變成這樣，所以妳別想要自己逃走』，所以，我才下定決心成爲人柱。」

「這種事情在你來之前早說過好幾次了！」

風乃無言地緊抿雙脣。

「不用死也沒關係吧……妳就跟平常一樣笑着說『時到時擔當』不就好了嗎？」

他大喊後，雙手揪住倒在地上的我的胸口，輕輕鬆鬆把我往上提。從充血的雙眼流出不知是雨水還是什麼的透明液體，溼潤銳利的眼睛眨也不眨，從正面射穿我。

要是我沒讓風乃看畫就好了。

就算在此救了風乃也救不了志嘉良島，大自然會再次露出獠牙，小島永遠壟罩在人魚詛咒之中。這種事情根本無能爲力。

透明的玻璃瓶，突然變得無比不祥。風乃用着閒話家常的語氣繼續說：

「這傢伙竟然還能……」

「海鬥，謝謝你來。但是，已經沒關係了，是我自己選擇，自願成爲人柱。海鬥也趕快向大家道歉，現在還來得及。」

我反射性想從風乃手中搶走小瓶子。

我在無意識中推了風乃一把。

如果我沒有畫那種畫，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呢？

這個人其實也不是真心希望風乃死掉，就只是尊重風乃的意志而已。

手臂舉不高，腰也沒力量。雖然是個難以入目的揮擊，金屬球棒還是直接打上大地先生右膝外側。

「別管我，快點幫幫海鬥！他的手腕……要快點帶他去診所纔行！」

──真的是這樣嗎？

「風乃妳再不快一點……」

大地先生這樣說，但我不這麼想。

這不是使命，無庸置疑是我的意志。

大地先生的聲音從我頭頂上經過之後，我迅速起身朝風乃伸出左手。

這一切肯定都是爲了要讓風乃活下去。

從石階梯的方向傳來低沉聲音。是大地先生。他拿金屬球棒當柺杖爬上來了。

「藥……」

「如果沒有藥，妳會在海里痛苦很久，我不會讓他這麼做。」

原本在遠處轟隆作響的雷聲，落在附近海面上。一瞬間明亮得如晴朗白日，但又立刻恢復昏暗。

大地先生放開我，我就這樣倒下。雖然很想回嘴，但我咳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四足跪姿低着頭，大地先生丟開的金屬球棒碰到右手指尖。明明受到不規則的狂風亂吹，球棒卻沒有從塔頂掉入海中，而是滾到我身邊。

不對，就算我還有體力說話，也不知到底該說什麼好。

我的敵人是想把風乃當作人柱的大地先生和島民們，但包含風乃在內，他們的敵人是名爲「人魚詛咒」的大自然本身。

「海鬥，別勉強移動！」

「大自然力量想要毀滅島民。」

風乃雙手撐在崖邊，往下探看。

我的指尖碰到她的手，她手上的小瓶子因此掉落。

大地先生眼神兇惡地瞪着。

「海蛇毒。」

風乃大叫。

大地先生看着懇求的風乃，扭曲臉孔咋舌。

「只要一句話，只要妳說『我想活着』就好了……遺屬、島民、祖先們什麼的，全部都無所謂吧。想讓妳揹負一切而活下去的那些人，根本不值得一救！別爲了那種傢伙去死啊！別說妳可以爲其他人做什麼，說妳想爲自己做什麼啊！只要妳說妳想活下去，其他一切都無所謂了！」

或許最終還是外人的自我滿足，或許只是我對自己有利的想法。

風乃一臉神清氣爽地笑着，彷彿表示心中沒有任何後悔。

我的嘴裏乾澀，咕嚕一聲吞了一口口水。

風乃會如此頑固全是我的錯，我根本沒什麼能對她說的了。

聽見尖銳的「鏘」聲，那是大地先生把金屬球棒甩在地上的聲音。

我緊緊閉上眼大叫：

眉尾下垂，眼眶內看起來也蓄着淚光。

即使雙親的生命被奪走，風乃仍然深愛着志嘉良島的自然。肯定不止風乃，所有島民都是如此。

在狂風駭浪中能夠抵達御嶽。

「嗚喔喔喔！」

我因爲颱風沒辦法回東京。

其實我真的想要馬上倒下。

但是，一旦開始這樣思考就停不下來了。

「啊哈哈，我知道。說差勁真的很對不起，那不是說海鬥畫的畫很差勁，那是在說我自己很差勁。海斗的畫很棒喔，什麼都不用說就直接打入人心。像是自己內側的感情一口氣全部噴發出來。被迫直視自己不想看見的東西，讓我好痛苦。真正的藝術好厲害，海鬥會變成很厲害的畫家。」

我已經變得烏黑的右手緊緊握住球棒。

又變成這樣了，和國中時那件事相同，我的畫只是傷人的東西。

「咻」的一聲，空氣從我口中噴出，但我努力忍住沒讓自己倒下。

「離開風乃身邊！」

沒錯，我腦袋很清楚。

我小聲一說，風乃苦笑着回答：

視線前端，是風乃一直小心翼翼握着的小瓶子。

「風乃，時辰早過了，妳快點喝藥。」

這個笑容捏碎我的心臟。

大地先生放弱語氣質問我：

我拚命張動嘴巴，但就跟離水的魚一樣只能一張一闔，發不出聲來。

「因爲跳進海里溺死感覺很痛苦，喝下這個再跳下去，肯定可以在痛苦前就先死掉。」

「閉嘴！別再繼續迷惑風乃了！」

認識那天，風乃熟練地抓住海蛇。她那時肯定早已做好死亡準備了。

風乃慌慌張張阻止我。我好不容易從地面抬起頭，混雜着汗水、雨水的水珠從鼻尖不停往下滴。

老婆婆們邊喊着「大地、大地」邊爬過去攀住他，大地先生瞥了她們一眼後，毫不畏懼狂亂吹拂的強風，慢慢朝我們走過來。

「謝謝你讓我下定決心，我能說出這些話太好了，這是我心中的遺憾。」

爲什麼得在這彷彿世界終焉的景色中奄奄一息呢？我到底是在幹嘛，爲什麼要插手這和我毫無關係，不着頭緒的習俗呢？就當作沒看見，快點回東京不就好了嗎？

放棄吧。

「唔！」

「啊啊！」

我和大地先生同時痛呼，右手腕無法承受衝擊，球棒從我手中掉落。另一邊，大地先生腳步不穩地往後退，左膝跪在地上右腳撐在地面，他雙手捂着右膝瞪着我。

「唔……你明明什麼也做不到，別繼續插手了！」

「我確實什麼也做不到，但我什麼也做不到，和風乃會死，這兩件事毫無關係。」

我說完後，大地先生用力想站起身，但似乎使不上力氣又再度跪地。

我氣息紊亂地轉過頭，雙手撐在崖邊往下看的風乃，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視線仍望着崖下。

「風乃，已經沒有毒藥了，我們總之先下去吧，這邊太危險了。」

我說完後風乃仍然沒有抬起頭，站得直挺挺地俯視大海。

「……風乃？」

風乃只有轉過頭看我。

明明承受強風吹拂，她的頭髮卻如同平常受海風吹拂一般，只是輕柔飄逸。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感覺風乃的存在太不切實際。

彷彿落雷的瞬間時間腳步會變得遲鈍，視野染上一片白，風乃以外的景色全都消失。

在無聲的世界中，風乃硃紅色的雙脣動了。

「對不起喔。」

我沒聽見聲音，但我覺得她這樣說。

肯定不只對我說，也對大地先生說。她哀嘆着因爲自己還活着而讓我們受傷，脫口而出這四個字。

風乃眉角下垂，有點傷腦筋地微笑後，

不，只是還沒有真實感，或許將來有天會後悔。

宜野座老師手腕的傷閃過我的腦海，這樣下去，我會一輩子沒辦法畫畫，但是，我就算變成那樣也無所謂。

「我──」

與之同時，我發現晃動的身體擺動的幅度漸漸變小。

晚秋的風吹散落葉，薄薄積雪在柏油路上融化，接着在綠色花苞逐漸染上櫻粉時，我從高中畢業了。

風乃低語。

我站起身，站在大地先生身旁。

風乃用力吸一口氣，接着和聲音一同吐出口。

「海鬥！你放手！連你也會一起掉下去！」

靠着秋山老師和宜野座老師的人脈，替我介紹了全國各地的名醫。但到目前爲止，完全不見覆原徵兆。

秋山老師也很快趕到，向我和母親賠罪。用字遣詞相當有禮，一臉慘白深深對我們行禮的秋山老師彷彿完全不同一個人。

「只要有妳一句話，我們就能和任何東西對戰。」

輪到我拉着風乃往光明處走。

原本浮現好幾道漩渦，如巨大水龍暴動的大海，平靜得令人難以相信。

「沒有妳我就畫不出來！所以有沒有右手都一樣！」

「再說一次？」

耗費數倍時間才畫好的風景畫，和我想像的差距甚大讓我放下畫筆。

大地先生說。我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剛纔因爲不良天候無法動彈的猶他們，在放晴後站起身，端正姿勢瞪着我們。

「不放，我的手是爲了畫妳而存在。」

風乃「啊哈哈」大笑，那是她平常張大嘴，天真爛漫的笑容。

我只有轉動脖子看風乃。

我怎麼可能放手。就這樣直接掉下去就會掉進十公尺下方的大海，然後被衝到外海去。海流的方向絕對不會改變，所以不可能發生奇蹟。

「嗯，活下去吧。」

左手好不容易抓住岩石上的突起。

盯着我看的雙眼浮出淚水，反射陽光閃閃發亮。

「我……」

再這樣下去會撐不住，不只左手，指尖已經沒有感覺的右手，也不知何時會背離我的意志鬆開。

這個行動和結果都是基於我的意志，如果可以拯救風乃，我也早已做好死的覺悟了，但秋山老師說「這全是我的責任」。

對風乃見死不救後，我根本不可能還能繼續畫畫。就算右手能動，沒有風乃的風景不可能觸動我的心。

──往下一跳。

接着用力抬起下顎，朝着晴朗的天空大喊：

人魚的畫，在丸之內創世紀藝術大賽中獲得次獎，這是史上第一次由高中生獲獎，據宜野座老師表示，只差一點點就能拿到首獎。

「海鬥要活着繼續畫畫！那就是海斗的使命！你快放手！要不然，連你的右手……海鬥，你會沒有辦法畫畫！」

風乃回問，我回答她的回問：

最後她睜大眼，眨了幾次眼。

雖然不知道具體來說是什麼沒問題，但總之我的視野變得開闊，發現世界是由許多明亮的顏色組成。

這也是沒有辦法，我不只違法闖入民宅腹地內，還當着猶他的面闖進他們的聖地。

風乃拉着我的手，帶我到自由且炫目的世界。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

不可以被束縛在這小小的島上。還有好多更開心的事情，好多風乃還不知道的事情。

風乃扯破喉嚨大叫。

我沒有力氣把自己和風乃一起拉上去，不僅如此，我隨時都可能放開風乃。

「海鬥，我……」

「……不可以！海斗的使命就是畫畫啊……」

風止雨停。

我們掛在懸崖邊的身體被風吹動，劇烈搖晃。

「根本別想要畫畫了。」醫師搖搖頭如此說，我的雙親因此哭泣，但我一點也不後悔。

『海鬥被處以無限期禁止入島。』

結束復健療程後，別說作畫，我連長時間握筆也辦不到。

我好幾次感覺已經到極限的身體，使出人急跳梁的最後力量，千鈞一髮之際，右手抓住風乃的手腕。

『風乃也被禁止出島了。』

『已經沒有海鬥能做的事了，剩下的就交給我們吧。』

我拖着肌肉痠痛的身體回病房，立刻被叫到另一間房間去。

如巨大小島浮在空中的厚重雨雲也裂開好幾道縫隙，陽光從裏頭照射下來。

我恢復意識時已是隔天，人在石垣島的綜合醫院裏。母親坐在病牀邊的摺疊椅上，用手帕捂着嘴。發現我恢復意識後，衝上前來緊緊抱住我。在我睡着之時，我的右手肘到指尖被裹上石膏。

看了大地先生又看了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三人推開猶他和石階梯下的兩人，搭上漁船。

大地先生掌舵，打算要從御嶽回志嘉良島。會說「打算」是因爲我在上了漁船後立刻失去意識，所以不太確定。

即使如此，我在要選風乃還是要選畫畫的選項中選擇了風乃，就算斷送了自己的人生，和沒有選擇風乃的後悔相較根本微不足道。

和其他離島港口攜手合作的那個小島，明明是同一個國家，卻活在完全不同的常識中。甚至可以實現「限制進出小島的人」這種離譜的事情。

我和風乃回到塔頂，在岩石上落地。

在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我左手手指從岩石上滑脫。

醫生一臉嚴肅地在那裏告訴我，我的右手腕現在有三大傷勢，具體來說有「手腕韌帶損傷、正中神經損傷、粉碎性骨折」，結論是我需要立刻動手術，且術後的後遺症，無法自由操控從拇指到無名指第二關節處的手指和掌心的神經。

這次輪到我了。

打在指尖上的雨珠也停止了。

「我，其實……想活下去……」

看了猶他們。

京花這樣說完後，單方面掛斷電話。

雖然試着用左手畫，但和從懂事起便開始握畫筆的右手相比，頂多只有稍微幫一下的左手的手感完全不同。簡直像操控陌生人身體的感覺，想找回畫出人魚的畫的實力，大概一、兩年也不夠用。無法辦到原本稀鬆平常之事的壓力非常大。

「風乃！」

「風乃，沒有什麼使命，自由去做想做的事。是妳告訴我這樣就可以了，對我來說，妳比劃畫還要重要……我喜歡妳。」

「……對不起！我其實好想要活下去！」

＊

張開嘴，又咬下脣。

低下頭。

陰天的天空，開始放晴。

父親也很快趕到，我彷彿被偵訊的犯人一般，接受父親囉嗦地詢問細節。好不容易中途逃脫借了醫院的電話，聯絡上京花。

風乃思考了一會兒。

京花對我如此宣告。聽說如果我下次試圖入島，沒有任何理由立刻會有生命危險。

「風乃，再說一次。」

我想見風乃，但確實已經沒有我能做的事了。現在只要風乃還活着就夠了。

被右手的重量往下拖，我的右半身在岩石上摩擦，我大叫。

風乃平安無事，儀式總之先延後了。雖然想要決定新的日期，大地先生和京花徹底反對，更重要的是原本千依百順的風乃態度一變轉爲反對。也因此，島上分爲年輕人與老年人兩派，氣氛相當險惡。

「不要！如果妳死了，我就沒有活下去的意義。」

幾公里遠處仍是陰天，遠方也傳來雷聲。彷彿只有這一帶處於不同世界般炫目，我們似乎進入颱風眼中了。

我喜歡風乃。

積蓄在指間的技術與經驗全部消散，我無法具體呈現心中的想像。

「妳要我在沒有妳的世界中畫什麼畫纔好啊！要塗上什麼顏色纔好啊！我已經無法回到昏暗的地方了，妳要負責啊！就算妳不願意，我也不放棄！我會強硬帶妳走！」

我抬頭看着天空，揚聲大喊：

我覺得我已經沒有問題了。

下方有海浪打在巖塔的巖壁上，飛沫乘着從下往上吹的強陣風往上噴濺。

唯一不同的是，積蓄在她眼中的透明水珠一滴一滴滑落。

但浮在空中也只一瞬，我的身體不是落下而是突然往上浮起。

我已經達到當初的目的了，但取消東京美術大學的推薦入學申請，因爲我的右手已經完全喪失曾擁有的技巧。

風乃雙膝內八跪着，全身無力地坐在地上。

我看着左手中的突起，拇指以外的四隻手指勉強抓住，但就在現在，食指鬆脫了。

原本在遠處跪地的大地先生就站在旁邊，粗暴甩開我的左手。

畫出人魚的畫那時，我好開心。

結果，我的右手抓着風乃，身體被拖出懸崖，靠一隻左手抓着掛在御嶽上。從受傷的右手腕上，聽到好幾次有什麼重要東西被扯斷的聲音。我全身噴出大量汗水。

彷彿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的話語、想法到底會造成怎樣的影響。

風乃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她似乎低着頭，雖然不知道她有什麼表情，但我對她說：

檯面上是當重考生，但我在那之後幾乎沒有練習作畫。

空下來的時間，我請秋山老師讓我幫忙他畫商的工作。

我從作畫者變成賣畫者。

這是很新鮮的經驗。

繪畫的價值會因爲時代流行與客羣而改變，價值不是因爲作品本身的完成度，而是因爲觀賞者的感受而變動。即使是我無法理解的藝術作品，只要買家有所感觸，價格也會翻倍。

更進一步說，也會碰到「高價」本身就有意義的狀況。在有錢人的世界中，確實有只爲了炫耀「我花幾百萬、幾千萬買的」而買畫的特殊興趣者。

感覺像隨意潑灑顏料的塗鴉，在秋山老師的銷售話術下以一千萬日圓賣出。

當我揶揄他「真是個奸商耶」時，秋山老師抬頭挺胸說：

「付出的代價與得到的成果是否相符，判斷其中價值的人是自己。如果你自己滿足了，那就是買了好東西。」

我覺得這超級詭辯，但同時也發現，這是秋山老師在安慰失去右手的我。

因爲這並非引用畫家的名言，而是秋山老師自己的話。

在我幫秋山老師工作到關西去時，見到了大地先生。

似乎是秋山老師僱用他當運送藝術作品的工作人員。他仍是眉角往上吊的恐怖臉孔。

「大地先生人在這裏，那風乃沒事嗎？」

志嘉良島現在的狀況如何呢？我已經一段時間沒和京花聯絡了。年輕派領導人大地先生，有沒有壓制住重傳統的猶他和老年人們呢？這些應該都和風乃會不會變成人柱有直接關係。

大地先生瞥了我的右手一眼。

「右手，已經能畫畫了？」

他知道我在畫畫，大概從秋山老師口中得知的吧。

「啊，那個，復健療程已經結束了……」

在我含糊其辭時，大地先生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小聲說：

雖然搞不懂狀況，但從京花口中聽到風乃沒事，總之先鬆了一口氣。

但顫抖愕然停止。

腦海中有好多東西想畫出來，但我連輸出也辦不到。

「而且啊，島上的爺爺、奶奶最後願意接受，是受到海鬥掛在港邊那幅畫很大的影響。因爲裏頭畫的是我，讓我有點害臊就是了。」

一隻小手像要支撐我的右手，輕輕覆蓋上來。

和過去空有技術卻沒有想描繪之物時完全相反。

「妳在東京？」

「不甘心？什麼……」

我的手和風乃的手，一起畫出線條。

再也不可能畫出人魚的畫了。

我再次將鉛筆尖端碰觸畫紙，又畫了一條線。從上而下。又誕生了一條歪曲的線條。

京花說完抱負後掛斷電話。

該不會是儀式早已辦完了吧？

「對不起。島民已經有所覺悟了，剩下的就交給我們吧。」

額頭開始冒汗。

『算是啦，看到那個也只能接受了啊。我雖然看過照片了，但看到實品完全不同。老實說，我好不甘心。』

「這麼簡單就解決真的可以嗎？」

『我正好剛抵達羽田機場。』

我來到秋山繪畫教室。

借用秋山老師的話來說，在我心中，成果比付出的代價更高價。所以我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以前對我來說，作畫幾乎可說是生理現象也不爲過，是個近在身邊且理所當然的行爲。沒想到這竟會變得如此困難。

不停發抖的右手，感覺隨時都會放掉鉛筆。

「咦？人魚的畫？」

接受她十分足夠的道謝後，我害羞地別開眼。大概有一根頭髮粗的後悔，也隨着風乃活着出現在我面前灰飛煙滅。

「多虧有大家，我現在才能離開小島。我給許多人添了很多麻煩，特別是你。自從你來到志嘉良島那天起，我的命運有了巨大改變。謝謝你。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夏天。」

「因爲無法阻止水位上升，所以決定築防潮堤應對。多虧這樣，颱風來也不會淹水了。」

聽她這樣說，我感覺臉頰熱了起來。

我想每當夏季來臨，我會不停地挑戰，讓自己更貼近過去的感覺。

「一點也不簡單，離島的建設費用高昂，聽說需要幾十億日圓。秋山先生和宜野作先生說他們要出，但島上的大家也決定要出錢。」

太驚訝了，原本還那樣拚上性命耶。

接着重複幾次相同動作，但完全沒辦法畫好。連畫也稱不上，彷彿小孩塗鴉的線條排列。

那個夏天，我們說過好多話，也牽過好幾次手。

她爲什麼會在這裏，已經得到可以離開小島的許可了嗎？

但是，即使我放棄，即使對毫無成長的自己絕望。

「你們說服猶他了嗎？」

『喂。』

原本帶有黴臭味的畫室，充滿柑橘香氣。

我回答後，她認真地眨眼好幾次後，深深吸一口氣後吐出話語：

接着伸長右手。

「你爲了這樣的我如此努力，我卻沒辦法回報你，回報大家。雖然和登美奶奶學做菜，但我還在學習中，還沒辦法拿這個來賺錢。但是……」

『算了，我會賺得比你還多錢，因爲我會成爲世界第一的歌手。』

「這全部都只是因爲我想做纔去做。」

『我下午有甄選會。欸，東京人會不會太多啊？我待會要去新宿車站，聽說新宿車站一天就有三百五十萬使用者，志嘉良島的人口三百五十人左右，是一萬倍耶。單一天而已耶。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妳現在在哪？」

如果是平常，我應該會厭煩地撒手不管吧。

她不需要回報我。

但是，今天不同。

那是曾經在晚上學校裏畫出的，很有風乃風格的強力線條。

就像是照順序說出她早已想好該說的話。

「纔沒有，就算解決了水位上升的問題，可能立刻會有其他天災來臨。這樣一來可能又會開始說要人柱獻祭，所以，你的行動很有意義。因爲你那麼努力，才讓我們驚覺不可以繼續這樣下去。」

「謝謝你救我。謝謝你告訴我，我也有未來。謝謝你畫我。謝謝你願意聽我的真心話。謝謝，你喜歡我。」

我不需要他的道歉。大地先生是爲了風乃行動，我也拿金屬球棒打他的膝蓋，所以兩不相欠。

「是喔，那不重要啦，風乃現在怎樣了？」

爲了替因溼氣染上黴味的房間通風，我打開窗戶。帶着車子廢氣臭味的熱風，穿過窗戶往玄關方向而去。

以前每天放學後都會來這裏，一直畫畫到天黑。我國中、高中的行動範圍就是家裏、學校以及這間繪畫教室。現在一個月可能不會來一次，即使如此，這邊消失了也讓我感到不捨。很多事情都不同了，但我希望只有這個空間可以別改變。

不管親眼所見這個事實幾次我都無法習慣，不自覺想逃避。

京花講電話時，她幹勁十足說要當世界第一的歌手的理由就在此啊。大地先生說交給他，秋山老師不顧一切拚命賺錢的理由也相同。

「在大家努力下，儀式取消了。」

「去年送靈日那天，原本預定宜野座先生要到現場去阻止儀式舉行，秋山先生要趁這段時間去找業者和自治體交涉。但海鬥先失控了。」

但風乃搖搖頭，擠進我和畫布之間，雙膝跪地，從正面抬頭看我。

但我沒有停止。

感覺很愚蠢，但真的只因爲如此。

只要有兩人共度的記憶，我就隨時都能樂觀向前。

我回答後，風乃連我的左手一起握住。

但毫不保留坦露面對的現在，更加倍感到彼此真心。透過她的手流入我的心中。

但他沒有要我歸還備份鑰匙，也沒聽他說要退租這個房間。我開始幫忙他工作之後才知道，秋山老師其實很賺錢。他的收入遠遠超過四十歲族羣的平均收入。

左手把自己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勉強折彎，把素描用的鉛筆擺上去。雖然幾乎使不上力，但這一年已經恢復到可以保持手部形狀了。

忠實按照我的意志，具體呈現出線條的右手已經不在了。

理由只有一個。

一種黏附在身體表面的負面情緒，被爽朗清風完全吹散的感覺。

「海鬥，你可以聽我說嗎？」

風乃好耀眼。只要有她在，連這個昏暗的房間就能變成一片人魚藍的景色。

說完後便離去。

風乃的臉頰稍微染紅，她低下頭清清喉嚨，又抬頭看我。我的心彷彿被她的雙眼吸過去，被拉回一年前的夏天。

「怎麼一回事？」

懷念情緒充斥心胸，我發不出聲來。

風乃彷彿讀穿我的心思，她點點頭，輕輕放開右手。

「對，那幅畫表達出很多事情，海斗的，那個……很多情緒。」

「什麼啊，那我做了多餘的事啊。」

「我第一次看見海鬥畫畫的樣子。」

風乃抬頭看我，溫柔握住我的右手，彷彿在慰勞我的右手。因爲麻痺沒什麼知覺，但我感到淡淡的溫度。

把鉛筆抵在畫紙上，我的右手不停顫抖。最後終於失去力氣，差點放掉鉛筆。

「當然。」

但是「交給我們」是指什麼呢？大地先生彷彿恢復理智的表情，讓我感到有點不安。大地先生已經沒有留在島上的理由了，這也表示沒必要保護風乃了。

風乃立刻搖搖頭說：

『風乃沒事，你不必擔心。』

東京的風、陽光、氣味和聲音都和志嘉良島的那個夏天完全不同，但只要夏季來臨，我就能鮮明地回想起所有五感。想起風乃的笑容、她流過的眼淚與手心的溫度。

到去年夏天前，因爲我讓畫作無限增加，還一度害怕會沒有地方可以擺。但在即將經過一年的現在，只增加了一幅糟糕的風景畫。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想要和你在一起。這就是我現在想做的事。」

我清掉畫架上方的灰塵，把夾上畫紙的畫板架上去，在板凳椅上坐下。

所以我也決定不主動開口問：「這間房間要怎麼處理？」

在石垣島上動完手術回到東京以來，我還沒有付秋山老師一次學費過。我們現在並非繪畫教室的師生關係，而是畫商與其助手的關係。我既沒有接受他繪畫指導，在那之後也不曾在這個房間與他見面。

我聽見京花那頭傳來喧囂聲。

原來如此，儀式的目的是爲了拯救小島，如果可以做到這點，那風乃也沒當人柱的必要。

──因爲夏天到了。

由左至右畫出線條，鉛墨出現在沙沙的畫紙上。

比較手能隨心所欲行動的過去與現狀，好幾次感到厭煩，或許將來有天我會後悔在那個小島上發生的事情。也或許會放棄作畫。

畫上一條扭曲不像樣，輕輕用手一擦就會消失的淡淡線條。

我大概再也無法完美取回指尖的感觸了吧。

在位於東京都內正中央的大樓中聽不見蟬聲，採光也不好，頂多只有對面大樓反射的太陽光勉強射入屋內。

我立刻打電話給京花。

是風乃。在我右肩後方的琥珀色雙眼，彎出和緩的曲線。

陰鬱細雨持續一段時間後，也終於隨着梅雨鋒面北上而煙消霧散。夏天終於來臨了。

人沒有什麼早已決定的使命，只要活着就好了。對我來說，風乃只是在這裏就讓我如此開心。前一刻還感受到的窒息感，現在消失得一乾二淨。

風乃的手加重力道，頻繁眨眼。

我也回應相同強勁的力道，回握她的手要讓她安心。

風乃稍微笑開嘴角。

接著有點害臊地眯起眼睛，咧嘴露出她潔白的牙齒一笑。

接下來，風乃肯定也會拚命去尋找她能做的事情吧。因爲她很溫柔，或許比起想做的事情，她會以自己能做的事情爲優先。

風乃去做她想做的事情。而這會成爲我的養分。

我該怎麼做才能讓她明白這件事呢？

我稍微思考後，立刻找到答案。

我抬起還留有風乃體溫的右手，面對畫布。原本那般沉重的右手，現在輕盈得令人訝異。

──我只要畫出有風乃的風景就好了。

把兩人一起才能畫出的景色，不管幾張，全部都反映在畫布上就好了。

爲了讓妳別忘了和我共度的那個夏天。

爲了讓我們可以無數次回想起我們的第一個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