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洪水中的小房子
《孩子們的憤怒憤怒憤怒》 · 佐藤友哉 · 1.3萬 字
之所以封閉,是因爲封閉要素已然齊全。
設法逃出淹水的家中後,我和文男奮力地拖着溼答答的沉重身軀爬上了屋頂。我抬起因恐懼及寒意而痙攣的臉龐,發現正下着以傾盆二字尚不足以形容的大雨。我一面放鬆因寒冷而瑟縮的身體,一面擦拭臉龐:正當這個瞬間,胸口一陣劇烈的痛苦讓我忍不住咳了起來。那是水分滲入體內並壓迫心臟的痛楚,而寒冷更是加深了身體的疼痛。我的身體猛烈地打顫,就算是被丟入裝滿冰水的游泳池中,只怕也沒這麼誇張吧!
「春哥!」
文男張開紫色的嘴脣呼喚我。
「文男,過來這邊。你沒事吧?」
「不……不知道。」
文男沿着屋瓦爬到了我身邊,從那溼漉漉的襯衫及短褲露出來的手腳悲慘地發汀,,找抱住他,發現他瘦小的身子極爲冰冷。然而,我也是半斤八兩;年僅十一歲、不大不小的我,全身亦是透骨的寒涼。
「文男!喂,喂!文男!」我呼喚閉着眼睛發抖的文男。「快把眼睛張開!文男!」
「好……好、好冷喔…」
「別怕。」
「好冷,好冷……」
「馬上就會暖和起來的。你只是冷嗎?沒其他地方覺得不對勁?」
「不知道算不算不對勁……」文男答話的聲音幾乎被激烈的雨聲打消。「我覺得不太舒服。」
「不舒服?」
「啊,不,沒什麼。」
「老實說,不必跟我客氣。」
「……我的肚子有點不舒服。」
「只喝進了水。」我安慰他:「馬上就會好起來的。好了,快躺着吧!」
然而,文男非但沒離開,反而抱住了我,並完美地發揮八歲小孩的撒嬌精神,更加用力地環抱我的背部。
「你會怕嗎?」我察覺文男的顫抖並不只出於寒冷。「喂,文男,你會怕嗎?」
「我也要去!」
我感到全身急劇地騷動起來。宛如自己的部分筋肉被整塊扒落般的恐懼感與欠缺感。消失,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這股預感,這份恐慌——勐烈的不安結成了塊衝撞腦袋,身體因而產生了一分爲二的幻覺。我不知道該如何克服這種有生以來初次體驗的地獄般不安。
「不」
我從背後抱住文男,就這麼倒向屋瓦。
從狀況來想,只可能是媽媽。媽媽,溫柔、愛磕牙、疼我們、廚藝佳、討厭開車,是個到處可見、極爲普通的母親。這樣的媽媽對我們下了安眠藥,爲什麼?還有另一個疑問:爲何沒叫醒我們?房子都被大洪水淹沒了,爲何沒打斷孩子們的睡眠?
「我……我也是!胸口會起雞皮疙瘩。」
「梨耶?」混亂的種子在我心中發芽,並肆無忌憚地紮根,破壞了內面。「梨耶呢?梨耶
我、文男和梨耶。
「不要!梨耶不能不見!真的不行!我不能沒有梨耶!春哥也不能沒有梨耶!我們會完蛋的……」
「……不能沒有梨耶」文男雖然略微恢復冷靜,但他似乎已完全理解欠缺的恐怖,緊繃的表情絲毫沒放鬆。「要去救她!」
文男沒回答我。
「可是……」
「那就說定了,我會救出梨耶的,我一定能救她。所以文男,你不必擔心,在這裏等
文男緩緩地移動。
被發現了?
「……文男!」我震驚於自己的靈光一現,嗓門也跟着變大。「你記得昨天是幾點睡的嗎?」
如今,小鎮正面臨徹底且決定性的蹂躪。
「春哥。」
「文男!」
「話說回來,都變成這樣了,我們怎麼還睡得着?」我一面以手指拭去跑進眼裏的雨水,一面喃喃說道。「文男,淹了這麼大的水,你沒醒過來嗎?」
我反覆深呼吸,活化凍僵的全身,慢慢地往屋檐坐下。我的腳下便是大洪水:心臟高跳,肋骨被從內側壓迫的痛苦讓我想吐。喂,你在幹嘛?別害怕!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我的一部分快消失了耶!快點完全恢復機能啊,身體!
「沒有!」文男立即回答:「一次也沒有!」
「嗯……我睡得很香。」
「什麼事?」
「春哥……
「就是說啊,好奇怪。」
文男一口否定。「有春哥在,我不怕。」
昨天的晚餐裏,應該被下了安眠藥。
所以,我一定會救出梨耶。
所以媽媽利用這場洪水,對我們下了安眠藥……企圖殺害我們。
「你這大白癡!別耍賴了!幹這種事有什麼用?」
「…………」
我注視着屋瓦。
「是啊!」
……是藥。
我跳入洪水之中。
三個人即是一切。
我。小心別感冒!」
而後行動。
梨耶還在這下頭……換句話說,她還在家巾?
我們的家也不例外。水面逼近我和文男逃出的二樓窗戶,下方的一切物品宛若被否決了存在似地沉入水鄉之中。
「沒什麼好怕的。」我將手放到文男吸了水分的頭上。「得先解決你的不舒服,快躺下,會好過一點。」
文男似乎沒發現自己捱揍。
幾乎侵蝕了所有住宅的大量流水,急速地吞食盆栽、書桌、轎車、木材、電線杆、招牌、狗屋及狗,並湍急地流動着:而它的力量及範圍仍在擴張。
「交給我,我會救出梨耶,而且我不會死的。」
「欺,其他人怎麼了?」
無論小鎮如何毀損、多少居民溺死,我們的心都不會感受到絲毫的衝擊或痛苦……不,不是感不感受的問題,是毫不在意。人的動向與人的意志,小鎮的動向與小鎮的意志,我們從不關心。
「欸……怎麼了?」
「文男,你還不是一向早起?」
大洪水。
既然決定了,就不能拖拖拉拉。我蹲在屋檐上往下窺探,下方只有大量流水,沒有其他物體,沒有其他人。過去存在於認知之外的「被遺棄感」突如其來地出現;被遺棄?爲什麼?我的世界只要有文男和梨耶便已足夠,爲何我會這麼想?以前從未正眼相看的外界,卻因消失而呈現存在感:這個事實教人興味盎然。
「你害怕啊?」
「哎,春哥。」
「梨、梨耶她!梨耶她不見了!」
難道……
「我懂。」
我俯瞰屋頂下的光景。
我們不需要我們之外的一切。
我確信了。
「我也一樣,所以得去救梨耶。」
回頭一看,文男就站在身後。
「是啊!」
我揍了文男的臉頰。
「到底……是怎麼了?雨太大了嗎?」
「記不記得啦?」
但是誰這麼做的?
「你看你臉色發白,怎麼去?」
「我也記得看到颶風報導,但之後呢?看完電視以後呢?你記得是什麼時候爬上牀的嗎?你記得有沒有刷過牙嗎?喂,喂!快說!」
她……在哪裏?」
少了任何一個都無法忍受……不,豈止無法忍受,是大崩壞,代表了完全結束。身體部分筋肉被扒落的感覺仍持續着,便是證據。
「咦?」
我們的妹妹。
隨後,強烈的能量衝擊而來。
三個人便成一切。
他走向屋頂的一端。
洪水的規模似乎相當大,甚至看不見城鎮的影子。每天經過的道路、每欲穿越便怫拙紅燈的號誌、冷清的商店街、藏書稀少的圖書館、只在平日開店的咖啡館以及從前常去玩耍的公園,在在沉入了水底。這是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平時千篇一律的小鎮風景竟會如此輕易地消失—那種脆弱令我聯想到水彩畫,無論畫得再細緻,只要水一潑便化抽泡影,宣言結束。我終於瞭解,這個不需要我們的世界似乎是以墨汁繪成的:這個發現相當新鮮,因爲我原以爲世界這個概念是更加堅固的,然而它卻……在轉眼間淹沒。
咦?
「文男!喂!文男,冷靜一點!」
我們不渴求我們之外的一切。
「春…春哥!」文男的混亂種子似乎也發了芽,他溼漉漉的身子冒出了蒸氣,不安與焦慮使他發熱。「梨耶不在耶!爲什麼!」
「你好好躺着啦!不是不舒服嗎?」
若是如此,是在何時曝光的?一直以來,我們守着爸媽的愛情及安寧,做出小孩特有的討喜及撒嬌樣貌,一起看電視、一起打電動,喫飯時不忘交談,去海邊、山區或遊樂園時裝出開懷暢遊之態,收到生日禮物時故作欣喜。對家人的服務,我們從未怠慢;我們未曾公開自己的異常,以免雙親痛苦悲傷。我們應該面面具到,沒做出任何毀壞父母日常生活的舉動。在這方面我是專家,別說父母,連同學、老師、鄰居叔叔阿姨們的眼睛都巧妙地瞞過了:相信世人對我的綜合評價,是「隨和、懂事、尊敬長輩的乖孩子」。我應該毫無破綻,那麼……文男呢?文男應付世人的功力的確不夠,雖然以演技矇蔽了父母,在學校時卻總是發呆(正確說來,是置身於無反應之中;因爲無論身旁包圍着多少他人,對我們而言都是無意義的),不交朋友(這是當然的。我們從不需要我們以外的人,他們就等於不存在一樣),也不合羣(要怎麼和不存在的概念合羣?)。媽媽常爲了這些問題被請到學校去。爸媽一定是從文男的這種態度中感到了一絲疑惑,並精確地循線發覺我們的封閉性。
「你留在這裏,我去。」我摸摸文男的頭。「我們一直都是三個人在一塊兒,一個也不能少。要是少了任何一個……會起雞皮疙瘩。」
雨水激烈拍打的屋頂之上,只有我和文男。
「……呃,喫完晚餐洗澡,和大家一起看電視,新聞說颶風很大,然後,呃……」
「春哥,梨耶不在耶!哇!梨耶她……」
決心。
我慌忙朝窗戶伸出手,手指扣上窗緣。大量的流水撞擊全身,試圖攫取只憑三根指頭維繫的身體,,若是食指、中指及無名指鬆脫,我鐵定會被沖走。
我們封閉、對外界不感興趣、不關心他人、不愛他人、不依戀父母、心知不能被察覺而扮演着幸福家庭的小孩之事,全被發現了?
梨耶。
奇怪了。
我點頭肯定這個當然的事實。
「就算有東西壞了、漂走了,有人溺死了,我也不在乎。」
「我知道!」我宛若呻吟似地回答,「我知道……我知道
「淹大水了,」我一面眺望漂浮於水面的漂流物,一面回答。「是前所未有的大洪水。天啊……根本是一團亂,小鎮都不見了。」
然而,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然而,文男仍未放手,蓄積在他鎖骨溝中的雨水振動着,產生了微小的波紋;不久後,他似乎克服了恐懼,在屋頂上躺下來,並將臉朝向三男,以避開雨水。我慢慢地撫著文男的腹部,文男似乎已擺脫極度的壓力,眼角垂了下來。
「我有說謊騙過你嗎?」
聽我這麼說,文男便露出了邋遢又鬆懈至極的笑容:那是種只對我們展露的大意笑容,完全沒必要在他人面前呈現。我們三人一體,三合一,三即是一,已互相融合。
「春哥,你明明很淺眠的啊!」
還有個比文男更露骨的存在。
「我也是,一直睡到水滲到牀上來,像個白癡一樣,在大洪水中呼呼大睡。」
文男的腳,正跨向屋瓦之外——
「要是沒有春哥和梨耶,我就完了。沒有你們兩個……我就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了,會變得一片黑暗的。」
不,慢着。
「春哥!」
頭上傳來文男的尖叫聲。
我將冰冷且疲憊的十一歲身體中僅存的力量全注入手指與手臂。不能被沖走:失去梨耶,也代表我和文男的終結。我逆着湍急的水流彎曲關節,朝窗戶伸出了另一隻手臂。抓到了,沒問題,固定住了。
我吸了滿肺的空氣……潛入到處是水的家中。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爸爸的書房。
我踏入這裏的次數屈指可數,並非是爸爸不准我們進來,而是沒必要進來;我們無事可找爸爸或是爸爸的書房。爸爸總是優柔寡斷,什麼都聽媽媽的;不過那是因爲他寵媽媽。他好酒、愛車,喜歡在生日以外的日子買禮物送給我們,製造驚喜(這成了突發性反應的訓練):見我們三人感情好,總是不疑有他地高興。這裏是他的書房,被水淹沒的書房。我抓住隨波搖曳的窗簾,凝聚猶如被水上了層膜的視線,注視着八張榻榻米大的書房。最醒日的便是書架,高達天花板的大書架中,裝滿毫無共通性的無數書籍—入部分的書籍都被洪水解去了束縛,緩慢地上下游移。《ABC謀殺案》、《死都布魯日》、《枯山水》、《妳的血》、《引發潛能的中國催眠療法全書》、《給孩子》、《透鏡泛神論》、《閱讀巖波文庫的紅帶書》、《安娜,卡列妮娜》、《精神的冰點》等書,在滿是水的室內四處遊動。我靠近優雅地反覆迴轉及上下運動的書籍,水流因我的移動而產生變化,《小木偶》及《電動溜冰鞋》猶如死去的水母一般軟趴趴地沉落地板。幾冊書一面開闔、一面轉動,我則在四散的書籍中游水前進。
接着,在朦朧的視野中,我發現了某些不自然的顏色。紅、黑、綠、橘,這些顏色如煙一般地噴出,形成小小的漩渦,直達天花板。那是……墨水,鮮豔的鋼筆墨水溶於水中並擴散開來。紅、黑、綠、橘,色彩粒子漂浮於水中的樣貌迷惑着我;朝墨水的根源一看,爸爸收藏的數支鋼筆正以中心爲軸靜靜地轉動着。「Meisterstck149」、rSERENITEBOISj、「Souveran1000」、「LandofAfrica」、「Carene」、]OMAS360」、「charston」、「MARINEBLUEJ及「Olympio」的筆桿不斷溢出鮮豔的墨水,周圍的流水被侵蝕、染色並擴散,試圖包覆我。再這麼下去,視野將被掩蓋;我再度開始游水,離開了書房。
二樓的走廊上有五條金魚佔地爲王,搖鰭擺尾:兩條「黑龍睛」,一條「荷蘭獅子頭」,「文魚」和「紫高頭」各一條。牠們似乎因活動空間增加而歡喜,輕快地四處遊動。成羣結隊的金魚們時而遊進衣櫃後,時而越過吸收水分、成了洋菜色調的廁紙山,又繞過成捆的雜誌,忙碌地持續大冒險。這五條金魚是家裏養的,在成了巨大水槽的家中游泳的它們似乎認定我是侵入者,猛烈地逼近我:我慌忙閃避,以致於吐出了口申的部分氧氣。金魚不知道牠們擾亂了我的精神,朝着爸媽的寢室而去。我喘不過氣來,得儘快救人。
梨耶。
我們的妹妹。
不能在這種地方失去她。
梨耶是我們的一部分,而我們也是梨耶的一部分。
「咦?咦?爲什麼不一起來?哥哥他們爲什麼沒和梨耶一起來?」
幼稚園開學典禮當天,穿着可愛藏青色制服的梨耶在娃娃車抵達家門之前突然如此說道。大錯特錯地以爲梨耶的問題是出於小孩特有的撒嬌及無知的媽媽面露溫柔的笑容,回答:「哥哥他們已經畢業了,不必再去了。」
「唔……?」梨耶歪着腦袋。「可是我們是在一起的啊!不能分開。」
這孩子完全不懂。傷透腦筋的媽媽又說:「雖然你們一直在一起,但不能因此不去學校或幼稚園啊!」
「這樣就會分開啦!梨耶和哥哥他們會分開的!」
媽媽點了頭。
「不行啦!分開好奇怪,梨耶會傷腦筋。分開好奇怪!」
「只分開一下下而已,梨耶要忍耐喔!大家都是這樣啊!」媽媽如此說道。
已經結束了。
門突然開了。
各自生活,與過去無視的外人建立關係。
梨耶似乎等不及已近在眼前的「時間」到來,興奮不已,全身像彈簧般伸縮—文男擔心她發出的聲音吵醒爸媽,連忙壓住她的肩膀,但梨耶並未因此冷靜下來,反而開始晃動雙腳。我和文男面面相,露出苦笑,因爲我們也瞭解梨耶的心情。我們也和梨耶一樣,處於極度的興奮與歡喜之中。不過,若是因此容許梨耶的行動,可能會吵醒爸媽,進而失去今晚的「時間」:因此我將食指放上嘴脣,示意她安靜。梨耶終於想像出自己的行動可能招致何種結果,倏地安分下來。文男放開梨耶後,便躡手躡腳地走向摺好放在窗下的「粉紅色涼被」:梨耶見文男那近乎滑稽的慎重態度似乎覺得好笑,開始竊笑起來,我也笑了,文男亦跟着笑。那是我們三人當天的第一個真正笑容—白天被丟在「他人」之中,處於全無感覺的狀態,發自內心的笑容根本不存在。
我曾被這種誘惑的漩渦吞噬,因爲我痛切地感受到我們的封閉性是多麼不利於活在世上。假如居住在地球上的大量他人是人類,我們便是恐龍;不具多樣性,面臨種族危機的可憐恐龍。
可是,可是,梨耶已不在了。
我們的「時間」!
文男將「粉紅色涼被」蓋在我們頭上。
我解開分佈於精紳各部分的緊張絲線,瞬間,神經的絲絃盡其所能地鬆弛,無力地垂落;一股由衷安心、如夢似幻的幸福包圍着我。
而實際上,我們也融合了。
除了我和文男以外什麼也不需要的梨耶不明白「大家」之意。
我能斷言,
身爲我一部分的梨耶,「無可取代」的梨耶死了,爲何我沒有深陷於悲痛及絕望之中?
如沉睡般地死亡。
無法忍耐上幼稚園……或該說無法忍受與我和文男分開、與透明的「他人」關在一塊兒的梨耶,每當娃娃車前來接送時,便會開始鬧脾氣:這脾氣是梨耶使盡渾身解數鬧的,強烈到媽媽得用盡喫奶的力氣把她從家裏拉出去。對這樣的女兒感到困惑的媽媽,在某一天交給梨耶四個拇指大小的「娃娃」;根據媽媽的說法,那有着醒目拙劣縫痕的東西,似乎是模擬爸爸、媽媽、我及文男製成的。媽媽笑着對梨耶說:「在幼稚園覺得難過的時候,就偷偷看一下這些『娃娃』。」她似乎認爲梨耶是因爲想家才拒上幼稚園。當然,梨耶的反抗並非出於離家的寂寞,但我自然不能加以指摘,只得以虛僞的笑容肯定媽媽的策略。另一方面,梨耶收到了「娃娃」後相當高興,乖乖地去上幼稚園:但「娃娃」的效果只持績了幾天……不,打從一開始,「娃娃」就沒任何效果,梨耶只是被騙而已。
我們越是成長,越是孤立。
梨耶雖能勉強承受我們上學時所感到的孤單,卻無法忍受自己被移往他處.,她揮舞着黃色書包,發作似地開始大鬧。初次見識梨耶這副模樣的媽媽噙着困惑的淚水,將手放上梨耶小小的肩膀,說道:「別任性,很快就能看到媽媽了啊!」
爲了救出這個既笨又可愛的妹妹,我一面被無呼吸的痛苦折磨着,一面往前繼續遊動。爲求縮短時間,我滾下樓梯;承受水流抗力的身體極爲緩慢地下降,在未受衝擊的狀況下落至一樓。
……我們三人每到半夜,確認爸媽都熟睡了以後,便會悄悄起牀。所有毛孔應聲而開,性急地吸收氧氣;呆滯的腦髓覺醒,血液流動,促使體溫上升…心臟開始活動,日常空間中停止的身體機能完全回覆。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所有「他人」沉沉入眠的半夜,正是我們的「時間」。
如字面所示,他人便是「其他」的「人」,不需要主動建立關係……不,不是的,我甚至不認爲是「其他」的「人J..我原本就不瞭解「其他」的意義,而「人」這個字眼來得更爲神祕。我、文男和梨耶,對於這三個封閉得無可救藥的人而書,無論如何探究,外界的事物仍只是毫無關係的存在。當然,我知道這種想法並不尋常;我也知道,我們三人以外的人,都是與他人一面交流、一面生活。家人、朋友、上司、情人……與這些他人密切且牽纏地來往,藉此確立自我。被我認定是風景的無數他人,每天都在未曾深思的情況下做着這些事,而他們也完全理解這種行爲;然而,每當我將他們代換爲自己並進行思考時,一切即會變得無色透明、無臭無味,變得空洞。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與他人產生交集的樣子。
只要我存在,便已足夠。
爲什麼?
從幼稚園歸來的梨耶活像誤進巨大的冰箱並被關在裏頭一般,臉色鐵青。
這就是完整的世界。
咦?
但是,這麼下去不行。
這樣的念頭浮現於腦海中,但成功的可能性小得令人絕望。我一再說過,我們不需要外界;每當有事外出時,我們總覺得自己是待在堅固的薄膜內,透過薄膜看着外界。
我們以外的他人,似乎都是一面大量消費世上的「物質」和「話語」,一面生活:他們購買並消費各樣「物質」,聆聽並訴說各色「話語」,藉此獲得生活中的各種情感。然而,我們卻沒這麼做,無法這麼做。對於只需要彼此的我們而言,「物質」夠用即可,太多反而成了障礙物,「話語」亦然。倘若只有我們三人獨處,幾乎無須說話;但其他人硬是前來攀談,我們就得說明、說謊或提出主張。我漠然地明白:購買與消費「物質」,吸收與發出「話語」,是圓滑處世的必須材料。
對……沒錯,正是如此。
沒錯,我們不是「娃娃」。沒有任何事物能取代我、文男與梨耶。
見文男手持「粉紅色涼被」回來,我們爬出被窩,朝壁櫥邁進。我小心翼翼地打開門,以免發出聲音:壁櫥中充滿着異常濃密的黑暗,我們大爲滿足,陶陶然地眯起眼睛。
「大家是什麼?」
「粉紅色涼被」、「粉紅色涼被」、「粉紅色涼被」、「粉紅色涼被」、「粉紅色涼被」!,「粉紅色涼被」,這是我、文男與梨耶共有「時間」時使用的物品,對不需要外界事物的我們而言,是唯一的例外。
一切皆無感覺。
氾濫於世上的各種「物質」、各色「話語」,爲何無法對我們產生影響?
看在「他人」眼裏,或許我是朝着「錯誤」的方向豁然開朗吧!但無所謂,我的「自我封閉」沒「軟弱」到被「這點程度」的小事影響,我的豁然開朗是相當強烈的。現在的我沒打算做「任何」「陳迆」,「沒有」打算做「任何」「主張」。對,「沒錯」,我「完全」「沒」「打算」「做」「任何」「說明」,「連」「發出」「這些」「詞語」「的意義」「也」「已」「完全」「喪失」「。」
儘可能地相互依偎,如沉睡般地閉上眼睛。
莫非我的「他人」觀如此強烈,甚至令我對梨耶的死毫不在意?當我如此推測的瞬間,便完全明白了。震驚於這個「事實」的我,因爲它太過意外、兇暴、殘忍及美麗,甚至忘了自己
我覺得豁然開朗。
我拿起「粉紅色涼被」並緊緊抱住它。照理說,在水中嗅覺應已喪失,但我卻確實聞到了三人的汗水與體味,這讓我在絕望的洪水中初次嚐到了安心滋味。對,就是這個,就是這種感覺,文男和梨耶的感覺—它帶給我安心,和梨耶丟掉的「娃娃」不一樣,是無可替代的。
「咦?纔不是呢!」梨耶似乎訝異於自己的意思沒被聽懂,停下了動作;接着,她竟然說:「梨耶只想和哥哥他們永遠在一起。」
「大家就是大家啊!就是包含梨耶在內的其他人。」媽媽給了個愚蠢的答案。
眼前是一片黑暗。
「不能這麼說喔!這個世界不光是家裏而已。」媽媽試圖矯正梨耶的精神,但她的認知有着些微錯誤,,對我們來說,連這個家都是外人建造的場所。能令我們由衷安心、渴求的,是連爸媽也不存在的三人空間。當然,對於賦予我們住處、食物、牀鋪的爸媽,我心存感激,但卻完全不帶愛情,也不瞭解愛情之意。關於這一點,我覺得慚愧、歉疚,但我們真的不瞭解。
我不悲傷。
爲了取回這種幸福,必須儘早救出梨耶:否則,我們將徹底結束。沒有文字的小說、沒有熒幕的電腦、沒有屋頂的房子、沒有燈管的燈、沒有刀片的小刀、沒有墨水的筆、沒有天線的收音機、缺了幾塊的拼圖、沒有鞋底的鞋子、沒瀧氣的足球……我們將淪落爲這類不具意義的物體。
何謂他人?
餐具乘着水流衝撞冰箱,冰箱門應聲而開:見狀,我回過神來。現在我人在水中,而梨耶正身陷危機,不容許我好整以暇地回憶往事。正當我如此判斷並划水轉換方向時,冰箱裏飛出了大量的食品;「菠菜」不停地打轉,「鯖魚塊」似乎沒發現自己已被大卸八塊,仍悠閒地游水;「蓋子沒關的人造奶油」在彩色油膜的包覆下移動着,「烤蝦」猶如找回生命般精神奕奕地搖擺,「水煮蘆筍」如飛彈似地上升,「面線」的殘渣擴散開來。
因爲我也覺得他人是透明的。
「梨耶纔不去幼稚園!梨耶要和哥哥永遠在一起!梨耶不需要去其他地方,一點也不需要!」
我根本不需要任何事物。
倘若失去梨耶,我和文男會變得如何?該何去何從?
在梨耶的世界中,登場人物只有我和文男兩個。
接着,拉扯事先綁好的細繩,從內側關上門。
我這隻恐龍繼續游水,卻始終不見梨耶的身影—身體開始渴望新的氧氣,顫疼欲裂,呼吸困難,手腳的感覺也逐漸喪失。得儘快找到梨耶。我持續在家中游動,但眼前盡是多餘的「物質」,找不到梨耶。梨耶,梨耶在哪裏?我有股呼喚妹妹名字的衝動,然而水中無法呼喊,也不能浪費氧氣;因此我忍耐着,直到衝動過去,才窺探「電視」後方、「桌子」底下及「窗簾」背面,卻依舊沒有梨耶。爲什麼?究竟爲什麼?「指甲剪」、「打火機」、「小鏡子」、「除臭劑」、「鑰匙圈」、「襪子」、「毛巾」、「報紙」、「手錶」、「相機」、「指甲油」、「香芋」、「眼鏡」…與我無關的「物質」多得數不清,爲何我追求的唯一存在卻杳然無蹤?沒有任何事物能取代我們的梨耶啊!
我們永遠無法體驗「時間」了。
不……她甚至不具備「外界生活」的概念。
我曾思考過這個問題。
天啊……盡是些與我無關的東西。這麼多「物質」橫溢,爲什麼我需要的只有文男和梨耶?我發覺自己正品嚐着新鮮的憤怒滋味。
大洪水奪走了梨耶,奪走了我們的「時間」。
一樓的水流移動似乎比二樓更爲激烈,月曆、遙控器、護脣膏、繪本及拖鞋浮在水中,如同淺眠時所見的夢境一般,非現實地四處移動。鏗鏗鏘鏘的聲音透過水流傳進耳中,是碗盤碰撞之聲;媽媽精心收藏於碗櫃中的成堆碗盤因大洪水而獲得自由,以廚房爲中心忘我地活動。「璋致活」的盤子、「皇家道爾頓」的咖啡杯、「明頓」的寬口杯、「RichardGinori」的玻璃器皿、「小篠弘子」的碗……各式餐具被漩渦吞沒,舞向天花板。「sibilla」的馬克杯從中飛出,宛若欲排除我這個不遠之客似地衝了過來;我連忙護住臉,但馬克杯卻急速地失去勁道,沉落地板。
電車上的大量他人、教室裏嬉笑怒罵的大量他人、家家戶戶中的大量他人、生存於地球上的大量他人——看在我眼裏,這些不過是風景的一部分。當我遵從世俗的規矩和同學在下課時間聊天時,偶爾會聽不見對方約話語;一想到現在交談的他人與自己毫無關係,文男和梨耶以外的所有概念便在瞬間化爲透明,並令我再次感受到包覆自己的薄膜。校外旅行等長期見不到文男與梨耶的場合,這種情形更爲嚴重,有時甚至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們進入壁櫥。
我和文男的思想雖然也與梨耶相同,但我們明白若不遵從世間的系統行動將難以生存,因此再三忍耐,度過了各自的孤獨時間。爲了防止其他人看穿我的心思,我總是陪着笑臉,隨口附和別人的話題:但文男似乎無法習慣被獨自丟到外界中,總是築起拒絕之牆,在其中呼呼大睡度日。連文男都這樣了,三人中最爲年幼無知的梨耶又怎麼可能適應外界的生活?
我們必須爲了那個時刻練習。
若能成爲對「物質」與「語言」感興趣且需要他人的人,該有多輕鬆?希望擁有更多的「物質」、傾吐更多的「話語」,予人良好印象,讓人理解自己——思考迴路若能變成如此,該有多好?
不過,好奇怪……失去梨耶的我,內心並未發生任何變化。我原以爲會有股色調如糖漿般的濃厚絕望佔據體內,增幅爆發,卻什麼也沒發生,甚至連悲傷之情也無。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爲何我沒有反應?我以爲是吞噬自己的悲傷太過龐大,以致於無法察覺,但似乎又非如此。
幼稚園便是練習場。我以這段話來代替回答,但幼小的梨耶卻不解其意,仍一派樂天地說:「明天大家一起去幼稚園吧!」令我傷心。
梨耶在和室裏。
我、文男和梨耶,想像着三人融合的情景。
一上國中,上課時間增加,我們相處的時間便會縮短;進了高中後比例愈增,而這一帶沒有大學,屆時只能搭電車通學,共有的時間將越來越少;就業後,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工作上,三人就更難一起生活。活到三、四十歲,兄妹三人還住在一塊兒,自是世俗規矩所不能見容;再說,肯定會有「他人」逼着我們乾結婚之類的麻煩事。這些我都懂;是啊,目前還好,但……以後該怎麼辦?
視野轉暗。
我的封閉是完美完美完美的無可救藥地完美完美完美的甚至可以拋開一切過去的我雖不在乎「外界」但仍免不了投以關注的視線現在的我可以完全「阻隔」不再掛懷因爲我正被「大洪水」侵襲身處淹沒的家中即使是再有力的「他人」也「無法」糾正非難指責我即使糾正非難指責我也絕對傳不到我耳中。
我們三人縮在「粉紅色涼被」裏。
結束了。
確實,爸媽和外人一樣,都在我們戚興趣的範圍之外:無論媽媽怎樣、爸爸如何,都和我們無關,雖然對他們懷有感謝之意,卻也僅止於此。但也不能因此便說出真心話啊!
待回過神來,我正躺在紙門旁。
完全沒有光線,因此即使再怎麼習慣黑暗,依舊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然而像樣的答案卻未曾浮現過。
從和室中飛出一張「羽毛被」,捲住了我的身軀。我以壽司卷材料般的蠢樣無聲無息地撞上和室天花板,越是想掙脫,吸了水的「羽毛被」就越是攀纏身體。雖然我無法動彈,卻仍不死心地挪動全身,並觀察目前的光景;此時,我發現脫離「棉被」的「被單」一面不安定地搖擺,一面被拉往客廳。這是信號?或只是水流變化?存在於和室裏的所有「物質」開始移動,「枕頭」往左右跳開,「鬧鐘」一面迴轉一面上升,「毛毯」如瀕死的鯰魚一般疲軟無力地移動。這些東西全湧向我打開的紙門,追隨「被單」流出和室;拘束着我的「羽毛被」也跟着鬆開,緩緩地朝紙門前進。我的身體下降,不久後落到榻榻米上。我以爲和室中的所有「物質」皆已消滅,便站了起來;誰知並非如此,「粉紅色涼被」仍在壁櫥旁浮游着。
我從雙臂的空隙中窺探被淹沒的一樓,表面性的闔家團圓主舞臺——餐桌映入了眼簾」媽媽每天都在餐桌上擺滿豐盛的菜餚,對我們虛僞的感動眼神毫不疑心,面露欣喜之色。其實什麼食物都無所謂,無論是拉麪、燉肉、局飯或是煙燻肋排,我們全不感興趣,只要能果腹即可。我、文男和梨耶都捨不得浪費時間在喫飯上,因此偏好簡單的食物;我們討厭牛蒡之類的堅硬菜餚,也討厭不方便喫的蟹類料理。我們甚至夢想着能有喫過一次便足以活一輩子的食物。有好幾次,我們爲了提早製造三人獨處的時間而狼吞虎嚥:媽媽見狀,又開始她那令人傷透腦筋的誤會,說:「不必喫得那麼急,還有很多。」每碰上這種情況,我爲了不違背媽媽的期待並引起不必要的懷疑,總是勉強多添一碗飯……虛僞,一切都是虛僞的。我看着沉入水底的餐桌,回想起那段充滿虛假卻幸福的日常生活。
大量氾濫的「物質」中,沒一個成得了替代品。
三人的熱氣與體溫充斥於密閉的「粉紅色涼被」內部,我們開始流汗。這就是我們每晚度過的「時間」
爲什麼沒早點發覺?我恨自己的遲鈍,但現在連怨恨的時間都不能浪費。我伸手拉動紙門,卻因爲木框吸收水分膨脹而無法打開,即使用上雙手仍文風不動,讓我的焦躁達到了最高點。混帳,混帳混帳混帳!爲什麼打不開只差一點了梨耶就在裏面啊混帳混帳快點開!我吐着氣泡,拚命搖晃紙門。
爲免屆時崩潰,我們必須練習忍耐長時間的孤立。
在這瞬間……壁櫥的門自動開啓了。
我如此確信。我不「需要」「他人」,也不需要我們三一人」「融合」,,只要我存在,便可「封閉」。在我的「世界」中,「他人」、「文男」、「梨耶」都是「不必要」的。理解了這一點的我,想必會和以前一樣……不,是比以前更加不對「他人」做任何「主張」—在沒有「文男」與「梨耶」的情況下,度過「完美」的「時間」。我察覺自己真的喪失了對萬物的「興趣」。我將無視被這場荒謬「大洪水」吞沒的小鎮,無視我一直以爲「必要」的「文男」與「梨耶」,陷入極爲幸福的自毒作用,,沒有「文男」與「梨耶」,不使用「粉紅色涼被」,永恆地持續舒適的「時間」。我再也無須面對麻煩的問題,無須演無聊的戲,也不必對將來感到不安;一切都會消失,只留下幸福。這似乎非常非常地美好,無須煩惱「話語」與「物質」的世界多麼美好,啊!多麼美好啊!
當我感受到這股喜悅充滿體內的瞬間,也明白肺中的氧氣量已然歸零。我不痛苦,是因爲我的身體正邁向死亡。然而,「我的」「身體」「正」「邁向」「死亡」等「字眼」,也無法讓我感到驚訝或恐懼。
「不對!」梨耶把我和文男的「娃娃」摔到地上。這只是「娃娃」!.纔不是梨耶的哥哥!哥哥是哥哥,不是「娃娃」!.」
接着,在極短的一瞬間內,我的意識消失了。
不知何故,痛苦減輕了.,爲什麼……?不,這種事無關緊要,痛苦減輕是再好下過,既然能動,就快點活動。我兩手按着地板,撐起身子,瞥了合上的紙門一眼;上着褐色花紋的紙門,讓我立即聯想到了某件事。對,對了,「時間」!
就寢前,旁觀着同學嬉鬧,只覺得毫無關係的大量外人正積極活動以主張自我;同時,又爲自己的孤立不安,感到劇烈的乾涸。然而,沒有人發現我的狀況,即使我訴說這股乾涸感,他們也全無反應。此時,我才驚覺自己與他人使用的語言不同,乾涸感更加增長。
一切皆無關係。
梨耶在裏頭,如沉睡般地躺着。
啊!笨梨耶!這是禁句啊!我們這種只能存活在家庭這個迷你庭園裏的小孩,是不能說出這句話的。
「文男」、「梨耶」、「粉紅色涼被」,我全都不需要。
「纔沒有其他人呢!」梨耶立即回答:「梨耶和哥哥他們就是全部了,剩下的……不知道。」
爲什麼?
身在水中,張開嘴巴想大聲吼叫。
我無法回答梨耶的問題
焦慮使我心跳加速,變得更難以忍受無呼吸狀態,鼻子及嘴角冒出氣泡,思考越來越朦朧。我已接近忍耐界限,但還沒找到梨耶。我的身心敗給了焦躁、絕望及痛苦的三重苦難,氣力正以猛烈的速度消失中。
「人家還是不懂……」梨耶顫抖的嘴脣發出微弱的聲音。「那邊有好多東西,但全都是透明的!梨耶一直待在透明的地方!而且那裏好冷喔!梨耶嚇死了……哥哥,那是什麼?」
我們的「時間」完全喪失了。
只能在毫無關係的他人中生活。
所以,要是失去梨耶……我會尋找替代品嗎?當然,我明白這是徒勞無功,但依然試着想像足以取代梨耶的事物。「同學」、「家人」、「老師」、「酒」、「菜刀」、「太陽」、「音樂」、「咖哩飯」、「女人」、「牙刷」、「鋼琴」、「字典」、「溫度計」、「高麗菜」、「響板」、「書桌」、「雜誌」、「橘子」、「藥」、「鑰匙」、「骨頭」、「化妝水」、「磁鐵」、「狗」、「圍巾」、「情人」、「珍愛的情人」、「非常珍愛的情人」、「大蒜」、「電腦」、「洗衣機」、「巧克力」…還是不行,替代品根本不存在。要是失去了梨耶,我該如何在這充滿大量他人的世界中生活下去?……不,不對,不行,別做這種假設了,我只須找出梨耶即可。梨耶,梨耶,妳究竟在哪裏?不快點找到她,可就糟了:梨耶的肺裏,究竟還留有多少空氣?
即使是奪走一切的「死」,也和現在的我沒有關連,無法產生關連。
這種「自我封閉」是完美的。
只要有我,我就滿足了。
除此以外,什麼也不需要。
可以安心了,沒問題了。指尖的麻痺變得更爲強烈,傳遍全身,令我無法動彈,無法逃脫;但「自我封閉」當然不會因此產生一絲紊亂。啊……就連「死」「活」這等素來被認爲最大最強的概念,都已經無所謂了。獲得如此強烈的「自我封閉」,令我有些喫驚.我到達了什麼境界?
我試圖舉手高呼萬歲以表達欣喜之情,卻因麻痺而無法如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