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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向北之翼

《愛的告別式》 · 幹胡桃 · 3416 字

成山機場航站樓的三層,晚上七點多鐘了,窗戶外面已經被黑暗完全包圍了。

此時正值年末繁忙時期,連接第一和第二衛星航站樓的大廳裏,人聲鼎沸,一片喧囂。辦理完出境手續的旅客們,絡繹不絕地湧向各個登機口;而那些在登機之前,還有一段時間要等的乘客們,各適其所地留意着登機通知。並排地坐在長椅上的乘客們當中,也有內田春香和紀藤和彥的身影。

「說實話,我還真想親眼瞧一瞧,在秋田那個——誰誰誰的家裏,看到佛龕的那一剎那,裏谷老弟的反應。」

「不是誰誰誰,是半井!……」內田春香嚴肅地說,「差不多該給我記住了吧,那可是我親爸親媽的家。」

大概是覺得周圍沒有熟人了吧,兩個人肆無忌憚地,高談闊論起來。

「她爲什麼自殺,因爲失戀?就是你的那個姐姐還是妹妹。」

「美奈子?當然和失戀受打擊也有關係,但是,最直接的原因是交通事故。失戀了,自暴自棄開快車,和對面行駛中的車輛正面衝撞。」內田春香搖了搖頭,「因爲她繫了安全帶,脖子以下毫髮無傷,可惜該着她倒黴,對面車上裝的貨物飛了過來,直接砸在了女人的臉上。」

「哇……」紀藤和彥眉頭一緊。

「嘴部、顎骨、牙齒,十二處骨折,左眼好像還一度失明瞭。總共接受了五次整形外科,和腦神經外科手術,眼睛能夠看見了,面部骨骼也整得和原來差不多了,但是,對於從小視顏如命的美奈子來說,那些每一處都是致命傷。最開始天天喊着想死想死,後來漸漸消停了下來,大夫們估計她也鬆了口氣,但是她肯閉嘴,爲的就是看準時機動真格的,從醫院樓頂上縱身一躍,THE END。」

「原來如此,這些事情當時都沒有聽你說啊。」紀藤和彥笑眯眯地說。

「我那個時候,不是亂了陣腳嘛!……」

說完,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微笑。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自己不是內田家的閨女,而是秋田那個誰誰誰家的雙胞胎之一。」

「是半井家。其實從很早以前我就在想,自己會不會不是這家人的孩子啊。咳,好多孩子不是都愛,這麼胡思亂想嘛,就和那個完全一樣,所以,連我自己都沒有當真。」內田春香笑着說道,「但是,就在我二十歲生日那天,美奈子打來了電話,當我在東京車站見到她時,才發現那些空想,原來確有其事。」

「看見眼前站着另一個自己,那你得是什麼心情。」

「長得一模一樣也就算了,對方不但和自己是雙胞胎,還說『其實你是我爸媽生的』。後來我們就在私底下聯繫上了。」

「原來如此,在對這些內幕一無所知的情況下……」

「沒錯,我就以富家千金的身份,出現在了和彥君與正明君的面前。這兩個男人都充滿了男子氣概,都是吸引我的類型,但是,和彥君已經有了阿尚,所以我很自然地……%」

「選了裏谷老弟。」紀藤和彥笑吟吟地點了點頭,「要不是因爲碰上了你這種女人,那傢伙現在一定活得很幸福的吧。」

「裏谷正明那小子會變得不幸,不是因爲遇見了我,而是因爲遇到了美奈子,因爲看見松本先生抓着我的手腕,說『你是Cherir的美奈子吧』,當時我又沒有戴假痣,化妝也是接近素顏,你要想,美奈子那妝化得可是跟鬼一樣!那老頭子真不簡單,居然把我給看穿了。」

「你是故意表現成了那樣子吧。」

還有美奈子,她果然把身體許給了前輩紀藤和彥。第一次在牀上的時候,她果然向前輩也施展了渾身的性技能……

「實際上最軟弱,是嗎?」

瞭解到事實的裏谷正明,因爲嫉妒而發狂了,逼問內田春香,在自己與前輩之間如何取捨。

仔細想一想,能夠證明內田春香和Cherir的美奈子,是不同人物的物證,只有一張以半井美奈子的名義,取得的駕駛執照。其餘的全部資料,比如在被松本先生抓住手腕時,內田春香表現出來的反應,或者是裏谷正明突然出現在店裏時,美奈子的反應——只要演技過硬,這些狀況均可以矇混過關。而那張作爲唯一物證的駕駛執照,能夠證實的部分,也僅限於世間曾經存在過「半井美奈子」,這個和內田春香相貌雷同的姑娘,至於眼前的那位美奈子,是否就是半井美奈子本人,則完全不足以爲證。證件的持有者,未必就一定是其取得者本人,逝者的姊妹將其作爲遺物,帶在身上,這也是一種情況。

「和我談什麼購買屬於自己的土地。和彥君說得實在太賣力氣了,以至於我在和正明君打電話時,不小心說漏了嘴,用了類似的比喻。」

半井美奈子大約在一年前,就已經死了。如果事實如此,Cherir的美奈子就只有可能,是內田春香一個人分飾兩角的結果。

「當時,美奈子把一切都告訴了裏谷正明先生:自己是春香未曾謀面的孿生姐妹。這件事,她本來是打算藏一輩子的,可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兩個人,卻長得一模一樣,這樣沒有辦法自圓其說,情急之下只好全盤托出了。」

「是啊,事情終究還是敗露了,在Cherir上班的美奈子,不是秋田出身的半井美奈子,而是東榮大學的研究生內田春香。」

「他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本人是怎麼說的?」

「而我當時也待在目黑的公寓裏。」

「自己是『強韌』的人,這句話正明君經常掛在嘴邊,結果,偏偏這樣的人——」

儘管如此……

「沒錯,全部都在美奈子的計算之中。」

沒錯,那個時候的裏谷正明,不禁懷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紀藤和彥前輩知道自己和春香正越走越近,儘管如此,對三個人關係的最終走向卻靜觀其變。只要他心存嫉妒,就絕不可能做到這一步,而裏谷正明清楚,嫉妒心是愛情的表現。自己的愛情更勝一籌,與她父母見過一面的人也是自己,內田春香會選擇誰一目瞭然。

於是他發覺了自己的誤算。此時此刻,在處於室內的人們眼中,玻璃窗已經變成了一面鏡子。

「我算好了和正明君結合的時機,沒想到卻被和彥君給捷足先登了。」

裏谷正明繞到了她的視線前方。在這兒,她應該能夠看得見自己。他邊想邊等,然而她的表情,卻始終沒有變化。

「那個時候,我還在和阿尚交往,而裏谷老弟呢,第一次在店裏遇到了美奈子,發現了一個和春香長着同一張臉的女人。」

「巧歸巧,但是,哪怕有萬分之一的概率,我也不希望正明君起疑,還想把他繼續矇在鼓裏呢,所以,我覺得這是個製造不在場證明的好機會,就讓和彥先生假裝成了要去Cherir找美奈子。」

不清楚。內田春香在考慮什麼,如今的裏谷正明,已經無從知曉了。

「那次可真有意思,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我正好在裏谷老弟的房間裏。」

「後來,他在第二次去Cherir的時候,也帶上了我,不過那天美奈子休息,所以到此爲止,我還沒有遇見美奈子。」

話說回來,內田春香爲什麼要演繹出,「美奈子」這個不同的人格呢?有什麼必要這樣做呢?又爲什麼要隻身闖入陪酒接客的世界呢?時至今日,關於這個女人,仍然隱藏着太多無法說清道明的部分。

裏谷正明開始從窗外向室內移動。就在他通過玻璃窗的一瞬間,內田春香的神情有了變化。

霎時間,世界分崩離析。

你果真在「看着」我呢。對不起,我一直以爲你在騙我。

「嗯,我當着裏谷老弟的面,給店裏打去了電話,問:美奈子今天來了嗎?因爲不是出勤日,電話那頭當然會說:她今天休息。於是我就說:那我一會兒過去,就掛斷了電話,然後又向裏谷老弟宣告說:我這就去說服美奈子。」

對於裏谷正明來說,內田春香是一個「永遠的謎」。她既是他「最初的愛人」,也是他的「第二任愛人」。但是反過來說,自己又是春香的第幾個男人呢?

「我那會兒已經和尚美分了手,當然要出手了。」紀藤和彥笑吟吟地說,「東榮大學的內田春香,老子也許高攀不上,但如果她在Cherir有一張叫作美奈子的而具,那就另當別論了。誰叫你身上有個誘人的把柄呢。」

不過,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

內田春香長嘆一口氣,無言地從長椅上站了起來,緩緩走向可以眺望到A滑行跑道的一面大窗戶。她看似被機場的夜景所吸引。

「想不到裏谷老弟,竟然完全沒有起疑。」

此時此刻的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呢?與這個剛剛成爲她丈夫的男人,即將前往的另一個國家的風景——會不會是在想這種事情呢?

「我當時簡直嚇了一跳,但是,美奈子更害怕,把對裏谷老弟說過的話,又對我複述了一遍,不過,我這一關可沒那麼容易混過去。」

內田春香和美奈子,在兩人之間飄忽不定的自己的感情,到底算是什麼呢?

「兩個小時以後,我再從家裏重新給裏谷正明老弟撥電話,這樣一來,在目黑公寓裏的我,還有在Cherir上班的美奈子,在裏谷正明那小子看來,就同時存在了』

「再下一次,就是和彥先生你一個人來店裏了,然後第一次見到了美奈子。」

「就是在秋田,看到了半井家的佛龕後,聽我父母說:馬上就快到一週年忌日了。」

「是啊,只有那一次,連我自己都覺得,做得實在過分了,心裏有點可憐他,記得我還情不自禁地說了一句:正明君真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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