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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真心爲你

《愛的告別式》 · 幹胡桃 · 7087 字

第二日,四月十二日是星期六,裏谷正明完成了一上午的工作,把午後的時光全部拿來,同內田春香悠然地約會。

兩個人在銀座看了一場電影,在老字號餐廳裏享用晚餐,小酌了幾杯,正要起身離去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雨,於是,他們很自然地叫了出租車。目的地是目黑的公寓,七層,內田春香的房間。這裏自然不是租來的,而是被買下了,目前屬於內田家的財產。在沙發上安頓下來以後,兩個人又用紅酒乾了杯。

最近,裏谷正明終於懂得,如何品味紅酒了。其實自己只是從來沒有,喝過好喝的紅酒,他想。在內田春香的房間裏與她碰杯之後,滑入口中的紅酒,飽含着濃郁的醇香。

頂級的晚餐過後,是頂級的紅酒和頂級的女人,安宿在東京市中心頭等地段的高級公寓裏。

此情此景並非只在,小說和電影中出現,現實中有人過的,就是這樣的生活。裏谷正明忽然覺得,過去對此一無所知的那個自己,甚至有點可悲。

現在他敢說了:有的人因無知而無畏,就像曾經的自己;有的人瞭解一切,渴望一切,爲此而孤軍奮鬥着,就好比目前的紀藤和彥;還有的人,在得到一切之後才恍然大悟,「原來還有這樣的生活」,而現如今的自己,正是如此一副模樣。

暢飲過後,自然是到牀上去談情說愛了,然而……

「抱歉,正明先生,那個來了。」

裏谷正明猛地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還一本正經地問道:「誰來了?」隨後才搞明白她的意思,惹得內田春香難得一見地笑出了聲,他只好也跟着苦笑起來。

「怎麼辦,你還住下來嗎?」

「但是做不了,是嗎?」

「嗯,只能睡在一起,在一張牀上。」

這種狀況下再說要回去,就等於是在說,「渾蛋,如果做不了的話,就沒有你的事兒了」,他怎麼說得出口呢?

在關閉照明的房間裏,和內田春香躺在同一張牀上,裏谷正明合上了眼皮,感受着對方的體溫,嘗試入睡。他的右手墊在她脖子下面,溫存過後他們向來是這個姿勢,左手不由自主地,去到她胸前摸索。

「跟你說不行了。」

裏谷正明聽着早已經睡熟的內田春香的呼吸聲,在與亢奮的搏鬥中整夜未眠。

背運的是,到了下一個星期,步調不一致的狀態仍然在繼續。

星期二、星期三和星期四,連續三天兩人都因爲時間不合,無法見面,約好的晚餐不得不一拖再拖。不僅如此,星期四晚上給春香去電話時,裏谷正明從她那兒,得知了一個「不好的消息」:這個星期六和禮拜日也見不到她了。

「之前不是和你說過,爺爺住院的事情嗎?本來三月份就該出院的,結果到了現在,他也沒有能夠回家,還在伊豆的療養中心養病呢。我爸爸媽媽說,黃金週里路上太堵,準備提前去看爺爺。我那麼喜歡爺爺,這一次不能不去,對不起。」

「哦,這樣,要不要我也一起……」

「不是看了募集打工的廣告,也不是聽人介紹的?」

「不明所以了吧?你別看那照片裏照得有痣,那其實是底版上粘的灰。美奈子跟我說過,她是照着證件照裏的模樣戴的假痣,所以凡是看過那張照片的人,都以爲那顆痣是真的。後來偶爾有那麼幾次,她到了店裏才發現,自己忘記了戴假痣,就趕緊去化妝間補上。」

「這麼晚,打攪你了。」

「歡迎光臨!……」三個聲音此起彼伏地說道。穿和服的媽媽桑在那兒,雪也在那兒,還有一個看着眼熟,但是叫不上名字的姑娘。店裏似乎仍在準備,媽媽桑一個人走上前來。

「那天我是認準了,要讓美奈子和我交往,結果不管我說什麼,她都不肯答應。」紀藤和彥遺憾地搖了搖頭,「我是醉得一塌糊塗,又沒有趕上末班車,醉得只好找了一家酒店投宿。」

裏谷正明大腦裏一片混亂,媽媽桑卻「呵呵」地笑了。

「當然了!……」媽媽桑喜笑顏開地說。

被一個明顯比自己年幼的人,用不恭不敬的口氣,還儼然是一副「被女人甩了吧」的鄙夷態度質問着,裏谷正明瞬間擺出了劍拔弩張的架勢,但是,意識到當前的形勢,他收斂了。

「抱歉抱歉,你要是去了,爺爺肯定會被氣得犯了胃潰瘍的,還會說自己的寶貝孫女,被蟲子給纏上了。」

「我想聽您講一講,關於美奈子的事情……」

美奈子有個孿生姐妹的事,媽媽桑並不知情,所以她才無條件地相信,有痣和沒痣的是同一人物,相信有痣的姑娘戴着假痣,而那顆痣是她配合相片上的污跡,故意戴上去的。

「此話當真?」裏谷正明精神振奮,這倒是一個意外的驚喜。

等一等,廚房的窗戶上透着光亮,有人在家。

「那就讓我喝兩杯吧,我的那瓶酒,還在這兒吧?」

爲了姐姐,自己留下來只會礙事。

「你是裏谷先生,對吧?是這樣,美奈子留下了一封信,我想把它轉交給您,您今天能來一趟嗎?」

裏谷正明話說到一半,只聽內田春香輕輕地笑了。

「這都過去一個月了,那本書可能已經,被她們給處理了,但也不好說,沒準兒有人還留着它。」紀藤和彥搖頭說道,「那個,你現在不是每天晚上,從新宿路過嗎,要不然你順道去一趟?不喝酒也沒什麼,就跟她們說你是來取書的。」

「然後,我想和媽媽單獨聊一聊……」裏谷正明小聲地請求說。

線索也是有的。裏谷正明從美奈子那裏,看到駕駛執照時,戶籍所在地那一欄曾映入他眼簾,「秋田縣仙北郡田澤湖町」那一行令他記憶猶新。

裏谷正明按捺着那顆焦急的心,朝着新宿四丁目——美奈子的公寓邁出了步子。

「是呀,她突然就跑來了,化着濃妝,但是,我一眼就瞧出來,這姑娘底子不賴,還有那麼一股知書達禮的勁兒,所以也沒有多問,當即拍了板。她說她沒有地方住,我猜她興許,是從家裏跑出來的,就給她當了擔保人,讓她租了一間房子。」

裏谷正明拉着臉裝紳士,多少保住了一些面子。他快步離開了公寓。

走吧,去秋田!

不經意間,一股熱流溫潤了他的雙眼,淚水旋即奪眶而出。她已經下定了決心,在二月底時,不,在二月十日——自己第一次出現在店裏的那一天,她或許就已經做出了決定。

「那麼,她辭去工作以後,現在怎麼樣了?」裏谷正明繼續問道

「美奈子學東西很快,是個聰明的孩子,和這兒的其他姑娘,總是保持着距離,但是不像是因爲清高,特意把妝化得那麼濃,還粘了一個假痦子……」

「遵命!……」

準確地說,已經超過了一個月,但是凡事都要講個氣勢。

由於白天降下的一場雨,路面上形成了片片水窪。走過寺院大門,巷子的左手邊,夜空中浮現出那棟公寓樓熟悉的剪影。裏谷正明懷着忐忑的心情,踏上鐵質的樓梯。外圍走廊上七零八落的洗衣機,左右兩旁把手交錯呼應的一扇扇房門,還有「二〇三」室門牌底下,那張空白的名牌,一切都恍如昨日,意義卻今非昔比,他有這種感覺。

房門很快開了,一個眼神凶煞的年輕男子,一臉狐疑地打量着裏谷正明。男子異常高大,足有一百九十公分,可能是高中生,也可能是剛入大學。

「是這樣嗎?……」

拐過一個轉角,眼前亮着一盞路燈,他掏出前胸口袋裏美奈子的信,讀起來。

「最後一次來這裏,是在三月底,還不到一個月。」

「我記得那天和你借完了書,就直接帶着它去了Cherir,然後,從那裏出來的時候,我沒有帶在身上,應該是落在店裏了。」

那本《二錢銅貨?巴諾拉瑪島奇談,及其他三篇》,會出現在美奈子的房間裏,亦可解釋爲:美奈子把前輩忘在店裏的書帶回了家裏。

媽媽桑把裏谷正明領到客席,衝他使了一個嫵媚的眼神,便轉身離去了。對吧檯裏的女招待們,低聲指點了幾句以後,她重新回來,坐到了裏谷正明的身邊,用手按着和服的袖兜說:「信在這兒,最後再給你。」

假如事情真的如前輩剛纔所言……

「有些話不好籍由我口。美奈子要是想告訴你,過後給你的信裏,自然會寫到,如果是沒有寫,就是不想讓你知道了。信箋封得好好的,裏面寫了什麼,我也不清楚。」

「不對,這簡直太荒謬了,不可能!……」裏谷正明搖頭否定了。

但是裏谷正明不同,他知道內田春香和美奈子,不是一對相貌如出一轍的同卵型雙胞胎。春香沒有痣,但至於美奈子……問題就出在這兒,她是「照灰添痣」呢,還是天生有痣呢?

然而,自己不過禁慾十天,自制力便已經喪失到了如此地步。說到底,自己恐怕和倉持是一丘之貉,一旦剝下了理性的外衣,便會露出來野獸的本性。

「啊?……」裏谷正明頓時震驚了,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等一等,請等一下,有一次她給我看過駕駛執照,當時證件照上的這個位置,確實是有痣!……」

「對了,裏谷老弟,我得和你道個歉。」紀藤和彥冷不丁冒出一句。

「之前住這兒的人,是個女的吧?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哎,爲什麼?」

只有這麼單單薄薄的兩行字,然而其中蘊含的情意,卻沉重得無法估量。用羅馬字拼寫的署名,顯然是效仿了兩人一起買的那對項鍊——正明那條卻已經被他丟掉了。

裏谷正明顧於情面,向媽媽桑添了杯酒,之後便早早結了賬。電梯大廳裏,媽媽桑當着來送行的女招待們的面,在把裏谷正明扶進電梯的一瞬間,將信掖進了他的襯衫口袋裏。

「可不是什麼都行啊,你得揀我能夠做到的說。」

瞎說,打烊以後你去了美奈子的公寓,明明是落在那兒了。

「對不起,上個星期也是因爲那個來了。」內田春香笑着說道,「下一次見面的時候,這樣吧,在牀上我可以答應,正明先生的一個請求。」

那一天,那本書或許是被故意放在了,一目瞭然的位置上,爲了讓自己產生誤會。她知道那本書是裏谷正明的書,紀藤和彥在店裏和她說的。她把它帶了回去,可能是趁前輩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地藏了起來。爲了能夠擁有裏谷正明的東西。進而,她給還是童貞的正明「上了一課」,並利用了那本書,省得他餘情未了。故意讓自己看見那本書,讓自己誤以爲前輩去過那間公寓,誤以爲她水性楊花。她將正明的愛情,準確無誤地推向了內田春香……

裏谷正明按下門鈴。

明後兩天,內田春香將去伊豆,探望療養中的祖父,對裏谷正明來說,時間是有的。

去過那間公寓的事,不能夠讓她知道,裏谷正明謹慎地點了點頭。

「好的,其實我已經到樓下了。」

去見美奈子吧!

「好吧,今天換我來陪你!……」

「太感謝您了!……」

謝謝你想起了我,保重。

如果有痣的是半井美奈子本人,而前來應聘的,是個長得和她一模一樣,但是沒有痣的姑娘。

「那好吧,週末我自己寂寞着,你去好好地盡你的孝心吧。」

四月二十二日,星期五的晚上,裏谷正明時隔一個月再次來到了歌舞伎町。時間剛好過了七點半。

MINAKO

不能這樣下去,必須把理性的表皮磨練得更加「強韌」一些。

內田春香和半井美奈子,如果捫心自問哪個重要,哪個都一樣重要,然而自己對一方視如珍寶,對另一方卻棄之如爛破鞋頭。

「呃,鄙姓裏谷,請問美奈子今天在嗎?」

「言之有理。」裏谷正明也不打算,當着雪她們的面打開信箋。

驟然間,裏谷正明覺得,自己落入了可怕的陷阱之中,但是,等混亂平復下來轉念一想,假的只是一顆痣罷了。

然而心裏一旦起疑,便一發不可收拾。

裏谷正明在四層樓下了電梯,推開了右手邊的的那扇門。

同一天晚上,裏谷正明在宿舍的衛生間裏,碰到了紀藤和彥。自從兩個人圍繞着Cherir的美奈子,關係變得微妙以後,正明不露聲色地躲着紀藤,紀藤和彥也有意識地迴避着裏谷正明,這種狀態已經持續有一個月了。

住址被鎖定在了,如此具體的範圍之內,只要去到那裏,打聽半井這個罕見的姓氏,一定可以找到那個生她養她的家。

他走下四級臺階,站在公用電話前面,確認過電話簿上的號碼後,撥通了夜總會電話。那個他曾經背得滾瓜爛熟的號碼,如今已經被他忘得一乾二淨了。

男子用鼻子哼了一聲:「我是個大學生,被報考院校錄取後,一直在找住處——四月份剛搬進來的,我記得三月十號那會兒,這裏已經貼出了招租的告示。換句話說,那個時候,住在這裏的人就已經通知房東,準備月底退租了。還不明白?也就是說,三月底你最後一次來這兒的時候,那個女的已經決定要搬走了。決定了,但是不告訴你。這意味着什麼,懂嗎?」

「請問您是哪位?」

然後,裏谷正明陷入了自我厭惡。他想起了町田寮倉持的房間。由於男人長年累月地,將禁慾生活強加於自己的身上,虛妄的執念在那個房間裏徘徊。牆邊成排的木雕,堆滿壁櫃的雜誌,裏谷正明從中感受到了,倉持對性的非比尋常的執念。

裏谷正明覺得是時候了,便切入了主題。

和美奈子發生了關係以後,裏谷正明對自己發誓,從此不再走進Cherir,不再與美奈子相見。美奈子應該也期望如此。但是,只要自己有一顆強韌的心,和她見了面也不會怎麼樣,無非就是小心一點,別把那天晚上的事情掛在臉上。

「您好,這裏是Cherir。」

「來了。」男性低沉的嗓音說道。

並且從下一星期起,沒有痣的姑娘和有痣的姑娘——即真正的半井美奈子——調換了身份,不對,這麼做沒有意義,沒有必要兩個人分飾一角。

原來是這件事,「哦……沒事兒,算了,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書。」裏谷正明笑着說。

於是等了約五秒鐘,一個聽起來像是媽媽桑的聲音,暗暗說道:「美奈子她上個月已經不幹了。」

「你不曉得?美奈子這塊兒的那顆痣,是假的。」媽媽桑笑吟吟地說,「起初她跑來我這兒,求我用她那會兒,並沒有那顆痣,但等到了下個禮拜,她就開始粘了。戴那東西,應該也是爲了讓自己的模樣,顯得一般吧。」

「那就請上來吧。」

美奈子曾經向裏谷正明吐露過心事,說她對紀藤和彥抱有好感,但是爲了內田春香,自己或許只能選擇放棄。這份決心說不定,真的被她貫徹到底了。

「呃,不是找你,我有事找之前住在這裏的人。」

「啊?」裏谷正明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但是,心裏的某處又覺得,這亦在情理之中。

紀藤和彥走了以後,裏谷正明僵在洗面池前,鏡中映出他的身影,卻不入他的眼。

待酒瓶、酒杯和冰桶預備齊全了,裏谷正明和媽媽桑碰了杯。

內田春香突然跑來這種店裏,說什麼「請僱用我吧」,這太不現實了,不是一個住着自家名下高級公寓的大小姐,會做出來的事情;從地方跑來東京討生活的姑娘,纔有可能這麼幹。沒錯,一開始出現的那個沒有痣的姑娘,應該就是美奈子。確定了這一點,整件事裏便不存在什麼有痣的姑娘,只有一個戴假痣的美奈子。

話說回來,底版上的灰成了照片上的痣,真有這種事情嗎?深究起來處處是疑點。

紀藤和彥站在洗面池前面,水流傾瀉而下,他幾乎沒有沾溼雙手,幹搓了幾下便擰緊了水龍頭。

想見你,那種感覺痛徹心扉;見到你,想和你說一聲對不起,想把你抱在懷裏,想把時間補給你。

電話那頭應答聲與上次致電時,出現的聲音相同。

於是,媽媽桑望着遠去的日子說:「起初,我記得是在去年的十月份,有一天她突然跑來店裏,跟我說『請僱用我吧』。」

「之前不是和你借了一本書嗎,那書讓我給弄丟了。」

所以說,Cherir的美奈子是內田春香和半井美奈子兩個人,分飾一角所創造出的虛構人格……

爲了內田春香,也爲了裏谷正明。

美奈子陪自己買了戒指,還爲自己「上了一課」,就連在「正式場合」會用到的避孕工具,她也分給了自己——這一連串事情的結果,難道不應該向她彙報一聲嗎?跟她說已經順利地,和內田春香上了牀,也順利地讓她收下了戒指,如今每個星期都有兩、三個晚上,彼此尋求着愛意,並以年內結婚爲目標,按部就班地進行着準備。

任誰都看得出來,他這是在戲弄裏谷正明,並且樂在其中。不能給這種人看到自己動搖的樣子。

表現得太過露骨,難免令氣氛尷尬,裏谷正明在兩人之間,隔出來了一個小便池。

「您是打算喝兩杯呢,還是打算拿了信就走呢?」

翌日三月二十三號,是星期六,裏谷正明一早出了門。他打包了一些東西,準備在外頭過夜。一路上,他在秋葉原換乘山手線,經由上野轉至東北本線,再從大宮改乘東北新幹線,歷經四個半小時,到達了此次行程的終點——盛岡。

他用一頓午飯,打發掉了等車的工夫,繼續在田澤湖線上,晃盪了四十分鐘後,終於抵達了半井美奈子——同時也是內田春香——降生的地方,一座比想象中繁榮,人口也比想象中密集的小城鎮。

出了車站,裏谷正明正猶豫着,去哪兒打聽,發現眼前就有一家宅急便的營業廳,便走了進去。

「不好意思,想跟您打聽一下,這附近姓半井的人家多嗎?」

「半井……哪兒多呀,你這是要去半井家?」

「是啊。」

「興許也有別的人家姓這個姓,但就我所知道的,那戶半井家呀……」

營業員親切地從櫃檯裏走了出來,比劃着給裏谷正明指路,說走不過五分鐘,有一個住宅小區,半井家就在那兒。

裏谷正明道過謝後,離開了營業廳。

他迷了一次路,十分鐘後找到了半井家。眼前是一棟二層小樓,格局類似於二十年前,曾經流行過的文化住宅。毫不猶豫地,他按下門鈴,於是傳來了中年女性的應答聲。房門開啓的那一瞬,裏谷正明心想,就是這裏。

從門後走出來一位,貌似四十多歲的中年女性,容貌明顯與半井美奈子和內田春香有血緣相連。歲月雖逝,風韻猶存,想必二十幾年後的春香和美奈子,就是這種感覺吧?

「請問您找哪位?」

裏谷正明說明了來意,這令美奈子的母親驚訝萬分。

「請進來吧。」

裏谷正明被領到的是佛堂,美奈子的父親正從裏面走了出來。

半井美奈子已經死了。

佛龕上擺着遺像,像片上沒有痣。那顆痣果然是底版上的污潰,她的母親也證實了這一點。

裏谷正明從美奈子的雙親那裏,聽到了許多,其中也包括「自殺」二字。美奈子是自行結束的生命。

裏谷正明在佛前上了炷香,隨後便離開了半井家。

他不知道今天是否趕得及回去,總之在田澤湖車站,他乘上了田澤湖線。等到了盛岡車站確認以後,發現時間還足夠返程。他在新幹線列車上,喫了鐵道便當,之後在大宮和秋葉原,相繼換乘兩次,於當晚十點鐘回到了宿舍。

百思莫解……

裏谷正明一想到這兒,心裏卻依然是一片死灰。事情不應該是這樣子噢。

或許從與內田春香相遇的那一刻起,命運便註定要步向此方。

美奈子已經不在人世了,得知了這個消息的自己,卻沒有掉下眼淚。

命運的齒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瘋狂的、又或許它從來沒有正常運轉過。

裏谷正明腦子裏恍恍惚惚的,從走進田澤湖町,半井家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是這個狀態。

現實沒有能夠給自己,留下迷茫的餘地,留給自己的只有內田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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