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心之表裏
《愛的告別式》 · 幹胡桃 · 9843 字
世界上並沒有完美的人——這是一句耳熟能詳的話,然而,事實當真如此嗎?
的確,在所有人的眼中,都盡善盡美的人,恐怕是不存在的,因爲人們的喜好,本身就有着千差萬別。有人覺得骨瘦如柴是美,也有人覺得太過苗條的人缺乏魅力;有人認爲出人溫柔是寶,也有人完全不以爲然,認爲那純粹是一種窩囊……從這個角度來講,能夠讓所有的人,都給出滿分的人,肯定是不存在的。
那麼,如果拋開他人的眼光,只考慮自己的標準,是否能夠找到一個「完美」的人呢?
相識之初可以打滿分的人也許有,但是,隨着對對方深入的瞭解,「完美」的人往往因爲與當初的印象不符而丟分。但是,也確實存在着極少數的人,他們可以永遠保持在當初的滿分。
那麼,這樣一個人就是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存在嗎?這麼說怕是言之過早了。不過這次的問題,並不是出在對方身上,而是出在去評判對方的內心之中。
長久以來,你覺得溫柔是他的優點,但是有的時候,心地善良在你看來卻成了優柔寡斷;或者你愛他的堅忍不拔,但是有些時候,堅定的意志在你眼裏,也變成了固執和任性。問題就出在「有時候」。同一個人評價同一個對象,有時候——沒準兒要視情況而定,也可能隨情緒波動——平時的優點反倒成了缺點。一旦心裏那根秤桿錯了位,就不可能找到「完美」的對象了。
那麼,只要修復了心中的「錯位」,問題便迎刃而解了吧。簡而言之,如果想要尋得「完美」之人,自己先要變得「完美」,變得能夠永遠稱讚美麗之物美麗,變得能永遠感嘆優雅之物優雅。人的感性如果放任不管,便會隨着時間變遷;但是隻要擁有了令感性恆久不變的意志,找到「完美」之人的可能性,也就不再是零了。
最近,裏谷正明覺得,自己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
迄今爲止,他一直過着不受他人左右的生活,並以此爲傲。自己永遠是不變的那一個,他相信事情確實如此。然而來自他人的評價,卻在不斷地變化着,從「認真」到「無趣」,從「可靠」到「可怕」——這種沒有道理的事情,他實在經歷得太多了,所以,他不想改變A己對他人的評價,正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爲此,裏谷正明必須擁有強大的意志——所以,當內田春香說他「強韌」的時候,正明覺得自己被救贖了,覺得自己不懈的努力,終於得到了認可,覺得自己找到了同伴。一直以來,內田春香一定也爲了同樣的信念,默默地付出着。
內田春香是一個美麗、聰慧的女人,對她瞭解得越深,裏谷正明就越能夠感受到她的魅力。魅力更勝於她的女人,恐怕是打着燈籠也再難找見了。
雖然她有時候,也會做出——比如說突然坦言,自己看得見幽靈,這種讓裏谷正明感到詫異的舉動;或者像最近這樣,由於在性生活上,不能夠表現得稍微積極一些,而令他感到不滿。
儘管如此,時至今日,內田春香在裏谷正明的心裏,仍然是個一百分的女人,即使從局部看來,存在着瑕疵,但是,在總分上沒有任何折扣,時常保持在滿分的狀態。
不只是現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的情況,也同樣可以想象的出來。女性年老色衰是自然的法則,就算內田春香也難逃人老珠黃的命運。三十年後,五十多歲的內田春香,以她的年紀或許仍然稱得上漂亮,如果說二十幾歲的現在是一百分,等到那個時候,恐怕已經衰老到了七十分,或者是更甚。
即便如此,內田春香在自己的眼中,依舊是一百分——裏谷正明有這個自信。
看着妻子年華老去,男人們總是誤以爲,年輕貌美的女人一下子多了起來,總是忍不住出軌,這就是那些凡夫俗子們的劣根性。不論妻子多麼地年老色衰,她都應該是一百分;是不會「錯位」的評價,保持了對方的「完美」。現實中個人的意志的「強韌」,是在精神上令對方,永葆青春的力量源泉,只有身爲伴侶的男性,意識到了這一點,女性才能夠永遠漂亮年輕。
自從拿到了內田春香公寓的電話號碼,裏谷正明現在每天晚上,都主動打電話給她。他們似乎回到了一月,剛剛開始交往的時候——不,彼此之間比那個時候,似乎還要更具有吸引力,相互之間的理解,比那個時候還要更迅速、更加地深入,兩個人之間的話題變得無窮無盡,等待下次見面的日子,更是望穿秋水。
二、三月間,原雲本社工廠的訂單數量,顯現出了衰退的跡象。這一狀況本身問題嚴峻,但是,從與內田春香交往的角度出發,卻是一個利好的消息。而春香那邊,據說研究生院的學習要到四月中旬以後,纔會正式開始,因此,在那之前,兩個人的時間都非常寬裕。
週末自然不必說了,工作日裏每個星期,也會盡量創造出一、兩次機會,約在一起喫飯,最終回到內田春香的公寓,確認彼此的愛意——這種模式已經成了慣例。
裏谷正明忽然發覺,自己正在無意識地胡思亂想,還是有內田春香在他眼前的時候。
說完他低下了頭,這麼一來,這件事情就算是了結了。
「老大不小的,還他媽遲到!……」井崎踹了一腳地上的木屑。
「但是不管怎麼說,都得有個人到町田去。」
倉持不欠公司的錢,也沒有跡象表明,他向哪個同事借了錢;不管怎麼樣說,那可是長年以來,堅持賠付受害者賠償金的男人。還清債務不過才過了半年時間,終於盼到了屬於自己的人生開花結果,何必要像連夜潛逃一般,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呢?
裏谷正明起初以爲是這樣,誰料那天直到收工,倉持也沒有出現,連個請假電話都沒有。井崎派了一個嘍囉去宿舍裏揪他,可是,不論怎麼敲門都不見有人出來,要推門進去卻發現門鎖着,於是,那個人回來稟報井崎說,倉持可能不在屋裏。
這就是戒色十一年的男人的房間嗎?
還不到晚上八點,她該不會是想拉自己喝酒吧,裏谷正明頓時警惕了起來。
「不好意思啊,讓你幫我到這麼晚,剩下的費點力氣,從樓梯搬下去,我一個人就能行。」
「不過……有些東西我不想讓別人看見,你放心,東西全是我自己搬,但是拎行李的時候,萬一給誰在走廊裏撞見了,那不行。」
「那怎麼行啊,和春香結婚以前,我不打算辭職。」裏谷正明連連搖頭,「現在如果辭了工作,婚禮上新郎這邊就沒有人出席了。」
「你今天是怎麼打算的,要住這邊的宿舍?」
見裏谷正明過來請罪,倉持說:「不,那天是因爲我太久沒有喝,醉得厲害,強拉上你是我不對。」
裏谷正明已經四年,沒有進町田察了。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回到這裏,而且是跟倉持一起,即將走進那個傳說中,無人造訪過的房間,這輩子再也沒有哪個瞬間,令裏谷正明如此渴望避人耳目。
「嗯,這件事不和爸爸商量一下,我也沒有什麼把握,但是現在提這個有點兒……」
「要等到九點鐘……是嗎?」
「嗯,我從前輩那兒知道的。」
「請問這算是人事變動嗎?」
「嗯,說的也是。」
「反正你回去了,也沒有什麼事。」
「交通費公司會替我出吧?」裏谷正明問道,「如果可以的話,請允許我暫時從這邊上下班,那邊的宿舍就不必,爲我安排房間了。」
「好久不見。」
倉持說着,打開了壁櫃。裏面上層放着被褥,下層則是堆積成山的雜誌,少說也有幾百本,每本冊子上都印滿了,能夠成爲雕刻靈感來源的照片。
「你聽說了嗎?我們的事。」
「是嗎,不過,等到下下個星期開學了,我有時也會回家很晚,難得正明先生要求,每天都從我家附近經過。」
「所以,我想辭不辭職的事兒,過些日子再說吧。」內田春香搖了搖頭說,「然後還有住處的問題,我想以後咱們,能夠住上更大的房子,但是,剛剛結婚那會兒,就在我這裏擠一擠吧,收拾一下應該能夠騰出空間,放置正明先生的東西。」
裏谷正明跑下了樓,站在貨臺上接收從二樓窗戶,由繩子吊下來的包裹,再把這些包裹挪到靠近車頭的一側,罩上了塑料布。他一邊小心着,不弄出聲響來,一邊作業,活兒幹起來比想象得要費時間,等到雕像全部吊下來了,時間已經所剩無幾——眼看着就要錯過末班車了。
可能是說得不耐煩了,她甩出來了一個,不負責任的建議。
「我也想過趁着半夜搬家,但是,想來想去,最後覺得把卡車停在窗戶底下,把東西順着窗戶吊下去,這個方案最穩妥。但是,這種事我一個人幹不來,至少得兩個人,一個人在樓上吊,一個人在車上接。正發愁呢,你來了。就今天晚上,怎麼樣,能不能夠幫我一把?」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有酒不喝乾忍着。
「哦,這樣,那一會兒呢?」
「要搬出宿舍?」
原田社長搖頭說:「不,沒有調令,畢竟只是一時的對策,等本社的工作增加了,還打算叫你回來這邊。所以,不需要你搬出龜戶的宿舍,這邊的房間仍然保持原樣,然後那邊的單身宿舍,你也收拾出一間,可以睡覺的屋子,我覺得這樣就行了。如果不願意住那邊的話,也可以每天從這邊過去,前提是,你不嫌這單程一個多小時,在電車上辛苦。」
「不,我是走班,每天還回龜戶。」
「你怎麼了?」內田春香笑着問道。
裏谷正明聽了差點嘆出氣來,趕緊深吸一口氣掩飾過去。
「辭職以後,有關房地產的工作,我會努力從頭學起,儘快學有所成。」裏谷正明振奮地說,「別看我是高中畢業,那所高中的升學率,在當地可也是頂級的,學東西我並不討厭。但是說到底,春香的爸爸也得願意,僱用我纔行啊。」
爲了能夠在早上八點半的開工時間前趕到町田,他必須七點從龜戶的宿舍出發。由於起牀時間提前了將近一個小時,第一天早晨對他的考驗格外嚴峻,好在他的乘車方向,與東京都內的大部分上班族相反,早班電車並不擁擠。
「嗯,我另外租了一間公寓,房子比較老,但好歹有個浴室。這事我還沒和廠子裏打招呼。」
「唉,想起他我就有氣,你現在有空嗎?」
走在車站前那條街上,倉持眼巴巴地看着那一排掛着紅燈籠的居酒屋,走進了一家以美味着稱的日式快餐店。下過單後,他很快便切入正題。
於是,高田尚美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用鼻子噴射了出來。
「我有點事情想讓你幫忙,要不然咱們先去喫飯,但酒是喝不成了。」
「因爲能夠像現在這樣,和我待在一起?那還挺叫人開心的。」內田春香點了點頭,「我也覺得挺幸福的,能夠像這樣和正明君待在一起。」
飯後走出了快餐店,倉持到車站前的租車行,租下了一輛卡車,開着它兩個人返回了町田寮。假如倉持的房間就在一樓,他應該可以獨自完成作業,但不巧的是,他住在二樓。倉持小心翼翼地將車停在樓下,讓貨臺對準了窗戶。
那一剎那,正明倒吸了一口氣——傳聞竟然有七成是真的。
裏谷正明聽到聲音,馬上站住了腳,對方也停住了。
「就算不和爸爸商量,我也有必要和媽媽彙報一下,可是,如果告訴了媽媽的話,結果事情還是會傳到爸爸那裏。」
「事情是這樣的,正如你所見,最近一個時期,本社工廠的工作有所減少,人手一直富餘。另一方面呢,町田那邊正缺人手,所以我想,不如索性把這邊的員工,派一個過去——」
「九點以前我看這個打發時間。」
自己如果突然有一天,被剝奪了同內田春香肌膚之親的可能性,被禁止同一切女性接觸的話,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裏谷正明暗自忖度着。
裏谷正明沒有土地,也沒有房子,除去銀行存款,擺在宿舍裏的家當,換句話說,就是他的全部財產了。活了二十六年,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一間屋子,就足夠裝下自己的全部身家了,這樣的現實再一次培在了他的面前。
「這些得先打包,我來做,你幫我幹別的。」
「希望不大?」
兩人上次見面,還是二月的那個晚上。
「是嗎,」廠長高興地說,「那麼,我這就讓那邊趁着週末,做好迎接你去的準備,裏谷先生能不能在下個星期一,馬上就過去呢?」
裏谷正明和內田春香,都打算在年內結婚,但是具體的事情,還沒有任何定論。裏谷正明只在二月的時候,問候過一次她的父母,而春香說在那之後,她也不曾向他們提起過,兩個人之間的進展。
「可是,每天從龜戶往町田跑,一定相當辛苦吧?那還不如……」
昨天搬到那麼晚,早上一不留神睡過了吧?話說回來,他昨天晚上是在哪兒睡的?還是徹夜趕工,壓根沒睡?也沒有問他新家在哪兒……
當裏谷正明有驚無險地來到那扇門前時,心裏着實鬆了一口氣。
「沒什麼事的話,我就直接回去了。」
「這一點我也想到了……」裏谷正明點頭笑着說,「不過,和現在比起來,見面的機會肯定能變多了。」
收工以後,裏谷正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倉持說話。
站在他面前的人是——高田尚美。車站裏這麼亂,虧她能夠從人堆裏,把自己給認出來。
被大聲訓斥的下屬當中,也有三十三歲的倉持的身影。面對比自己年長的倉持,新班長表現得毫無顧忌,而倉持還是四年前,裏谷正明所認識的那個倉持,即使被班長責罵,也絕不放下手裏的工作,一聲不吭地繼續幹眼前的活兒。
那個星期五的晚上,裏谷正明在新宿站內遇見了意外之人。
房間裏沿牆擺放着件件木雕。倉持剛纔說,不想讓裏谷正明以外的任何人看到,八成指的就是這些東西。
「沒什麼,就是在想,我真是幸福。」
自己在本公司的在職員工裏資歷最淺,遇到這種情況肯定首當其衝,沒有辦法。選擇住在龜戶的話,每晚從町田回來時可以路過新宿,若想去春香的公寓了,從那裏過去很快能夠到達。
結果,倉持就這麼從原雲人間蒸發了。據說日後寮長打開房門,走進去的時候,裏頭跟個空殼兒似的。至於被騙去幫忙搬行李的事,裏谷正明自然沒有對任何人提起。
「都給我瞧好了!就連從本社過來支援的裏谷,都能夠做到這種程度,再看一看你們這幫傢伙,擰個螺絲都他媽的擰不直!接縫居然能他媽錯出這麼一大截!……」
四月九日,星期六這天,裏谷正明在班上時,突然被廠長叫住了,說是等手上的活兒閒下來了,就去一趟社長辦公室。正巧材料的搬入作業告一段落,他連忙跑了過去。接待沙發的對面,正坐着原田社長和廠長,經理小田先生正在沏茶。
其實呢,如果能夠早點回去,便和內田春香聯絡,去她那裏喫晚飯,裏谷正明原本是這麼打算的,但是從走進快餐店的那一刻起,他已經放棄了今天晚上的計劃。耗到九點不是什麼大問題,包裏有本爲久坐電車準備的文庫本,靠它消磨時間也未嘗不可。
翌日早晨,他在班裏早會上,沒有見到倉持的身影。
倉持打開了門,把裏谷正明請進屋裏後,迅速關上了門,他按下牆上的開關,打開了頂燈。
當天收工回到宿舍以後,裏谷正明立刻打電話給內田春香,向她報告調動工作的事情。
「先包上報紙再捆繩子,報紙儘量多包幾層,耐磨,省得綁繩子的時候,磨破了邊。」
「實在不好意思,那次我臨陣脫逃了。」
木雕小的高約三十公分,大的可達到七十公分,總共二十來件,全部是裸體女人的模樣。這些精雕細琢的女體,無一不像色情雜誌上刊登的那樣,擺弄着撩人的媚態。
一旦嚐到了那個滋味,再想忌口,就非得忍到這個份兒上不可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沒有什麼問題。」裏谷正明點了點頭。
裏谷正明惦記着那最後一班車,揮手和倉持道了別。
待到下個星期,裏谷正明開始去町田的工廠上班。
「現在這個鐘點天還亮着。這樣吧,晚上九點開工,但是,卡車得提前在那兒停上一段時間,這麼一來,就算有人在意那聲音,結果也會覺得,沒有發生什麼。」倉持得意地說,「要是裏谷你肯幫忙,咱們出了飯館,就直奔租車行,行不行?」
「嗯,可能有點兒難辦。」
等到見面以後,調動工作的話題,就被重新搬上了檯面。內田春香認爲,乘電車上下班,對裏谷正明來說太過辛苦,又幾乎沒有好處,勸他放棄;或者爲了讓裏谷正明受益,晚上她自己就必須更多地待在家裏,可是,如果把心思全都用在這種事上,學習必然會受到影響。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裏谷正明已經準備好,要陪他喝酒了。
不論周圍環境如何,裏谷正明都只顧完成交付的工作,大概是心態使然吧,他感覺自己的切割效率,比四年前現役時還更高了。
自己和異性有了關係這種事情,孩子真的有必要一五一十地,向家長彙報嗎?裏谷正明十幾歲時,父母已經雙雙離世了,對於這方面,關於親子間微妙的距離感,他始終不太明白。
「你好啊,好久不見了。」
果然,自己不能夠缺少意志的力量。那條成對買來的方塊項鍊,前兩天終於狠心扔掉了,如今只剩下了心中的回憶尚未處理。自己「強韌」的意志,一定可以把多餘的東西,漸漸地封存起來。今後和內田春香重疊的時間,一定可以把無用的記憶漸漸風化去……
真相至今未明,然而直至今日,裏谷正明依然堅信,倉持欺騙自己並非出於惡意。
「裏谷兄要坐總武線去龜戶吧?偶爾坐一次山手線,繞個遠裏回去,看上去也不錯嘛!……」
「裏谷兄!……」
聽倉持說,他的新家裏已經重新制備了冰箱、洗衣機和被褥,等把宿舍裏的家當運過去了,新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結果,無人不對裏谷正明,提出這樣的請求感到意外。
裏谷正明最先想到的,是到目黑的距離,從町田肯定比從這裏要遠。
坐在副駕駛席上,裏谷正明取出包裏的書示意道,倉持卻說:「先上我屋裏坐一坐吧。」
「其實我是想搬家。」
和四年前一樣,裏谷正明被分配到了組裝生產線。班還是當年的那個班,但是人事變動相當厲害,而最大的變化就是從四月份起,已經由井崎出任生產線班長一職。
「乾脆,你把工作辭了吧。」
結果,光是給雕像和雜誌打包,就打了將近兩個小時,等到舒過一口氣來,已經是九點鐘了,根本沒有看書的工夫。
這天兩個人不止通了電話,還安排了約會,一起去看電影,再一起到內田春香的公寓住上一晚。
據說倉持不曾讓任何人,走進他的房間,不知是否確有其事,但是,宿舍裏也有傳聞,說倉持屋裏的四面牆上,碼滿了他雕刻的木佛。
雕像表面處理得光滑無比,是塗了清漆嗎?不對,這種油光鋥亮的質感,恐怕是手油。毫無疑問,雕像被完成得如此光潤嬌豔,正是拜倉持長年累月來回撫摩所賜……
裏谷正明本能地意識到,這個會對直屬部下的失誤,惡言相向的班長對他頗有戒備,對方完全是一副代本社照料他的姿態,再加上似乎原本就看他不太順眼,不過,這種程度的惡意,也在意料之中了。
高田尚美想讓裏谷正明,和她乘坐同一班車,在路上隨便聊一聊。正明其實打算順路去一趟目黑,也和內田春香在電話里約好了,但是,他相信遲到一會兒,春香不至於不依不饒,便跟高田尚美走了。
誰知道晚上七點來鍾,山手線列車裏異常擁擠,擠得他們根本說不上話,直到過了大冢車站,車上才終於不是人擠人了。
「可是真夠擠的,天天遭這罪?」
「我嗎?沒有了啦,今天是因爲有酒會。我在神田上班,平時不走這條線。」高田尚美笑着搖了搖頭,「裏谷兄——我能不這麼叫你嗎?」
「可以啊,叫我裏谷就行。」
「裏谷——要不還是叫你裏谷兄吧。裏谷兄今天怎麼會來新宿?」
「哦,我從這個星期開始,要去町田的工廠幫忙。」
「好像聽他說過,町田也有一家工廠。」高田尚美點頭說,「阿和……他還好吧?」
「是啊……」裏谷正明點了點頭。
「她還是那樣兒?」
「嗯……還是老樣子。」
忽然之間,兩個人紛紛陷入了沉默。
像要打破這片沉重的空氣似的,高田尚美在裏谷正明的背上用力一拍,笑着說道:「對了,裏谷兄,聽說後來,你和內田交往上了?」
「嗯,託你的福。」
確實多虧了高田尚美,要不是她在正月滑雪時叫上內田春香,裏谷正明和春香到現在還是陌路人呢。
「原來你們一直沒有斷,真是好啊。」
每當列車到站,都會先有一撥人擠下去,再有一羣人擠上車來,兩個人的談話便隨之中斷,結果沒說上幾句話,高田尚美已經要下車了。
「嗚——,根本沒聊成嘛!裏谷兄,你也到站了!……」
「哎?唉……」
裏谷正明幾乎是被,連拖帶拽地拉到了月臺上。
原來還有過這種事情啊。裏谷正明從這當中,聯想到了另一件事情,那就是內田春香會聲稱,自己「看得見幽靈」。恐怕是當時的打擊——強加在她身上的罪惡感,讓她自以爲能夠看見那些吧。
裏谷正明聽了大爲震驚,他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會是這個樣子。
「是啊,我也這麼想,然後呢……」
裏谷正明足足地陪她絮叨了一個小時,心想不能空手而歸。
「你和內田在大學裏是同學,對吧?聽說她當初有個對象。」
「什麼狀況,春香她自己跟你說的?關於西川的事?」
「喂,您好。」
高田尚美的目標,是車站附近的一家居酒屋,她笑着和店員打招呼,看起來這裏她經常來。
「有什麼關係嘛,你就稍微陪我一下唄,陪我牢騷一下。」
「春香受到的打擊特別大,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緩過來。」高田尚美連連搖着頭,「好在他們交往的事,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當時正趕上大三的暑假,學校裏沒有什麼人。」
「因爲在電話裏,彼此可以獨佔對方啊,可以把對方的時間據爲己有,卻又不是獨吞。」內田春香得意地說,「這和見面的時候不一樣,想碰也碰不到,想親也親不到,那種傷感,怎麼說呢?就像是辣椒麪。」
於是內田春香安慰他說:「但是,和正明先生像這樣,打着電話的時候,我感到特別幸福,那種感覺——說出來就怕你想歪了,那種感覺可能比見了面還要好。」
「不過呢,我們兩個人雖然吹了,但是,卻成全了裏谷兄和春香,真應了那句話,『興衰成敗乃常事也』,不對,呃,『人間萬事塞翁之丙午』?」
「沒錯沒錯,不愧是正明哥哥!……」內田春香得意地叫着,「不過,從這層意義上講……沒有約會也沒有電話,一個人待在房間裏的時候,可能纔是最幸福的。一個人回想着上一次,和正明君度過的時光,一個人想象着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可能發生的事情。當然啦,實際見了面,說一說話,兩個人待在一起,這樣的確能夠讓人滿足,讓人幸福,但是相應的,一旦見不到對方,就會覺得不幸了。如果能夠從見不到對方的時間中找到幸福,就能夠永遠保持在幸福的狀態,對不對?」
此行最大的收穫——西川某某自殺一事,裏谷正明不打算在內田春香的面前提起,只把尚美唾罵紀藤的那些話,向春香複述了一遍。最後他不忘添上一句:「本來應該去你那兒的,今天算是白過了。」
能夠將如此深奧的道理,隨口說出來的內田春香,裏谷正明爲她感到驕傲。她果然是一個「滿分」的女人。
另一方面,內田春香初體驗的對象死了,裏谷正明爲此感到慶幸。還以爲品嚐過她肉體的男人,正在哪兒活得好好的,原來已經死了;如今這世上清楚那身體的人,就只剩下自己了。哪怕僅僅是爲了搞清楚這一狀況,今天陪同高田尚美來這兒,也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想見面卻見不到面——所有男男女女都會經歷的問題,但是隻要信任彼此,見不到面也是一種幸福。
「還是因爲紀藤前輩的事情,她一肚子火。」
「你這話……這話是什……什麼意思?」裏谷正明按捺着不安問道。
「糟糕啦!……」高田尚美吐出了舌頭,「我真是多嘴,春香我對不起你……不過呢,她能夠把這件事情告訴給你,已經相當了不起了……好!就跟你說了吧!那個名叫西川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差勁的混蛋,被春香甩了以後,爲了報復她竟然自殺了,從教學樓八層跳了下去!……」
「因爲不能夠隨心所欲,所以感受力變得更集中了?」
「真的?那豈不是太巧了!」
「沒有什麼。」
高田觴沒就座之後,用溼毛巾擦着手說:「這家店是我一個,非常要好的小學同學的媽媽開的,料理的味道也相當不錯噢。」
「遵命。」裏谷正明答應之後掛了。
牢騷就像她預告的那樣,準時開始發出了,好在高田尚美的播報方式並不陰鬱。裏谷正明還怕她在自己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沒有想到她越說越來氣,越說氣勢越洶,越說食慾越旺,起初點的菜轉眼就沒了。
裏谷正明拿她沒轍,只好把心一橫,跟着高田尚美去了。
「你說的那是青島幸男的小說,那句話應該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吧,高田小姐很快也會遇上好事的。」裏谷正明安慰她說。
高田尚美叫了生啤酒,裏谷正明也要了同樣的東西,下酒菜則交由尚美決定。兩個人先用中扎碰了杯。
「怎麼回事?」
這麼說來,自己好像聽紀藤前輩說過,在高田尚美就業的公司裏,有個對她一往情深的前輩,不知道那件事怎麼樣了,但是話說回來,如果那邊進展得順利,她哪兒還有必要,像這樣宣泄憤懣之情呢。
「我是裏谷。」裏谷正明先自報家門,「抱歉,本來打算今晚過去的,我在新宿車站,碰見高田尚美了。」
出了車站,他看見一個公用電話亭,便申請去打個電話——他得給內田春香打個電話。
既然只冒出了一個名字,說明就是這個男人。而且只有這個男人,內田春香只同他交往過。
「那個,高田小姐,其實我也正有一件事情,想和你打聽,行嗎?」
「嘿嘿嘿,硬是把你給拉來了,對不起。」
「明白了,那你就好好聽阿尚發牢騷吧,回到宿舍再給我來個電話。」
裏谷正明回到龜戶的單身宿舍後,按約定給內田春香去了電話。
裏谷正明把情況說明了一番,內田春香表示理解。
「那男的叫西川是嗎?」裏谷正明睜大兩眼問道,「我只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具體情節,包括人名,她都沒有提。」
內田春香她從過去,那場莫大的痛苦中走了出來,不願意觸及當年的往事,只把曾經在那人身上,犯下的錯誤如實相告。正是這樣的春香選中了自己。春香所謂的「強韌」之中,說不定也包含了「不會輕生」的意義。這一點不成問題。被甩了就以死相逼,那是最無恥的行徑,這種人太過自私,活該被甩了。
「現在回想起來,正月那次滑雪,真是開心吶!」高田尚美嘆息着說,「阿和那個時候也還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