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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黃昏到訪

《愛的告別式》 · 幹胡桃 · 1.2萬 字

星期三的清晨,裏谷正明走進了食堂,應該如何開口呢?

發現紀藤和彥前輩就坐在那兒,裏谷正明一時不知道,他昨天晚上明明留宿在外,什麼時候回來的……

紀藤和彥的眼睛盯着電視,手上忙着往嘴裏扒飯,那架勢和平常的,沒有什麼兩樣,這反倒讓裏谷正明有些發怵。

「昨天晚上,你在哪兒過了一夜?」這句話他已經問不出口了。

但是,他真正想問的並不是「在哪兒」,而是「和誰」。這纔是問題所在。

是一個人獨守長夜呢,還是和美奈子共度良宵呢?

紀藤和彥看似並不知道,自己留宿在外的事情敗露了,注意到裏谷正明的時候,他顯然有些意外。

「哦,早上好啊。」招呼打得也和平時一樣。

「啊,早上好。」

「嗯?怎麼了?找我有事?坐嗎?」紀藤和彥一副有所察覺的樣子,向裏谷正明問道。

「哦,不,沒什麼,打擾了。」

裏谷正明趕緊道了歉,但是,紀藤和彥的視線對着電視畫面,注意力似乎已經不在他的身上了。

裏谷正明從配膳櫃檯,領了早餐托盤,在距離紀藤和彥不遠的一張桌子旁坐了下來,一邊用筷子攪着納豆的小碗,一邊整理着思緒。

問題到底出在哪兒呢?如果紀藤和彥前輩和美奈子,已經共度一夜……不只是這件事,如果今後兩個人的關係,繼續發展下去……

如果事情真的成了那樣的話,眼下還不至於生出什麼,格外棘手的麻煩。

最不容他掉以輕心的,就是內田春香出生的祕密,被暴露給了她本人。關於這個問題,比如美奈子和春香在街角不期而遇,這種可能性——不論紀藤和彥前輩與美奈子交往與否——基本上不會有變化,除非前輩一時興起,將兩個人牽到了一起,不過,他和自己已經有言在先,不會這麼去做的啦。

因此,必須考慮的是更長遠的事情,紀藤和彥前輩和美奈子,最終走向婚姻的情況。

裏谷正明已經決定,在不遠的將來和內田春香結婚。內田家門第顯赫,結婚典禮必不可少。屆時將有衆多原雲的上司、同僚作爲男方嘉賓,應邀出席婚禮,而春香將在衆人面前盛裝亮相——這些在裏谷正明的心中,已經成爲既定的事項了。

另一方面,如果美奈子和紀藤和彥前輩,也進展到了成親的地步……

事情一旦成了那樣,就怎麼也瞞不過去了。到時候公司裏,勢必會流言四起,怎麼紀藤和彥的結婚對象,和裏谷正明的老婆,長得一模一樣呢?這個流言不久之後,便會傳到內田春香的耳朵裏——一旦弄成了這樣,那麻煩可就大了。

「難道這樣就行了嗎?」

「呀,這個好,我想要這個。」

出了意大利麪餐廳,美奈子說,這附近有一家賣小零碎的雜貨店,於是,兩個人以那家店爲中心,在西班牙坂一帶閒逛了起來。

美奈子注意到裏谷正明的視線,擺了個姿勢。只有說話的口氣,她和內田春香似像非像。那顆痣被鏡框擋住了,無法確認,但是,眼前的人就是美奈子,不會錯了,到此爲止,裏谷正明終於信服了。

顯然,爲了給出一個肯定的意見,美奈子已經竭盡全力了。

裏谷正明在一旁看着,對她的評價標準,完全摸不着頭腦,他想如果是自己一個人來到這裏,肯定買了那「不可愛」的物件,幸虧有美奈子在這兒,失敗的概率被極大地降低了——戒指的設計一定也有好壞之分。

「鞋?……」怎麼也不會想到送鞋吧。

「肯定不會了啦。那十萬……莫非,我的那份也在裏面?」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美奈子實在太中意那條項鍊了,在那之後的一路上,她一直用右手撥弄着,自己脖子上的那排方塊。

裏谷正明申請了下個星期四,即三月二十四日的帶薪假期,並且已經獲得了廠長的許可;只不過,如果不能夠在那天之前,完成基本工作定額,許可將被撤回。於是他就幹起了活。從星期三到星期五連續三天,加班超過了三個小時,如果星期六下午沒有別的安排,估計也會至少加班到傍晚吧,或者連晚上的時間,也拿來繼續工作了。

接着,美奈子又向正明披露了,她從客人那裏學到的偏門知識。據她所言,襪子在歐美與內衣歸爲一類,送襪子給女性作禮物前,一定要想想清楚。

裏谷正明在回答時,刻意沒有提內田春香的名字。

不經意間,「離巢」一詞浮現在了裏谷正明的腦海之中。

「澀谷的話,有一家店,我一直想去來着。」

內田春香有一次,也曾經戴着裝飾眼鏡赴約,只是爲了趕時髦。當時她戴的那副是紅框的,但是,鏡框的造型和美奈子所戴的這一副十分相似。這些暫且不說,兩個人戴上眼鏡時,那種充滿知性的表情,簡直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不僅如此,美奈子的髮型也和平日有別,修成了和內田春香同樣的長短,妝也比原來淡了。以上這三點,大幅度改變了她的形象。

問題問到了一半,美奈子已經把自己的右胳膊,挎在了裏谷正明的左胳膊上。三天之前,她是否和紀藤和彥共度一夜的疑慮,曾經纏繞在他的心頭;然而,現在她本人就在眼前,疑慮一下子被沖淡了。三天前纔剛剛和男人發生過關係的姑娘,會像這樣同別的男人扮成情侶,衝着別的男人撒嬌,對着別的男人,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嗎?

「啊?你是說戒指嗎?一上來就送戒指嗎?」

不過,裏谷正明已經有約在身——三月十九日,星期六的下午兩點鐘,在澀谷的八公像前。

金屬立方上已經事先開好了穿線的小孔,其餘無孔的四個面上,刻着相同的字母。鋪着黑色絨布的銷售臺面上,大量立方體被一氣攤開了,外國商人從中挑出十三個,排成兩行,並催促兩個人過去,確認字母是否正確無誤。

十分鐘過後,摻雜着帶殼蛤蜊的意大利麪,還剩下半盤之多,但是美奈子的空腹,似乎已經填滿了,她放下了叉子。

他在時間上打出了富裕,下午一點鐘,就走出了龜戶的宿舍,在代代木車站由總午線,換乘山手線內環後,又坐了兩站。

裏谷正明有許多話想說,不過首先,他發現她戴了一副黑框眼鏡。

記得和內田春香初次約會時,他也曾經有過同樣的表現。看着沒有半點成長的自己,裏谷正明有些惱火。

「銀座,那好,去坐地鐵吧。」

「湊成一對?!……」這句責難的話,險些脫口而出,裏谷正明瞬間換了一張臉,堆出笑容回應她說,「好啊」,於是她笑開了花,扭頭便向外國人下了單。

那個展顏一笑,撥開人海朝這邊走來的人是一一

美奈子對路邊的圍觀羣衆,突然產生了興趣。一個膚色淺黑的外國人,正在當場演示手工項鍊的製作過程,現做現賣。擺放在展示木框中的商品,每一件都長約五十公分,表面是彩色的塑料管,裏面穿着金屬線圈,從構造上來看,在外面套上塑料管,是爲了避免金屬絲直接與皮膚接觸。此外,一同展示的還有一些垂着十字架和金屬牌的大路貨,可是……

「你戴着眼鏡?」

「很……很奇怪嗎?」

「不是……那個,如果是以結婚爲前提,在進行交往的話,就好像已經訂婚了一樣吧?既然是這樣,那麼,想把這種關係,通過戒指的形式表示出來,這種情況也會有吧。」

「那就非去銀座莫屬了。」

「我喫過了……」

「自然是我出。」

和美奈子在白天見面,這還是第一次。裏谷正明在Cherir,只見過她穿晚禮服的樣子,今天她究竟會以什麼樣的妝容現身呢?裏谷正明一邊想象着,一邊把目光投向往來的人羣——他找到美奈子了。

「你想,那邊的人從早上起牀,一直到晚上睡覺,恐怕整天都穿着鞋,襪子幾乎不會給人看見,日本人的話,比如說要進榻榻米房間的時候,就會把鞋子脫掉,只穿一對襪子,歐美那邊可不是這樣。」

「鏈子一千日元,方塊一百一個,所以『典子小姐』那條,就是一千六百日元。」

雜貨店裏,美奈子看見了一個,印着連小孩子都能夠隨手畫出的、花型圖案的小盒子,便誇它可愛;然而,另有一個畫着相似的圖案的小碗,她卻嫌它不可愛。

「原來如此,所以屬於內衣。」

聊着聊着,下單的料理端了上來,擺在美奈子面前的,是盛有意大利麪條的盤子,裏谷正明前面則是橙汁的玻璃杯。美奈子用叉子熟練地捲起了意大利麪條,沒有將麪條吸進嘴裏,而是優雅地送進了口中,那姿態令裏谷正明看得出神。

等下單的店員離開之後,美奈子迫不及待地開始提問:「要送姐姐什麼禮物?你地想好了嗎?」

「真的嗎?真是開心!……」美奈子得意地笑着,「那麼今天,就由我來扮演正明大哥的戀人吧,能挽着你的胳膊嗎?」

「當然記得了,可是——要我在開銷上一視同仁,那可就……」

說完這番話,她吐出了舌頭。是有點過了。結果兩人分別戴上了,刻有自己名字的項鍊。即便如此,也是僅限於今日,裏谷正明心想。他無法想象隔天還戴着這玩意兒的自己,換句話說,過了今天,他就不會再像這樣,和美奈子在店外見面了。

美奈子一邊這麼說着,一邊露出了難爲情的笑容,這反而讓她顯得更可愛了。同樣是巧奪天工的一張臉,這種表情在內田春香那兒,怎麼就那麼難得一見呢?除了「浪費」,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是。

「因爲想買戒指,所以先取了十萬。」裏谷正明坦言道。

不久以後,自己將從這裏「離巢」而去,展翅高飛,翱翔於天際。一定會的。

「嚇到你了?真是對不起。」美奈子笑着搖了搖頭,「可是又不能穿成,晚上那個樣子上街,對吧?」

眼看着澀谷行人交叉路口的信號燈變成了綠色,裏谷正明不假思索地,穿過了人行橫道向北走去。從西武百貨商場A座的轉角處,拐到井之頭大街的時候,人潮終於截流,他停下了步子。

「渾蛋,喫東西的時候,不要盯着人家看嘛,怪不好意思的。」

聽裏谷正明這麼一說,美奈子笑了,隨後開始整理隨身的物品,正明見狀,心想是時候了,便抄起賬單先一步,離開了位子。

「美奈子?……唉,你嚇死我了,還以爲是春香來了呢。」

「讓你久等啦,正明哥哥!……」

其實也沒有什麼想不到的,既然是效仿內田春香的着裝風格,想不搭對都難。

「這副鏡子不帶度數。」

「正明哥哥,你喫過午飯了沒有呢?」

「啊,咳,我不喜歡待在人羣裏,所以,就先跑來這邊了,接下來怎麼辦?」

「總之,先走吧。」

晴空之下,澀谷八公像前的廣場上,人頭攢動,雜亂不堪。初次與內田春香約會時的碰面地點,回想起來也是在這裏,感覺今天街上的人,比那個時候還要多。

裏谷正明突然感到了,來自於周圍的視線;放眼望去,幾個正注視着他們的——不,似乎是正盯着美奈子看的年輕男子,慌忙把眼睛都挪開了。果然,和內田春香擁有相同遺傳基因的美奈子,只是普普通通地站在那裏,就足以把男人們的注意力,拉到自己的身上了。

美奈子半開玩笑地做出了回應之後,再一次向裏谷正明確認道。

這句話似曾相識,該不會是「安克雷奇」吧,裏谷正明心中暗想。事情到底還是沒有那麼巧,他跟着美奈子上了西班牙坂,不久便在右手邊,看見了一棟與路邊石欄,融爲一體的石牆建築。美奈子指着那石牆說:「你看啊,就是這裏,這家店相當有名。」

到時候,內田春香也會舒展羽翼,飛翔在自己身邊吧?

商人又讓兩個人挑選,外面的那層塑料管的顏色,裏谷正明隨即指定了保守的黑色,對此美奈子顯然有些不滿,但是,既然說了要和他「湊成一對」,終歸還是選了黑色。商人根據字母的個數,把選定顏色的塑料管,從中間截去了一截,先把半截管子套在線圈上,然後按照字母的順序串起了立方體,接着又將另外那半截管子也套了上去。

裏谷正明不由得,把食堂裏看了一遍,有十幾位員工正在喫早飯,一張張都是熟悉的面孔。

「嗯,走吧。」

「戒指……去哪兒買好呢?」

美奈子的「M1NAKO」這六個字母和裏谷正明的「MASAAKI」的那七個,合起來是三千三百日元整。

「銀座」兩個字雖然被提上了檯面,目的地卻沒有具體到某家特定的商店,只不過在「買首飾到銀座」這種印象的驅使下,隨口將這個地名說了出來。此外,裏谷正明記得,自己昔日同內田春香約會時,她曾經駐足櫥窗跟前,眺望項鍊與皇冠的那家店,似乎就在銀座。

裏谷正明仍然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說着話的人,竟然是美奈子。

「快戴上!……」美奈子激動地催促着,「要不然,咱們互相給對方戴上……吧?這個要求有點過分了吧!……」

「嘿嘿嘿,這叫做富家千金款,我今天穿了姐姐可能會穿的衣裳。」

「嗯,這樣就足夠了,姐姐是指環的話,我就選項圈。」她認真地點頭說,「是要送戒指……對吧?」

「那這頓飯的錢呢?

雖說只是意大利麪,但是,對於只在咖啡廳喫過「那不勒斯風情」的裏谷正明來說,菜單中豐富的種類,着實令他無法掩飾臉上的困惑。剛進店時他還想着陪她喫點什麼,結果只要了一杯飲料。

「一般來說呢,會擔心尺寸不合啦,或者是款式不般配啦,總之很難送的。」美奈子搖頭擺腦地笑着說,「但是,今天不是有我在嘛!尺碼也好,品位也罷,估計都是八九不離十,管它衣服還是鞋子呢!」

把紀藤和彥前輩和美奈子留在地上,這樣便高枕無憂了。

彷彿美奈子從對面一躍,就飛入了裏谷正明的視野之內,而其他行人紛紛化作了背景。此時此刻,他的雙眼能夠辨識出的只有那個女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她也發現了他,目光交匯的一瞬間,他的心臟猛烈跳動着,體溫一氣升高了。

「做這個吧,好不好,兩個人湊成一對。」

那個聲音聽上去,與內田春香的別無二致,但是,春香只會用「正明君」呼喚自己,會喊「正明哥哥」的人是——

令美奈子一見傾心的,是一條將邊長一公分的金屬立方,數個一起串成一帛的鏈子。仔細一瞧,每個立方體上都刻着一個字母,展示用的那條樣品上刻的是「NORIKO」0;典子1;,那是一個女性的名字。

「你看啊,衣服啦,包包啦,鞋子啦,不是有很多可以選擇的嘛!……」

裏谷正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打算送給美奈子一件,價值兩萬日元左右的禮物。

「嗯,算上美奈子那份一共十萬。然後,我錢包裏原本還有些錢,全算上差不多是十二萬,這些就是今天的預算了。」裏谷正明點頭說,「得先把回家的車費留出來,剩下的如果都要花掉,就都花了吧……」

「老實說,除了戒指以外,我實在想不出來,還能夠送她什麼了。」裏谷正明如此坦白道。

「嗨,你看那邊,那是在幹什麼呢?」

「我今天還什麼都沒有喫過呢,能先陪我喫點東西嗎?」

「那我就把它當成二十三歲的生日禮物,開開心心地收下啦,我會寶貝它的!……」

那家店的名字叫作「壁之穴」,是一家意大利麪專營店。儘管午餐時間已經過去了,店裏空蕩蕩的,不過仍然在營業。兩個人很快地被領到了空桌旁邊。

到此爲止,都是一眨眼的工夫,但是,最後在線圈兩端,安裝金屬零件的步驟上,每條項鍊各花了五分鐘。

「想不到你穿上這身衣服,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啊,好啊。」

裏谷正明的心臟跟急槌打鼓似的,怦怦直跳,襯衫底下的冷汗,順着脊背流淌了下來。

「十萬!不過也是,畢竟是訂婚戒指嘛……」美奈子點了點頭,「順便說一下,再過四天我也該過生日了,正明哥哥你還記得吧?」

美奈子輕輕地鬆開了,挽着裏谷正明的手臂,和他臉對着臉問道。

流言散佈靠的是人脈,因此,需要做的僅僅是將其切斷。簡而言之,只要辭去這份工作,問題便可以自行消解。

付了錢,收下剛剛做成的兩條項鍊,裏谷正明隨手把美奈子的那條遞給了她。接過項鍊,她高興得跟個孩子似的。

「嗯……戒指,你覺得怎麼樣?」

「對了,今天的預算是多少?」

日語講得意外流利的外國人,瞅準了美奈子,和她搭話說道。美奈子仰起頭來,眼巴巴地看着裏谷正明。

她身上的衣服,手中的提包,色系搭配雖然樸素,卻給人高檔清純的印象——總之,這身打扮就算套在內田春香的身上,也沒有任何不妥。

「嗯。」裏谷正明的決心沒有動搖。

然而時過境遷,如今他了解到,還有別的選擇。如果能夠仰仗內田家的財力,就算繼續做個傢俱職人,也完全不必受僱於他人,可以創辦一家屬於自己的工房。或者順應內田家的安排,也可能會繼承春香父親的公司,轉戰房地產業。

裏谷正明已經任職六年的原雲工業股份有限公司,即使從他調動到本社工廠算起,也已經有四年了。四年間來,裏谷正明幾乎每天,都在這所食堂裏就餐,過着一成不變的生活。他曾經認爲,自己除此以外無處可去,婚後搬出單身宿舍的可能性,雖然說不是沒有,但是,他也不會因此而辭去這兒的工作,而且,他還打算一直幹到退休——就在兩、三個月之前,他還對此確信不疑。

兩個人向澀谷車站走去,此時已經是下午四點來鍾了。

此地不宜久留,裏谷正明心裏暗想,何況他原本就討厭人多的地方。

那家「記憶中的首飾店」,儘管最終沒有能夠尋見,卻找到了另一家氛圍親和、極容易走進去的珠寶商店,裏谷正明在美奈子的陪同下,邁進了店門。

鋪着紅毯的珠寶店內,瀰漫着高檔的空氣,而靠近入口的銷售區,也有一萬日元以下的商品展示在內。戒指櫃檯全部位於店鋪中央,大致按照價格順序排列,從三萬日元檔開始有鑽戒出售。

裏谷正明當即便認準了這家店。

可能是那決心溢於言表吧,之前還在遠處觀望的女店員,不聲不響地湊了過來,笑着招呼他們。

「請問您是在爲女朋友挑選禮物嗎?」

「啊,對呀。」

店員所謂的「女朋友」,明顯指的是美奈子,但是,裏谷正明並不打算解開誤會,他覺得一五一十地,和店員解釋自己身邊的這位,是女朋友的雙胞胎姐妹,今天帶她來是爲了確認戒指的尺寸——這樣也太麻煩了,再說他們的脖子上,還掛着一對廉價的情侶項鍊。

裏谷正明開門見山地告訴店員,自己有十萬日元的預算,想買鑽戒。

「那麼,這邊的這款是否合您的心意呢?」

女店員連忙拉開玻璃門,取出了一枚鑲嵌在臺座中的戒指,擺在櫃檯上。價簽上標着七萬八千日元,價位相對適中。

「請問這枚戒指的尺碼是多大呢?」

對於美奈子的問題,店員給出了「九號」的回應。確認過後,美奈子接過指環,將它戴在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上,感受着佩戴的舒適程度。

店員觀察了片刻說:「九號看起來大了一點,換成八號或者七號,會不會更合適呢?」

「應該會吧,我平常買的基本上都是七號的。」

「七號的話……像這款,您看如何?」

那個店員說着,又從貨櫃中取出了另一枚戒指。或許是因爲鑲嵌的鑽石,價值有所不同吧,這枚戒指的價格稍高,定在了九萬兩千日元。

美奈子沒有上手觸碰那枚戒指,而是詢問裏谷正明的意見。

「正明大哥,你覺得怎麼樣?」

定價收於預算之內,款式的優劣又無從分辨,在裏谷正明的眼裏,不管哪一枚都是一樣的。

「嗯,我看挺好。」

日本式房間裏面四下無人,裏谷正明向廚房裏望了一眼,那裏果然也沒有美奈子的身影,有的只是一張放在水池上的字條。

等到情緒平靜下來了,裏谷正明問道:「果然還是能看出來,這是第一次嗎?」

爲什麼會在這間屋裏呢?……

「不必了,那個,雖然和他一起來買,但是我想把第一次,保留在收到禮物之後,希望由他親自將戒指,戴在我的手上。」

裏谷正明和美奈子,一起仰面躺在一起,拉着的手是他們唯一的接觸點,他想永遠沉醉在,這心滿意足的時間裏,哪怕再多一分鐘也好。疲勞的感覺將他的全身包圍了,但是……再多一分鐘……再多一秒……在這樣的心地裏,裏谷正明墜入了沉眠。

美奈子邊脫鞋邊說,可能是因爲待在自己的地盤裏,覺得很踏實吧,措辭也有些隨便了。裏谷正明等她進去裏屋之後,走進了玄關,關了門,上了鎖。

星期二的晚上,紀藤前輩的確是在外頭過的夜。

裏谷正明不禁吐了口氣,想必是由於在這種店裏,他待不習慣吧,儘管自己意識不到,神經卻一直緊繃着;走出了珠寶店門,那股緊張感便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身體也變得輕鬆了起來。

星期二,美奈子剛剛在這間屋子裏,和前輩紀藤和彥睡過;四天後的今天,又在同一間屋子裏,跟裏谷正明上了牀。

「嗯,好多地方讓人覺得不夠熟練吧。」

「謝謝。」裏谷正明回禮說,接着他問美奈子,「最後你沒有戴我選的那枚戒指,是因爲在爲春香着想,對嗎?」

「混蛋,我地不能夠讓姐姐蒙羞。」

店員從夾板上取下單據,呈給了裏谷正明,於是他按照指示,在上面填入了姓名和住址。必要的手續比想象的要煩雜許多,用十張萬元紙鈔付完款後,裏谷正明又等了大約五分鐘,這才領到了戒指和找回的零錢。

「今天,一會兒有什麼安排?」

「那還有一個多小時呢。」

「從這兒走過去,連十分鐘都用不了,就算在路上買一個晚飯,到了那邊再喫,七點半出門也來得及。」

可能是因爲這幾天一直加班,身體被累到了吧。裏谷正明感到,自己的眼底深處一陣刺痛,那痛感向左右擴散,傳到兩側的太陽穴,疼得他頭暈目眩。

兩個人乘坐丸之內線,向新宿方向駛去。在新宿三丁目車站下車,並且上到了地面,繼續步行大約三分鐘後,竟走出了熙熙攘攘的街區。這一帶儘管臨近國鐵新宿車站,卻殘存着許多還沒有受到開發洪流波及的古舊房屋。此時正逢斜陽西墜,周圍的景色暗淡了下來,宛如一幅陳年舊照。

「進來以後把門帶上,把鎖掛上吧。」

現在是傍晚五點,還有時間。

裏谷正明想起了Cherir的雪,在評判美奈子時曾說過的話。

「那時候我突然覺得,如果自己先戴過的話,是不是不太好呀。」

「正如你所見,這是一棟連澡都沒得洗的破爛公寓,好在房租便宜,交通也算便利……進來吧。」

他感覺自己已經無法自拔。那是一種感覺。——皮膚相互接觸時候的溫度,還有對方的意外之舉,所帶來的變化。

在哪兒?在這兒。結果,原來是這麼回事。

字條上放着一把這間公寓的備用鑰匙,還有三個折成一疊的避孕工具——那是今後裏谷正明在和內田春香做愛時,必須準備好的東西,可能是美奈子擔心他,不能夠及時做好準備,把自己的存貨分了些給他。

經驗豐富的自己,可以如此取悅男性——第二次倒不如說是,美奈子對春香下的戰書。

遺憾的是,從銀行取出的十萬日元,已經所剩無幾了,好在原本錢包裏的那兩萬塊錢安然無恙。

然而在同一家店上班的秋,卻說美奈子「守備得非常徹底」。要說誰的評價更爲準確,裏谷正明更偏向於秋的意見,並且覺得雪的話裏,有不可信服的成分——儘管他一心袒護着美奈子……

「正明哥哥,現在連六點半還不到呢。」

儘管如此,裏谷正明心裏的某個部分,卻異常地冷靜,冷靜地看着自己所做的一切。

裏谷正明趕緊站起身來,於是臉頰碰到了從電燈上,垂下來的燈繩,他拽了下燈繩點了燈。

說到底,美奈子還是這麼一種女人。

此時美奈子面對的,是一棟與那陳舊之色無比相襯的陳舊公寓。走上了裸露在外的金屬樓梯,穿過洗衣機七零八散的二層外側走廊,美奈子從包中取出鑰匙,打開了一扇門。

現在是二十點之前,晚上八點不到,七點半過後,美奈子曾經提到過的上班時間——房間裏的燈關着,說明美奈子已經出門去了。

一瞬間的混亂過後,他回憶起了這裏是美奈子的房間,回憶起了自己在二度高潮後的快樂中,慢慢地進入了微眠。

多虧有她在,裏谷正明才能夠如此順利地完成購物。他當着她的面,給內田春香買了九萬兩千元的禮物,而送她的那條項鍊,卻只有一千六百元,即便算上中午那頓飯的花銷,也只有兩千幾百塊日元而已。生日禮物自身的價格相差懸殊,外加對於今日同行的感激之情,他想進一步以高額物品回報於她。

聽美奈子這麼一說,店員也露出了認同的表情。

還有,請把安全套拿上。

——你有女朋友對吧?但是,魔性之女會說不在乎。

「你不是要去店裏嗎?」

又過了一會兒,美奈子嬌滴滴地,摟着裏谷正明的胳膊說道。

雖然心願的戒指已經到手了,卻也不能夠簡簡單單一句「那就拜拜了」,然後和美奈子一拍兩散。

上班的時間到了,我走了。

「沒有問題!……」裏谷正明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這也是因爲他自己希望,能夠同美奈子相處得再久一些。

「別這麼說嘛。」

站在房門之前,一進門的地方,是有兩張榻榻米寬度的廚房,對面似乎是由拉門隔開的起居室。

驀然回首,裏谷正明最後仰望了一眼那棟舊樓,朝向嶄新的夜晚,邁出了剛毅的腳步。

裏谷正明下定了決心,從此再也不與美奈子相見。

「辛苦你了。」美奈子慰勞道。

「噹噹,這裏就是我的家了。」

自己已經有了內田春香,心裏應該惦念的人是她。

裏谷正明對坐在寢具上,多少有些忌憚,他坐到了榻榻米上。不一會兒,美奈子握着兩隻玻璃杯,漫步走了進來。

「我明白了。那麼請跟我來……再囑咐您一句,如果實際佩戴之後,發現尺寸不合適,可以在購買後的一個月內,無償對商品進行修改。」

剛纔自己在進入夢鄉的一瞬間,所感到的充實,那究竟是什麼呢?那種讓裏谷正明連一分一秒鐘,也不願意放過的滿足感。在自認爲和美奈子不僅僅是肉體,連心靈深處也緊緊相連的那一剎那——結果自己什麼也沒有能夠看清楚。

裏谷正明迅速地復活了。就這樣,他迎來了第二次巔峯。

之前在一旁關注着兩人交流的店員,這時插話了進來。

裏谷正明如實傳達了自己的心情,於是……

——一開始的時候,本來說得好好的,可是等到男人醒悟過來,女人已經搖身一變,成了他最傾心的一位。

牆上掛的「二〇三」這組數字,便是房間的號碼了,緊挨着數字下緣的名牌——大概是出於獨居女性的防範用心吧——上面一片空白。

「唉,算了啦。」

——說排在第二也無妨,說只當尋歡作樂罷了,因此,要求得到居於次位的愛。

待全部檢查完畢,裏谷正明關凋零了燈,走出玄關,從外側給房門上了鎖,把鑰匙按指示,從房門上的信報口丟了進去——一切都結束了。

美奈子這是在對她自己說嗎?還是在對裏谷正明說呢?總之,在兩個人脫光了衣服之前的一段時間裏,美奈子不斷地把這句話重複。

在那之後又過了多久呢?

自打二月底在內田春香的老家,將嘴脣重疊以來,一直交給春香保管的觸感,如今由美奈子再現,並且還給了裏谷正明。

這不叫對內田春香的背叛,還能夠叫做什麼呢?

「謝謝您的惠顧!……」店員將兩個人,一路送至自動門前,又目送兩人離開了珠寶店。

「謝謝你,真的。」爲了那份心意,裏谷正明再次道了謝。

以今日爲限,把美奈子忘卻了吧!

「今天……我還有店裏的工作要做,晚上八點的時候必須過去。」

美奈子如此費盡心力,當真只是爲了姐姐嗎?如果只是爲了讓自己增長經驗,有那一次還不夠嗎?第二次到底從哪個角度,能夠說成是在爲春香着想呢?

混蛋,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呢?

就這樣,原本被包擋住的書,進入到了裏谷正明的視野裏。

裏谷正明找到了和衣服一併,脫在枕頭邊的手錶,按下了背光,電子錶盤上面,顯示爲十九點四十八分。

爲此,初次體驗必須在與內田春香上牀之前完成,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但是同時,這也是冠冕堂皇的藉口。

請把門鎖好,把鑰匙從房門上的信報口丟進去。

「不好意思啊,我還沒有來得及收拾屋子,也沒個坐墊……」美奈子苦笑着招呼一聲,「坐褥子上也行,請找個地方隨便坐吧,我這就去準備麥茶。」

相比之下,裏面的那間日本式房間,是給東西塞滿了。四面牆的長押上,處處掛着衣架,衣架上掛的禮服,把房間整整纏了一圈,窗戶被窗簾捂得嚴嚴實實的,梳妝檯上各種小瓶子,用過之後就堆在那裏,榻榻米上攤着還沒有疊的被褥,儘管如此,房間整體給人的感覺,依然是乾淨的、乾爽的。

美奈子從正明手中奪過空杯,自己就勢塌在了他的身上。她摘掉了眼鏡,把它甩到房間的角落裏,然後,她吻了下去。

裏谷正明返回日本式房間裏,一邊穿上衣服,他又若無其事地,把屋裏看了一圈,發現榻榻米上有一本文庫本。他記得最初進到這個房間裏時,那裏放的是美奈子的包,而那個包現在不見了,應該是美奈子出門時把它帶走了。

「咱們先進地鐵去吧。」

兩個人很自然地碰了杯,裏谷正明品嚐着麥茶的味道,但是除此之外,他還能夠感受到,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味道,他覺得那股味道,是從美奈子的身上散發出來的。乾爽的房間裏,只有那味道夾雜着溼氣,把他慢慢地纏繞了。

「怎麼辦好呢?作爲感謝你今天陪伴我的回禮,有什麼我能爲你效勞的?」

茫然四顧,透過窗簾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來自外界的光亮,那是不斷閃爍的人工的亮光。

從室內裝飾來看,這棟建築的年紀,顯然已經不再年輕了,好在美奈子把屋裏,收拾得乾淨整潔。廚房的空間不大,但是規整得不錯,利利落落的,冰箱碗櫃這些東西,更是一應倶全,操作起來肯定得心應手。

「那就選這枚吧。」

那本書似曾相識,原來是《二錢銅貨?巴諾拉瑪島奇談,及其他三篇》。黑色的書脊磨破了皮,露出了白色的痕跡——從這一特徵判斷,此書正是紀藤和彥從裏谷正明的藏書中,借走的那一本,這個星期二,紀藤在臨去Cherir以前,從正明的書櫃中抽去的那一本。

現在他們已經脫到了一絲不掛,只留今天買的那兩條項鍊,仍然掛在脖子上,兩個人誰也沒有摘下。

當再度睜開眼睛的一瞬間,裏谷正明忽然因爲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而慌了手腳,孤孤單單地一個人,睡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裏,裹在被子下面的軀體,更是一絲不掛。

——她的真面目是魔性之女,迄今爲止有不少男人,都被她玩弄在股掌之上了。

「那麼……只剩下兩個小時了,咱們再繼續扮一會兒戀人,行嗎?」

可別落下什麼東西咯——只有這件事情,裏谷正明考慮得甚爲周全。今天剛剛買的戒指自不必說,那三個安全套,也被他「不浪費」地塞進了上衣口袋。本來想把那條成對的項鍊摘了留下來,卻又覺得這樣太過無情,便由它垂在了脖子上。

裏谷正明看了一下手錶確認時間,不知不覺地,已經過了晚上八點。八點鐘,那是Cherir開始營業的時刻。危立在新宿四丁目邊緣的這棟公寓老宅,如今已經被完全地,籠罩在了漆黑的夜色當中。

「那個,爲了保險起見,還請您戴上試一試吧……」

今天這一天,必將成爲裏谷正明「此生難忘的一日」,而這棟建築物,也將成爲他「無法忘懷的場所」。

美奈子說完,徑自走了進去,屋裏很快亮堂了起來。裏谷正明深吸一口氣,跟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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