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初戀漸遠
《愛的告別式》 · 幹胡桃 · 1萬 字
與紀藤和彥一同去Cherir的翌日夜晚,內田春香向裏谷正明打來了電話。
「正明先生?好像很久沒有和你聯繫了,對不起。」內田春香開言說道,「就像之前說的,從上個星期起,我就一直在改論文,而且,比想象的要花時間,好在今天終於得到了教授的認可,暫時算是自由了,所以想着先和你彙報一聲。」
感覺是從公用電話打來的,裏谷正明便問內田春香,現在她人在哪裏,得知她正要離開大學。這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上大學竟然要待到這麼晚吶!……」
於是,一瞬間,他聽到了咯咯的笑聲。
「因爲大學是沒有放學時間的,有的理科生甚至會通宵達旦呢。」
「一會兒……還能夠見面嗎?」
裏谷正明一時衝動說出的話,當即被內田春香以「太勉強」給回絕了。
「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坐在文字處理機前面。」內田春香拒絕說,「哦,如今論文已經不用手寫了,都是利用一種叫作文字處理機的機器,我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對着那畫面,眼睛已經累到極限了。」
「你真是累壞了。」
「嗯,對了,這週末正明君沒有問題吧?」
「那是當然。」
內田春香輕鬆愉快地,談論着星期日的例行約會,她的感覺正在持續降溫的憂慮,看起來不過是自己杞人憂天了。
「然後呢,我不是說過,要把正明先生,介紹給我的父母嗎?」內田春香興致勃勃地說,「我想,就定在這個禮拜日吧,你看行嗎?」
就這一句話,讓裏谷正明熱騰的心氣,唰地涼了下去,但是,他很快又調整過來了。
「好吧,你說得也是,反正早晚都是必經之路。」裏谷正明答應了,「穿西裝去會不會好一點?」
「是……哦,畢竟第一印象最重要了。」內田春香點頭回答,「可是,這類衣服正明君你有嗎?」
「有是有,但是爲了長遠考慮,還是果斷地重新罝辦一套吧?」
「那好,衣服的事情,你就自己看着辦吧,至於星期日當天幾點鐘,在哪兒會合,具體的事情,到時候會再聯絡你的。」內田春香熱情地說,「總之,我先問一下,家裏那邊有什麼安排,然後明天或者後天,再給你打去電話。那就這樣,晚安了。」
「嗯,晚安。」裏谷正明點了點頭。
法律上,關於成年男女結婚一事,只要當事者雙方有意,便可結爲夫妻關係,父母贊成與否絕非必要。然而現實之中,特別是在上流社會家庭裏,結婚並非當事人的結合,而是家族之間的聯合,婚姻受這種觀念支配着。裏谷正明之所以會,想要取悅春香的父母,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大賀走後,裏谷正明忽然想起了紀藤前輩,於是便去找他,只見他坐在電視機前,一聲不吭地扒着飯。剛纔與大賀的談話,似乎吸引了整個食堂的注意,可是,紀藤和彥卻獨自一人,專心聽着電視裏,森田一義與淺野裕子的對談。
觸動心絃的感覺,是裏谷正明在過去的人生當中,所不曾體味到的。萌生於自己心中的感情,起初就好似一塊燙手的山藥蛋,不過,最近他也懂得欣然品味了。
在內田春香的話語聲中,裏谷正明驀地尋回了意識。自己這是怎麼了?並非受了前輩的影響,一瞬之間,私慾正在心中萌芽。
「裏谷,你交到女朋友了?真的假的?」
「眼看就要面見了,你準備好了嗎?」
「我地是裏谷正明,有幸正與春香交往。」
「今年二十六歲了。」裏谷正明回答說。
「星期天,下午四點那會兒過去,估計家母是想一起喫頓晚飯,所以喫過飯後,大約八點鐘告辭。」內田春香笑着說道,「我正這麼考慮呢,你覺得怎麼樣?」
「不是你想的那樣。」
「嗯,都是非常好的人。」裏谷正明點了點頭,「一口氣回答了那麼多問題,雖然感覺有些辛苦,但是,既然是女兒的交往對象,他們肯定有許多事情想問吧。」
「話說回來,你的爸爸是做什麼工作的?」
星期四午休時分,裏谷正明正在宿舍食堂裏喫飯,大賀前輩過來搭話。
當確認正明已與父系斷絕關係,現在無依無靠浪跡天涯時,春香的父親終於露出了貌似認可的神情。想必他是在考慮將入贅內田家,作爲與春香結婚的條件吧。這一點並無問題,裏谷正明認爲,自己已經作出了判斷。
「聽說我要領着,正在交往的男人回家,父親一時啞口無言,結果只給了一句:『哦,是嗎。』聽聲音就知道,他的心神不寧的,可好笑了。」
不過,裏谷正明在內心補足道,現在隨便你們思忖,不論如何,王牌握在自己的手裏。倘若他們反對兩個人的婚事,便說知道春香出身的祕密,並以可否告知於她相威脅,如此一來,反對便不構成阻礙了。只要春香心意不變,自己就能夠與她成婚。要堅定信念,成爲強韌的人。裏谷正明這樣叮囑自己。
「這位是我母親。」春香介紹說。
如此一來,至多堅持四個小時就算過關了,裏谷正明自我寬慰着。
順着問題,裏谷正明就高中時代母親發病而放棄考學的情況、母親在自己即將成人之前,已經去世的來龍去脈,以及自己原本出身於飯田市的事情,進行了簡單的闡述。
裏谷正明被領到了二樓的房間,那是內田春香在走出家門以前,所使用的房間,書桌和牀鋪還保持着原先的樣子。聽內田春香說,在她開始獨立生活的時候,全部傢俱都是重新購置的。
裏谷正明再次有所感觸。自己必須是強韌的。內田春香不是說過嗎,她對自己的好感,源於自己的強韌。愛她,就要保住這份韌性。這種事情,到底能不能夠辦得到呢?……
「這不是明擺着嘛,一到星期天,你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樂樂呵呵地不知道往哪兒去了,電話也比原先響得頻繁,任誰看了都會這麼想。所以說,到底是不是真的?」
被內田春香拉着手腕,裏谷正明起身,最後行了一禮,便從接待室裏告退了出來。他不禁吐了一口氣。
兩個人在石川町車站下了車。走出了車站南口,隨內田春香走了五分鐘坡路後,眼看進入一片高級住宅錯落的區域,不久,她停下了腳步。
「我想要正明先生了解,我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之所以帶你來見我的父母,是爲了讓你明白,啊,原來她是由這兩位所生下的女兒;看到這幢房子,是希望你能夠感受一下,啊,她是在這幢房子里長大的;進到這房間,是想讓你想象一下,哦,她曾經每天在這裏用功。」
裏谷正明坐在椅子上,內田春香在牀上坐了下來。
裏谷正明如實地回答後,一時間,問題的間隔拉開了。
「招呼也已經打過了,能帶他去我的房間了嗎?」
「初次見面,我地是裏谷正明。」
大約十秒鐘後,玄關的門終於解了鎖。內田春香推開了門,裏谷正明與站在門廳裏的中年女性目光交匯。
可能是因爲有一陣子沒有見面了,兩個人一上來顯得有些生疏,但是,一起乘上京濱東北線列車的時候,他們已經恢復了往常融洽的氣氛。
「這裏就是我的家。」
「對呀,他們兩個光顧着問正明先生問題了,自己的事情卻隻字不提。」內田春香笑着點了點頭,「爸爸經營着一家不動產公司,說是公司,其實小到只有二十幾名員工。除此之外,他以個人名義還擁有幾處地產,樓房啦,公寓之類的。這些地方的租金,再加上作爲興趣的股票,算是我家的主要經濟來源吧。」
「正在工作嗎?」
「哎,怎麼回事?」
「正式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春香的母親。」
第二天,裏谷正明推掉了加班,去日本橋買西裝,襯衫、領帶也同樣買了新的。和之前那幾次約會不同,這次要到對方的家裏去,脫鞋上榻,所以猶豫着要不要,也買一雙新的皮鞋,可是,他又怕打理不好,結果只好作罷。他拜託店家,西裝要在三天內改好,並說定了星期六中午來取。
「媽媽?是我,春香了啦。」她這麼回應道。
「哦,原雲我知道。」
「歡迎你來,請上來吧。」
內田春香的父親所表現出的狼狽,在裏谷正明那兒,又成了不安因素,他可做不到像春香那樣,能夠以此爲樂。
「好傢伙,可真是羨慕你呀!……」
「當然。」
「這是我的父親。」內田春香介紹說。
不過,只要與內田春香結婚,這土地家屋終將成爲身內之物。從飯田至濱松,再至町田、龜戶,這一路流離,倘若註定歸於此宅,自己的人生便無所謂一塌糊塗了。
「啊,你好。」內田春香說話有些客氣。
簡單地寒暄語畢,春香的父親也坐在了空閒的沙發上。
最終,兩個人定在了星期日的下午三點鐘,在品川車站內碰面。
「你是做營銷之類的嗎?」
近松家佔地之廣,足有此處五六倍,然論及資產價值,此處就有數十倍之多了。如果說近松家是被,戰後的民主化洪流所沖垮,那麼,內田家便可謂乘風破浪,昌盛至今了。
「啊,我地是裏谷正明。」
這就是愛?一旦愛了,人怎麼就變得這般脆弱?
「啊,好一座宅子。」
內田春香母親的臉龐確實勻稱,不瞭解的人如果是見了她,恐怕會說有其母必有其女,甚至有可能從兩個人的美貌中,感受到共同之處,說不愧是母女。
「你能吸嗎?」
原來如此。有別於她,理應展示給對方的東西,裏谷正明一樣也沒有,因此,在聽到這番話之前,他並不理解那種心情。
說着,她指向一座由奶油色石牆環繞的宅邸。越過兩米來高的石牆,只看到喬木繁茂的枝梢。
等待大約五分鐘後,內田春香的母親端着托盤再次出現,將一碗和果子放在了桌子中央,接着,向春香面前的杯中倒入了咖啡,又爲裏谷正明端上來了一杯紅茶——想必是春香在事前爲自己,傳達了不好咖啡的指示。托盤被置於桌上,一對茶杯尚存盤中。
當然了,面對面地要比在電話裏快樂數倍,這自然不必言。星期日下午三點的品川車站內,與內田春香時隔半個月,再次相見的一瞬間,裏谷正明險些被心底掀起的感情波瀾所吞沒。
「爸爸,就算不問這麼多地問題,您也明白,裏谷先生爲人不錯吧?」
內田春香的母親在女兒,正對面的位子上坐了下來。從春香的年紀判斷,她應該早已年過四旬,給人的感覺卻不甚相似,一定是那副美貌,使她顯得較實際年齡要年輕了。
「啊,是有這麼回事。」裏谷正明不好意思地承認了。
「真的?那太好了!……」
倘若父親正午能夠像點樣子,倘若近松家也如內田家這般,戰後依然繁榮的話,擺在自己面前的,一定也是別樣的人生吧?
換上了準備好的拖鞋,內田春香和裏谷正明被領到了接待室,這裏大概就是面見場所吧,裏谷正明和內田春香,並排坐在了沙發上。
內田春香按下了門鈴,於是,院子裏傳來了女性的應答聲。
「那麼,所謂家裏的原因,是指什麼呢?」
黑色的鐵門向左右開啓,裏谷正明跟在內田春香的後頭,踏入了內田家的土地。前庭裏鋪着草坪,植着喬木,修剪得頗具西洋風情;主房是風格與之統一的西式二層建築,洋溢着厚重的歷史感;而院落深處另有一座,蓋着日本瓦的日本風格的倉房。內田家果然是大戶人家。
因爲她父親是資本家的戶主,裏谷正明便擅自將其想象成了,一個肥碩的中年男人,然而,實際出現的這位人物,卻與臆斷完全相反——他的舉止溫文爾雅,但是,整體線條纖細,眼神缺乏生機,好似大病初癒一般,給人一種遠離浮世的印象,如果說此人年輕的時候,曾經幹出過私奔的事情,別人一定會想:錯不了。
儘管該所學校在當地,以頂級的升學率聞名遐邇,但是在靜岡縣外,應該感受不到吧,況且高中畢業的事實,也不會因此而改變。
「不,那個,我在工廠上班,是工人。」
然而,裏谷正明心裏清楚,兩個人的血脈並不相連,兩個人美得如出一轍,也不過是無心插柳。話說回來,能夠讓資本家少爺一見傾心,以至於不惜私奔也要與其結合的女人,擁有與之相符的外表,也是在情理之中。然而,女人腹中的胎兒在私奔期間死於胎腹中,取而代之被收養的女嬰,又重新由這位佳麗養育成人,巧合就在於此了。
裏谷正明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深深地行了一禮。
「順帶一問,最終學歷是?」
雖然裏谷正明平常不吸,卻並非不曾吸過。判斷這種場合,應當規規矩矩地接受,正明抽出香菸,借了火。許久不吸,差點兒嗆到,好歹忍住了,吐出煙來。通過示意同爲吸菸者的關係,或許多少可以令對方,產生親近的感覺。
儘管只是有事說事的短暫通話,如今的裏谷正明,也已經心滿意足了,他反芻着對話的餘韻,這天早早地鋪牀就寢了。
「喔,你回來啦,等一下下啊,馬上就給你開門。」
此時,問答暫時告一段落。
「不不不,這沒什麼。」裏谷正明連忙說。
這天晚上,內田春香又打來電話了。聽說今天是從家裏打來的,兩人有別於昨天夜裏,踏踏實實、開開心心地聊了起來。春香說她剛剛和老家通完電話。
「可是爸爸,正明先生是由於家裏的原因,纔不得不放棄考大學的。」內田春香連忙在一旁幫腔,「儘管如此,他仍然博覽羣書,自學成才,那些大學生根本不在話下……」
與內田春香的母親寒暄過後,裏谷正明正困於對話的接穗,這時,房門被敲響了,彷彿一切都有所安排似的。一位中年男子走進屋來,以站姿輕表儀禮。
「感覺如何啊,我家的爸爸媽媽。」
「嗯,就這樣吧,看上去挺好的。」
裏谷正明出生長大的飯田市近松家,在鄉間也曾經被評爲豪宅,純正和風的主房雖然是平房,卻由數間廳堂環環相套,建得很是氣派。記得祖母曾經自豪地說,「此家一軒便有八十八疊」。院落深處並排着四間泥灰倉房,聽說過去古玩字畫,在那兒堆積成山,不過打記事時起,那裏基本上就是四間空屋了。
「正明先生穿起西裝來,比我想的還要帥。」
「宅邸和資產都不重要,我愛的是一個名叫內田春香的女人,別無他求……」裏谷正明再次告誡自己。
「辛苦了。」
「這樣啊。」裏谷正明低語了一句。
「讓你久等了,好久不見。」
內田春香的母親興沖沖地,準備好了兩隻杯子,斟上了咖啡。他吮了一口咖啡,點上了菸草,終於開始向正明問話了。
內田春香的母親談笑自若地添上了一句,對此裏谷正明欽佩不已,他暗下決心,自己也要成爲一個,可以無所避諱、泰然說出「高中畢業」的人。
「先坐吧。」
裏谷正明交上女朋友的消息,在他本人尚不知情的時候,已經在原雲的職工之間傳開了。
「高中……畢業於濱松的濱松北高中。」
「是,我在一家名叫『原雲工業』的傢俱製造公司上班。」
「裏谷先生今年多大了?」
「等一等,我並沒有說高中畢業不行,或者說大學畢業就一定優秀,也絲毫不這麼認爲,人的價值不是由這種事情來決定的。」
雖然套着布罩,沙發卻是普通的沙發,不過那張由一整塊木板,加工而成的桌子,顯然是一個價值不菲的高檔物件,不僅如此,房屋的內裝風格,可謂整齊劃一,戶主品位之優良,從中可見一斑。
就像爲了掩蓋起尷尬的空氣,內田春香的父親點燃了第二支香菸。本來打算把煙盒收進前胸口袋,卻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震了一下煙盒,彈出一根香菸,遞到裏谷正明面前。
說着,他不止一次地點着頭。到目前爲止都還好,不過……
「沒錯啊,我才初中畢業。」
內田春香說時間充裕了,看起來當真不假,這個星期星期五、星期六兩個晚上,也有電話打來。星期六隻是爲了確認第二日的安排,但是星期五的晚上,兩個人講了近半個小時,對裏谷正明來說,這已經是超長通話了。雖然聊的盡是一些事後努力回想,也無法記起的瑣事,但是,不管怎麼樣,此時此刻正通過電話線,與內田春香緊緊相連的真實感,纔是最重要的。
「說得也是,失禮了。女兒很少帶朋友回家,所以,我就忍不住刨根問底起來,十分抱歉。」
這趟列車雖說比上下班的電車,要空曠了許多,卻依然沒有空位,兩個人挨站在車門一側,內田春香的臉距離裏谷正明的眼前,不過三十公分。車廂搖擺的瞬間,距離縮到了二十公分。若不是有人看着,裏谷正明肯定就勢強吻了她,他知道自己心跳不已。
雖然內田春香嘴上說得,好似與己無關,但是,個人所有幾棟高樓的情況,在裏谷正明看來,已經是相當了不得的。
「還有別的問題嗎?」
「你的家人呢?……」裏谷正明笑着問道,「比如說,不贊成私定終身的爺爺啦,原本打算繼承家業的叔叔啦。」
於是,內田春香的表情微微暗淡了。
「我的叔叔住在別的地方,爺爺……爲了做胃部手術,他現在正在住院。其實,讓正明先生今天過來,也是看準了這個時機。我的父母,我想不會說些什麼,但是爺爺,那可是曾經反對父母結婚的人吶。」
學歷、背景皆無的女人,與內田家之名分不符——以此主張否決婚事的人,會以相同的理由,否定裏谷正明與內田春香交往,這也不足爲奇。
不僅如此,裏谷正明的撒手鐧,在祖父那裏還無法通用,其原因在於,春香父母是爲了讓袓父認可他們的婚事,這才收養了別人的孩子,因此,春香並非兩人親生骨肉一事,祖父自然無從得知,以暴露祕密相要挾,更是不可能的。
「這可難辦了。」
「不過,我想一定不會有問題的。」內田春香頗爲自信地說,「爺爺雖然到現在,對媽媽還有些敵視,但是,他對我可是溺愛有加,我認準的事情,爺爺是不會直截了當反對的,大概吧。」
「要是那樣就再好不過了。」
「如果正明先生能夠,表現得出色一些,讓爺爺覺得,這個人和心愛的長孫女結婚,倒也可以。」
「總而言之,還要靠我自己。」
「所以說,第二輪面見,是在爺爺出院之後,估計在下個月。」
「嗚哇,不得了。」
裏谷正明儘管嘴上如此說,心裏卻有一份從容。船到橋頭自然直嘛。這種毫無根據的自信,大概就源於內田春香這顆太陽,所揮灑出來的能量吧。
就像地球受到了太陽的牽引,裏谷正明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朝內田春香走去。坐在牀沿上的春香,凝視着向自己靠近的裏谷正明,靜若處子。他吻了下去,唯本能所命。
裏谷正明鬆開了嘴脣,內田春香睜開了眼睛,露出了微笑。
「一直想象着會在什麼時候,卻萬萬沒有想到就是現在……」
這次,她主動地把嘴脣湊了上去。喘息,輕輕拂慰着裏谷正明的臉龐。
第二次的吻,悠然,纏綿。
所謂「現在還」不行,即是說早晚可以嘍?也許指的就是「不許留我一個人」的生日那天吧,即三月二十四日。
不知是否因爲回到了老家,內田春香的措辭裏,帶着橫濱女孩兒的味道。
「還有嗎?」
「剛纔那是怎麼了?」
「二十歲的時候,只有過那一次。與其說是喜歡他,不如說是想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被好奇心給驅使了。現在我很後悔,因爲可以送給正明君的東西,也就少了一樣……」內安春香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像我這樣的女人,你還會喜歡嗎?」
內田春香雖然受到了,來自家人的強烈反對,但是,終究還是貫徹了自己的心願,出色地考取了東榮大學。儘管學校並非遠到無法從老家通校,但是在這一點上,她同樣堅持了獨自生活的己見,並且最終將自由自主的大學生活,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飯後,他在起居室裏從她父親那裏,接過了今天的第二支菸,但謝絕了酒飲,之後,於晚上七點半離開了內田家。
「還有電話號碼。」
「嗯!……」裏谷正明點了點頭。
「嗯……說了這些奇奇怪怪的,你嫌棄我了?」
裏谷正明頓時感到寒氣逼人,並非因爲信了內田春香的話,而是看她講得一本正經,她當真以爲,自己可以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一直到最後嗎?」
如果說對裏谷正明沒有打擊,那是自欺欺人。但是說到打擊,美奈子做出相同告白時的打擊更大。這次或許是因爲在事前,已經有所準備了吧。內田春香犯下的錯誤僅此一次,況且,她又對自己坦誠相見,這種場合下,必須表現出男人寬容的一面。
結賬過程中,依然神不守舍的內田春香,走出店門後恢復了常態。
一旦乘上電車,品川車站的離別便迫在眉睫。哪怕是片刻,也要把那時間往後拖上一拖。
內田春香對裏谷正明說,兩個人在房間裏獨處得太久,不希望父母因此,而產生莫名其苗的猜疑,於是,裏谷正明決意,再次去面對她的父母。
「正明先生,靈體感應之類的事,你怎麼看?」
「結果適得其反,上大學的時候,我堅持要上男女混校。父母似乎有意讓我,進入市內的女子大學,可是,只有女生的學校,那六年我已經受夠了。」內田春香搖了搖頭,「社會上把女校神聖化地稱爲『女子的花園』,但是,大家如果知道了,女校的真實狀況,一定會大失所望的。於是我就和父母說,再也不想沾染那個世界了。再加上我原本就想走出家門,獨立生活,便報考了東京的大學。」
「去喝杯茶吧。」到達石川町站時,裏谷正明提議道。
裏谷正明此時的心境,宛如大難過後。總的來說,給予對方的印象應該不差。送行至玄關時,內田春香母親的那句「請下次再來」,他只當是真心話受領了。
兩個人下到了一樓,內田春香的母親正在廚房裏料理晚飯,在起居室裏閱讀《經濟雜誌》的父親,見兩個人走下樓來,便把雜誌放到了一邊。內田春香去給母親打下手了,裏谷正明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我在初高中時,上的都是女校,你瞧,誰讓我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呢。」
說實話,在內田春香談及靈體感應的剎那間,裏谷正明頭一次感到:也許我們真的不合適。儘管那只是一瞬之間。
「你地沒有什麼事吧?」裏谷正明擔心地注視着內田春香,「你看起來不太對勁兒啊。」
說着,她自嘲地笑了。
內田春香忽然停下了腳步說,裏谷正明有些摸不着頭腦,但是姑且點了頭。
「嗯,它嗖地鑽到了正明君的身後,一定是察覺到了,我是『看得見的人』,所以想從我的面前繞開,但四,我發現它似乎想,趁機附在正明君身上……」
憑這一句話,裏谷正明對錶白的後續,已經有了大致推測,按照她最初要求的,全當沒聽見了。
「沒響的話,打過來不就好了?」
「比如說……也想去春香現在的住處看一看。」
「哪怕是住在高級住宅區的豪宅裏,也不可能每晚都是餐廳的菜色,自己可是喫着極其普通的家庭料理長大的哦。」內田春香想說的一定是這個。
第二次談話,始終圍繞着無傷大雅的正經話題。她的父親是經歷了學童初開的一代,因此,似乎對首相中曾根康弘所謂「日本是一艘不會沉沒的航空母艦」,這樣的發言憤慨不已。
「怎麼會,你有什麼事,都不瞞着我,我高興着呢。」
「走吧。」裏谷正明說着,伸手摟住了內田春香的肩頭。
裏谷正明這麼說,也包含了接吻之後的事情。
內田春香的母親「一聲令下」,幾個人陸陸續續地就座餐桌。裏谷正明看向了內田春香,她的眼睛正訴說着什麼,於是,他把視線挪到了餐桌上。主菜是油炸類的拼盤,副菜是一碗事先做好的煮菜,加一碗炒牛蒡絲,米飯盛在茶碗裏,已澆好了味噌汁……
美奈子的生日是三月二十三日,按照戶籍上日期的登記順序,美奈子是姐姐。一不留神便有可能搞錯了。
兩個人隨便地選了一家咖啡廳,隔着桌子面對面坐好,下了單子。
「今天一天,我對春香的瞭解增進了許多,不過,我還想了解得更多。」
面對裏谷正明的疑問,內田春香搖了搖頭。
「怎麼了?」
脣齒惜別之際,內田春香收回了摟住裏谷正明脖頸的手,與他隔開了一些距離。
這一桌飯菜可謂色香味倶全,與食堂平時的伙食,有着天壤之別。若說亡母的料理,是自己心中之最的話,那麼,今天晚上的味道,位居次席也未嘗不可。
「但是這麼做,並不是爲了盡情地去做出格兒的事情,我只是希望,能夠普普通通地,在自然而然地混雜着男生的教室裏學習。一個人生活,也是爲了能夠自己掃除、洗衣、做飯,嘗試去做在別人看來,理所當然的事情。」內田春香低聲說道,「原先我還住在這裏的時候,家裏有一個不住家裏的女傭,除了料理是媽媽來做以外,其餘的家事全部交由,那個女人幫忙打理。」
「現在還不行。」內田春香搖頭拒絕了。
「那個,還有一件必須和正明君說,卻還沒有說的事情……我,不是第一次了。」
嚴冬的寒風向兩個人襲來。
「我沒事兒,你別擔心。」
「那類東西,我能夠看見,從小就能。起初,我並不知道其他人看不見,如果我堅持說:不就在那兒嘛!就會被說成撒謊,被說成是怪孩子。」內田春香苦笑着說,「媽媽說是爺爺的錯,爺爺反過來又賴媽媽,所以打那以後,我就算看見了,也不再言語了……你能夠相信我嗎?比方說,你也曾經感到過,來自背後的視線吧?然後回頭一瞧,熟人正朝這邊張望,說:果然是內田小姐。背後明明沒有長眼睛,卻覺得有人在看自己,儘管在道理上說不清楚,但是,事實就如此吧?就和這種情況一樣,按照常理沒有辦法解釋,但就是看得見,只有我能夠看見。」
「也包括之後的事。」
「晚飯做好了!……」
那人費盡心力,卸去了內田春香心中的鎧甲。
裏谷正明被勸着添了第二碗飯,喫得他溝滿壕平,這才撂下了筷子。狼吞虎嚥的喫相在他看來,同樣具有博得好感的意義。
「嗯……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能不能不聞不問,只當它是耳邊風?」
「接吻嗎?」
「大學裏也有男生和我搭訕,可是,像我這種性格,感情幾乎不會表現在臉上,他們都說,和我待在一起沒有意思,很快地便走開了。所以呢,沒有蚊蠅纏身,倒也輕鬆愜意。」內田春香苦笑着搖了搖頭,嘆息一聲,「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男生出現了,名字我就不說了——」
「如果我告訴你的話,正明君會每天打來嗎?」
「沒有,沒有什麼。」
「除此之外呢?」
這次她點了點頭,接着,訴說了起來。
就這麼說着,他攤開雙手,卻發現內田春香的表情猝然僵硬,視線停留在他身後,裏谷正明覺得莫名轉過身去,背後只有空牆一面。
「所以說,和現在也沒有什麼區別嘛!……」內田春香冷笑着說。
「你他孃的淨瞎說,我討厭等不響的電話。」
下單的飲品端了上來,裏谷正明將茶杯送到嘴邊,內田春香卻碰也不碰。
「比如說?」被內田春香反問,裏谷正明卻又不能口不擇言。
裏谷正明勉強擠出了這句話,於是,「太好了」,內田春香的臉上,露出了一百個放心。
「沒有了吧……」裏谷正明搖了搖頭,「我這邊,既沒有能夠介紹給你的親戚,也沒有能夠帶你回去的老家。」
「嗯……咱們走吧。」她神色恍惚地搖了搖頭。
如果是遲早出嫁的閨女,家務自然是必修之課,但是內田春香,按道理會收個上門女婿繼承家業。因此,家務事這輩子,就交給用人去做吧,她的父母親想必是這麼考慮的。
「所以,在那家店裏?」
「當然。」裏谷正明默默地,摟住了內田春香的肩膀。